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在颛顼,命南正重司天,火正黎司地。唐、虞之际,绍重、黎之后,使复典之,至于夏、商,故重、黎氏世序天地。其在周,程伯林甫其后也。当宣王时,官失其守而为司马氏。司马氏世典周史。惠、襄之间,司马氏适晋。晋中军随会奔魏,而司马氏入少梁。
自司马氏去周适晋,分散,或在卫,或在赵,或在秦。其在卫者,相中山。在赵者,以传剑论显,蒯聩其后也。在秦者错,与张仪争论,于是惠王使错将兵伐蜀,遂拔,因而守之。错孙蕲,事武安君白起。而少梁更名夏阳。蕲与武安君坑赵长平军,还而与之俱赐死杜邮,葬于华池。蕲孙昌,为秦王铁官。当始皇之时,蒯聩玄孙卬为武信君将而徇朝歌。诸侯之相王,王卬于殷。汉之伐楚,卬归汉,以其地为河内郡。昌生毋怿,毋怿为汉市长。毋怿生喜,喜为五大夫,卒,皆葬高门。喜生谈,谈为太史公。
太史公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太史公仕于建元、元封之间,愍学者不达其意而师悖,乃论六家之要指曰:
《易大传》:“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涂。”夫阴阳、儒、墨、名、法、道德,此务为治者也。直所从言之异路,有省不省耳。尝窃观阴阳之术,大详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畏,然其叙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是以其事难尽从,然其叙君臣、父子之礼,列夫妇、长幼之别,不可易也。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偏循;然其强本节用,不可废也。法家严而少恩,然其正君臣上下之分,不可改也。名家使人俭而善失真,然其正名实,不可不察也。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澹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徙,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儒者则不然,以为人主天下之仪表也,君唱臣和,主先臣随。如此,则主劳而臣佚。至于大道之要,去健羡,黜聪明,释此而任术。夫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神形蚤衰,欲与天地长久,非所闻也。
夫阴阳,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各有孝令,曰“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未必然也,故曰“使人拘而多畏”。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弗顺,则无以为天下纪纲。故曰“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
夫儒者,以六艺为法,六艺经传以千万数,累世不能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故曰“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若夫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百家弗能易也。
墨者亦上尧、舜,言其德行,曰“堂高三尺,土阶三等,茅茨不剪,采椽不斫;饭土簋,歠土刑,粝梁之食,藜藿之羹;夏日葛衣,冬日鹿裘。”其送死,桐棺三寸,举音不尽其哀。教丧礼,必以此为万民率。故天下法若此,则尊卑无别也。夫世异时移,事业不必同,故曰“俭而难遵”也。要曰“强本节用”,则人给家足之道也。此墨子之所长,虽百家不能废也。
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则亲亲尊尊之恩绝矣,可以行一时之计,而不可长用也,故曰“严而少恩”。若尊主卑臣,明分职不得相逾越,虽百家不能改也。
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剸决于名,时失人情,故曰“使人俭而善失真”。若夫控名责实,参伍不失,此不可不察也。
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势,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后,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兴舍。故曰“圣人不巧,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群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款。款言不听,奸乃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耀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合,故圣人重之。
由此观之,神者生之本,形者生之俱。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
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年十岁则诵古文。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疑,浮沅、湘。北涉汶、泗,讲业齐鲁之都,观夫子遗风,乡射邹峄;厄困蕃、薛、彭城,过梁、楚以归。于是迁仕为郎中,奉使西征巴、蜀以南,略邛、莋、昆明,还报命。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发愤且卒。而子迁适反,见父于河、洛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予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予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予死,尔必为太史;为太史,毋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也。夫天下称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召之风,达大王、王季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幽、厉之后,王道缺,礼乐衰,孔子修旧起废,论《诗》、《书》,作《春秋》,则学者至今则之。自获麟以来四百有余岁,而诸侯相兼,史记放绝。今汉兴,海内一统,明主贤君,忠臣义士,予为太史而不论载,废天下之文,予甚惧焉,尔其念哉!”迁俯首流涕曰:“小子不敏,请悉论先人所次旧闻,不敢阙。”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史记石室金鐀之书。五年而当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天历始改,建于明堂,诸神受记。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而明之,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攘焉!”
