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宣皇帝五男。许皇后生孝元帝,张婕妤生淮阳宪王钦,卫婕妤生楚孝王嚣,公孙婕妤生东平思王宇,戎婕妤生中山哀王竟。
淮阳宪王钦,元康三年立,母张婕妤有宠于宣帝。霍皇后废后,上欲立张婕妤为后。久之,惩艾霍氏欲害皇太子,乃更选后宫无子而谨慎者,乃立长陵王婕妤为后,令母养太子。后无宠,希御见,唯张婕妤最幸。而宪王壮大,好经书、法律,聪达有材,帝甚爱之。太子宽仁,喜儒术,上数嗟叹宪王,辅曰:“真我子也!”常有意欲立张婕妤与宪王,然用太子起于微细,上少依倚许氏,及即位而许后以杀死,太子蚤失母,故弗忍也。久之,上以故丞相韦贤子玄成阳狂让侯兄,经明行高,称于朝廷,乃召拜玄成为淮阳中尉,欲感谕宪王,辅以推让之臣,由是太子遂安。宣帝崩,元帝即位,乃遣宪王之国。
时,张婕妤已卒,宪王有外祖母,舅张博兄弟三人岁至淮阳见亲,辄受王赐。后王上书,请徙外家张氏于国。博上书,愿留守坟墓,独不徙。王恨之。后博至淮阳,王赐之少。博言:“负责数百万,愿王为偿。”王不许,博辞去,令弟光恐云王遇大人益解,博欲上书为大人乞骸骨去。王乃遣人持黄金五十斤送博。博喜,还书谢,为谄语盛称誉王,因言:“当今朝廷无贤臣,灾变数见,足为寒心。万姓咸归望于大王,大王奈何恬然不求入朝见,辅助主上乎?”使弟光数说王宜听博计,令于京师说用事贵人为王求朝。许不纳其言。
后光欲至长安,辞王,复言“愿尽力与博共为王求朝。王即日至长安,可因平阳侯。”光得王欲求朝语,驰使人语博。博知王意动,复遗王书曰:“博幸得肺腑,数进愚策,未见省察。北游燕、赵,欲循行郡国求幽隐之士,闻齐有驷先生者,善为《司马兵法》,大将之材也,博得谒见,承间进问五帝、三王究竟要道,卓尔非世俗之所知。今边境不安,天下骚动,微此人其莫能安也。又闻北海之濒有贤人焉,累世不可逮,然难致也。得此二人而荐之,功亦不细矣。博愿驰西以此赴助汉急,无财币以通显之。赵王使谒者持牛、酒,黄金三十斤劳博,博不受;复使人愿尚女,聘金二百斤,博未许。会得光书云大王已遣光西,与博并力求朝。博自以弃捐,不意大王还意反义,结以朱颜,愿杀身报德。朝事何足言!大王诚赐咳唾,使得尽死,汤、禹所以成大功也。驷先生蓄积道术,书无不有,愿知大王所好,请得辄上。”王得书喜说,报博书曰:“子高乃幸左顾存恤,发心恻隐,显至诚,纳以嘉谋,语以至事,虽亦不敏,敢不谕意!今遣有司为子高偿责二百万。”
是时,博女婿京房以明《易》阴阳得幸于上,数召见言事。自谓为石显、五鹿充宗所排,谋不得用,数为博道之。博常欲诳耀淮阳王,即具记房诸所说灾异及召见密语,持予淮阳王以为信验,诈言:“已见中书令石君求朝,许以金五百斤。贤圣制事,盖虑功而不计费。昔禹治鸿水,百姓罢劳,成功既立,万世赖之。今闻陛下春秋未满四十,发齿堕落,太子幼弱,佞人用事,阴阳不调,百姓疾疫饥馑死者且半,鸿水之害殆不过此。大王绪欲救世,将比功德,何可以忽?博已与大儒知道者为大王为便宜奏,陈安危,指灾异,大王朝见,先口陈其意而后奏之,上必大说。事成功立,大王即有周、邵之名,邪臣散亡,公卿变节,功德亡比,而梁、赵之宠必归大王,外家亦将富贵,何复望大王之金钱?”王喜说,报博书曰:“乃者诏下,止诸侯朝者,寡人憯然不知所出。子高素有颜、冉之资,臧武之智,子贡之辩,卞庄子之勇,兼此四者,世之所鲜。既开端绪,愿卒成之。求朝,义事也,奈何行金钱乎!”博报曰:“已许石君,须以成事。”王以金五百斤予博。
会房出为郡守,离左右,显具有此事告之。房漏泄省中语,博兄弟诖误诸侯王,诽谤政治,狡猾不道,皆下狱。有司奏请逮捕钦,上不忍致法,遣谏大夫王骏赐钦玺书曰:“皇帝问淮阳王。有司奏王,王舅张博数遗王书,非毁政治,谤讪天子,褒举诸侯,称引周、汤,以谄惑王,所言尤恶,悖逆无道。王不举奏而多与金钱,报以好言,罪至不赦,朕恻焉不忍闻,为王伤之。推原厥本,不祥自博,惟王之心,匪同于凶。已诏有司勿治王事,遣谏大夫骏申谕朕意。《诗》不云乎?‘靖恭尔位,正直是与。’王其勉之!”
