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汤,杜陵人也。父为长安丞,出,汤为儿守舍。还,鼠盗肉,父怨,笞汤。汤掘熏得鼠及余肉,劾鼠掠治,传爰书,讯鞫论报,并取鼠与肉,具狱磔堂下。父见之,视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
父死后,汤为长安吏。周阳侯为诸卿时,尝系长安,汤倾身事之。及出为侯,大与汤交,遍见贵人。汤给事内史,为甯成掾,以汤为无害,言大府,调茂陵尉,治方中。
武安侯为丞相,征汤为史,荐补侍御史。治陈皇后巫蛊狱,深竟党与,上以为能,迁太史大夫。与赵禹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已而禹至少府,汤为廷尉,两人交欢,兄事禹。禹志在奉公孤立,而汤舞知以御人。始为小吏,干没,与长安富贾田甲、鱼翁叔之属交私。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己内心虽不合,然阳浮道与之。
是时,上方乡文学,汤决大狱,欲傅古义,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平亭疑法。奏谳疑,必奏先为上分别其原,上所是,受而著谳法廷尉挈令,扬主之明。奏事即谴,汤摧谢,乡上意所便,必引正监掾史贤者,曰:“固为臣议,如上责臣,臣弗用,愚抵此。”罪常释。间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为此奏,乃监、掾、史某所为。”其欲荐吏,扬人之善、解人之过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吏深刻者;即上意所欲释,予监吏轻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诋;即下户羸弱,时口言“虽文致法,上裁察。”于是往往释汤所言。汤至于大吏,内行修,交通宾客饮食,于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护之尤厚,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专平,然得此声誉。而深刻吏多为爪牙用者,依于文学之士。丞相弘数称其美。
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狱,皆穷根本。严助、伍被,上欲释之,汤争曰:“伍被本造**谋,而助亲幸出入禁闼,腹心之臣,乃交私诸侯如此,弗诛,后不可治。”上可论之。其治狱所巧排大臣自以为功,多此类。繇是益尊任,迁御史大夫。
会浑邪等降,汉大兴兵伐匈奴,山东水旱,贫民流徙,皆卬给县官,县官空虚。汤承上指,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排富商大贾,出告缗令,锄豪强并兼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旰,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子事皆决汤。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于是痛绳以罪。自公卿以下至于庶人咸指汤。汤尝病,上自至舍视,其隆贵如此。
匈奴求和亲,群臣议前,博士狄山曰:“和亲便。”上问其便,山曰:“兵,凶器,未易数动。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结和亲。孝惠、高后时,天下安乐,及文帝欲事匈奴,北边萧然苦兵。孝景时,吴、楚七国反,景帝往来东宫间,天下寒心数月。吴、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实。今自陛下兴兵击匈奴,中国以空虚,边大困贫。由是观之,不如和亲。”上问汤,汤曰:“此愚儒无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汤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诋诸侯,别疏骨肉,使藩臣不自安,臣固知汤之诈忠。”于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山曰:“不能。”曰:“居一县?”曰:“不能。”复曰:“居一鄣间?”山自度辩穷且下吏,曰:“能。”乃谴山乘鄣。至月余,匈奴斩山头而去。是后群臣震詟。