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为何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之董生:‘周道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时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经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与,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弊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于变;《礼》,纲纪人伦,故长于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于风;《乐》,乐所以立,故长于和;《春秋》,辩是非,故长于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差以豪氂,谬以千里’。故‘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渐久矣’。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者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诛死之罪。其实皆为善为之,而不知其义,被之空言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指,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大过予之,受而不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后;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降,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褒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汉兴已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穆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矣,而不用,有国者耻也;主上明圣,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春秋》,谬矣。”
于是论次其文。十年而遭李陵之祸,幽于累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夫!身亏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
《五帝本纪》第一,《夏本纪》第二,《殷本纪》第三,《周本纪》第四,《秦本纪》第五,《始皇本纪》第六,《项羽本纪》第七,《高祖本纪》第八,《吕后本纪》第九,《孝文本纪》第十,《孝景本纪》第十一,《今上本纪》第十二。《三代世表》第一,《十二诸侯年表》第二,《六国年表》第三,《秦楚之际月表》第四,《汉诸侯年表》第五,《高祖功臣年表》第六,《惠景间功臣年表》第七,《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王子侯者年表》第九,《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礼书》第一,《乐书》第二,《律书》第三,《历书》第四,《天官书》第五,《封禅书》第六,《河渠书》第七,《平准书》第八。《吴太伯世家》第一,《齐太公世家》第二,《鲁周公世家》第三,《燕召公世家》第四,《管蔡世家》第五,《陈杞世家》第六,《卫康叔世家》第七,《宋微子世家》第八,《晋世家》第九,《楚世家》第十,《越世家》第十一,《郑世家》第十二,《赵世家》第十三,《魏世家》第十四,《韩世家》第十五,《田完世家》第十六,《孔子世家》第十七,《陈涉世家》第十八,《外戚世家》第十九,《楚元王世家》第二十,《荆燕王世家》第二十一,《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留侯世家》第二十五,《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绛侯世家》第二十七,《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五宗世家》第二十九,《三王世家》第三十。《伯夷列传》经一,《管晏列传》第二,《老子韩非列传》第三,《司与穰苴列传》第四,《孙子吴起列传》第五,《伍子胥列传》第六,《仲尼弟子列传》第七,《商君列传》第八,《苏秦列传》第九,《张仪列传》第十,《樗里甘茂列传》第十一,《穰侯列传》第十二,《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平原虞卿列传》第十五,《孟尝君列传》第十六,《魏公子列传》第十七,《春申君列传》第十八,《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乐毅列传》第二十,《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田单列传》第二十二,《鲁仲连列传》第二十三,《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刺客列传》第二十六,《李斯列传》第二十七,《蒙恬列传》第二十八,《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黥布列传》第三十一,《淮阴侯韩信列传》第三十二,《韩王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田儋列传》第三十四,《樊郦滕灌列传》第三十五,《张丞相仓列传》第三十六,《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傅靳崩阝成侯列传》第三十八,《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爰盎朝错列传》第四十一,《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田叔列传》第四十四,《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魏其武安列传》第四十七,《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平津主父列传》第五十一,《匈奴列传》第五十二,《南越列传》第五十三,《闽越列传》第五十四,《朝鲜列传》第五十五,《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循吏列传》第五十九,《汲郑列传》第六十,《儒林列传》第六十一,《酷吏列传》第六十二,《大宛列传》第六十三,《游侠列传》第六十四,《佞幸列传》第六十五,《滑稽列传》第六十六,《日者列传》第六十七,《龟策列传》第六十八,《货殖列传》第六十九。
惟汉继五帝末流,接三代绝业。周道既废,秦拨去古文,焚灭《诗》、《书》,故明堂、石室、金鐀、玉版图籍散乱。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往往间出。自曹参荐盖公言黄、老,而贾谊、韩错明申、朝,公孙弘以儒显,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仍父子相继■其职,曰:“于戏!余维先人尝掌斯事,显于唐、虞;至于周,复典之。故司马氏世主天宫,至于余乎,钦念哉!”网罗天下放失旧闻,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略三代,录秦、汉,上记轩辕,下至于兹,著十二本纪;既科条之矣,并时异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礼乐损益,律历改易,兵权、山川、鬼神,天人之际,承敝通变,作八书;二十八宿环北辰,三十辐共一毂,运行无穷,辅弼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义俶傥,不令己失时,立功名于天下,作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补蓺,成一家言,协《六经》异传,齐百家杂语,臧之名山,副在京师,以俟后圣君子。第七十,迁之自叙云尔。而十篇缺,有录无书。
迁既被刑之后,为中书令,尊宠任职。故人益州刺史任安予迁书,责以古贤臣之义。迁报之曰:
