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关上郡,看城根削铁,土花埋镞。十月悲风如箭叫,此地人称钜鹿。白浪轰豗,黄沙苍莽,霜蚀田夫屋。车中新妇,任嘲髀里生肉。
太息张耳陈余,当年刎颈,末路相倾覆。长笑何须论旧事,坻水依然微绿。欲倩燕姬,低弹赵瑟,一醉生平足。井陉日暮,乱鸦啼入枯木。
翻译
雄伟的关塞与边郡之地,城墙根如刀削铁般坚固,苔藓覆盖着埋藏的箭镞。十月里凛冽的寒风如利箭呼啸,此地便是人称的钜鹿古战场。白色的波涛汹涌澎湃,黄色的沙尘苍茫无际,严霜侵蚀着农夫的茅屋。车中的新妇或许会嘲笑男子久坐安逸,髀肉重生。
令人叹息的是张耳与陈余,当年誓同生死,最终却在困顿时相互倾轧。如今长笑何必再论旧日恩怨,坻水依旧泛着微绿的波光。只愿请来燕地的女子,轻弹赵国的琴瑟,痛饮一醉,便觉人生已足。黄昏时井陉道上夕阳西下,乱鸦啼叫着飞入枯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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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鉅鹿:古郡名,秦置,治所在今河北平乡西南,为秦末项羽破章邯处,亦为张耳、陈余活动之地,历史上多战事。
2 雄关上郡:泛指北方险要关塞,上郡为秦汉边郡,此处借指钜鹿一带军事重地。
3 城根削铁:形容城墙根基坚固如铁削成。
4 土花:苔藓类植物,常生于古迹石壁之上,象征荒废与历史沧桑。
5 镞:箭头,此处指战场上遗留的兵器残骸。
6 轰豗:形容波浪撞击之声,引申为声势浩大。
7 髀里生肉:典出《三国志·蜀书·先主传》,刘备言久不骑马,髀肉复生,感叹岁月蹉跎、功业未建。词中反用其意,或讥安逸,或自伤。
8 张耳陈余:秦末起义将领,初为刎颈之交,后因权力之争反目成仇,陈余袭杀张耳部将,终致决裂。
9 坻水:可能指泜水(今河北境内),流经井陉、钜鹿一带,为历史战场附近河流。
10 井陉:太行八陉之一,为晋冀间要道,韩信曾在此背水一战,亦属战略要地,与钜鹿地理相近,词中用以烘托暮色苍茫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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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借途经钜鹿古战场之机,抒发历史兴亡之感与人生悲慨。上片以雄浑笔触描绘钜鹿险要地势与荒凉景象,融入战争遗迹与自然风物,营造出苍凉肃杀的氛围。下片转入对历史人物张耳、陈余的评议,由其刎颈之交终至反目,感叹世情反复、人心难测。结尾以燕姬赵瑟、饮酒遣怀作结,看似旷达,实则深藏无奈与悲凉。全词融写景、咏史、抒情于一体,气象沉雄,情感跌宕,体现了陈维崧阳羡词派豪放与深婉兼具的风格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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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题为“鉅鹿道中作”,实为登临怀古之作。开篇即以“雄关上郡”奠定雄浑基调,继而通过“削铁”“埋镞”等意象勾勒出战争遗迹的冷峻画面。时间置于“十月”,风如“箭叫”,强化了环境的肃杀与刺骨寒意。白浪、黄沙、霜屋等意象叠加,构成一幅苍茫萧瑟的边塞图景。
“车中新妇”一句化用刘备典故,既暗含对安逸生活的嘲讽,也透露出词人自身漂泊途中的复杂心境——既有对功业未成的焦虑,又有对世事变迁的无奈。
下片转入历史反思,张耳、陈余的典故极具代表性,二人从“刎颈交”到“相倾覆”的悲剧,揭示了人性在权力面前的脆弱,亦映射明清易代之际士人关系的破裂与忠诚的考验。
“坻水依然微绿”一句极富哲理意味:人事代谢,江河长存,自然之景的恒常反衬出人类纷争的短暂与荒诞。结句“欲倩燕姬,低弹赵瑟,一醉生平足”看似洒脱,实为悲极之语,以声色酒乐消解忧愁,正是无力改变现实的自我宽慰。末句“乱鸦啼入枯木”以景结情,日暮穷途,枯木寒鸦,意境凄绝,余味无穷。整首词结构严谨,情感层层推进,语言刚健而意蕴深沉,堪称陈维崧怀古词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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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迦陵(陈维崧)词最重气格,尤善以古文笔法入词,如《鉅鹿道中作》诸篇,慷慨悲歌,有风云之气。”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陈其年《鉅鹿道中作》,起调突兀,‘削铁’‘埋镞’四字,力透纸背。后段‘长笑何须论旧事’,语似旷达,实含无限悲凉。”
3 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七:“其年过钜鹿,吊张耳、陈余之事,非徒咏史,实有身世之感。明社既屋,故交零落,读之令人酸鼻。”
4 叶嘉莹《清词名家论集》:“陈维崧此词融合地理、历史与个人情怀,以雄浑之笔写哀痛之情,‘乱鸦啼入枯木’一句,几可媲美杜甫‘渚清沙白鸟飞回’之境界。”
以上为【鉅鹿道中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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