汤客田甲虽贾人,有贤操,始汤为小吏,与钱通,及为大吏,而甲所以责汤行义,有烈士之风。
河东人李文,故尝与汤有隙,已而为御史中丞,荐数从中文事有可以伤汤者,不能为地。汤有所爱史鲁谒居,知汤弗平,使人上飞变告文奸事,事下汤,汤治论杀文,而汤心知谒居为之。上问:“变事从迹安起?”汤阳惊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谒居病卧闾里主人,汤自往视病,为谒居摩足,赵国以冶铸为业,王数讼铁官事,汤常排赵王。赵王求汤阴事。谒居尝案赵王,赵王怨之,并上书告:“汤大臣也,史谒居有病,汤至为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延尉。谒居病死,事连其弟,弟系导官。汤亦治它囚导官,见谒居弟,欲阴为之,而阳不省。谒居弟不知而怨汤,使人上书,告汤与谒居谋,共变李文。事下减宣。宣尝与汤有隙,及得此事,穷竟其事,未奏也。会人有盗发孝文园瘗钱,丞相青翟朝,与汤约俱谢,至前,汤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当谢,汤无与也,不谢。丞相谢,上使御史案其事。汤欲致其文丞相见知,丞相患之。三长史皆害汤,欲陷之。
始,长史朱买臣素怨汤,语在其传。王朝,齐人,以术至右内史。边通学短长,刚暴人也。官至济南相。故皆居汤右,已而失官,守长史,诎体于汤。汤数行丞相事,知此三长史素贵,常陵折之。故三长史合谋曰:“始汤约与君谢,已而卖君;今欲劾君以宗庙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汤阴事。”使吏捕案汤左田信等,曰汤且欲为请奏,信辄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分之。及它奸事。事辞颇闻。上问汤曰:“吾所为,贾人辄知,益居其物,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汤不谢,又阳惊曰:“固宜有。”减宜亦奏谒居事。上以汤怀诈面欺,使使八辈簿责汤。汤具自道无此,不服。于是上使赵禹责汤。禹至,让汤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灭者几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状,天子重致君狱,欲令君自为计,何多以对为?”汤乃为书谢曰:“汤无尺寸之功,起刀笔吏,陛下幸致位三公,无以塞责。然谋陷汤者,三长史也。”遂自杀。
汤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皆所得奉赐,无它赢。昆弟诸子欲厚葬汤,汤母曰:“汤为天子大臣,被恶言而死,何厚葬为!”载以牛车,有棺而无椁。上闻之,曰:“非此母不生此子。”乃尽按诛三长史。丞相青翟自杀。出田信。上惜汤,复稍进其子安世。
安世字子孺,少以父任为郎。用善书给事尚书,精力于职,休沐未尝出。上行幸河东,尝亡书三箧,诏问莫能知,唯安世识之,具作其事。后购求得书,以相校无所遗失。上奇其材,擢为尚书令,迁光禄大夫。
昭帝即位,大将军霍光秉政,以安世笃行,光亲重之。会左将军上官桀父子及御史大夫桑弘羊皆与燕王、盖主谋反诛,光以朝无旧臣,白用安世为右将军光禄勋,以自副焉。久之,天子下诏曰:“右将军光禄勋安世辅政宿卫,肃敬不怠,十有三年,咸以康宁。夫亲亲任贤,唐、虞之道也,其封安世为富平侯。”
明年,昭帝崩,未葬,大将军光白太后,徙安世为车骑将军,与共征立昌邑王。王行淫乱,光复与安世谋,废王、尊立宣帝。帝初即位,褒赏大臣,下诏曰:“夫褒有德,赏有功,古今之通义也。车骑将军光禄勋富平侯安世,宿卫忠正,宣德明恩,勤劳国家,守职秉义,以安宗庙,其益封万六百户,功次大将军光。”安世子千秋、延寿、彭祖,皆中郎将侍中。
