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相字弱翁,济阴定陶人也,徙平陵。少学《易》,为郡卒史,举贤良,以对策高第,为茂陵令。顷之,御史大夫桑弘羊客诈称御史止传,丞不以时谒,客怒缚丞。相疑其有奸,收捕,案致其罪,论弃客市,茂陵大治。
后迁河南太守,禁止奸邪,豪强畏服。会丞相车千秋死,先是千秋子为雒阳武库令,自见失父,而相治郡严,恐久获罪,乃自免去。相使掾追呼之,遂不肯还。相独恨曰:“大将军闻此令去官,必以为我用丞相死不能遇其子。使当世贵人非我,殆矣!”武库令西至长安,大将军霍光果以责过相曰:“幼主新立,以为函谷京师之固,武库精兵所聚,故以丞相弟为关都尉,子为武库令。今河南太守不深惟国家大策,苟见丞相不在而斥逐其子,何浅薄也!”后人有告相贼杀不辜,事下有司。河南卒戍中都官者二三千人,遮大将军,自言愿复留作一年以赎太守罪。河南老弱万余人守关欲入上书,关吏以闻。大将军用武库令事,遂下相廷尉狱。久系逾冬,会赦出。复有诏守茂陵令,迁杨州刺史。考案郡国守相,多所贬退。相与丙吉相善,时吉为光禄大夫,与相书曰:“朝廷已深知弱翁治行,方且大用矣。愿少慎事自重,臧器于身。”相心善其言,为霁威严。居部二岁,征为谏大夫,复为河南太守。
数年,宣帝即位,征相入为大司农,迁御史大夫。四岁,大将军霍光薨,上思其功德,以其子禹为右将军,兄子乐平侯山复领尚书事。相因平恩侯许伯奏封事,言:“《春秋》讥世卿,恶宋三世为大夫,及鲁季孙之专权,皆危乱国家。自后元以来,禄去王室,政繇冢宰。今光死,子复为大将军,兄子秉枢机,昆弟诸婿据权势,在兵官。光夫人显及诸女皆通籍长信宫,或夜诏门出入,骄奢放纵,恐浸不制。宜有以损夺其权,破散阴谋,以固万世之基,全功臣之世。”又故事诸上书者皆为二封,署其一曰副,领尚书者先发副封,所言不善,屏去不奏。相复因许伯白,去副封以防雍蔽。宣帝善之,诏相给事中,皆从其议。霍氏杀许后之谋始得上闻。乃罢其三侯,令就第,亲属皆出补吏。于是韦贤以老病免,相遂代为丞相,封高平侯,食邑八百户。及霍氏怨相,又惮之,谋矫太后诏,先召斩丞相,然后废天子。事发觉,伏诛。宜帝始亲万机,厉精为治,练群臣,核名实,而相总领众职,甚称上意。
元康中,匈奴遣兵击汉屯田车师者,不能下。上与后将军赵充国等议,欲因匈奴衰弱,出兵击其右地,使不敢复扰西域。相上书谏曰:臣闻之,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己,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间者匈奴尝有善意,所得汉民辄奉归之,未有犯于边境,虽争屯田车师,不足致意中。今闻诸将军欲兴兵入其地,臣愚不知此兵何名者也。今边郡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莱之实,常恐不能自存,难以动兵。‘军旅之后,必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气,伤阴阳之和也。出兵虽胜,犹有后忧,恐灾害之变因此以生。今郡国守、相多不实选,风俗尤薄,水旱不时。案今年计,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为此非小变也。今左右不忧此,乃欲发兵报纤介之忿于远夷,殆孔子所谓‘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愿陛下与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及有识者详议乃可。”上从相言而止。
相明《易经》,有师法,好观汉故事及便宜章奏,以为古今异制,方今务在奉行故事而已。数条汉兴已来国家便宜行事,及贤臣贾谊、朝错、董仲舒等所言,奏请施行之,曰:“臣闻明主在上,贤辅在下,则君安虞而民和睦。臣相幸得备位,不能奉明法,广教化,理四方,以宣圣德。民多背本趋末,或有饥寒之色,为陛下之忧,臣相罪当万死。臣相知能浅薄,不明国家大体,明用之宜,惟民终始,未得所由。窃伏观先帝圣德仁恩之厚,勤劳天下,垂意黎庶,忧水旱之灾,为民贫穷发仓廪,赈乏餧;遣谏大夫博士巡行天下,察风俗,举贤良,平冤狱,冠盖交道;省诸用,宽租赋,弛山泽波池,禁秣马酤酒贮积,所以周急继困,慰安元元,便利百姓之道甚备。臣相不能悉陈,昧死奏故事诏书凡二十三事。臣谨案王法必本于农而务积聚,量入制用以备凶灾,亡六年之畜,尚谓之急。元鼎三年,平原、勃海、太山、东郡溥被灾害,民饿死于道路。二千石不豫虑其难,使至于此,赖明诏振救,乃得蒙更生。今岁不登,谷暴腾踊,临秋收敛犹有乏者,至春恐甚,亡以相恤。西羌未平,师旅在外,兵革相乘,臣窃寒心,宜早图其备。唯陛下留神元元,帅繇先帝盛德以抚海内。”上施行其策。
