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梨花午。恰重逢、江潭旧识,喁喁尔汝。绛烛两行浑不夜,添上三通画鼓。说不尽、残唐西楚。话到英雄儿女恨,绿牙屏惊醒红鹦鹉。雕笼内,泪如雨。
一般怀抱君犹苦。家本在、扶风周至,五陵佳处。汉阙唐陵回首望,渭水无情东去。剩短蜡、声声诉与。绣岭宫前花似雪,正秦川公子迷归路。重酌酒,尽君语。
翻译
月亮升上梨花树梢,正值午夜时分。恰在此时重逢,彼此原是江潭旧识,亲昵地交谈着,情意绵绵。两行红烛照亮厅堂,宛如白昼,又添上三通画鼓之声,更显热闹。我们谈说那残唐末世、西楚霸王的往事,说到英雄与儿女的悲恨之处,连绿牙屏风后的红鹦鹉也为之惊醒。绣笼中的鹦鹉,仿佛也在流泪如雨。
你我虽有相似的情怀,但你的内心尤为痛苦。你的家本在扶风周至,那是五陵少年游冶的佳美之地。回首望去,汉家宫阙、唐代陵墓皆成陈迹,唯有渭水无情地向东流去。剩下的只有短烛一点,声声将心事诉说。骊山绣岭宫前花开如雪,正当秦川公子沉迷于归路难寻之际。让我们再次斟满美酒,尽情倾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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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伯成先生:生平不详,应为当时文人或士绅,宴席主人。
2. 韩修龄:名炎,字修龄,陕西周至人,明末清初文士,入清后不仕,与陈维崧交好。
3. 月上梨花午:指月光与梨花同时出现于午夜,形容夜色清美。“午”或指正午,然结合“月上”应为“午夜”之误记或诗意化表达,实指深夜。
4. 江潭旧识:化用杜甫《梦李白》“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中“江湖秋水多”之意,亦暗含漂泊重逢之慨。
5. 喁喁尔汝:形容亲密交谈的样子,“尔汝”为古时亲昵称呼。
6. 绛烛两行浑不夜:红色蜡烛成行列燃起,光照如同白昼。“浑不夜”即全然不见黑夜。
7. 三通画鼓:古代报时或宴会助兴所击之鼓,三通谓三次击鼓,渲染气氛。
8. 残唐西楚:指唐朝末年与西楚霸王项羽时代,皆为乱世英雄悲剧之象征。
9. 绿牙屏、红鹦鹉:装饰华美的屏风与驯养的鹦鹉,借物写情,鹦鹉惊醒流泪,拟人化表现听者动容。
10. 绣岭宫:即骊山华清宫,唐玄宗与杨贵妃游幸之所,此处代指盛唐繁华;“花似雪”暗喻短暂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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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维崧在伯成先生席上赠予韩修龄之作,借重逢叙旧之机,抒写历史兴亡之感与个人身世之悲。全词以“月上梨花午”开篇,营造清冷而略带迷离的意境,随即转入与故人重逢的温馨场景。然而温情之下暗藏悲慨,由“残唐西楚”引出历史沧桑,再转至“英雄儿女恨”,情感层层递进。下片点明韩修龄出身名门(扶风周至为汉唐望族之地),却遭逢易代之痛,故有“汉阙唐陵回首望,渭水无情东去”之叹。结尾以景结情,花雪迷途,酒中尽语,余韵悠长。整首词融叙事、抒情、咏史于一体,风格沉郁苍凉,体现陈维崧作为阳羡词派领袖的典型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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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精巧,情景交融。上片以重逢为引,从月夜梨花写起,意境空灵,继而转入宴席场景,绛烛画鼓,极言欢聚之盛。但“说不尽、残唐西楚”一句陡转,将话题引入历史兴亡与英雄悲恨,情绪由暖转凉。尤其“话到英雄儿女恨,绿牙屏惊醒红鹦鹉”二句,构思奇绝——连室内鹦鹉也为故事所动,惊醒流泪,极写感染之力,实为拟人妙笔。
下片转入对韩修龄身世的感慨。“一般怀抱君犹苦”点出二人同具遗民之痛,而对方尤甚。其籍贯“扶风周至”乃汉唐故地,五陵豪侠之乡,今则“汉阙唐陵”俱成废墟,唯渭水东流,无情见证兴亡。此数句气象宏大,时空交错,深得杜诗沉郁之致。末以“绣岭宫前花似雪”收束,美景反衬人事凋零,秦川公子迷路,既是实写春景,亦隐喻前朝遗民迷失归途。结句“重酌酒,尽君语”,回归现实,劝饮倾谈,含无限悲悯与慰藉。
全词语言典雅,用典自然,情感由浅入深,自个人重逢延展至家国兴亡,体现了清初遗民文人在易代之际的普遍心理状态。陈维崧以词写史、以情驭典的功力,在此词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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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迦陵词雄丽飞扬,每于壮阔处见沉郁。如‘汉阙唐陵回首望,渭水无情东去’,气象万千,而寄慨遥深。”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陈其年词,慷慨任气,沉郁顿挫,几欲追踪苏辛,而间有粗率之病。然如《金缕曲·赠韩修龄》等作,情真语挚,足动人心。”
3. 谭献《复堂词话》:“其年《金缕曲》诸阕,最能发挥才情,尤以怀人、送别、吊古之作最为动人。‘雕笼内,泪如雨’,设色奇警,非俗手可到。”
4. 叶嘉莹《清代名家词选讲》:“陈维崧此词将个人情感与历史反思紧密结合,通过‘残唐西楚’‘汉阙唐陵’等意象,构建出一种宏大的时间意识,表现出遗民文人特有的文化乡愁。”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此词:“感情激越,音节浏亮,而能寓沉痛于豪放之中,洵为迦陵集中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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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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