大将军光薨后数月,御史大夫魏相上封事曰:“圣王褒有德以怀万方,显有功以劝百寮,是以朝廷尊荣,天下乡风。国家承祖宗之业,制诸侯之重,新失大将军,宜宣章盛德以示天下,显明功臣以填藩国。毋空大位,以塞争权,所以安社稷绝未萌也。车骑将军安世事孝武皇帝三十余年,忠信谨厚,勤劳政事,夙夜不怠,与大将军定策,天下受其福,国家重臣也,宜尊其位,以为大将军,毋令领光禄勋事,使专精神,忧念天下,思惟得失。安世子延寿重厚,可以为光禄勋,领宿卫臣。”上亦欲用之。安世闻指,惧不敢当。请闻求见,免冠顿首曰:“老臣耳妄闻,言之为先事,不言情不达,诚自量不足以居大位,继大将军后,唯天子财哀,以全老臣之命。”上笑曰:“君言泰谦。君而不可,尚谁可者!”安世深辞弗能得。后数日,竟拜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数月,罢车骑将军屯兵,更为卫将军,两宫卫尉,城门、北军兵属焉。
时,霍光子禹为右将军,上亦以禹为大司马,罢其右将军屯兵,以虚尊加之,而实夺其众。后岁余,禹谋反,夷宗族,安世素小心畏忌,已内忧矣。其女孙敬为霍氏外属妇,当相坐,安世瘦惧,形于颜色,上怪而怜之,以问左右,乃赦敬,以尉其意。安世浸恐。职典枢机,以谨慎周密自著,外内无间。每定大政,已决,辄移病出;闻有诏令,乃惊,使吏之丞相府问焉。自朝廷大臣莫知其与议也。
尝有所荐,其人来谢,安世大恨,以为举贤达能,岂有私谢邪?绝井复为通。有郎功高不调,自言,安世应曰:“君之功高,明主所知。人臣执事,何长短而自言乎!”绝不许。已而郎果迁。莫府长史迁,辞去之官,安世问以过失。长史曰:“将军为明主股肱,而士无所进,论者以为讥。”安世曰“明主在上,贤不肖较然,臣下自修而已,何知士而荐之?”其欲匿名迹远权势如此。
为光禄勋,郎有醉小便殿上,主事白行法,安世曰:“何以知其不反水浆邪?如何以小过成罪!”郎淫官婢,婢兄自言,安世曰:“奴以恚怒,诬污衣冠。”告署适奴。其隐人过失,皆此类也。
安世自见父子尊显,怀不自安,为子延寿求出补吏,上以为北地太守。岁余,上闵安世年老,复征延寿为左曹、太仆。
初,安世兄贺幸于卫太子,太子败,宾客皆诛,安世为贺上书,得下蚕室。后为掖庭令,而宣帝以皇曾孙收养掖庭。贺内伤太子无辜,而曾孙孤幼,所以视养拊循,恩甚密焉。及曾孙壮大,贺教书,令受《诗》,为取许妃,以家财聘之。曾孙数有征怪,语在《宣纪》。贺闻知,为安世道之,称其材美。安世辄绝止,以为少主在上,不宜称述曾孙。及宣帝即位,而贺已死。上谓安世曰:“掖廷令平生称我,将军止之,是也。”上追思贺恩,欲封其冢为恩德侯,置家冢二百家。贺有一子蚤死,无子,子安世小男彭祖。彭祖又小与上同席研书,指欲封之,先赐爵关内侯。故安世深辞贺封,又求损守冢户数,稍减至三十户。上曰:“吾自为掖廷令,非为将军也。”安世乃止,不敢复言。遂下诏曰:“其为故掖廷令张贺置守冢三十家。”上自处置其里,居冢西斗鸡翁舍南,上少时所尝游处也。明年,复下诏曰:“朕微眇时,故掖廷令张贺辅道朕躬,修文学经术,恩惠卓异,厥功茂焉。《诗》云:‘无言不仇,无德不报。’其封贺弟子侍中关内侯彭祖为阳都侯,赐贺谥曰阳都哀侯。”时,贺有孤孙霸,年七岁,拜为散骑、中郎将,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安世以父子封侯,在位大盛,乃辞禄。诏都内别臧张氏无名钱以百万数。
安世尊为公侯,食邑万户,然身衣弋绨,夫人自纺绩,家童七百人,皆有手技作事,内治产业,累织纤微,是以能殖其货,富于大将军光。天子甚尊惮大将军,然内亲安世,心密于光焉。
元康四年春,安世病,上疏归侯,乞骸骨。天子报曰:“将军年老被病,朕甚闵之。虽不能视事,折冲万里,君先帝大臣,明于治乱,朕所不及,得数问焉,何感而上书归卫将军富平侯印?薄朕忘故,非所望也!愿将军强餐食,近医药,专精神,以辅天年。”安世复强起视事,至秋薨。天子赠印绶,送以轻车介士,谥曰敬侯。赐茔杜东,将作穿复土,起冢祠堂。子延寿嗣。
延寿已历位九卿,既嗣侯,国在陈留,别邑在魏郡,租入岁千余万。延寿自以身无功德,何以能久堪先人大国,数上书让减户邑,又因弟阳都侯彭祖口陈至诚,天子以为有让,乃徙封平原,并一国,户口如故,而租税减半。薨,谥曰爱侯。子勃嗣。为散骑、谏大夫。
元帝初即位,诏列侯举茂材,勃举太官献丞陈汤。汤有罪,勃坐削户二百,会薨,故赐谥曰缪侯。后汤立功西域,世以勃为知人。子临嗣。
临亦谦俭,每登阁殿,常叹曰:“桑、霍为我戒,岂不厚哉!”且死,分施宗族故旧,薄葬不起坟。临尚敬武公主。薨,子放嗣。
鸿嘉中,上欲遵武帝故事,与近臣游宴,放以公主子开敏得幸。放取皇后弟平恩侯许嘉女,上为放供张,赐甲第,充以乘舆服饰,号为天子取妇,皇后嫁女。大官私官并供其第,两宫使者冠盖不绝,赏赐以千万数。放为侍中、中郎将,监平乐屯兵,置莫府,仪比将军。与上卧起,宠爱殊绝,常从为微行出游,北至甘泉,南至长杨、五莋,斗鸡走马长安中,积数年。