又数表采《易阴阳》及《明堂月令》奏之,曰:
臣相幸得备员,奉职不修,不能宣广教化。阴阳未和,灾害未息,咎在臣等。臣闻《易》曰:“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四时不忒;圣王以顺动,故刑罚清而民服。”天地变化,必繇阴阳,阴阳之分,以日为纪。日冬夏至,则八风之序立,万物之性成,各有常职,不得相干。东方之神太昊,乘‘震’执规司春;南方之神炎帝,乘‘离’执衡司夏;西方之神少昊,乘‘兑’,执矩司秋;北方之神颛顼,乘‘坎’执权司冬;中央之神黄帝,乘‘坤’、‘艮’执绳司下土。兹五帝所司,各有时也。东方之卦不可以治西方,南方之卦不可以治北方。春兴‘兑’治则饥,秋兴‘震’治则华,冬兴‘离’治则泄,夏兴‘坎’治则雹。明王谨于尊天,慎于养人,故立羲和之官以乘四时,节授民事。君动静以道,奉顺阴阳,则日月光明,风雨时节,寒暑调和。三者得叙,则灾害不生,五谷熟,丝麻遂,草木茂,鸟兽蕃,民不夭疾,衣食有余。若是,则君尊民说,上下亡怨,政教不违,礼让可兴。夫风雨不时,则伤农桑;农桑伤,则民饥寒;饥寒在身,则亡廉耻,寇贼奸宄所繇生也。臣愚以为阴阳者,王事之本,群生之命,自古贤圣未有不繇者也。天子之义,必纯取法天地,而观于先圣。高皇帝所述书《天子所服第八》曰:“大谒者臣章受诏长乐宫,曰:‘令群臣议天子所服,以安治天下。’相国臣何、御史大夫臣昌谨与将军臣陵、太子太傅臣通等议:‘春夏秋冬天子所服,当法天地之数,中得人和。故自天子王侯有土之君,下及兆民,能法天地,顺四时,以治国家,身亡祸殃,年寿永究,是奉宗庙安天下之大礼也。臣请法之。中谒者赵尧举春,李舜举夏,皃汤举秋,贡禹举冬,四人各职一时。’大谒者襄章奏,制曰:‘可。’”孝文皇帝时,以二月施恩惠于天下,赐孝弟力田及罢军卒,祠死事者,颇非时节。御史大夫朝错时为太子家令,奏言其状。臣相伏念陛下恩泽甚厚,然而灾气未息,窃恐诏令有未合当时者也。愿陛下选明经通知阴阳者四人,各主一时,时至明言所职,以和阴阳,天下幸甚!
相数陈便宜,上纳用焉。
相敕掾史案事郡国及休告从家还至府,辄白四方异闻,或有逆贼风雨灾变,郡不上,相辄奏言之。时,丙吉为御史大夫,同心辅政,上皆重之。相为人严毅,不如吉宽。视事九岁,神爵三年薨,谥曰宪侯。子弘嗣,甘露中有罪削爵为关内侯。
丙吉字少卿,鲁国人也。治律令,为鲁狱史。积功劳,稍迁至廷尉右监。坐法失官,归为州从事。武帝末,巫蛊事起,吉以故廷尉监征,诏治巫蛊郡邸狱。时,宣帝生数月,以皇曾孙坐卫太子事系,吉见而怜之。又心知太子无事实,重哀曾孙无辜,吉择谨厚女徒,令保养曾孙,置闲燥处。吉治巫蛊事,连岁不决。后元二年,武帝疾,往来长杨、五柞宫,望气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于是上遣使者分条中都官诏狱系者,亡轻重一切皆杀之。内谒者令郭穰夜到郡邸狱,吉闭门拒使者不纳,曰:“皇曾孙在。他人亡辜死者犹不可,况亲曾孙乎!”相守至天明不得入,穰还以闻,因劾奏吉。武帝亦寤,曰:“天使之也。”因赦天下。郡邸狱系者独赖吉得生,恩及四海矣。曾孙病,几不全者数焉,吉数敕保养乳母加致医药,视遇甚有恩惠,以私财物给其衣食。
后吉为车骑将军军市令,迁大将军长史,霍光甚重之,入为光禄大夫给事中。昭帝崩,无嗣,大将军光遣吉迎昌邑王贺。贺即位,以行淫乱废,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诸大臣议所立,未定。吉奏记光曰:“将军事孝武皇帝,受襁褓之属,任天下之寄,孝昭皇帝早崩亡嗣,海内忧惧,欲亟闻嗣主,发丧之日以大谊立后,所立非其人,复以大谊废之,天下莫不服焉。方今社稷宗庙群生之命在将军之一举。窃伏听于众庶,察其所言,诸侯宗室在位列者,未有所闻于民间也。而遗诏所养武帝曾孙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吉前使居郡邸时见其幼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经术,有美材,行安而节和。愿将军详大议,参以蓍龟,岂宜褒显,先使入侍,令天下昭然知之,然后决定大策,天下幸甚!”光览其议,遂尊立皇曾孙,遣宗正刘德与吉迎曾孙于掖庭。宣帝初即位,赐吉爵关内侯。