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仆不相师用,而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是也。虽罢驽,亦尝侧闻长者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抑郁而无谁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钟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已用,女为说己容。若仆大质已亏缺,虽材怀随、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发笑而自点耳。
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无须臾之间得竭指意。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上雍,恐卒然不可讳。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陋。阙然不报,幸勿过。
仆闻之:修身者,智之府也;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予者,义之符也;耻辱者,勇之决也;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忄朁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而诟莫大于宫刑。刑余之人,无所比数,非一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载,孔子适陈;商鞅因景监见,赵良寒心;同子参乘,爰丝变色:自古而耻之。夫中材之人,事关于宦竖,莫不伤气,况忼慨之士乎!如今朝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豪隽哉!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二十余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纳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累日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可见于此矣。乡者,仆亦尝厕下大夫之列,陪外廷末议。不以此时引维纲,尽思虑,今已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阘茸之中,乃欲卬首信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才,长无乡曲之誉,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奉薄技,出入周卫之中。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故绝宾客之知,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务壹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素非相善也,趣舍异路,未尝衔杯酒接殷勤之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畜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赵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壹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其短,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垂饵虎口,横挑强胡,卬亿万之师,与单于连战十余日,所杀过当。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咸震怖,乃悉征左右贤王,举引弓之民,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李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流涕,沫血饮泣,张空,冒白刃,北首争死敌。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凄怛悼,诚欲效其款款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能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攻亦足以暴于天下。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深晓,以为仆沮贰师,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诉者!此正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邪?李陵既生降,颓其家声,而仆又茸以蚕室,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
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仆之先人,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畜之,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其次诎体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关木索被棰楚受辱,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其次毁肌肤断支体受辱,最下腐刑,极矣。传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节不可不厉也。猛虎处深山,百兽震恐,及其在阱槛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故士有画地为牢势不入,削木为吏议不对,定计于鲜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受榜棰,幽于圜墙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枪地,视徒隶则心惕息。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已至此,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曷足贵乎!且西伯,伯也,拘牖里;李斯,相也,具五刑;淮阴,王也,受械于陈;彭越、张敖,南乡称孤,系狱具罪;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魏其,大将也,衣赭,关三木;季布为朱家钳奴;灌夫受辱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不能引决自财。在尘埃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强弱,形也。审矣,曷足怪乎!且人不能蚤自财绳墨之外,已稍陵夷至于鞭棰之间,乃欲引节,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亲戚,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不得已也。今仆不幸,蚤失二亲,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耎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湛溺累绁之辱哉!且夫臧获婢妾犹能引决,况若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函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俶傥非常之人称焉。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氐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及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适会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已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戮笑,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如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阁之臣,宁得自引深臧于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湛,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之私指谬乎?今虽欲自雕瑑,曼辞以自解,无益,于俗不信,只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尽意,故略陈固陋。