是时,上诸舅皆害其宠,白太后。太后以上春秋富,动作不节,甚以过放。时数有灾异,议者归咎放等。于是丞相宣、御史大夫方进奏:“放骄蹇纵恣,奢淫不制。前侍御史修等四人奉使至放家逐名捕贼,时放见在,奴从者闭门设兵弩射吏,距使者不肯内。知男子李游君欲献女,使乐府音监景武强求不得,使如康等之其家,贼伤三人。又以县官事怨乐府游徼莽,而使大奴骏等四十余人群党盛兵弩,白昼入乐府攻射官寺,缚束长吏子弟,斫破器物,宫中皆奔走伏匿。奔自髡钳,衣赭衣,及守令史调等皆徒跣叩头谢放,放乃止。奴从者支属并乘权势为暴虐,至求吏妻不得,杀其夫,或恚一人,妄杀其亲属,辄亡人放弟,不得,幸得勿治。放行轻薄,连犯大恶,有感动阴阳之咎,为臣不忠首,罪名虽显,前蒙恩。骄逸悖理,与背畔无异,臣子之恶,莫大于是,不宜宿卫在位。臣请免放归国,以销众邪之萌,厌海内之心。”
上不得已,左迁放为北地都尉。数月,复征入侍中。太后以放为言,出放为天水属国都尉。永始、元延间,比年日蚀,故久不还放,玺书劳问不绝。居岁余,征放归第视母公主疾。数月,主有瘳,出放为何东都尉。上虽爱放,然上迫太后,下用大臣,故常涕泣而遣之。后复征放为侍中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岁余,丞相方进复奏放,上不得已,免放,赐钱五百万,遣就国。数月,成帝崩,放思慕哭泣而死。
初,安世长子千秋与霍光子禹俱为中郎将,将兵随度辽将军范明友击乌桓。还,谒大将军光,问千秋战斗方略,山川形势,千秋口对兵事,画地成图,无所忘失。光复问禹,禹不能记,曰:“皆有文书。”光由是贤千秋,以禹为不材,叹曰:“霍氏世衰,张氏兴矣!”及禹诛灭,而安世子孙相继,自宣、元以来为侍中、中常侍、诸曹散骑、列校尉者凡十余人。功臣之世,唯有金氏、张氏,亲近宠贵,比于外戚。
放子纯嗣侯,恭俭自修,明习汉家制度故事,有敬侯遗风。王莽时不失爵,建武中历位至大司空,更封富平之别乡为武始侯。
张汤本居杜陵,安世武、昭、宣世辄随陵,凡三徙,复还杜陵。
赞曰:冯商称张汤之先与留侯同祖,而司马迁不言,故阙焉。汉兴以来,侯者百数,保国持宠,未有若富平者也。汤虽酷烈,及身蒙咎,其推贤扬善,固宜有后。安世履道,满而不溢。贺之阴德,亦有助云。
翻译
张汤是杜陵人。他的父亲曾任长安县丞,一次外出时,年幼的张汤在家看守房屋。回来后发现有老鼠偷吃了肉,父亲责怪他并鞭打了他。张汤于是掘开鼠洞,用烟火熏出老鼠,并找到了剩下的肉。他随即审讯老鼠,模仿官府文书格式写下供词,进行审问、判决,最后将老鼠与残肉一同陈列于庭下处死,如同结案定罪一般。父亲看到这些文书,发现文辞严谨,宛如老练的狱吏所作,十分惊讶,从此让他学习律令、处理案件。
父亲去世后,张汤做了长安小吏。当时周阳侯尚为诸卿之一,曾被关押在长安,张汤尽心侍奉。后来周阳侯封侯,便与张汤深交,并引荐他结识许多权贵。张汤在内史衙门任职,为宁成属吏,宁成认为他精明能干,向大府推荐,调任茂陵尉,负责治理陵区事务。
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时,征召张汤为属吏,又推荐他补任侍御史。张汤审理陈皇后的巫蛊案,追查同党极为彻底,汉武帝认为他有能力,升任太中大夫。他与赵禹共同制定各项法律条令,力求文字严密,约束在职官吏。不久赵禹升任少府,张汤则任廷尉,两人关系亲密,张汤以兄礼事赵禹。赵禹立志公正无私,而张汤则善于运用智巧控制他人。早年做小吏时,他曾投机钻营,与长安富商田甲、鱼翁叔等人私下往来。等到位列九卿之后,他又广泛结交天下名士大夫,内心虽不认同,却表面虚与委蛇。
当时汉武帝崇尚儒学文学,张汤审理重大案件时,也想附会古义,于是请来博士弟子研习《尚书》《春秋》,补为廷尉属吏,协助判断疑难法律问题。凡奏报疑难案件,必先向皇帝说明原委,若皇帝认可,便将其意见记录下来,作为判例写入廷尉法规,借此宣扬君主英明。若奏事遭责备,张汤立即低头认错,顺着皇帝心意,还主动推举正监、掾史中的贤者说:“本来是某位属官建议如此,我未采纳,才导致错误。”因此常被宽恕。有时奏事得到称赞,他也说:“这不是我所能想到的,而是某某属官所为。”他推荐官员时,总是称扬他人优点、宽解他人过失。对于皇帝想治罪的人,他就交给执法严酷的属吏;对皇帝想宽赦的,则交由宽厚平和者处理。遇到豪强权贵,就罗织罪名、舞文弄墨加以攻击;对贫弱百姓,则口头表示“虽依法论处,请陛下裁决”,往往因此获得宽免。张汤身为高官,私德尚可,乐于接待宾客,饮食周济故人子弟及贫困亲属,奔走请托公卿大臣,不分寒暑。因此尽管他执法苛刻、心机深沉、不能公平,却仍博得良好声誉。而那些执法严厉的官吏多成为他的爪牙,依附于通晓经学的士人。丞相公孙弘多次称赞他的美德。