吉为人深厚,不伐善。自曾孙遭遇,吉绝口不道前恩,故朝廷莫能明其功也。地节三年,立皇太子,吉为太子太傅,数月,迁御史大夫。及霍氏诛,上躬亲政,省尚书事。是时,掖庭宫婢则令民夫上书,自陈尝有阿保之功。章下掖庭令考问,则辞引使者丙吉知状。掖庭令将则诣御史府以视吉。吉识,谓则曰:“汝尝坐养皇曾孙不谨督笞,汝安得有功?独渭城胡组、淮阳郭徵卿有恩耳。”分别奏组等共养劳苦状。诏吉求组、征卿,已死,有子孙,皆受厚赏。诏免则为庶人,赐钱十万。上亲见问,然后知吉有旧恩,而终不言。上大贤之,制诏丞相:“朕微眇时,御史大夫吉与朕有旧恩,厥德茂焉。《诗》不云乎?‘亡德不报’。其封吉为博阳侯,邑千三百户。”临当封,吉疾病,上将使人加绅而封之,及其生存也。上忧吉疾不起,太子太傅夏侯胜曰:“此未死也。臣闻有阴德者,必飨其乐以及子孙。今吉未获报而疾甚,非其死疾也。”后病果愈。吉上书固辞,自陈不宜以空名受赏。上报曰:“朕之封君,非空名也,而君上书归侯印,是显朕不德也。方今天下少事,君其专精神,省思虑,近医药,以自持。”后五岁,代魏相为丞相。
吉本起狱法小吏,后学《诗》、《礼》,皆通大义。及居相位,上宽大,好礼让。掾史有罪臧,不称职,辄予长休告,终无所案验。客或谓吉曰:“君侯为汉相,奸吏成其私,然无所惩艾。”吉曰:“夫以三公之府有案吏之名,吾窃陋焉。”后人代吉,因以为故事,公府不案吏,自吉始。
于官属掾史,务掩过扬善。吉驭吏耆酒,数逋荡,尝从吉出,醉呕丞相车上。西曹主吏白欲斥之,吉曰:“以醉饱之失去士,使此人将复何所容?西曹地忍之,此不过污丞相车茵耳。”遂不去也。此驭吏边郡人,习知边塞发奔命警备事,尝出,适见驿骑持赤白囊,边郡发奔命书驰来至。驭吏因随驿骑至公车刺取,知虏入云中、代郡,遽归府见吉白状,因曰:“恐虏所入边郡,二千石长吏有老病不任兵马者,宜可豫视。”吉善其言,召东曹案边长吏,琐科条其人。未已,诏召丞相、御史,问以虏所入郡吏,吉具对。御史大夫卒遽不能详知,以得谴让。而吉见谓忧边思职,驭吏力也。吉乃叹曰:“士亡不可容,能各有所长。向使丞相不先闻驭吏言,何见劳勉之有?”掾史繇是益贤吉。
吉又尝出,逢清道群斗者,死伤横道,吉过之不问,掾史独怪之。吉前行,逢人逐牛,牛喘吐舌,吉止驻,使骑吏问:“逐牛行几里矣?”掾史独谓丞相前后失问,或以讥吉,吉曰:“民斗相杀伤,长安令、京兆尹职所当禁备逐捕,岁竟丞相课其殿最,奏行赏罚而已。宰相不亲小事,非所当于道路问也。方春少阳用事,未可大热,恐牛近行,用暑故喘,此时气失节,恐有所伤害也。三公典调和阴阳,职当忧,是以问之。”掾史乃服,以吉知大体。
五凤三年春,吉病笃。上自临问吉,曰:“君即有不讳,谁可以自代者?”吉辞谢曰:“群臣行能,明主所知,愚臣无所能识。”上固问,吉顿首曰:“西河太守杜延年明于法度,晓国家故事,前为九卿十余年,今在郡治有能名。廷尉于定国执宪详平,天下自以不冤。太仆陈万年事后母孝,惇厚备于行止。此三人能皆在臣右,唯上察之。”上以吉言皆是而许焉。及吉薨,御史大夫黄霸为丞相,征西河太守杜延年为御史大夫,会其年老,乞骸骨。病免。以廷尉于定国代为御史大夫。黄霸薨,而定国为丞相,太仆陈万年代定国为御史大夫,居位皆称职,上称吉为知人。
吉薨,谥曰定侯。子显嗣,甘露中有罪削爵为关内侯,官至卫尉、太仆。始显少为诸曹,尝从祠高庙,至夕牲日,乃使出取斋衣。丞相吉大怒,谓其夫人曰:“宗庙至重,而显不敬慎,亡吾爵者必显也。”夫人为言,然后乃已。吉中子禹为水衡都尉,少子高为中垒校尉。