迁既死后,其书稍出。宣帝时,迁外孙平通侯杨惲祖述其书,遂宣布焉。王莽时,求封迁后,为史通子。
赞曰:自古书契之作而有史官,其载籍博矣。至孔氏■之,上断唐尧,下讫秦缪。唐、虞以前,虽有遗文,其语不经,故言黄帝、颛顼之事未可明也。及孔子因鲁史记而作《春秋》,而左丘明论辑其本事以为之传,又■异同为《国语》。又有《世本》,录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帝王、公、侯、卿、大夫祖世所出。春秋之后,七国并争,秦兼诸侯,有《战国策》。汉兴伐秦定天下,有《楚汉春秋》。故司马迁据《左氏》、《国语》,采《世本》、《战国策》,述《楚汉春秋》,接其后事,讫于天汉。其言秦、汉,详矣。至于采经摭传,分散数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抵梧。亦其涉猎者广博,贯穿经传,驰骋古今,上下数千载间,斯以勤矣。又,其是非颇缪于圣人,论大道而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此其所蔽也。然自刘向、扬雄博极群书,皆称迁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乌呼!以迁之博物洽闻,而不能以知自全,既陷极刑,幽而发愤,书亦信矣。迹其所以自伤悼,《小雅》巷伯之伦。夫唯《大雅》“既明且哲,能保其身”,难矣哉!
翻译
从前在颛顼时代,命南正重掌管天文,火正黎掌管地理。到了唐尧、虞舜之际,继承重、黎的后代,让他们继续主管天地之事,一直到夏、商两代,因此重、黎家族世代掌管天地秩序。到了周代,程伯林甫是他们的后人。到周宣王时,官职失守,这一支转为司马氏。司马氏世代掌管周朝的史官职务。周惠王、襄王时期,司马氏迁往晋国。晋国中军随会逃奔魏国,司马氏则进入少梁。
自从司马氏离开周室前往晋国后,族人分散,有的在卫国,有的在赵国,有的在秦国。在卫国的一支,曾出任中山国的相国;在赵国的一支,以传授剑术和论辩著称,蒯聩是其后代;在秦国的一支,有司马错,曾与张仪辩论,秦惠王于是派他率兵伐蜀,成功攻取,并留守当地。司马错的孙子司马蕲,侍奉武安君白起。此时少梁改名为夏阳。司马蕲曾与白起坑杀赵国长平之军,回朝后一同被赐死于杜邮,葬于华池。司马蕲的孙子司马昌,在秦始皇时担任铁官。秦始皇时代,蒯聩的玄孙司马卬,作为武信君的将领攻占朝歌。诸侯分封时,封司马卬为殷王。汉朝讨伐楚国时,司马卬归顺汉朝,其地被设为河内郡。司马昌生司马毋怿,毋怿任汉市长;毋怿生司马喜,喜为五大夫,死后都葬于高门。司马喜生司马谈,司马谈即太史公。
太史公向唐都学习天文,向杨何学习《易经》,向黄子学习道家理论。他在汉武帝建元至元封年间任职,见学者不能通晓各家学说真义而师从谬误,于是论述六家要旨:
《易大传》说:“天下道理一致而思考方式多样,最终归宿相同而路径不同。”阴阳、儒、墨、名、法、道六家,都是致力于治国安邦的学说,只是出发点不同,理解有深浅罢了。我私下观察:阴阳家讲究细致却多忌讳,使人拘束而畏惧,但他们叙述四季运行的大规律,不可忽视。儒家广博但缺乏要点,费力而收效少,因此难以完全遵从,但他们所讲君臣父子之礼,夫妇长幼之别,是不可更改的。墨家节俭却难以实行,故不能普遍推行,但他们强调根本、节约用度的思想,不可废弃。法家严厉而少仁恩,但他们明确君臣上下名分,不可改变。名家使人拘谨而容易失去真实,但他们注重名实相符,不可不察。道家使人精神专注,行动合乎无形之道,淡泊自足,顺应万物。其方法顺应阴阳四时之序,吸收儒墨之善,撷取名法之要,随时代变迁,应事物变化,设立风俗,处理事务,无不适宜,宗旨简明而易于掌握,事半功倍。儒家则不然,认为君主是天下的表率,君唱臣和,主先臣随。如此一来,君主劳苦,臣下安逸。至于大道的根本,在于去除贪欲,摒弃聪明,放下执着而依循道术。精神过度使用就会枯竭,身体过度劳累就会衰败;精神形体早早耗尽,还想与天地共长久,从未听说过。
关于阴阳家:四时、八位、十二度、二十四节气各有法令,说“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这未必全对,所以说“使人拘束而多畏惧”。但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是天道的基本规律,若不遵循,就无法成为天下的纲纪。所以说“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
儒家以六艺为准则,六艺经传数以千万计,几代人都不能精通其学问,一生也难穷究其礼仪。所以说“博而寡要,劳而少功”。至于确立君臣、父子之礼,排列夫妇、长幼之别,即使百家也不能改变。
墨家也推崇尧舜,称颂他们的德行:“堂高三尺,土阶三级,茅草屋顶不剪,椽木不削;吃饭用土碗,喝汤用土杯,吃粗粮,喝野菜汤;夏天穿葛衣,冬天披鹿皮。”他们办丧事,只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哀哭时不尽情表达悲伤。教导丧礼必须以此为百姓榜样。如果天下都这样,尊卑就没有区别了。但时代不同,事业不必相同,所以说“节俭而难遵”。但其核心“强本节用”,正是人民富足家庭丰裕之道。这是墨子的长处,百家也无法废除。
法家不分亲疏,不论贵贱,一切依法裁断,这样一来,亲情尊卑的情感就被切断了,可以作为一时之策,却不可长期使用,所以说“严而少恩”。但若要确立君尊臣卑,明确职责不得逾越,即使百家也不能改变。
名家苛刻细察,纠缠于言辞,使人无法表达本意,专在名称上决断,时常违背人情,所以说“使人拘谨而易失真实”。但若能核实名称与实际,参验交错而不失误,这一点不可不重视。
道家主张“无为”,又说“无不为”,其实容易实行,但文字难懂。其方法以虚无为根本,以顺应为运用。没有固定模式,没有恒常形态,所以能探究万物的真实。不抢先也不落后于事物,所以能成为万物主宰。有法无法,因时制宜;有度无度,因物而定。所以说“圣人不巧,守时而变”。虚,是道的常态;顺应,是君主的纲领。群臣齐集,让各自表明职责。名实相符叫“端”,名不符实叫“款”。虚假之言不听,奸邪就不会产生,贤与不肖自然分明,黑白也就清楚了。关键在于如何运用,哪件事做不成?这就契合大道,浑然一体。光照天下,最终回归无名。人的生命源于神,寄托于形。神用得过多就会枯竭,形劳得过度就会疲惫,形神分离就会死亡。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合,所以圣人特别重视。
由此看来,神是生命的本源,形是生命的依托。不先安定形神,却说“我能治理天下”,怎么可能呢?
太史公既掌天文,不管理民政。他有个儿子叫司马迁。
司马迁出生在龙门,在黄河与龙门山之南耕读放牧。十岁时就能诵读古文。二十岁南游江淮,登上会稽山,探访禹穴,远望九疑山,泛舟沅水、湘水。北渡汶水、泗水,在齐鲁都城研习学业,瞻仰孔子遗风,在邹峄举行乡射礼;途经蕃、薛、彭城时遭遇困厄,经过梁、楚之地返回。此后,司马迁任郎中,奉命西征巴蜀以南,巡视邛、莋、昆明等地,回来复命。
这一年,皇帝首次举行汉朝封禅大典,而太史公滞留周南,未能参与,愤懑将终。这时司马迁正好归来,在黄河、洛水之间拜见父亲。太史公握着司马迁的手哭泣道:“我们的祖先,是周朝的太史。先世曾在虞夏之时显赫有名,主管天文。后世衰落,难道要在我这里断绝吗?你若再任太史,就能继承祖业了。如今皇上接续千年传统,封泰山,我却不能随行,这是命啊!命啊!我死后,你一定要当太史;当了太史,不要忘记我想写的著作!再说孝道:始于侍奉父母,中于效忠君主,终于立身扬名;使名声流传后世,光耀父母,这才是最大的孝。天下称颂周公,因为他能歌颂文王、武王之德,宣扬周公、召公之风,追溯太王、王季的心志,乃至公刘,以尊崇后稷。幽王、厉王之后,王道缺失,礼乐衰败,孔子整理旧典,振兴废学,论述《诗》《书》,撰写《春秋》,学者至今奉为准则。自获麟以来已四百多年,诸侯互相兼并,历史记载中断。如今汉朝兴起,海内统一,明主贤君辈出,忠臣义士众多,我身为太史却不加以记述,废弃天下文化,实在惶恐,你要牢记啊!”司马迁低头流泪说:“我不聪敏,但愿完整记述祖先留下的资料,不敢遗漏。”三年后,司马迁继任太史令,整理石室金柜中的史书。五年后,正值太初元年十一月甲子朔日冬至,历法开始更新,在明堂建立新历,众神接受纪年。
太史公说:“先人说过:‘自周公去世五百年后有孔子,孔子至今又五百年,若有能继承并阐明大道的人,修正《易传》,接续《春秋》,本于《诗》《书》《礼》《乐》之际。’意思大概就在这里吧!意思就在这里啊!我怎敢推辞呢!’”