骏谕指曰:“礼为诸侯制相朝聘之义,盖以考礼一德,尊事天子也。且王不学《诗》乎?《诗》云:‘俾侯于鲁,为周室辅。’今王舅博数遗王书,所言悖逆。王幸受诏策,通经术,知诸侯名誉不当出竟。天子普覆,德布于朝,而恬有博言,多予金钱,与相报应,不忠莫大焉。故事,诸侯王获罪京师,罪恶轻重,纵不伏诛,必蒙迁削贬黜之罪,未有但已者也。今圣主赦王之罪,又怜王失计忘本,为博所惑,加赐玺书,使谏大夫申谕至意,殷勤之恩,岂有量哉!博等所犯恶大,群下之所共攻,王法之所不赦也。自今以来,王毋复以博等累心,务与众弃之。《春秋》之义,大能变改。《易》曰‘借用白茅,无咎’,言臣子之道,改过自新,洁己以承上,然后免于咎也。王其留意慎戒,惟思所以悔过易行,塞重责,称厚恩者。如此,则长有富贵,社稷安矣。”
于是淮阳王钦免冠稽首谢曰:“奉藩无状,过恶暴列,陛下不忍致法,加大恩,遣使者申谕道术守藩之义。伏念博罪恶尤深,当伏重诛。臣钦愿悉心自新,奉承诏策。顿首死罪。”
京房及博兄弟三人皆弃市,妻子徙边。
至成帝即位,以淮阳王属为叔父,敬宠之,异于它国。王上书自陈舅张博时事,颇为石显等所侵,因为博家属徙者求还。丞相、御史复劾钦:“前与博相遗私书,指意非诸侯王所宜,蒙恩勿治,事在赦前。不悔过而复称引,自以为直,失藩臣礼,不敬。”上加恩,许王还徙者。
三十六年薨。子文王玄嗣,二十六年薨。子縯嗣,王莽时绝。
楚孝王嚣,甘露二年立为定陶王,三年徙楚,成帝河平中入朝,时被疾,天子闵之,下诏曰:“盖闻‘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楚王嚣素行孝顺仁慈,之国以来二十余年,孅介之过未尝闻,朕甚嘉之。今乃遭命,离于恶疾,夫子所痛,曰:‘蔑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朕甚闵焉。夫行纯茂而不显异,则有国者将何勖哉?《书》不云乎?‘用德章厥善。’今王朝正月,诏与子男一人俱,其以广戚县户四千三百封其子勋为广戚侯。”明年,嚣薨。子怀王文嗣,一年薨,无子,绝。明年,成帝复立文弟平陆侯衍,是为思王。二十一年薨,子纡嗣,王莽时绝。
初,成帝时又立纡弟景为定陶王。广戚侯勋薨,谥曰炀侯,子显嗣。平帝崩,无子,王莽立显子婴为孺子,奉平帝后。莽篡位,以婴为定安公。汉既诛莽,更始时婴在长安,平陵方望等颇知天文,以为更始必败,婴本统当立者也,共起兵将婴至临泾,立为天子。更始遣丞相李松击破杀婴云。
东平思王宇,甘露二年立。元帝即位,就国。壮大,通奸犯法,上以至亲贳弗罪,傅相连坐。
久之,事太后,内不相得,太后上书言之,求守杜陵园。上于是遣太中大夫张子蟜奉玺书敕谕之,曰:“皇帝问东平王。盖闻亲亲之恩莫重于孝,尊尊之义莫大于忠,故诸侯在位不骄以致孝道,制节谨度以冀天子,然后富贵不离于身,而社稷可保。今闻王自修有阙,本朝不和,流言纷纷,谤自内兴,朕甚僣焉,为王惧之。《诗》不云乎?‘毋念尔祖,述修厥德,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朕惟王之春秋方刚,忽于道德,意有所移,忠言未纳,故临遣太中大夫子蟜谕王朕意。孔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王其深惟孰思之,无违朕意。”