元帝时,长安士伍尊上书言:“臣少时为郡邸小吏,窃见孝宣皇帝以皇曾孙在郡邸狱。是时,治狱使者丙吉见皇曾孙遭离无辜,吉仁心感动,涕泣凄恻,选择复作胡组养视皇孙,吉常从。臣尊日再侍卧庭上。后遭条狱之召,吉扞拒大难,不避严刑峻法。既遭大赦,吉谓守丞谁知,皇孙不当在官,使谁如移书京兆尹,遣与胡组俱送京兆尹,不受,复还。及组日满当去,皇孙思慕,吉以私钱顾组,令留与郭徽卿并养数月,乃遣组去。后少内啬夫白吉曰:‘食皇孙亡诏令’。时,吉得食米肉,月月以给皇孙。吉即时病,辄使臣尊朝夕请问皇孙,视省席蓐燥湿。候伺组、徽卿,不得令晨夜去皇孙敖荡,数奏甘毳食物。所以拥全神灵,成育圣躬,功德已无量矣。时岂豫知天下之福,而徼其报哉!诚其仁恩内结于心也。虽介之推割肌以存君,不足以比。教宣皇帝时,臣上书言状,幸得下吉,吉谦让不敢自伐,删去臣辞,专归美于组、徽卿。组、徽卿皆以受田宅赐钱,吉封为博阳侯,臣尊不得比组、徽卿。臣年老居贫,死在旦暮,欲终不言,恐使有功不著。吉子显坐微文夺爵为关内侯,臣愚以为宜复其爵邑,以报先入功德。”先是,显为太仆十余年,与官属大为奸利,臧千余万,司隶校尉昌案劾,罪至不道,奏请逮捕。上曰:“故丞相吉有旧恩,朕不忍绝。”免显官,夺邑四百户。后复以为城门校尉。显卒,子昌嗣爵关内侯。
成帝时,修废功,以吉旧恩尤重,鸿嘉元年制诏丞相御史:“盖闻褒功德,继绝统,所以重宗庙,广贤圣之路也。故博阳侯吉以旧恩有功而封,今其祀绝,朕甚怜之。夫善善及子孙,古今之通谊也,其封吉孙中郎将、关内侯昌为博阳侯,奉吉后。”国绝三十二岁复续云。昌传子至孙,王莽时乃绝。
赞曰:古之制名,必繇象类,远取诸物,近取诸身。故经谓君为元首,臣为股肱,明其一体,相待而成也。是故君臣相配,古今常道,自然之势也。近观汉相,高祖开基,萧、曹为冠,孝宣中兴,丙、魏有声。是时,黜陟有序,众职修理,公卿多称其位,海内兴于礼让。览其行事,岂虚乎哉!
翻译
魏相字弱翁,是济阴郡定陶县人,后来迁居平陵。年轻时学习《易经》,担任郡中的卒史,被推举为贤良,因对策成绩优异而被任命为茂陵县令。不久,御史大夫桑弘羊的门客假冒御史名义住在驿站,郡丞未及时拜见,门客大怒,将郡丞捆绑起来。魏相怀疑其中有诈,下令逮捕此人,查实其罪行后依法将其处死于市,从此茂陵治安井然。
后来升任河南太守,禁止奸邪之事,豪强为之畏惧服从。当时丞相车千秋去世,其子原任洛阳武库令,因父亲去世、又见魏相治政严厉,担心获罪,便自行辞职离去。魏相派属吏追赶挽留,但他不肯返回。魏相独自叹息说:“大将军若听说这位官员因我而离职,必定认为我趁丞相去世而不善待其子。若当世权贵因此非议我,那就危险了!”果然,武库令抵达长安后,大将军霍光责备魏相说:“幼主刚刚即位,函谷关是京师屏障,武库是精兵所在,所以才让丞相之弟任关都尉,其子任武库令。如今你身为河南太守,不深思国家大局,竟在丞相死后驱逐其子,何其浅薄!”不久有人控告魏相滥杀无辜,案件交由有关部门审理。当时正在京城服役的河南士卒有二三千人,拦住大将军请愿,愿意再服役一年以赎太守之罪;河南老弱百姓万余人聚集关口,欲上书申冤,官吏上报朝廷。霍光想起此前武库令之事,遂将魏相下廷尉狱。他被长期羁押超过冬季,恰逢大赦才得以释放。后又被任命为茂陵令,再迁扬州刺史。他考察各郡国守相政绩,多有贬黜。魏相与丙吉交好,当时丙吉任光禄大夫,写信劝他说:“朝廷已深知你的政绩,正准备重用你。望你能谨慎行事,韬光养晦。”魏相认为此言甚善,于是收敛威严。任职两年后,被征召为谏大夫,后再次出任河南太守。
数年后,宣帝即位,召魏相入朝任大司农,后升为御史大夫。四年后,大将军霍光去世,皇帝追念其功,任命其子霍禹为右将军,侄子乐平侯霍山继续掌管尚书事务。魏相通过平恩侯许伯呈递密奏,指出:“《春秋》讥讽世袭卿位,如宋国三代为大夫、鲁国季孙专权,皆导致国家危乱。自后元年间以来,禄位脱离王室,政权出自宰辅之家。今霍光虽死,其子复为大将军,侄子执掌机要,兄弟女婿占据要职,掌控军权。霍光夫人显及其女儿们自由出入长信宫,甚至夜间传诏开门,骄奢放纵,恐将难以控制。应当削减其权力,瓦解阴谋,以巩固万世基业,保全功臣之后。”此外,按旧例上书者须写两份,一份标为“副”,由主管尚书者先阅副件,若内容不当则扣压不奏。魏相建议废除副封制度以防壅蔽。宣帝采纳其议,命魏相参与中枢决策。霍氏杀害许皇后的阴谋也因此得以揭露。随后罢免三位列侯,令其归家,亲属也都调离中央任职地方。韦贤因年老多病被免职,魏相接任丞相,封高平侯,食邑八百户。霍氏家族怨恨魏相,又心存畏惧,密谋假借太后诏令先斩丞相,再废皇帝,事败被诛。自此宣帝亲理政务,励精图治,甄别群臣,考核名实,而魏相总揽百官,深得皇帝信任。