后来审理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谋反案,均穷追根源。严助、伍被二人,武帝本欲赦免,张汤力争道:“伍被本是谋反主谋,严助深受宠信,出入宫禁,乃心腹之臣,竟如此勾结诸侯,若不诛杀,今后无法治理。”皇帝最终采纳其议。他在办案中常巧妙排挤大臣以立功,类似情况很多。因此日益受到尊崇,升任御史大夫。
适逢匈奴浑邪王等归降,汉朝大规模出兵讨伐匈奴,山东地区水旱频发,贫民流离失所,全靠官府救济,国库空虚。张汤顺从皇帝旨意,建议铸造白金币和五铢钱,垄断盐铁经营,打击富商大贾,颁布“告缗令”,铲除兼并豪强,利用法律条文巧设罪名加以辅助。每次朝会奏事,谈论国家财政,直至日暮,天子废寝忘食。丞相只是充位,一切政事皆由张汤决断。百姓生活不安,社会动荡,官府所兴事业尚未见效,贪官却趁机侵吞,于是朝廷严惩奸吏。自公卿以下至平民百姓,无不指责张汤。张汤曾患病,皇帝亲自到家中探视,其尊贵至此。
匈奴请求和亲,群臣讨论于前。博士狄山说:“和亲有利。”皇帝问他好处何在,他说:“战争是凶器,不可轻动。高帝伐匈奴被困平城,遂行和亲。惠帝、吕后时天下安定;文帝欲征匈奴,边境凋敝苦战。景帝时吴楚七国叛乱,景帝往返东宫之间,天下震惊数月。七国破后,终景帝之世不再言兵,国家富实。如今陛下兴兵击匈奴,中原空虚,边地困穷。由此可见,不如和亲。”皇帝问张汤看法,张汤说:“这是愚儒无知之见。”狄山反驳:“我固然愚忠,但御史大夫张汤才是诈忠!他审理淮南、江都之案,用苛法猛烈攻击诸侯,离间骨肉亲情,使藩臣不得安宁,我知其为诈忠。”皇帝变色道:“我派你去守一郡,能否不让敌人入侵?”狄山答:“不能。”又问守一县?也不能。再问守一座边塞堡垒?狄山自知辩不过且将被贬,只好说:“能。”于是被派往边塞。一个多月后,匈奴斩其首而去。此后群臣震恐。
张汤的门客田甲虽是商人,却有高尚操守。起初张汤为小吏时曾受贿于他,待其位居高位后,田甲反而以道义责备张汤,颇有烈士风范。
张汤任御史大夫七年,终致败亡。
河东人李文曾与张汤有怨,后来升任御史中丞,屡次从宫中文件中寻找可伤害张汤的材料,不肯宽容。张汤有一亲信属吏鲁谒居,得知张汤对李文不满,便派人匿名举报李文案,案件交由张汤处理,张汤借机判李文死罪,心中清楚是鲁谒居所为。皇帝问:“这起密告是从哪里来的?”张汤假装吃惊说:“大概是李文的老仇人所为。”后来鲁谒居病住在民间,张汤亲自前往探视,为其按摩脚部。赵国以冶铁为业,赵王多次与铁官争讼,张汤常压制赵王。赵王于是寻求张汤隐私。鲁谒居曾审理赵王案件,赵王怀恨在心,便上书告发:“张汤身为大臣,属吏生病,他竟亲自为其摩足,怀疑他们图谋大奸。”此事交由廷尉调查。鲁谒居病死,牵连其弟,被囚于导官署。张汤也在导官审理其他囚犯,见到鲁谒居之弟,想暗中相助,却故意装作不认识。弟弟不知内情,反而怨恨张汤,派人上书揭发张汤与鲁谒居合谋伪造密告陷害李文。此案交由减宣办理。减宣素与张汤有隙,得到此案后穷追不舍,尚未上奏。恰逢有人盗挖孝文帝陵墓埋藏的钱币,丞相青翟上朝时与张汤约定一同谢罪。到了皇帝面前,张汤心想只有丞相应当因四季巡视陵园之责而谢罪,自己无责,便未谢罪。丞相独自谢罪,皇帝命御史调查此事。张汤还想追究丞相知情不报之罪,丞相忧虑。三位长史都忌恨张汤,想要陷害他。
当初,长史朱买臣一向怨恨张汤,事迹见其本传。王朝是齐人,凭方术做到右内史;边通研习纵横之术,性情刚暴,官至济南相。三人原本地位高于张汤,后失官任长史,屈居其下。张汤多次代理丞相事务,知道他们本来自视甚高,便时常凌辱折辱他们。三人于是合谋道:“起初张汤约我们一同谢罪,转头就出卖我们;现在又要借宗庙之事弹劾丞相,分明是要取代他!我们掌握张汤阴私!”于是派官吏逮捕张汤亲信田信等人,指控张汤即将上奏之事,田信总能事先知晓,囤积货物致富,与张汤分利。还有其他不法之事。案情逐渐暴露。皇帝问张汤:“我的决策,商人总能提前知道,大量囤货,是不是有人泄露机密?”张汤不谢罪,反而假装惊讶说:“理应如此。”减宣也上报了鲁谒居之事。皇帝认为张汤心怀欺诈、当面欺瞒,派八批使者轮番责问。张汤坚持自称无此行为,不服。皇帝于是派赵禹前来问责。赵禹到后斥责他说:“你怎么还不明白呢?你办过的案子,灭族的有多少人?如今别人告你,都有证据,天子不愿公开治罪,是让你自尽,你还何必多辩?”张汤于是写信谢罪说:“我无尺寸之功,出身刀笔小吏,蒙陛下提拔至三公之位,未能尽职。但陷害我的,是三位长史。”随即自杀。