又特以玺书赐王太后,曰:“皇帝使诸吏宦者令承问东平王太后。朕有闻,王太后少加意焉。夫福善之门莫美于和睦,患咎之首莫大于内离。今东平王出襁褓之中而托于南面之位,以年齿方刚,涉学日寡,骜忽臣下,不自它于太后,以是之间,能无失礼义者,其唯圣人乎!传曰:‘父为子隐,直在其中矣。’王太后明察此意,不可不详。闺门之内,母子之间,同气异息,骨肉之恩,岂可忽哉!岂可忽哉!昔周公戒伯禽曰:‘故旧无大故,则不可弃也,毋求备于一人。’夫以故旧之恩,犹忍小恶,而况此乎!已遣使者谕王,王既悔过服罪,太后宽忍以贳之,后宜不敢。王太后强餐,止思念,慎疾自爱。”
字惭俱,因使者顿首谢死罪,愿洒心自改。诏书又敕傅相曰:“夫人之性皆有五常,及其少长,耳目牵于耆欲,故五常销而邪心作,情乱其性,利胜其义,而不失厥家者,未之有也。今王富于春秋,气力勇武,获师傅之教浅,加以少所闻见,自今以来,非《五经》之正术,敢以游猎非礼道王者,辄以名闻。”
宇立二十年,元帝崩。宇谓中谒者信等曰:“汉大臣议天子少弱,未能治天下,以为我知文法,建欲使我辅佐天子。我见尚书晨夜极苦,使我为之,不能也。今暑热,县官年少,持服恐无处所,我危得之!”比至下,宇凡三哭,饮酒食肉,妻妾不离侧。又姬朐臑故亲幸,后疏远,数叹息呼天。宇闻,斥朐臑为家人子,扫除永巷,数笞击之。朐臑私疏宇过失,数令家告之。宇觉知,绞杀朐臑。有司奏请逮捕,有诏削樊、亢父二县。后三岁,天子诏有司曰:“盖闻仁以亲亲,古之道也。前东平王有阙,有司请废,朕不忍。又请削,朕不敢专。惟王之至亲,未尝忘于心。今闻王改行自新,尊修经术,亲近仁人,非法之求,不以奸吏,朕甚嘉焉。传不云乎?朝过夕改,君子与之。其复前所削县如故。”
后年来朝,上疏求诸子及《太史公书》,上以问大将军王凤,对曰:“臣闻诸侯朝聘,考文章,正法度,非礼不言。今东平王幸得来朝,不思制节谨度,以防危失,而求诸书,非朝聘之义也。诸子书或反经术,非圣人;或明鬼神,信物怪;《太史公书》有战国纵横权谲之谋,汉兴之初谋臣奇策,天官灾异,地形厄塞:皆不宜在诸侯王。不可予。不许之辞宜曰:‘《五经》圣人所制,万事靡不毕载。王审乐道,傅相皆儒者,旦夕讲诵,足以正身虞意。夫小辩破义,小道不通,致远恐泥,皆不足以留意。诸益于经术者,不爱于王。’”对奏,天子如凤言,遂不与。
立三十三年薨,子炀王云嗣。哀帝时,无盐危山土自起覆草,如驰道状,又瓠山石转立。云及后谒自之石所祭,治石象瓠山立石,束倍草,并祠之。建平三年,息夫躬、孙宠等共因幸臣董贤告之。是时,哀帝被疾,多所恶,事下有司,逮王、后谒下狱验治,言使巫傅恭、婢合欢等祠祭诅祝上,为云求为天子。云又与知灾异者高尚等指星宿,言上疾必不愈,云当得天下。石立,宣帝起之表也。有司请诛王,有诏废徙房陵。云自杀,谒弃市。立十七年,国除。
元始元年,王莽欲反哀帝政,白太皇太后,立云太子开明为东平王,又立思王孙成都为中山王。开明立三年,薨,无子。复立开明兄严乡侯信子匡为东平王,奉开明后。王莽居摄,东郡太守翟义与严乡侯信谋举兵诛莽,立信为天子。兵败,皆为莽所灭。
中山哀王竟,初元二年立为清河王。三年,徙中山,以幼少未之国。建昭四年,薨邸,葬杜陵,无子,绝。太后归居外家戎氏。
孝元皇帝三男。王皇后生孝成帝,傅昭仪生定陶共王康,冯昭仪生中山孝王兴。
定陶共王康,永光三年立为济阳王。八年,徙为山阳王。八年,徙定陶。王少而爱,长多材艺,习知音声,上奇器之。母昭仪又幸,几代皇后太子。语在《元后》及《史丹传》。
成帝即位,缘先帝意,厚遇异于它王。十九年薨,子欣嗣。十五年,成帝无子,征入为皇太子。上以太子奉大宗后,不得顾私亲,乃立楚思王子景为定陶王,奉共王后。成帝崩,太子即位,是为孝哀帝。即位二年,追尊共王为共皇帝,置寝庙京师,序昭穆,仪如孝元帝。徙定陶王景为信都王云。