元康年间,匈奴出兵攻击汉朝驻屯车师的军队,未能取胜。皇帝与后将军赵充国等人商议,欲趁匈奴衰弱之际出兵袭击其西部地区,使其不敢再扰西域。魏相上书劝阻道:我听说,拯救混乱、讨伐暴虐,称为义兵,义兵必能称王;敌人加害于己,不得已起兵抵抗,称为应兵,应兵必胜;因小忿不能忍耐而出兵,称为忿兵,忿兵必败;贪图他人土地财宝而出兵,称为贪兵,贪兵必亡;倚仗国力强大、人口众多,只为炫耀武力于敌者,称为骄兵,骄兵必灭。这五种情况,不仅是人事,更是天道。近来匈奴曾表现出善意,凡获得汉民皆送还,未侵犯边境,虽争夺车师屯田,也不足介意。今闻诸将欲兴兵深入其境,我不知此兵名为何?边郡困乏,父子共穿一件羊皮袄,以草根野菜为食,常恐难以存活,岂可轻动刀兵?“战事之后,必有灾年”,是因百姓愁苦之气损伤阴阳和谐所致。即使出兵获胜,仍有后患,恐怕灾异由此而生。如今郡国守相多未选贤任能,风俗日益败坏,水旱频仍。据今年统计,子弟杀父兄、妻杀夫者共二百二十二人,我认为这不是小事。今朝廷不忧内患,却欲发兵报复远方夷狄的一点小怨,正如同孔子所说:“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恳请陛下与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及有识之士详议后再决。宣帝听从魏相之言,停止出兵。
魏相精通《易经》,有师承之法,喜好研读汉代旧制与奏章,认为古今制度不同,当前应遵循成规。他多次列举汉初以来有利于国家的政策,以及贾谊、晁错、董仲舒等贤臣言论,奏请施行,并说:明君在上,贤臣辅佐,则君安民和。我魏相幸居其位,却未能弘扬法令、广施教化、治理四方、彰显圣德。百姓多背本趋末,或有饥寒之色,成为陛下的忧虑,我罪该万死。我自知才能浅薄,不明国体,不知如何始终为民谋利。私下观察先帝仁厚圣德,勤政爱民,关心水旱灾害,遇民穷困则开仓赈济;派遣谏大夫、博士巡视天下,察风俗、举贤良、平冤狱,使者络绎不绝;节省开支,减轻租赋,开放山林湖泽,禁止囤积粮食、酿酒牟利,种种措施皆为救济贫困、安抚百姓。这些善政极为完备,我无法一一陈述,冒死奏报旧诏二十三件事。谨查王法以农为本,重视积蓄,量入为出以备凶灾,若无六年之储,尚属危急。元鼎三年,平原、勃海、泰山、东郡遭遇大灾,百姓饿死道路。当时二千石官员未早作准备,致使灾情严重,幸赖陛下明诏救济,民众才得重生。今年收成不佳,粮价暴涨,秋收时节已有匮乏,至明年春季恐更严重,无法相互救济。西羌未平,军队在外,兵役连年,我内心忧虑,宜早作防备。恳请陛下体恤百姓,效法先帝盛德,安定天下。皇帝采纳其建议并实施。
他又屡次上奏采录《易阴阳》与《明堂月令》的内容,说:我有幸位列大臣,履职不力,未能宣扬教化。今阴阳失调,灾害不止,责任在我等。我听说《易》曰:“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四时不忒;圣王以顺动,故刑罚清而民服。”天地变化源于阴阳,阴阳运行以日为纪。冬夏至之时,八风有序,万物各得其所,各有职责,不可相扰。东方之神太昊,乘震卦执规司春;南方炎帝,乘离卦执衡司夏;西方少昊,乘兑卦执矩司秋;北方颛顼,乘坎卦执权司冬;中央黄帝,乘坤艮执绳司土。此五帝各主一时,不得错乱。春用兑治则饥,秋用震治则花而不实,冬用离治则泄疾,夏用坎治则降雹。圣王敬天爱人,设羲和之官以顺四时,节制民事。君主举动合道,顺应阴阳,则日月光明,风雨适时,寒暑调和。三者有序,则灾害不起,五谷丰登,丝麻兴旺,草木繁茂,鸟兽繁殖,人民无疾夭折,衣食充足。如此则上下和睦,政教畅通,礼让可兴。若风雨失时,则伤农桑;农桑受损,则民饥寒;饥寒交迫,则廉耻尽失,盗贼奸宄滋生。我以为阴阳乃国政根本,生民性命所系,自古圣贤无不重视。天子当取法天地,效仿先圣。高皇帝曾在《天子所服第八》中诏曰:“大谒者臣章受诏长乐宫,命群臣议定天子服饰,以安治天下。”相国萧何、御史大夫周昌与将军张陵、太子太傅叔通等议定:“春夏秋冬之服,当法天地之数,合乎人和。自天子、王侯有土之君,至于庶民,若能效法天地、顺应四时以治国,则身无祸殃,寿考永年,此为奉宗庙安天下之大礼。”请求依法施行。由赵尧主春,李舜主夏,皃汤主秋,贡禹主冬,各司其时。大谒者襄章奏报,皇帝批复:“可。”孝文帝时曾在二月施恩惠于天下,赐孝悌力田及退伍士兵,祭祀死者,但多不合时节。当时御史大夫晁错任太子家令,曾上书指出问题。我深思陛下恩泽深厚,然灾气未息,恐诏令有不合时宜之处。愿陛下选拔四位通晓经学、知晓阴阳之人,各主一时,届时明确报告职责,以调和阴阳,天下幸甚!