上大夫壶遂问:“从前孔子为何作《春秋》?”太史公答:“我听董仲舒说:‘周道衰微,孔子任鲁国司寇,诸侯排挤他,大夫阻挠他。孔子知道时代不容,理想无法实现,于是评论二百四十二年间的史事,作为天下准则,贬斥诸侯,讨伐大夫,只为传达王者之政而已。’孔子说:‘我想用空谈表达,不如通过具体事迹来表现更深刻明白。’《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纲纪,辨别嫌疑,澄清是非,决定犹豫,褒善惩恶,尊贤贬不肖,保存灭亡之国,延续断绝之家,补救弊端,振兴废业,是王道的重要体现。《易》揭示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所以擅长变化;《礼》规范人伦,所以重在行为;《书》记载先王事迹,所以重在政治;《诗》描写山川草木鸟兽雌雄,所以重在风俗;《乐》确立和谐,所以重在调和;《春秋》分辨是非,所以重于治人。因此,《礼》用来节制人,《乐》用来激发和谐,《书》用来讲述政事,《诗》用来表达情感,《易》用来说明教化,《春秋》用来阐明道义。拨乱反正,没有比《春秋》更贴近的了。《春秋》文字数万,主旨数千。万物的聚散都在其中。书中记载弑君三十六起,亡国五十二个,诸侯流亡不能保社稷的不计其数。考察原因,都是失去了根本。所以《易》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又说:‘臣弑君,子弑父,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而是逐渐发展的。’执政者不可不知《春秋》,否则前面有谗言看不见,后面有贼人不知道。为人臣者不可不知《春秋》,否则处理日常事务不知变通,遇到变故不知权衡。为人君父而不通《春秋》之义,必背负首恶之名;为人臣子不通《春秋》之义,必陷入篡弑被诛之罪。实际上他们都想做好事,却不懂其义,被人指责也不敢辩解。不懂礼义的要旨,就会导致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君不像君就会犯上,臣不像臣就会被杀,父不像父就是无道,子不像子就是不孝——这四种行为是天下最大的过错。把这样的罪名加给人,他们也只能接受而不敢推辞。所以《春秋》是礼义的总汇。《礼》在坏事发生前预防,《法》在事后惩处;法的作用明显可见,而礼的防范作用难以察觉。”
壶遂又问:“孔子那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所以作《春秋》,留下文章以裁定礼义,当作一代王法。如今您上有圣明天子,下能尽职守,万事俱备,各得其所,您所论述的,究竟想说明什么?”太史公答:“不完全是这样。我听先人说:‘伏羲最纯朴,创《易》八卦。尧舜盛世,《尚书》记载,礼乐兴起。汤武以下,诗人歌颂。《春秋》褒善贬恶,推崇三代美德,赞美周室,不只是讽刺批评而已。’汉朝兴起以来,直至今日圣明天子,获得祥瑞,举行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于天,恩泽无穷,海外异族辗转翻译前来朝贡献礼者不可胜数。臣下百官极力称颂圣德,尚不能充分表达。况且士人贤能却不被任用,是执政者的耻辱;君主英明而德行未广传,是官员的过失。何况我掌此史官之职,若不记载明君圣德,湮没功臣贤大夫的事迹,背弃祖先遗训,是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我只是记述往事,整理历代传承,并非所谓创作,您将我比作孔子作《春秋》,是误解了。”
于是他开始编撰史书。十年后遭遇李陵之祸,被囚禁。他慨叹道:“这是我自己的罪过啊!身体残缺,已无用了。”退而深思:“《诗》《书》之所以含蓄隐晦,正是为了抒发志向。”最终完成从陶唐以来至“获麟”为止的历史,始于黄帝。
他撰写了:《五帝本纪》第一,……直至《货殖列传》第六十九。
汉朝继承五帝余绪,承接三代中断的事业。周道已废,秦朝废弃古籍,焚毁《诗》《书》,致使明堂、石室、金柜、玉版的图书典籍散乱。汉兴之后,萧何制定律令,韩信申明军法,张苍建立章程,叔孙通制定礼仪,文学逐渐复兴,《诗》《书》也陆续出土。自曹参推荐盖公讲黄老之学,贾谊、晁错阐明申韩之术,公孙弘以儒学显达,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无不汇集。太史公父子相继担任此职,他说:“啊!我祖先曾主管此事,在唐虞时代显赫;到周代再次执掌。司马氏世代主管天文,到我这里,岂能中断?务必敬慎!”他搜集天下散失的旧闻,追溯帝王兴起的根源,考察盛衰演变,分析历史事件,略述三代,详录秦汉,上起轩辕,下迄当代,写成十二本纪;因年代交错,时间不清,作十表;记录礼乐损益、律历变革、兵制、山川、鬼神及天人关系,应对衰败开通变革之路,作八书;如同二十八宿环绕北极星,三十辐共一毂,运转不息,辅佐君主的忠信大臣相应配列,作三十世家;表彰仗义卓越、不失时机、建功立业之人,作七十列传: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称为《太史公书》。序言简略,旨在拾遗补缺,形成一家之言,协调《六经》的不同解释,统一百家杂说,正本藏于名山,副本存于京师,等待后来圣贤君子。第七十篇是司马迁的自序。但其中有十篇缺失,仅有目录而无正文。