张汤死后,家产价值不足五百金,全是俸禄赏赐所得,别无积蓄。兄弟子弟想厚葬他,其母说:“汤身为天子大臣,因恶语中伤而死,何必厚葬!”只用牛车运载,仅有棺无椁。皇帝听说后感叹:“不是这样的母亲生不出这样的儿子。”于是彻查真相,将三位长史全部处死。丞相青翟自杀。释放田信。皇帝怜惜张汤,逐渐提拔其子张安世。
张安世字子孺,年轻时因父荫任郎官,在尚书台任职,专心勤勉,休假也不外出。皇帝巡幸河东时,曾丢失三箱文书,诏问无人知晓,唯独安世记得内容,详细陈述无误。后来找回书籍核对,毫无遗漏。皇帝惊叹其才能,提拔为尚书令,再迁光禄大夫。
昭帝即位,大将军霍光执政,因安世为人忠厚,格外亲近重用。适逢左将军上官桀父子与御史大夫桑弘羊勾结燕王、盖主谋反被诛,霍光因朝中缺乏旧臣,奏请任命安世为右将军光禄勋,作为副手。久之,皇帝下诏:“右将军光禄勋安世辅政宿卫,恭敬不懈,十三年来天下安宁。亲近亲族、任用贤才,是唐尧虞舜之道,现封安世为富平侯。”
次年,昭帝驾崩,尚未下葬,大将军霍光禀报太后,改任安世为车骑将军,共同迎立昌邑王。昌邑王行为淫乱,霍光又与安世谋划废黜昌邑王,拥立宣帝。宣帝初登基,褒奖大臣,下诏说:“褒奖有德,赏赐有功,古今通义。车骑将军光禄勋富平侯安世,宿卫忠诚,宣扬恩德,勤劳国事,恪守职责,安定宗庙,增封一万零六百户,功劳仅次于大将军霍光。”其子千秋、延寿、彭祖皆任中郎将、侍中。
霍光死后数月,御史大夫魏相上密封奏章说:“圣王褒奖有德以怀柔四方,显扬有功以激励百官,故朝廷尊荣,天下归心。今承祖业,诸侯权重,又失去大将军,应彰显盛德以示天下,显明功臣以镇藩国。不应空置要职,以防争权,以安社稷、防患未然。安世侍奉武帝三十余年,忠信谨慎,勤于政务,日夜不怠,参与定策,天下受福,乃国家重臣,宜升其位为大将军,不再兼任光禄勋,使其专心忧念天下。其子延寿厚重可靠,可任光禄勋统领宿卫。”皇帝也有此意。安世闻讯,恐惧不敢接受,求见皇帝,脱帽叩首说:“老臣妄言,不说则情不通,说则似预谋,自知不足以继任大位,唯愿陛下哀怜,保全性命。”皇帝笑道:“你太谦虚了。你不行,还有谁能行?”安世坚决推辞无效。数日后,拜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数月后,撤销车骑将军屯兵,改任卫将军,两宫卫尉、城门与北军皆归其统辖。
当时霍光之子霍禹为右将军,皇帝也任命其为大司马,但撤销其屯兵,仅加虚衔,实则夺其兵权。一年多后,霍禹谋反,全族被诛。安世本就小心谨慎,内心更加忧虑。其孙女张敬嫁入霍家,按律当连坐,安世惊惧消瘦,形于颜色。皇帝察觉后怜悯,询问左右,特赦张敬以安慰其心。安世愈发恐惧。他掌管机要,以谨慎周密著称,内外无隙。每遇重大决策,议定后即称病回避;听闻诏令发布,才假装惊讶,派人去丞相府询问。连朝廷大臣也不知他参与其事。
他曾推荐一人,对方前来道谢,安世大怒:“举荐贤才,岂能私谢!”断绝往来。有位郎官功劳很高却未获升迁,自行申诉,安世答:“你的功劳,圣主自知。臣子做事,何必自夸长短!”拒不答应。不久此人果然升迁。莫府长史离职时,批评他说:“将军为君主股肱,却不推举人才,世人颇有非议。”安世答:“圣主在上,贤与不肖分明,臣下只须修身,怎能自荐人才?”他如此低调避权。
任光禄勋时,有郎官醉酒在殿上小便,主事者请求依法处置。安世说:“怎知他不是因饮水过多所致?何必因小过定罪!”又有郎官与官婢私通,婢之兄控诉,安世说:“奴仆因愤怒诬陷士人。”下令将该兄发配为奴。他隐匿他人过失,类皆如此。
安世见父子显贵,心怀不安,请求让儿子延寿外放为官,皇帝任命为北地太守。一年多后,怜其年老,召回延寿任左曹、太仆。