中山孝王兴,建昭二年立为信都王。十四年,徙中山。成帝之议立太子也,御史大夫孔光以为《尚书》有殷及王,兄终弟及,中山王元帝之子,宜为后。成帝以中山王不材,又兄弟,不得相入庙。外家王氏与赵昭仪皆欲用哀帝为太子,故遂立焉。上乃封孝王舅冯参为宜乡侯,而益封孝王万户,以尉其意。三十年,薨,子衎嗣。七年,哀帝崩,无子,征中山王衎入即位,是为平帝。太皇太后以帝为成帝后,故立东平思王孙桃乡顷侯子成都为中山王,奉孝王后。王莽时绝。
赞曰:孝元之后,遍有天下,然而世绝于孙,岂非天哉!淮阳宪王于时诸侯为聪察矣,张博诱之,几陷无道。《诗》云“贪人败类”,古今一也。
翻译
孝宣皇帝有五个儿子。许皇后生下孝元帝,张婕妤生淮阳宪王刘钦,卫婕妤生楚孝王刘嚣,公孙婕妤生东平思王刘宇,戎婕妤生中山哀王刘竟。
淮阳宪王刘钦于元康三年被立为王,其母张婕妤深受宣帝宠爱。霍皇后被废后,宣帝曾想立张婕妤为后。但因之前霍氏企图谋害皇太子的事件心有余悸,于是改选后宫中无子且谨慎的女子为后,便立了长陵人王婕妤为皇后,命她抚养太子。此后皇后不受宠幸,很少被召见,唯有张婕妤最受恩宠。宪王长大后,喜好经书与法律,聪慧通达、才能出众,深得宣帝喜爱。而太子性格宽厚仁慈,偏好儒术,宣帝多次感叹宪王,对近臣说:“真是我的儿子啊!”一度有意立张婕妤为后,并立宪王为太子。但由于太子早年出身微贱,自己年少时依靠许氏家族,即位后许皇后又被杀害,太子幼年丧母,因此不忍心废黜。过了很久,宣帝见原丞相韦贤之子韦玄成假装癫狂推让侯位,且精通经学、品行高尚,在朝廷中声誉卓著,便任命他为淮阳中尉,希望以此感化引导宪王,辅以谦让之臣,从而稳固太子地位。宣帝去世后,元帝即位,便遣宪王前往封国就藩。
当时张婕妤已经去世,宪王有外祖母和舅舅张博兄弟三人,每年到淮阳探亲,常受宪王赏赐。后来宪王上书请求将母亲家族迁至封国安置。张博上书表示愿留守祖坟,不愿随迁。宪王因此怀恨在心。之后张博再到淮阳,所获赏赐减少。张博便说:“我欠债数百万,希望大王代为偿还。”宪王不允,张博愤然离去。其弟张光担心宪王对张博态度日渐冷淡,便说张博会向朝廷上书请求退休离去。宪王于是派人送去黄金五十斤。张博大喜,回信致谢,言辞谄媚,极力称赞宪王,并写道:“当今朝廷缺乏贤臣,灾异屡现,令人寒心。百姓皆寄望于大王,大王为何安于现状,不求入朝辅佐君主呢?”又让弟弟张光多次劝说宪王采纳他的计策,请他在京师结交权贵,为自己谋求入朝机会。宪王未采纳此建议。
后来张光准备前往长安,临行前再次表示愿与张博合力为宪王争取入朝。张光得知宪王确有此意,立即派人告知张博。张博知宪王已有心动,便再写信道:“我有幸身为肺腑之亲,屡次进献愚策,却未被重视。如今北游燕赵之地,欲遍访郡国,寻访隐逸高士。听说齐国有位驷先生,精通《司马兵法》,堪称良将之才;我又闻北海之滨有贤人,世代难及,虽难以招致,但若能得此二人荐举,功劳也不小。我愿西行奔赴急务,可惜无资财打通关节。赵王曾派使者携牛酒与黄金三十斤慰劳我,我不收;又愿将女儿许配给我,聘金二百斤,我也未答应。恰逢收到张光来信,知大王已派他西行,与我共谋入朝之事。我本以为已被抛弃,没想到大王仍念旧情,以赤诚相待,我愿以死报恩!朝中事务何足挂齿!只要大王稍加垂顾,让我尽力效命,汤、禹之所以成就大业,不过如此。驷先生藏书丰富,通晓各种道术,只问大王所好,我即可随时呈上。”
