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著雍涒∷滩三月,尽屠维作噩,凡一年有奇。
高祖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下乾祐元年(戊申,公元九四八年)
三月,丙辰,史弘肇起复,加兼侍中。
侯益家富于财,厚赂执政及史弘肇等,由是大臣争誉之。丙寅,以益兼中书令,行开封尹。
改广晋府为大名府,晋昌军为永兴军。
侯益盛毁王景崇于朝,言其恣横。景崇闻益尹开封,知事已变,内不自安,且怨朝廷。会诏遣供奉官王益如凤翔,征赵匡赞牙兵诣阙,赵思绾等甚惧,景崇因以言激之。思绾途中谓其党常彦卿曰:“小太尉已落其手,吾属至京师,并死矣,奈何?”彦卿曰:“临机制变,子勿复言。”
癸酉,至长安,永兴节度副使安友规、巡检乔守温出迎王益,置酒于客亭。思绾前白曰:“壕寨使已定舍馆于城东。今将士家属皆在城中,欲各入城挈家诣城东宿。”友规等然之。时思绾等皆无铠仗,既入西门,有州校坐门侧,思绾遽夺其剑斩之。其徒因大譟,持白梃,杀守门者十馀人,分遣其党守诸门。思绾入府,开库取铠仗给之,友规等皆逃去。思绾遂据城,集城中少年,得四千馀人,缮城隍,葺楼堞,旬日间,战守之具皆备。王景崇讽凤翔吏民表景崇知军府事,朝廷患之。甲戌,徙静难节度使王守恩为永兴节度使,徙保义节度使赵晖为凤翔节度使,并同平章事。以景崇为邠州留后,令便道之官。虢州伶人靖边庭杀团练使田令方,驱掠州民,奔赵思绾。至潼关,潼关守将出击之,其众皆溃。
初,契丹主北归,至定州,以义武节度副使邪律忠为节度使,徙故节度使孙方简为大同节度使。方简怨恚,且惧入朝为契丹所留,迁延不受命,帅其党三千人保狼山故寨,控守要害。契丹攻之,不克。未几,遣使请降,帝复其旧官,以扞契丹。邪律忠闻鄴都既平,常惧华人为变。诏以成德留后刘在明为幽州道马步都部署,使出兵经略定州。未行,忠与麻荅等焚掠定州,悉驱其人弃城北去。孙方简自狼山帅其众数百,还据定州,又奏以弟行友为易州刺史,方遇为泰州刺史。每契丹入寇,兄弟奔命,契丹颇畏之。于是晋末州县陷契丹者,皆复为汉有矣。
丙子,以刘在明为成德节度使。
麻荅至其国,契丹主责以失守。麻荅服,曰:“因朝廷征汉官致乱耳。”契丹主鸩杀之。
苏逢吉等为相,多迁补官吏。杨邠以为虚费国用,所奏多抑之,逢吉等不悦。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同平章事李涛上疏言:“今关西纷扰,外御为急。二枢密皆佐命功臣,官虽贵而家未富,宜授以要害大镇。枢机之务在陛下目前,易以裁决,逢吉、禹珪自先帝时任事,皆可委也。”杨邠、郭威闻之,见太后泣诉。称:“臣等从先帝起艰难中,今天子取人言,欲弃之于外。况关西方有事,臣等何忍自取安逸,不顾社稷。若臣等必不任职,乞留过山陵。”太后怒,以让帝,曰:“国家勋旧之臣,奈何听人言而逐之!”帝曰:“此宰相所言也。”因诘责宰相。涛曰:“此疏臣独为之,他人无预。”丁丑,罢涛政事,勒归私第。
是日,邠、泾、同、华四镇俱上言护国节度使兼中书令李守贞与永兴、凤翔同反。
始,守贞闻杜重威死而惧,阴有异志,自以晋世尝为上将,有战功,素好施,得士卒心。汉室新造,天子年少初立,执政皆后进,有轻朝廷之志。乃招纳亡命,养死士,治城堑,缮甲兵,昼夜不息。遣人间道赍蜡丸结契丹,屡为边吏所获。
浚仪人赵修己,素善术数,自守贞镇滑州,署司户参军,累从移镇,为守贞言:“时命不可,勿妄动!”前后切谏非一,守贞不听,乃称疾归乡里。僧总伦,以术媚守贞,言其必为天子,守贞信之。又尝会将佐置酒,引弓指《舐掌虎图》曰:“吾有非常之福,当中其舌。”一发中之,左右皆贺。守贞益自负。会赵思绾据长安,奉表献御衣于守贞,守贞自谓天人协契,乃自称秦王。遣其骁将平陆王继勋将兵据潼关,以思绾为晋昌节度使。
同州距河中最近,匡国节度使张彦威,常诇守贞所为,奏请先为之备。诏滑州马军都指挥使罗金山将部兵戍同州。故守贞起兵,同州不为所并。金山,云州人也。
定难节度使李彝殷发兵屯境上,奏称:“去三载前羌族夜毋杀绥州刺史李仁裕叛去,请讨之。”庆州上言:“请益兵为备。”诏以司天言,今岁不利先举兵,谕止之。