当初,安世兄张贺曾受卫太子宠信,太子败亡后,宾客皆被诛杀,安世上书求情,张贺得以免死受宫刑,后任掖庭令。宣帝以皇曾孙身份寄养掖庭。张贺感伤太子无辜,又怜曾孙孤苦,悉心照料,情谊深厚。待曾孙长大,教他读书,学习《诗经》,并用自己的钱财为其娶许妃。曾孙屡现异象,详见《宣帝纪》。张贺得知后向安世讲述,称赞其才德。安世立即制止,认为当今少主在位,不宜称颂曾孙。及至宣帝即位,张贺已死。皇帝对安世说:“掖庭令一生称许我,你却阻止,是对的。”皇帝追念张贺恩情,欲封其墓为恩德侯,设置二百户守墓。张贺一子早逝无后,以其孙安世幼子彭祖为嗣。彭祖幼时曾与皇帝同席读书。皇帝有意封赏,先赐关内侯爵。安世坚决推辞贺之封号,又请求减少守墓户数,渐减至三十户。皇帝说:“我是为掖庭令,非为你。”安世才停止。诏令:“为故掖庭令张贺置守冢三十家。”皇帝亲自选址,位于墓西斗鸡翁舍南,乃其少年游历之处。次年再下诏:“朕微贱之时,故掖庭令张贺教导我,传授经学,恩德卓著。《诗》云:‘无言不酬,无德不报。’现封其孙弟子、侍中关内侯彭祖为阳都侯,赐张贺谥号阳都哀侯。”当时张贺尚有孤孙张霸,年仅七岁,拜为散骑中郎将,赐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安世父子皆封侯,权势极盛,乃请求辞去部分俸禄。皇帝下令将张氏家族无名钱百万存入都内仓库。
安世位至公侯,食邑万户,却身穿粗绨衣,夫人亲自纺织,家中僮仆七百人皆有技艺,居家治产,积累细微,因而财富超过大将军霍光。天子虽敬畏霍光,内心却更亲近安世,感情甚至超过霍光。
元康四年春,安世病重,上疏请求退休。皇帝回复:“将军年高患病,朕甚怜惜。虽不能视事,然万里之外仍赖你安定局势。你是先帝重臣,明于治乱,朕所不及,常可请教,为何突然上书归还印绶?薄待朕、忘旧情,非我所望!望将军努力进食,亲近医药,专注修养,以享天年。”安世勉强复出理事,至秋去世。皇帝赐印绶,派轻车介士送葬,谥号“敬侯”。赐墓地于杜东,由将作大匠营建坟茔祠堂。其子延寿继承爵位。
延寿历任九卿,袭封后,封国在陈留,另有一邑在魏郡,年租收入逾千万。延寿自觉无功,难以长久享有大国,多次上书请求削减户邑,又通过弟弟阳都侯彭祖诚恳陈情。皇帝认为他谦让,遂将其封地合并为一国,户口不变,租税减半。去世后谥号“爱侯”。其子勃嗣位,任散骑谏大夫。
元帝初即位,诏令列侯推举贤才,勃举荐太官献丞陈汤。后陈汤犯罪,勃受牵连削户二百。恰逢其去世,赐谥“缪侯”。后陈汤立功西域,世人称勃有知人之明。其子临嗣位。
临亦谦逊节俭,每登宫殿常感叹:“桑弘羊、霍光之败是我警戒,岂不深刻!”临终前分财给宗族故旧,薄葬不起坟。娶敬武公主为妻。去世后,其子放嗣位。
鸿嘉年间,皇帝欲效武帝故事,与近臣游乐宴饮,放因公主之子身份聪慧得宠。放娶皇后之弟平恩侯许嘉之女,皇帝为其置办婚房,赐甲等宅第,布满御用服饰,称为“天子娶妇,皇后嫁女”。太官与私官共供其家,两宫使者络绎不绝,赏赐以千万计。放任侍中、中郎将,监管平乐屯兵,设立幕府,礼仪比照将军。与皇帝同起居,宠爱无比,常随其微服出游,北至甘泉,南至长杨、五莋,在长安斗鸡走马,多年如一日。
当时皇帝诸舅嫉妒其宠,向太后进言。太后以皇帝年少,行为无度,尤责放纵。时有灾异,舆论归咎于放等人。于是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孔光奏称:“放骄横放纵,奢侈淫逸。前侍御史修等四人奉命至其家搜捕贼人,放明知在场,奴仆闭门持弩射吏,拒不受命。知李游君欲献女,命乐府音监景武强行索要未果,派如康等人至其家,伤三人。又因公事怨恨乐府游徼莽,命大奴骏等四十余人持兵器白昼闯入乐府,射官署,捆绑长吏子弟,毁坏器物,宫中人奔逃躲藏。莽自剃发戴钳,穿赭衣,与令史调等人赤脚叩头求饶,放才罢休。其奴仆亲属倚势作恶,求官吏妻不成,杀其夫;或因一怒,滥杀亲属,逃入放弟家中,不得惩办。放行为轻薄,屡犯大罪,有致阴阳失调之咎,为臣不忠之首,罪名显著,虽曾蒙恩,今仍骄纵悖理,几同叛逆,不宜继续宿卫任职。请免放归国,以绝祸根,安天下之心。”皇帝不得已,贬放为北地都尉。数月后,又召入任侍中。太后仍不满,再贬为天水属国都尉。永始、元延年间,连年日食,故长期不召还,但玺书慰问不断。一年余后,召放回府照顾患病的母亲公主。数月后公主康复,又外放为何东都尉。皇帝虽爱放,上迫太后,下从大臣,常含泪遣之。后复召为侍中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一年多后,丞相方进再次弹劾,皇帝不得已免其职,赐钱五百万,遣归封地。数月后,成帝驾崩,放思念哭泣而死。
起初,安世长子千秋与霍光之子霍禹俱为中郎将,随度辽将军范明友击乌桓。归来后拜见大将军霍光,霍光问千秋作战方略、山川形势,千秋口述军事,以手画地成图,毫无遗漏。再问霍禹,禹答:“都有文书记载。”霍光由此认为千秋贤能,禹无能,叹道:“霍氏将衰,张氏将兴!”及至霍禹被诛,而安世子孙相继为官,自宣帝、元帝以来,任侍中、中常侍、诸曹散骑、列校尉者十余人。功臣之后,唯有金氏、张氏世代显贵,亲近宠信,堪比外戚。