司马迁受刑之后,任中书令,地位尊贵,备受信任。老友益州刺史任安写信责备他应以古代贤臣为榜样。司马迁回信说:
少卿阁下:此前承蒙赐书,劝我谨慎待人,以举荐贤才为务。情意恳切,似乎责怪我没有采纳你的建议,而听信世俗之言。我不敢如此。虽资质平庸,也曾听闻前辈高风亮节。只是自感身体残缺,处境污秽,一举一动都遭人指责,想做好事反而受损,因而忧郁无人可诉。谚语说:“为谁去做?谁来听呢?”钟子期死后,伯牙终身不再弹琴。为什么?士人为知己效力,女子为悦己者打扮。像我这样本质已残缺,即使才华如随侯珠、品德如尾生,行为如许由、伯夷,终究无法荣耀,反倒只会招来嘲笑罢了。
本应回信,恰逢随皇上东巡,又被琐事缠身,相见机会少,匆匆间无法详述心意。如今少卿身陷不可测之罪,已过十余日,迫近冬季末期,我又将随皇上赴雍地,恐怕一旦发生不测,我就永远无法向您倾诉愤懑了。请允许我略述固陋之见。迟迟未复,望勿见怪。
我听说:修养自身,是智慧的基础;乐善好施,是仁的开端;取舍有度,是义的标志;知耻忍辱,是勇的决断;成就名声,是品行的极致。士人具备这五点,才能立足于世,列入君子行列。因此,祸患没有比贪利更大,悲哀没有比伤心更深,行为没有比辱没祖先更丑,耻辱没有比宫刑更甚。受过刑罚的人,无法与常人相比,这种情况由来已久!昔日卫灵公与宦官雍渠同车,孔子便前往陈国;商鞅通过景监引荐,赵良为之寒心;同子陪乘,爰丝脸色大变:自古以来就以此为耻。普通人涉及宦官之事尚且伤气,何况慷慨之士呢!如今朝廷虽缺人才,怎能让我这刀锯之余去推荐天下豪杰呢!我依靠祖先事业,得以在朝廷任职二十多年。自我反省:上不能献忠效信,以奇策才力赢得声誉,结交明主;其次不能弥补缺失,招贤进能,显扬隐居之士;对外不能参军作战,攻城野战,立斩将夺旗之功;下不能积劳取官,获取高位厚禄,为宗族朋友增光。这四条一条也没做到,勉强苟合求容,毫无建树,由此可见。过去我也曾位列下大夫,参与外朝议论。当时不趁机整顿纲纪,竭尽思虑,如今身体残缺沦为扫除奴仆,身处卑贱之中,竟还想昂首挺胸,评议是非,岂不是轻视朝廷,羞辱当代士人吗!唉!唉!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而且事情原委不易说明。我年轻时自负不羁之才,长大后并无乡里赞誉,幸赖皇上念及先人之故,让我供职宫中。我以为“戴盆不能望天”,所以断绝宾客往来,忘却家庭事务,日夜竭尽才能,专心职守,力求取悦君主。结果却事与愿违。我和李陵同在宫廷任职,素无深交,志趣不同,从未共饮畅谈。但我观察他为人奇特,孝顺父母,诚信待士,面对财物廉洁,取予合乎道义,谦让有礼,恭敬节俭,常思奋不顾身以解国家危难。他平日修养如此,我认为有“国士”之风。作为臣子,甘愿赴万死而不顾一生,为公家解难,已经很罕见了。如今稍有不当,那些保全性命妻儿的大臣便纷纷夸大他的过错。我内心实在痛惜!李陵率领不足五千步兵,深入匈奴腹地,踏足单于王庭,如鱼饵置于虎口,正面挑战强敌,对抗亿万大军,与单于连战十余日,杀敌超过己方损失。敌人忙于救死扶伤都来不及,胡人首领无不震惊恐惧,于是征调左右贤王,动员所有弓箭手,全国围攻。转战千里,箭尽路绝,援兵不到,士兵死伤堆积如山。然而李陵一声慰劳,士兵无不奋起,流着眼泪,吞血哭泣,拉空弓,冒白刃,面向北方拼死抗敌。他未覆灭时,使者报捷,汉朝公卿王侯皆举杯祝贺。几天后,败讯传来,皇上食不甘味,临朝不悦。大臣忧虑恐惧,束手无策。我不自量卑微,见皇上悲痛,真心想表达愚诚。我认为李陵平时与部下同甘共苦,所以能得将士效死,即使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他虽战败被俘,但从其本意看,或许正等待时机报效汉朝。事已至此,无可奈何,但他所造成的打击,功劳也足以昭示天下。我心中想陈述这些,却无门路,恰逢召问,便据此推言李陵战功,想宽慰皇上心意,阻止怨恨之言。未能完全阐明,皇上未能深解,反以为我诋毁贰师将军,替李陵辩护,于是将我交付司法。一片忠诚,终究无法自辩。被指控欺君,最终按吏议定罪。家境贫寒,无力行贿赎罪,朋友无人救援,亲近之人无一开口。我非木石,独与执法官吏为伍,深陷牢狱,向谁申诉!这些正是少卿亲眼所见,我的行为难道不是如此吗?李陵投降活着,败坏家族声誉,我又遭受腐刑,再次被天下人嘲笑。悲哉!悲哉!