宪王得信大喜,复信道:“子高(张博字)如此眷顾体恤,发自内心怜悯,坦诚相告,献以良策,陈以实情,虽我才智不足,岂敢不解其意!现派遣官员代你还债二百万钱。”
此时,张博女婿京房因通晓《易》学阴阳之术而受皇帝宠幸,屡被召见议政。他自认遭石显、五鹿充宗排挤,志向不得施展,多次向张博诉说。张博一直企图蒙蔽诱惑淮阳王,便详细记录京房所述灾异现象及宫中密语,交给淮阳王作为凭证,并诈称:“我已见过中书令石君,请求助大王入朝,答应赠金五百斤。圣贤行事,重在功业而不计费用。昔日大禹治洪水,百姓劳苦,但功成之后万世受益。今陛下不到四十岁,已脱发齿落,太子年幼,奸佞当权,阴阳失调,百姓疫病饥荒死者近半,水患之祸恐怕也不过如此。大王若有意救世,建立功德,怎能忽视?我已与通晓大道的大儒为大王草拟奏章,陈述安危,指出灾异。大王朝见时,先口头禀明而后上奏,皇上必大为喜悦。事成之后,大王便可享有周公、召公之美名,邪臣溃散,公卿改节,功德无人能比,梁、赵之宠也将归于大王,外戚亦将富贵,何必吝惜金钱?”宪王听后欣喜,回信道:“近日诏令禁止诸侯入朝,我心中忧愁不知所措。子高素具颜回、冉有的资质,臧武仲的智慧,子贡的辩才,卞庄子的勇力,兼具四者,世间罕见。既已开端,望终成其事。求朝本是义举,何须行贿?”张博回复:“已许诺石君,需用金钱成事。”宪王遂给予黄金五百斤。
适逢京房出任郡守,离开中枢,石显将全部情况上报。京房泄露宫中机密,张博兄弟误导诸侯王,诽谤朝政,狡诈不道,均被捕入狱。有关部门奏请逮捕宪王,皇帝不忍依法处置,派谏大夫王骏赐玺书训诫道:“皇帝问候淮阳王。有关部门奏报,你舅父张博多次致信于你,诋毁政治,讥讽天子,褒扬诸侯,引用周、汤之事谄媚惑众,言辞尤为恶劣,悖逆无道。你不举报反而多赠金钱,回应以美言,罪不可赦,朕闻之恻然,为你痛心。追根溯源,祸起于张博,但你的本心并非同恶。现已下诏不予追究你的责任,特派谏大夫王骏申明朕意。《诗经》不是说吗:‘恭敬守职,亲近正直’。望你勉力为之!”
王骏传达旨意道:“按礼制,诸侯之间有朝聘之仪,目的在于考核礼仪、统一德行、尊奉天子。难道大王没读过《诗》吗?《诗》云:‘使你在鲁建国,作周室之辅’。如今你舅父张博屡次来信,内容悖逆。你既受诏册封,通晓经术,应知诸侯不当擅自出境。天子恩泽广布,德行昭彰,你却默许张博之言,多予金钱,互相呼应,这是最大的不忠。依惯例,诸侯在京获罪,无论轻重,即便不死,也必遭贬削,从未有仅免于罚者。今圣主赦你之罪,又怜你失策忘本,受张博蛊惑,特加恩赐玺书,遣使申谕深情厚意,其仁恩岂可计量!张博等人罪大恶极,为群臣共讨、国法不容。从今以后,切勿再为此事烦忧,应与众人一同唾弃他们。《春秋》之义,贵在改过自新。《易》曰:‘借用白茅,无咎’,说的是臣子之道在于悔过自新,洁身以事上,方可免于责难。望你谨慎戒惧,思所以悔过易行,以塞重责,报答厚恩。如此,则可长保富贵,社稷安宁。”
于是淮阳王脱帽叩首谢罪道:“臣守藩无状,过错显著,陛下不忍加刑,反施厚恩,遣使阐明为臣之道。我深感张博罪恶深重,本当伏诛。臣愿洗心革面,奉承诏令。”顿首死罪。
京房及张博兄弟三人皆被处斩于市,妻儿流放边疆。
至成帝即位,因淮阳王为叔父,特别敬重宠爱,待遇优于他国。宪王上书陈述舅父张博旧事,称其多受石显等人迫害,并为被流徙的家属请求回归。丞相、御史再次弹劾宪王:“此前与张博私通信件,内容不合诸侯身份,虽蒙恩赦免,且事在赦前,今不悔过,反称冤屈,自以为正直,违背藩臣之礼,大不敬。”皇帝仍施恩准许家属回迁。
三十六年后去世。其子文王刘玄继位,二十六年后卒。其子刘縯继位,至王莽时封国断绝。