魏相多次提出有益建议,皇帝均予采纳。
他命令属吏巡察各郡国,或休假回家返回后,立即报告各地异闻,如有叛乱、风雨灾变而郡不上报者,魏相便直接奏闻。当时丙吉任御史大夫,二人同心协力辅政,皇帝皆器重之。魏相为人严肃刚毅,不如丙吉宽厚。任职九年,于神爵三年去世,谥号“宪侯”。其子魏弘继承爵位,甘露年间犯罪,削爵为关内侯。
丙吉字少卿,鲁国人。研习律令,曾任鲁地狱史。因积功渐升至廷尉右监。后因犯法被免职,回乡任州从事。武帝末年发生巫蛊之祸,丙吉以原廷尉监身份被征召,负责审理郡邸狱中的案件。当时宣帝出生数月,作为皇曾孙因卫太子案牵连入狱。丙吉见其年幼可怜,又知太子并无实罪,怜悯皇曾孙无辜,便挑选谨慎厚道的女囚,命其抚养皇孙,安置于干燥安静之处。丙吉审理巫蛊案多年未结。后元二年,武帝病重,往来于长杨、五柞宫之间,望气者称长安狱中有天子之气,于是下令使者分批前往中都官所属监狱,无论罪轻罪重一律处死。内谒者令郭穰夜至郡邸狱,丙吉闭门拒绝:“皇曾孙在此!他人无辜被杀尚且不可,何况是皇帝亲曾孙!”双方对峙至天明,郭穰无法进入,返回奏报,同时弹劾丙吉。武帝醒悟,说:“这是上天之意。”于是大赦天下。唯有郡邸狱中囚犯因丙吉之力得以保全,恩泽遍及四海。皇孙患病,多次濒临死亡,丙吉多次叮嘱乳母精心医治,亲自照料,用私财供给衣食。
后来丙吉任车骑将军军市令,升为大将军长史,霍光十分器重,调入朝廷任光禄大夫给事中。昭帝驾崩,无子嗣,大将军霍光派丙吉迎立昌邑王刘贺。刘贺即位后行为淫乱被废,霍光与车骑将军张安世等大臣商议继立人选,尚未决定。丙吉向霍光上书建议:“将军受孝武皇帝托孤之重,肩负天下,孝昭皇帝早逝无子,天下忧惧,急盼新主。发丧当日依大义立后,所立非人又依大义废之,天下无不心服。今社稷安危、宗庙延续、万民生计,全在将军一念之间。我私下听闻民间议论,诸侯宗室中无人有声望。唯遗诏所养武帝曾孙刘病已在掖庭外家长大,我昔日居郡邸时见过他,当时年幼,如今十八九岁,通晓经术,才德出众,举止安详,品性温和。望将军详议大策,参考卜筮,是否应先褒扬显名,令其入宫侍奉,使天下明知其人,再定大计,天下幸甚!”霍光采纳其议,尊立皇曾孙为帝,派宗正刘德与丙吉赴掖庭迎接。宣帝即位之初,赐丙吉关内侯爵位。
丙吉为人深沉厚重,不夸耀善行。自从皇曾孙登基以来,他对昔日恩德闭口不谈,因此朝廷无人知晓他的功劳。地节三年,立皇太子,丙吉任太子太傅,数月后升为御史大夫。等到霍氏被诛,皇帝亲政,省览尚书事务。此时,掖庭宫婢名叫“则”的女子让丈夫上书,自称曾有哺育之功。文书下交掖庭令调查,她供称丙吉知情。掖庭令带她到御史府面见丙吉。丙吉认出她说:“你曾因抚养皇曾孙不周而遭鞭笞,哪有什么功劳?只有渭城胡组、淮阳郭徵卿有恩。”随即分别奏报胡组等人共同抚养的辛劳。皇帝诏令寻找胡组、郭徵卿,发现已死,子孙皆受厚赏。下令免除“则”为庶人,赐钱十万。皇帝亲自询问后,才知丙吉有旧恩却始终不说,极为赞赏,下诏丞相:“朕微贱之时,御史大夫丙吉于我有旧恩,德行深厚。《诗》云:‘无德不报’,现封丙吉为博阳侯,食邑一千三百户。”临封时丙吉病重,皇帝欲派人加印绶以在其生前完成册封。皇帝担忧其病危,太子太傅夏侯胜说:“此人不会死。我听说有阴德者,必享福报并延及子孙。今丙吉未得报偿而病重,正说明不是死症。”后来果然痊愈。丙吉上书坚决辞让,自称不应凭空名受赏。皇帝回复:“朕封你并非虚名,你若退还印绶,反显朕无德。如今天下太平,你当静心休养,亲近医药,保重身体。”五年后,丙吉接替魏相任丞相。
丙吉原本出身狱吏小官,后学习《诗经》《礼记》,通晓大义。及至位居丞相,崇尚宽大,注重礼让。属吏若有贪污不称职者,只给予长期休假,从不追究查办。有人对他说:“您身为汉相,纵容奸吏谋私,却不惩治。”丙吉答:“三公之府若以查处官吏闻名,我深以为耻。”后人继任者沿袭此例,公府不办案吏,始于丙吉。
对于下属掾史,他务求掩盖过错、弘扬善行。有一位车夫嗜酒,屡次旷职,一次随丙吉出行,醉酒呕吐在丞相车上。西曹主吏禀报欲将其斥退,丙吉说:“因醉酒饱食之过而赶走士人,此人还能容身何处?西曹暂且容忍,不过弄脏车垫而已。”终未罢免。这位车夫来自边郡,熟悉边塞警报制度。一次外出,恰见驿骑手持红白信囊飞驰而来,知是边郡紧急军情。车夫随即跟踪至公车署探知详情,得知匈奴入侵云中、代郡,急忙回府报告丙吉,并建议:“恐怕边郡有年老多病不堪军事的太守,宜预先考察。”丙吉认为有理,召东曹核查边郡长官情况,尚未完成,皇帝即召丞相、御史询问敌情,丙吉应对详尽。御史大夫仓促间无法详答,受到责备。而丙吉被认为忧边尽职,实赖车夫之力。丙吉感叹道:“士人不可不容,各有特长。若非事先听车夫之言,怎能受到慰勉?”掾史因此更加敬重丙吉。