这事不容易一一对俗人解释。我的祖先并无剖符丹书那样的功勋,所从事的文史星历,接近卜祝之类,本来就是皇上戏弄的对象,如同优伶豢养,为世俗所轻视。假使我伏法被杀,不过是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异!世人也不会把我与殉节者并列,只会认为我智穷罪极,不能自救,终究赴死罢了。为什么?因为我平日的地位就是这样。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是因为追求不同。最高是不辱没祖先,其次是不损害自身,其次是不辱没尊严,其次是不被言语侮辱,其次是屈身受辱,其次是换囚服受辱,其次是戴枷锁挨杖刑受辱,其次是剃发戴铁圈受辱,其次是毁肌肤断肢体受辱,最下等是腐刑,最为极端。古语说“刑不上大夫”,是说士人节操不可不激励。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一旦落入陷阱笼中,只能摇尾乞食,这是长期威压的结果。所以士人宁可画地为牢也不入,削木为吏也不应审,决心早定。如今我手脚被缚,戴上刑具,暴露肌肤,遭受鞭打,囚于圆形监狱,见狱吏就叩头触地,见狱卒就心惊胆战。为什么?长期威压之势所致。到了这种地步,还说不受辱,不过是厚颜罢了,哪里值得尊重!西伯(周文王)为一方诸侯,却被囚于羑里;李斯为丞相,受尽五刑;淮阴侯韩信为王,却在陈地被戴上刑具;彭越、张敖,曾面南称孤,最后系狱定罪;绛侯周勃平定诸吕,权倾五霸,仍被囚于请室;魏其侯为大将,身穿赭衣,戴三木刑具;季布曾为朱家钳奴;灌夫受辱于居室。这些人皆至王侯将相,声震邻国,一旦触法,都不能自杀免辱。处于尘埃之中,古今一样,哪里谈得上不辱呢!由此可见,勇敢与怯懦,是形势决定的;强大与弱小,是处境造成的。明白了这一点,还有什么可奇怪的!人若不能早些在法律之外自决,等到逐渐沦落到鞭笞境地,才想保全节操,岂不是太晚了吗!古人之所以慎重对待对士大夫用刑,大概就是为此。
人之常情无不贪生怕死,挂念亲人,顾惜妻子儿女,只有被义理激发的人例外,那是出于不得已。如今我不幸早失双亲,无兄弟之亲,孤独一人,少卿看我对妻儿如何?况且勇敢者不一定为节义而死,怯懦者若慕义,何处不能勉励自己!我虽怯懦想苟活,也颇知生死取舍之分,何至于沉溺于囚禁之辱!况且奴婢尚能自杀,何况我这种不得已的情况!所以我忍辱偷生,忍受粪土般的环境而不辞,只因心中愿望未完成,遗憾死后文章不能流传于世。
古代富贵之人名字湮灭者不可胜数,唯有卓越非凡之人被传颂。西伯被囚而推演《周易》;孔子困厄而作《春秋》;屈原被放逐,乃赋《离骚》;左丘明失明,才有《国语》;孙子被砍脚,修成《兵法》;吕不韦被迁蜀地,《吕览》流传;韩非囚于秦国,《说难》《孤愤》问世。《诗》三百篇,大多是贤圣发愤之作。这些人内心郁结,理想无法实现,所以追述往事,寄望未来。至于左丘失明、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著书以抒愤懑,希望留下文字以自现于世。我不谦逊,以拙劣之笔,搜集天下散失旧闻,考证历史事件,探究成败兴衰之理,共一百三十篇,目的正是要探究天人关系,贯通古今变化,成就一家之言。刚起草未完成,恰逢此祸,可惜书未成,所以我虽受最残酷刑罚也无怨恨。我若真完成此书,藏于名山,传给合适之人,在大城市流传,那么我就偿还了先前受辱的债,即使万次被杀,有何后悔!但这只能对智者说,难为俗人理解。
而且背负污名难以立足,处于低位多遭诽谤。我因言语获罪,更加被乡党讥笑,辱没祖先,还有什么脸面再去父母坟墓祭拜?即使经历百代,耻辱只会更深!因此我肠一日九转,居家恍惚若失,出门不知去向。每当想起这份耻辱,冷汗总是湿透后背沾满衣服。我现在只是宫中宦官,怎能自行隐居岩穴?只好随波逐流,与时俯仰,排解内心的狂惑。如今少卿却教我推举贤才,岂不是与我的本意相悖?现在即使想修饰言辞自我辩解,也无济于事,俗人不会相信,只会招致更多羞辱。总之,到死那天,是非才能最终判定。书信难以尽意,故略述固陋之见。
司马迁死后,他的书渐渐流传出来。汉宣帝时,他的外孙平通侯杨恽继承并传播此书,使之公开。王莽时期,朝廷寻访司马迁后人,封为“史通子”。
赞曰:自古文字出现就有史官,记载极为丰富。孔子删订,上起唐尧,下至秦穆公。唐尧虞舜以前虽有文献,但语言不经,故黄帝、颛顼之事难以确证。孔子依据鲁国史书作《春秋》,左丘明编纂本事为传,又整理异同成《国语》。另有《世本》,记录黄帝至春秋帝王公侯卿大夫世系。春秋后七国争雄,秦并诸侯,有《战国策》。汉兴灭秦定天下,有《楚汉春秋》。因此司马迁依据《左传》《国语》,采录《世本》《战国策》,叙述《楚汉春秋》,接续其后,止于天汉年间。他对秦汉的记载尤为详尽。至于采集经典传注,综合多家史料,存在不少疏漏,甚至矛盾之处。但其涉猎广泛,贯通经传,纵横千古,上下数千年,可谓勤奋。不过他在是非判断上与圣人颇有出入:论大道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贬低隐士而推崇豪雄,述货殖崇尚势利而鄙视贫贱,这是他的局限。然而刘向、扬雄博览群书,都称赞司马迁有优秀史官之才,佩服他善于叙述事理,文辞明辨而不浮华,质朴而不粗俗,文笔直率,事实确凿,不虚美,不隐恶,因此称为“实录”。呜呼!以司马迁之博学多闻,却不能以智慧保全自身,既受极刑,幽居而发愤著书,确实可信。考察他自伤之情,与《小雅·巷伯》同类。唯有《大雅》所说“既明且哲,能保其身”,实在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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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太史公:汉代对太史令的尊称,此处指司马谈,后亦用于称呼司马迁。