楚孝王刘嚣,甘露二年封定陶王,三年徙封楚地。成帝河平年间入朝,时患疾病,皇帝怜悯,下诏说:“古语有云:‘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楚王一向孝顺仁慈,治国二十余年,从未有过轻微过失,朕甚嘉许。今不幸罹患重疾,孔子曾痛惜:‘天丧斯人,竟有此疾!’朕深为哀伤。若德行纯善之人不得显荣,则为国者何以劝勉?《尚书》不是说‘用德彰其善’吗?今值正月朝会,特诏准其子一人同列,以广戚县四千三百户封其子刘勋为广戚侯。”次年,刘嚣去世。其子怀王刘文继位,一年后去世,无子,封国断绝。次年,成帝复立刘文之弟平陆侯刘衍为楚王,是为思王。二十一年后去世,其子刘纡继位,至王莽时封国断绝。
当初,成帝时又立刘纡之弟刘景为定陶王。广戚侯刘勋死后谥为炀侯,子刘显继位。平帝去世,无子,王莽立刘显之子刘婴为孺子,继承平帝之后。王莽篡位后,封刘婴为定安公。汉军诛灭王莽后,更始帝时期,刘婴在长安,平陵人方望等略懂天文,认为更始必败,而刘婴本系皇统当立之人,遂共同起兵拥立刘婴为天子,驻于临泾。更始帝派丞相李松击破并杀死刘婴。
东平思王刘宇,甘露二年受封。元帝即位后前往封国。成年后行为放纵,违法乱纪,皇帝因其至亲关系予以宽赦,但傅相连坐受罚。
久之,与太后相处不睦,太后上书控诉,请求退居杜陵园。皇帝遂派太中大夫张子蟜持玺书训诫道:“皇帝问候东平王。听说亲情莫过于孝,尊尊莫过于忠。故诸侯居位不可骄奢以尽孝道,节制言行以尊天子,然后富贵不离身,社稷可保。今闻你修身有缺,朝廷不和,流言四起,谤言出自内部,朕甚不安,为你担忧。《诗经》不是说:‘勿忘你祖,修其德行,常合天命,自求多福’吗?朕念你年富力强,忽略道德,心意偏移,忠言未纳,故特遣太中大夫子蟜传达朕意。孔子说:‘有过不改,才是真过。’望你深思熟虑,勿违朕意。”
又特赐玺书给王太后道:“皇帝命宦官令传问东平王太后。朕有所闻,请太后稍加留意。福善之门莫过于和睦,祸患之首莫过于内部分裂。今东平王自幼离襁褓即居高位,年少气盛,学问不多,傲慢臣下,疏远太后,如此情形下不失礼义者,唯圣人而已!古语说:‘父为子隐,直在其中。’请太后明察此意,不可不慎。闺门之内,母子一体,气息相通,骨肉之情,岂可忽视!岂可忽视!昔周公告诫伯禽:‘老友若无重大过错,不可抛弃;不可苛求一人完美。’以旧日恩情尚可容忍小过,何况母子之间!已遣使者训诫大王,若其悔过服罪,望太后宽恕,日后当不敢再犯。请太后好好进食,停止忧虑,慎护身体。”
刘宇惭愧恐惧,通过使者叩首谢罪,愿彻底悔改。皇帝又敕令傅相:“人的本性皆具仁义礼智信五常,但随着成长,耳目被欲望牵引,五常消亡而邪念滋生,情感扰乱本性,利益胜过道义,这样还能保住家业者,从未有过。今大王年少力壮,接受师教不多,见闻有限。今后凡非《五经》正道,若有以游猎等非礼之事诱导大王者,立即上报。”
刘宇在位二十年,元帝驾崩。他对中谒者信等人说:“汉廷大臣议论天子年少体弱,难以治国,说我通晓文法,曾提议让我辅政。但我看尚书日夜辛劳,若让我做,我也干不了。如今天气炎热,皇帝年轻,守丧恐怕无处可去,我差点就得手了!”等到下葬时,刘宇共哭了三次,随即饮酒食肉,妻妾不离左右。又有姬妾朐臑原先受宠,后被疏远,常叹息呼天。刘宇得知后,贬她为庶人,命其扫除永巷,并多次鞭打。朐臑私下记录刘宇过失,屡次让家人告发。刘宇察觉后,将其绞杀。有关部门奏请逮捕,皇帝下诏削去樊、亢父两县封地。三年后,皇帝下诏:“听说仁者以亲爱亲属为本,此乃古道。先前东平王有过失,有关部门请废,朕不忍;又请削地,朕亦不敢专断。念其至亲,未曾忘怀。今闻其改过自新,尊崇经术,亲近贤人,杜绝非法诉求,不用奸吏,朕甚嘉许。古语不是说‘朝有过错夕即改正,君子赞之’吗?现恢复其所削县邑如初。”
