爆竹一声，吾庐外、千门烟涨。喜今夜、新春残腊，田园无恙。南国旧游稀眼底，西京遗事来心上。记黏鸡彩燕廿年前，拦街饷。
翻译
一声爆竹响起，我家屋外千家万户炊烟升腾。欣喜今夜既是新春又逢除夕，田园安然无恙。昔日南国游历的故人已难再见，西京旧事却不断涌上心头。还记得二十年前，人们在街边张贴画鸡、佩戴彩燕以迎春，热闹非凡。
世事沧桑变幻如浪涛般翻涌而去，青春岁月早已抛却。如今头颅渐老，也不必再高歌吟唱。暂且点燃红烛在左，倾出家中自酿美酒在右。门神郁垒歪戴着帽子，神荼腰间的拄杖也已脱落。可笑世人怜惜泥塑桃偶，而桃偶亦似怜惜世人，彼此处境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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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乙巳除夕立春：指康熙四十四年（1705）农历正月初一恰逢立春，又称“岁交春”，极为罕见。
2 千门烟涨：形容除夕之夜家家户户燃火做饭，炊烟弥漫的景象。
3 吾庐：我的居所，作者自指住所。
4 南国旧游稀眼底：南方旧日交游的朋友如今已少见于眼前，流露怀人之意。
5 西京遗事：西京泛指明代旧都南京或象征前朝往事，此处暗含对明亡的追思。
6 黏鸡：古代立春习俗，用彩色纸或布剪成鸡形贴于门窗，取“启吉”之意。
7 彩燕：剪彩为燕形戴于头上，称为“彩燕”或“春胜”，是唐代以来的迎春风俗。
8 拦街饷：指在街道上设供祭祀或宴集，热闹迎春的情景。
9 郁垒、神荼：传说中能驱鬼避邪的两位门神，常绘于桃符之上。
10 桃偶：即桃人，用桃木雕刻的小人，古人以为可辟邪，后引申为傀儡、被动之人，此处自比身不由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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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乙巳年除夕恰逢立春之际，为陈维崧晚年作品，情感沉郁苍凉，借节令之景抒写身世之感与历史兴亡之叹。全词沿用《满江红》旧韵，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上片由眼前爆竹、烟涨起笔，转入对往昔游历与民俗的追忆；下片直抒胸臆，感慨人生易老、世事无常，末以“桃偶”自喻，表达出一种超然又悲悯的人生态度。整体结构严谨，情景交融，体现了清初遗民词人特有的历史意识与生命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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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爆竹一声”开篇，气势突兀而富有节日氛围，随即转入“千门烟涨”的宏观描绘，展现出万家团圆的温馨图景。然而“喜今夜、新春残腊，田园无恙”一句中，“喜”字背后实含庆幸与隐忧——乱世之后得以保全田园，足见时代动荡之深。
“南国旧游稀眼底，西京遗事来心上”二句对仗工整，情感厚重。“旧游稀”写人际凋零，“遗事来”则勾连历史记忆，将个人命运置于王朝更迭的大背景之下。回忆二十年前“黏鸡彩燕”的民俗盛况，反衬今日冷清，愈显孤寂。
下片转为自我剖白。“沧桑换，都抛漾”六字如长叹，道尽人生起伏与世事流转。“头颅老，休歌唱”尤为沉痛，既是对年华逝去的无奈，也暗含遗民不得言志的政治压抑。
“左烧红烛，右倾家酿”看似闲适，实则借酒遣怀，强作旷达。门神“帽欹”“杖脱”的描写极具象征意味——连守护之家神亦衰老失职，人间安得久安？结句“笑人怜桃偶偶怜人”奇崛深刻，以物我互怜收束，揭示人在命运面前的无力与荒诞，余味无穷。全词融节令、史感、身世于一体，堪称清初遗民词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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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词选》评：“维崧词气豪迈，而此阕独见沉郁，于节序中发兴亡之感，得稼轩遗意。”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云：“迦陵《满江红》多雄健之作，此阕乃晚岁伤时抒怀，语虽平浅，意极深远，尤以结句为警策。”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谓：“‘桃偶’之叹，非独自伤，兼悯世人，有屈子《渔父》之风。”
4 饶宗颐称：“‘郁垒攲斜头上帽，神荼脱落腰间杖’，拟人入神，衰世之象宛然。”
5 唐圭璋《词学论丛》指出：“此词因乙巳岁交春而作，天象与人事交汇，遂成特殊时空下的心灵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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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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