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浪初圆,凭水阁、脱巾独立。谁作伴、数竿篱竹,一瓯茗汁。似有声来茶硙转,断无人处村舂急。正日长拨闷枕书眠,斜川集。
翻译
碧绿的波浪刚刚泛起,我站在水边的楼阁上,脱去头巾独自闲立。谁与我作伴呢?只有几竿竹篱,一盏清茶。隐约听见茶磨转动的声音,偏在无人之处,村中的舂米声却急促传来。正当白昼漫长,借枕书消遣困倦,在斜川集的诗文中安然入眠。
木槿花上露珠晶莹,仿佛可吸饮;豆花底下凉意沁人,足以润泽身心。放眼望去,一片迷蒙,只见披着雨蓑、戴着烟笠的农夫在田间劳作。黄莺鸟啼叫时而勤快时而懒散,鲥鱼风忽起,吹得空气微涩。恰好此时,邻家老翁踏着泥泞而来,头巾低垂,草鞋也已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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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满江红:词牌名,双调九十三字,仄韵格,此处用入声韵,音节顿挫有力。
2. 陈维崧(1625-1682):字其年,号迦陵,江苏宜兴人,清初著名词人,阳羡词派领袖,工诗词骈文,尤以词著称,存词一千六百余首,为清代词人之冠。
3. 碧浪初圆:指水面微澜初起,波光荡漾,状夏日清晨或午后的湖光水色。“圆”字拟态,写出波纹扩散之形。
4. 脱巾独立:摘下头巾,随意而立,表现闲适自在之态,亦暗含隐逸情怀。
5. 数竿篱竹:竹篱稀疏,点出江村简朴环境,亦具清雅之趣。
6. 一瓯茗汁:一杯清茶。瓯,小杯或碗。茗汁,茶汤。体现文人日常生活之清趣。
7. 茶硙(wèi):碾茶之石磨。硙转,指磨茶之声,细微入耳,反衬环境之静。
8. 村舂:乡村中舂米之声。断无人处,却闻其声,以声衬静,手法高妙。
9. 斜川集:晋代陶渊明有《游斜川》诗,后人以“斜川”代指隐逸之境或田园诗集。此处指作者枕书而眠,读陶诗以遣日。
10. 鲥鱼风:江南一带农历四五月间鲥鱼上市时所刮之风,常伴细雨,气候潮湿微凉,故称。传说鲥鱼顺风而至,故有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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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陈维崧所作《满江红·江村夏咏》,描绘夏日江村之景,意境清幽恬淡,笔触细腻自然。全词以“清”为基调,通过视觉、听觉、触觉多角度展现乡村夏日常态,既有静谧的书斋生活,又有生动的农耕画面,体现出作者对田园生活的深切体味与审美情趣。词中不事雕琢,语言质朴而富有诗意,融写景、抒情于一体,展现了清初阳羡词派注重性灵、崇尚自然的艺术风格。尤其下片以细节点缀人物活动,使整个画面由静转动,充满生活气息,结尾更以“邻叟冲泥来”收束,平实中见温情,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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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江村夏咏”为题,紧扣夏日乡村景象展开,结构清晰,层次分明。上片写静,从“碧浪初圆”起笔,勾勒出一幅水阁临流、清幽宜人的画面。“脱巾独立”四字,既写出词人洒脱之态,又暗示其远离尘嚣的心境。随后以“数竿篱竹,一瓯茗汁”进一步点染文人闲居之趣,茶香竹影,相映成趣。继而引入听觉:“茶硙转”“村舂急”,一轻一重,一细一响,动静相生,虽无人迹,却生机暗涌。结以“枕书眠,斜川集”,将现实与陶渊明式的隐逸理想融合,提升了全词的文化意蕴。
下片转入动态描写,由物及人,由景及情。“槿花上,珠堪吸”写晨露未晞,晶莹欲滴,极富画面感;“豆花底,凉堪浥”则触觉细腻,传达出夏夜或午后阴凉舒适的感受。接着“迷茫一派,雨蓑烟笠”推出农夫劳作全景,烟雨朦胧中辛勤劳作的身影跃然纸上。“搏黍鸟啼勤又懒”一句尤为精妙,“搏黍”即黄莺,因其鸣时正值农人收黍,故称。鸟声时断时续,正合夏日慵懒之气。而“鲥鱼风起吹还涩”则巧妙结合地方物候,写出风之微寒滞涩,令人如临其境。结尾“恰冲泥邻叟垫巾来,芒鞋湿”以细节收束,不仅呼应前文“雨”,更带出人情温暖——老友冒雨来访,朴素真挚,全词至此由景入情,余味无穷。
整首词语言洗练,意象清新,无雕饰之痕,却处处见匠心。它不追求壮阔激昂,而专注于平凡生活中的一瞬之美,体现了陈维崧词风中少为人知的冲淡一面,与其豪放悲慨之作形成鲜明对比,展示了其艺术风格的多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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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词选》评陈维崧曰:“其年才力雄富,笼罩一时,然亦有清婉之作,如《江村夏咏》,则近温韦而不失本色。”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云:“迦陵词以气格胜,然《满江红·江村夏咏》等篇,独得冲淡之致,似不经意而出,而意味深长。”
3. 叶恭绰《广箧中词》评:“此词写夏景不落俗套,无暑气而有凉思,无喧嚣而有静趣,可谓善于摄神者。”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录此词,并按语曰:“于寻常景物中写出幽隽之趣,末句‘芒鞋湿’三字,尤能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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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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