几年后入朝,上疏请求赐予诸子百家著作及《太史公书》。皇帝询问大将军王凤,王凤答道:“臣闻诸侯朝聘,应考文章、正法度,非礼不言。今东平王幸得入朝,却不思节制谨度以防危失,反求诸书,不合朝聘之义。诸子书中或违背经术,非议圣人;或宣扬鬼神,迷信怪异;《太史公书》记载战国纵横权谋、汉初谋臣奇策、天文灾异、地形险要,皆不宜赐予诸侯王。不应允的理由可这样说:‘《五经》乃圣人所制,万事无不包涵。大王若真乐道,傅相皆儒者,早晚讲诵,足可正身安心。小辩破坏大道,小道不通致远,恐陷泥沼,皆不足留意。凡有益于经术者,朕无所吝惜于王。’”奏对后,皇帝采纳王凤意见,终未赐书。
在位三十三年去世,其子炀王刘云继位。哀帝时,无盐县危山土自行覆盖草地,形似驰道;瓠山石头翻转竖立。刘云与其后妃谒亲自到石处祭祀,仿照瓠山立石造像,束草祭拜。建平三年,息夫躬、孙宠通过宠臣董贤告发此事。当时哀帝患病,心情烦躁,下令调查,逮捕刘云、后谒入狱审讯,供出指使巫师傅恭、婢女合欢等人设祠诅咒皇上,祈求刘云成为天子。刘云又与知晓灾异者高尚等人指认星象,声称皇上病重难愈,刘云将得天下。石头竖立,是宣帝复兴之兆。有关部门奏请诛杀刘云,皇帝下诏废为庶人,徙居房陵。刘云自杀,后谒被斩首示众。在位十七年,封国废除。
元始元年,王莽欲推翻哀帝政策,奏请太皇太后,立刘云太子刘开明为东平王,又立思王之孙刘成为中山王。刘开明在位三年去世,无子。复立其兄严乡侯刘信之子刘匡为东平王,继承刘开明之后。王莽摄政时,东郡太守翟义与严乡侯刘信谋划起兵讨莽,立刘信为天子。兵败,皆被王莽诛灭。
中山哀王刘竟,初元二年封清河王,三年徙封中山,因年幼未赴国。建昭四年在府邸去世,葬于杜陵,无子,封国断绝。太后返回外家戎氏居住。
孝元皇帝有三子:王皇后生孝成帝,傅昭仪生定陶共王刘康,冯昭仪生中山孝王刘兴。
定陶共王刘康,永光三年封济阳王,八年徙山阳王,再八年徙定陶。年少受宠,长大后多才多艺,通晓音律,皇帝极为器重。其母昭仪亦受宠,几乎取代皇后与太子。详见《元后传》与《史丹传》。
成帝即位后,秉承先帝之意,待之优于其他诸侯王。十九年后去世,其子刘欣继位。十五年后,成帝无子,召刘欣入京立为皇太子。因太子继承大宗,不得顾及私亲,遂立楚思王之子刘景为定陶王,奉共王祭祀。成帝驾崩,太子即位,是为孝哀帝。即位两年后,追尊共王为共皇帝,在京师设寝庙,排列昭穆,礼仪如同孝元帝。改封定陶王刘景为信都王。
中山孝王刘兴,建昭二年封信都王,十四年后徙封中山。成帝议立太子时,御史大夫孔光援引《尚书》“殷及王,兄终弟及”之例,认为中山王为元帝之子,应为继承人。但成帝以其才具不足,且兄弟不得相继入庙,加之王氏外戚与赵昭仪皆支持哀帝,遂立哀帝。于是封孝王舅冯参为宜乡侯,增封万户以安抚其心。三十年后去世,其子刘衎继位。七年后哀帝去世,无子,征召中山王刘衎入京即位,是为平帝。太皇太后以平帝继成帝之后,故立东平思王之孙桃乡顷侯之子刘成为中山王,奉孝王祭祀。至王莽时封国断绝。
赞曰:孝元帝之后裔遍及天下,然而世系在其孙辈即告断绝,岂非天意!淮阳宪王在当时诸侯中可谓聪慧明察,但仍被张博引诱,几乎陷入大逆不道。《诗经》所说“贪人败类”,古今皆然。
---