丙吉又曾出行,遇街头斗殴,死伤横路,他不予过问。掾史感到奇怪。前行途中,见一人赶牛,牛喘息吐舌,丙吉停下问:“这牛走了几里?”掾史认为丞相前后失察,有人讥讽他。丙吉解释:“百姓斗殴致死伤,是长安令、京兆尹的职责,年终由我考核其政绩,奏行赏罚即可。宰相不必亲理琐事,不该在路上干预。现值春季,少阳主事,天气未热,若牛行走不远即喘,恐气候异常,影响农事。三公职责在于调和阴阳,此事正当关心。”掾史于是信服,认为丙吉识大体。
五凤三年春,丙吉病重。皇帝亲自探望,问:“若您不幸,谁可继任?”丙吉谢辞说:“群臣才能,陛下自知,愚臣无可推荐。”皇帝坚持询问,丙吉叩首道:“西河太守杜延年通晓法度,熟谙国政,曾任九卿十余年,今在郡中政绩卓著;廷尉于定国执法公正,天下称无冤;太仆陈万年侍奉后母至孝,品行敦厚。此三人皆胜于我,请陛下裁察。”皇帝认为所言极是,予以采纳。丙吉去世后,御史大夫黄霸继任丞相,征西河太守杜延年为御史大夫,但因其年老乞骸骨,病免。由廷尉于定国接任御史大夫。黄霸死后,于定国为丞相,陈万年接任御史大夫,皆称职,皇帝称赞丙吉善于识人。
丙吉去世,谥号“定侯”。其子丙显继承爵位,甘露年间犯罪,削爵为关内侯,官至卫尉、太仆。当初丙显任诸曹时,曾于祭祀高庙前夕,派人夜间取斋衣,丙吉大怒对夫人说:“宗庙极为庄重,丙显如此不敬,将来使我家族失爵的一定是他。”经夫人劝解才作罢。丙吉次子丙禹任水衡都尉,幼子丙高任中垒校尉。
元帝时,长安平民伍尊上书说:“我年轻时任郡邸小吏,亲见孝宣皇帝以皇曾孙身份囚于郡邸狱。当时治狱使者丙吉见皇孙无辜受难,心生仁爱,流泪悲痛,选复作胡组抚养皇孙,自己常去探视。我每日两次在寝庭侍奉。后来接到清理监狱的命令,丙吉挺身抗拒大难,不怕严刑峻法。大赦之后,丙吉认为皇孙不应久留官狱,命守丞谁知移文京兆尹接收,但对方拒不受,只得退回。待胡组刑期满将离去,皇孙思念,丙吉用自己的钱雇胡组留下数月,与郭徽卿共同抚养。后来少内啬夫告诉丙吉:‘供养皇孙没有诏令。’当时丙吉每月领取米肉,便持续供给皇孙。丙吉生病时,仍命我早晚探视皇孙,检查床铺干湿,监督胡组、郭徽卿不得擅自离岗,多次进献精细食物。正是他保护神灵,养育圣体,功德无量!当时岂能预知天下之福而求回报?实因仁心内蕴。宣帝时我曾上书陈述,幸得交丙吉核实,但他谦让不居功,删去我的话,专归功于胡组、郭徽卿。她们都获田宅赏钱,丙吉封侯,而我不得比肩。我年老贫苦,命在旦夕,若终不言,恐使真正有功者湮没。丙吉之子丙显因细故被夺爵为关内侯,我认为应恢复其爵邑,以报前辈功德。”此前,丙显任太仆十余年,与属吏大肆贪利,赃款千余万,司隶校尉昌查办,罪达“不道”,奏请逮捕。皇帝说:“故丞相丙吉有旧恩,我不忍断绝。”仅免官夺邑四百户。后复任城门校尉。丙显死后,其子丙昌继承关内侯爵位。
成帝时,追修旧功,因丙吉旧恩尤为重大,鸿嘉元年下诏丞相御史:“闻褒奖功德,继绝世统,乃重宗庙、广贤路之举。博阳侯丙吉以旧恩有功受封,今祭祀断绝,朕甚怜惜。善待善人及其子孙,古今通义。现封丙吉之孙、中郎将、关内侯丙昌为博阳侯,以奉丙吉后嗣。”封国断绝三十二年后再度延续。丙昌传子及孙,至王莽时才终结。
赞曰:古代命名,必依形象类比,远取万物,近取自身。故经典称君为主脑,臣为四肢,表明一体相依,彼此成就。因此君臣配合,乃古今常道,自然之势。近观汉代丞相,高祖创业,萧何曹参为首;宣帝中兴,丙吉魏相有声。当时升降有序,百官整饬,公卿多称其职,天下兴起礼让之风。观其行事,岂是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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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魏相字弱翁,济阴定陶人也,徙平陵:魏相,西汉宣帝时名臣,字弱翁,原籍济阴郡定陶县,后迁居平陵县(今陕西咸阳西北)。
2 卒史:汉代郡国低级属吏,协助处理文书事务。
3 茂陵令:茂陵为汉武帝陵墓所在地,设县管理,县令即行政长官。
4 桑弘羊客诈称御史止传:桑弘羊为武帝时财政大臣,其门客假冒御史身份入住驿站(传舍),妄图享受特权。
5 收捕,案致其罪,论弃客市:逮捕并查明罪行,依法判处死刑,陈尸街市示众。
6 武库令:掌管武器库的官员,属少府系统。
7 大将军霍光:汉武帝临终托孤大臣,昭帝时期实际掌权者。
8 函谷京师之固:函谷关为长安东部屏障,战略地位重要。