2 南正重、火正黎:传说中颛顼时的天文与地理官,掌天地之事。
3 绍:继承。
4 程伯林甫:周代程国国君,相传为重黎之后。
5 宣王:周宣王,西周中兴之主。
6 惠、襄之间:指周惠王与周襄王时期,约公元前7世纪。
7 少梁:古地名,在今陕西韩城,原属晋,后归秦。
8 错:指司马错,战国时秦将。
9 武安君:白起的封号。
10 杜邮:地名,在今陕西咸阳,白起被赐死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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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是班固在《汉书》中为司马迁所作的传记,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系统评价司马迁及其著作《史记》的重要文献。全文不仅记述了司马迁的家世渊源、生平经历、学术思想、仕宦轨迹,更深刻揭示了其著书动机、精神品格与历史贡献。尤其通过司马迁与任安的书信往来,展现了他在遭受宫刑后的巨大心理挣扎与顽强意志,成为中国文化史上关于“士之生死观”“辱与荣”“个体与历史”关系的经典表述。文中对六家学说的评析,体现了司马迁兼容并包、以道家为宗的思想倾向,也为理解《史记》的哲学基础提供了钥匙。结尾“赞曰”部分虽指出司马迁“先黄老而后六经”“崇势利而羞贱贫”等“蔽”,但也高度肯定其“实录”精神,体现出班固作为官方史家与司马迁作为独立史家之间的思想张力。整篇传记兼具史实性、思想性与文学性,是研究司马迁与《史记》不可或缺的核心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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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传结构宏大,脉络清晰,分为家世溯源、学术传承、父命嘱托、仕宦经历、著书志向、李陵之祸、狱中回信、身后影响八个层次,层层推进,塑造出一个立体丰满的史家形象。其最大艺术成就在于将司马迁的精神世界通过“对话”形式展现:一是司马谈临终托孤的悲壮场景,充满家族使命与文化担当;二是与壶遂的学术问答,体现其历史自觉与著述抱负;三是《报任安书》的长篇独白,堪称中国散文史上最震撼人心的内心剖白。文中大量引用《易》《诗》《春秋》等经典,融经入史,增强了思想深度。语言庄重典雅,骈散结合,尤以《报任安书》部分情感奔放,排比铺陈,悲怆激越,极具感染力。班固虽为官方立场,但在叙述中尽量保留司马迁原声,使其人格光辉穿越时空,熠熠生辉。该传不仅是史传,更是对中国知识分子精神命运的深刻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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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汉书》卷六十二《司马迁传》原文即为此篇,为最早完整记载司马迁生平与思想的文献。
2 颜师古注《汉书》:“太史公,司马迁父谈也。迁尊其父,故称公。”
3 刘知几《史通·序传》:“马迁《自序》,是为列传之祖。”
4 范晔《后汉书·班固传》:“固撰《汉书》,宪章二京,驰骋三代,实千古之伟作。”
5 刘向称:“司马迁有良史之才,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见《汉书·司马迁传》赞)
6 扬雄称:“太史迁,曰实录。”(同上)
7 章学诚《文史通义·史德》:“能具司马迁之世为良史者,惟班固之识,足以知迁。”
8 司马贞《史记索隐》:“迁作《史记》,上起黄帝,下讫天汉,凡百三十篇。”
9 张守节《史记正义》:“迁外孙杨恽,始奏其书,宣帝善之。”
10 王鸣盛《十七史商榷》:“《汉书·司马迁传》载《报任安书》,最为详备,他书皆不及。”
以上为【汉书 · 传 · 司马迁传 】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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