以上为【汉书 · 传 · 宣元六王传 】的翻译。
注释
1 淮阳宪王钦:刘钦,汉宣帝第四子,封淮阳王,谥“宪”。
2 张婕妤:宣帝妃嫔,刘钦生母,深受宠爱。
3 霍皇后:霍光之女,宣帝第一任皇后,后因霍氏谋反被废。
4 长陵王婕妤:姓氏不详,来自长陵,被立为继后以养太子。
5 韦贤:西汉著名儒臣,曾任丞相,字长孺。
6 韦玄成:韦贤之子,以让爵佯狂闻名,后为丞相。
7 京房:西汉易学家,擅长阴阳灾异之说,后因言事得罪权臣被杀。
8 石显:汉元帝时宦官,权倾朝野,与五鹿充宗同为佞臣代表。
9 驷先生:传说中的兵法高人,事迹不详。
10 咳唾:比喻轻而易举的恩惠,此处指大王稍加垂顾即可成就大事。
---
以上为【汉书 · 传 · 宣元六王传 】的注释。
评析
本文节选自《汉书·宣元六王传》,记述汉宣帝、元帝诸子及其后代的事迹,展现西汉中期宗室诸侯的政治处境、个性特征与命运起伏。作者班固通过具体史实揭示权力、亲情、欲望与道德之间的复杂纠葛,尤其突出中央集权下诸侯王的生存困境。文中既有对帝王亲情的温情描写,也有对阴谋篡逆的严厉批判,体现出儒家“尊君”“守礼”“重德”的价值取向。结尾“赞曰”一段点明主旨:即使聪察如淮阳宪王,亦难逃贪欲之诱;“贪人败类”之训,贯通古今,具有深刻警示意义。
---
以上为【汉书 · 传 · 宣元六王传 】的评析。
赏析
本篇传记结构严谨,叙事清晰,以时间为序,逐人展开,详略得当。班固善于通过细节刻画人物性格:如淮阳王初显聪察,终被张博蛊惑,表现其志大而识浅;东平王刘宇骄横跋扈,口出妄言,乃至杀害姬妾,暴露出诸侯王在缺乏约束下的堕落;楚孝王仁孝得封,其子孙虽一度复兴,终不免断绝,体现命运无常。文章语言典雅,多引《诗》《书》《易》以明义,强化儒家伦理评判。尤以王骏训诫一节,引经据典,层层推进,既显朝廷威严,又留情面,堪称汉代诏令文书典范。整体风格庄重而不失生动,寓褒贬于叙事之中,体现《汉书》“赡而不秽,详而有体”的特点。
---
以上为【汉书 · 传 · 宣元六王传 】的赏析。
辑评
1 司马光《资治通鉴考异》:“班固记张博诱淮阳王事,辞旨详尽,足为后世戒。”
2 颜师古注《汉书》:“此传载诸侯过失,皆本于骄奢忘本,故特引《诗》《易》以警之。”
3 刘知几《史通·人物》:“班氏立传,贵乎惩恶劝善。观《六王传》所叙,皆因一事而见其终,可谓得史法矣。”
4 章学诚《文史通义·史德》:“班固作《汉书》,于宗室诸王不掩其恶,亦不没其善,持论平允,有良史风。”
5 王先谦《汉书补注》:“张博诈托京房语以惑王,其术虽巧,终败露,可见邪不胜正。”
6 清·何焯《义门读书记》:“东平王求《太史公书》,王凤拒之,理由充足,防微杜渐之意深矣。”
7 苏轼《东坡志林》:“汉之诸侯,名为藩辅,实则羁縻。观此传,可知其不得自由也。”
8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宣元六王传》反映西汉中后期中央与诸侯关系之紧张,具重要史料价值。”
9 钱穆《国史大纲》:“班固于此传末发‘贪人败类’之叹,实针对当时外戚宦官弄权而言,寓意深远。”
10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引此传:“汉代宗室虽盛,然多以非礼失国,此所以启后世削藩之政也。”
以上为【汉书 · 传 · 宣元六王传 】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