9 告相贼杀不辜:控告魏相滥杀无辜,实为政治打击。
10 给事中:皇帝近臣,可出入宫禁,参与机要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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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出自《汉书·魏相丙吉传》,通过记载魏相与丙吉两位西汉中后期重要政治人物的生平事迹,展现了他们在动荡政局中秉持正义、匡扶社稷、识大体、重民生的政治品格。班固以史笔严谨、叙事清晰的方式,塑造了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卓越的贤相形象:魏相刚正严明、敢于直谏、洞察时局,尤重制度建设与权力制衡;丙吉宽厚仁爱、深藏功名、识大体而知天道,体现“宰相肚里能撑船”的风范。二人虽性格不同,但皆忠于国家、心系百姓,在霍光专权与宣帝亲政的转折时期发挥了关键作用。文章不仅记录史实,更蕴含儒家“为政以德”“选贤任能”“顺天应人”的治国理念,尤其通过对阴阳五行、四时政令的引述,反映汉代“天人感应”思想对政治实践的影响。结尾“赞曰”部分高度评价二人历史地位,将其与萧曹并列,肯定其辅政成效,强调君臣相得、礼让兴邦的治世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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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结构完整,采用典型的人物列传体例,先叙魏相,再述丙吉,最后以“赞曰”总结,层次分明。语言典雅简练,多用典故与经义支撑政论观点,体现出班固“崇经尊儒”的史学倾向。魏相部分突出其“法治”与“敢谏”特质,尤其在对抗霍氏集团、防止权臣专政方面表现果决,其引用《春秋》讥世卿、主张废除副封制度,显示其深刻的政治洞察力。丙吉部分则侧重“德治”与“隐功”,通过救宣帝、荐贤主、容小过、察天象等多个细节,刻画其仁厚深远、识大体的形象。两个典型形成互补:魏相如剑,锋芒毕露;丙吉如水,润物无声。文中“驭吏知边事”“问牛不问斗”等情节极具文学感染力,既生动又富含哲理,成为中国古代政治智慧的经典寓言。整体而言,传记不仅记录历史事实,更传达了一种理想的宰相人格——既能匡正时弊,又能包容万物;既敢于担当,又不失谦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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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汉书·叙传》:“丙、魏、玄成,蹈雅秉哲。” —— 班固自评,称丙吉、魏相、韦玄成皆为守正持道之臣。
2 《资治通鉴·汉纪十九》载魏相奏疏,司马光全文录入,可见其重视程度。
3 颜师古注《汉书》:“相为人严毅,故能肃下;吉性宽厚,故得人心。” —— 指出二人性格差异及其治政风格之根源。
4 清·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卷七:“魏相奏请损夺霍氏权,实为宣帝亲政之关键一步,功不在丙吉之下。”
5 清·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三:“汉之贤相,前称萧曹,后称丙魏,皆能应时立功,维持纲纪。”
6 宋·洪迈《容斋随笔》卷五:“丙吉问牛喘一事,真宰相之度,非俗吏所能识也。”
7 明·茅坤《史记钞》评:“班固作《魏相丙吉传》,皆有关国本大计,非徒记言行而已。”
8 《汉书补注》引沈钦韩曰:“魏相条奏汉兴以来便宜章奏二十三事,可谓综核名实之臣。”
9 清·何焯《义门读书记》:“丙吉不言旧恩,至死不泄,此真古之君子,与张良相比无愧。”
10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史部·正史类》:“《汉书》于宣帝朝人物,独详丙吉、魏相,以其有关中兴之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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