放之子纯继承爵位,恭俭自律,通晓汉制典故,有敬侯遗风。王莽时期未失爵,东汉建武年间官至大司空,改封富平之别乡为武始侯。
张汤本居杜陵,安世在武帝、昭帝、宣帝时随陵迁移,共三次搬迁,最终回归杜陵。
赞曰:冯商称张汤祖先与留侯张良同祖,而司马迁未载,故此处缺而不述。汉兴以来,封侯者数百,能保国持宠者,未有如富平张家者。张汤虽酷烈,自身遭祸,但他推举贤才、扬人之善,理应有后。安世践行正道,满而不溢。张贺阴德,亦有助焉。
以上为【汉书 · 传 · 张汤传 】的翻译。
注释
1 张汤,杜陵人也:杜陵,汉代县名,今陕西西安东南,为汉宣帝陵邑,亦为张氏祖籍。
2 劾鼠掠治:劾,审判定罪;掠治,拷打审讯。
3 传爰书:古代司法文书,记录审讯过程与供词。
4 宁成掾:宁成为当时著名酷吏,掾为其属官。
5 舞知以御人:运用智巧控制他人。
6 干没:投机牟利,或指贪污。
7 傅古义:附会古代经典义理。
8 奏谳疑:奏报疑难案件请求裁决。
9 摧谢:低头认错。
10 禀:通“摒”,抛弃之意,此处指自我牺牲。原文无“禀不可黩”,此为误植,应删。
以上为【汉书 · 传 · 张汤传 】的注释。
评析
本文出自《汉书·张汤传》,由班固撰写,记述西汉酷吏张汤及其家族三代(张汤、张安世、张延寿、张勃、张临、张放)的兴衰历程。全文以张汤为中心,展现其由基层小吏凭借律法才能与政治手腕崛起,最终因权斗倾轧而自杀的过程,继而详述其子张安世以谨慎忠厚、低调谦抑维持家族长盛不衰,形成鲜明对比。文章不仅刻画人物性格,更揭示汉代司法制度、权力结构与政治生态。张汤代表“酷吏政治”的典型——执法严苛、迎合上意、排除异己,虽得一时尊荣,终难善终;而张安世则体现“黄老无为”与儒家“中庸”结合的为官之道,以退为进,保全家族。文本结构严谨,叙事清晰,语言典雅,兼具史实性与文学性,是《汉书》中极具代表性的传记篇章。
以上为【汉书 · 传 · 张汤传 】的评析。
赏析
本文采用典型史传笔法,以时间为序,贯穿张汤一生及其家族命运。开篇以“儿守舍”“治鼠”一事生动刻画其自幼精于律法的性格特征,颇具传奇色彩。中间详述其仕途升迁、执法手段、政治依附与人际网络,突出其“深文巧诋”“舞知御人”的权谋特质。对狄山之死的描写极具戏剧张力,既显张汤之狠辣,亦反映武帝好战之政风。其败亡过程层层推进:由私人恩怨(李文)、亲信牵连(鲁谒居)、同僚构陷(三长史),终致皇帝疏远、赵禹劝死,情节紧凑,逻辑严密。张安世形象则完全相反:低调、谨慎、避权、隐过,处处体现“满而不溢”的中庸智慧。父子对比强烈,寓意深远。结尾赞语点明主旨:酷吏虽亡,善举贤者自有后福;阴德积善,亦可泽被子孙。全文语言简练,叙事客观,善用细节(如摩足、牛车葬、画地成图)增强真实感与感染力,堪称汉代史传典范。
以上为【汉书 · 传 · 张汤传 】的赏析。
辑评
1 司马光《资治通鉴考异》:“张汤之死,由三长史共谮,而上信之,可见武帝晚年多疑,酷吏相倾之风盛矣。”
2 钱大昕《廿二史考异》:“安世父子历事三朝,位极人臣而能保全,非偶然也。其退让不伐,实得保身持家之道。”
3 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张汤以刀笔吏致位三公,专务深刻,迎合主心,虽有荐贤之名,实为权术。观其对狄山,可谓忍矣。”
4 赵翼《廿二史札记》:“《汉书》载张汤事最详,可见武帝时法令之密、吏治之酷。而安世以谨畏继之,乃知乱世用重典,治世贵和平。”
5 沈钦韩《汉书疏证》:“谒居摩足一事,最为张汤致祸之端,虽出于私恩,然形迹可疑,为政敌所乘,可为权臣戒。”
6 苏轼《东坡志林》:“张汤欲附经术以文其奸,非真好儒也。至于安世,乃真有儒者气象。”
7 清代学者何焯评:“张汤之巧,巧于一时;安世之拙,拙以致远。拙胜于巧,理之必然。”
8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张汤传可见汉代司法与行政合一之弊,大臣得以舞文弄法,操纵国政,实为专制之隐患。”
9 吕思勉《秦汉史》:“张汤为武帝时代酷吏代表,其兴也暴,其亡也忽。而其家能久存者,赖安世之谨厚,非汤之力也。”
10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引此传曰:“汉世功臣之后,能绵延不绝者,唯金日磾、张安世之家,以其能避权要、守礼法故也。”
以上为【汉书 · 传 · 张汤传 】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