夏,四月,辛巳,陕州都监王玉奏克复潼关。
帝与左右谋,以太后怒李涛离间,欲更进用二枢密,以明非帝意。左右亦疾二苏之专,欲夺其权,共劝之。壬午,制以枢密使杨邠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枢密使如故,以副枢密使郭威为枢密使,又加三司使王章同平章事。凡中书除官,诸司奏事,帝皆委邠斟酌。自是三相拱手,政事尽决于邠。事有未更邠所可否者,莫敢施行,遂成凝滞。三相每进拟用人,苟不出邠意,虽簿、尉亦不之与。邠素不喜书生,常言:“国家府廪实,甲兵强,乃为急务。至于文章礼乐,何足介意!”既恨二苏排己,又以其除官太滥,为众所非,欲矫其弊,由是艰于除拜,士大夫往往有自汉兴至亡不沾一命者。凡门廕及百司入仕者悉罢之。虽由邠之愚蔽,时人亦咎二苏之不公所致云。
以镇宁节度使郭从义充永兴行营都部署,将侍卫兵讨赵思绾。戊子,以保义节度使白文珂为河中行营都部署,内客省使王峻为都监。辛卯,削夺李守贞官爵,命文珂等会兵讨之。乙未,以宁江节度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尚洪迁为西面行营都虞候。
王景崇迁延不之邠州,阅集凤翔丁壮,诈言讨赵思绾,仍牒邠州会兵。
契丹主如辽阳,故晋主与太后、皇后皆谒见。有禅奴利者,契丹主之妻兄也,闻晋主有女未嫁,诣晋主求之,晋主辞以幼。后数日,契丹主使人驰取其女而去,以赐禅奴。
王景崇遗蜀凤州刺史徐彦书,求通互市。壬戌,蜀主使彦复书招之。
契丹主留晋翰林学士徐台符于幽州,台符逃归。
五月,乙亥,滑州言河决鱼池。
六月,戊寅朔,日有食之。
辛巳,以奉国左厢都虞候刘词充河中行营马步都虞候。
乙酉,王景崇遣使请降于蜀,亦受李守贞官爵。高从诲既与汉绝,北方商旅不至,境内贫乏,乃遣使上表谢罪,乞修职贡。诏遣使尉抚之。
西面行营都虞候尚洪迁攻长安,伤重而卒。
秋,七月,以工部侍郎李谷充西南面行营都转运使。
庚申,加枢密使郭威同平章事。
蜀司空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业,性豪侈,强市人田宅,藏匿亡命于私第,置狱,系负债者,或历年至有瘐死者。其子检校左仆射继昭,好击剑,尝与僧归信访善剑者,右匡圣都指挥使孙汉韶与业有隙,密告业、继昭谋反。翰林承旨李昊、奉圣控鹤马步都指挥使安思谦复从而谮之。甲子,业入朝,蜀主命壮士就都堂击杀之,下诏暴其罪恶,籍没其家。
枢密使、保宁节度使兼侍中王处回,亦专权贪纵,卖官鬻狱,四方馈献,皆先输处回,次及内府,家赀巨万。子德钧,亦骄横。张业既死,蜀主不忍杀处回,听归私第。处回惶恐辞位,以为武德节度使兼中书令。
蜀主欲以普丰库使高延昭、茶酒库使王昭远为枢密使,以其名位素轻,乃授通奏使,知枢密院事。昭远,成都人,幼以僧童从其师入府,蜀高祖爱其敏慧,令给事蜀主左右。至是,委以机务,府库金帛,恣其取与,不复会计。
蜀主以翰林承旨、尚书左丞李昊为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翰林学士、兵部侍郎徐光溥为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并同平章事。
蜀安思谦谋尽去旧将,又谮卫圣都指挥使兼中书令赵廷隐谋反,欲代其位,夜,发兵围其第。会山南西道节度使李廷珪入朝,极言廷隐无罪,乃得免。廷隐因称疾,固请解军职。甲戌,蜀主许之。
初,高祖镇河东,皇弟崇为马步都指挥使,与蕃汉都孔目官郭威争权,有隙。及威执政,崇忧之。节度判官郑珙,劝崇为自全计,崇然之。珙,青州人也。八月,庚辰,崇表募兵四指挥,自是选募勇士,招纳亡命,缮甲兵,实府库,罢上供财赋,皆以备契丹为名。朝廷诏令,多不禀承。
自河中、永兴、凤翔三镇拒命以来,朝廷继遣诸将讨之。昭义节度使常思屯潼关,白文珂屯同州,赵晖屯咸阳。惟郭从义、王峻置栅近长安,而二人相恶如水火,自春徂秋,皆相持莫肯攻战。帝患之,欲遣重臣临督。壬午,以郭威为西面军前招慰安抚使,诸军皆受威节度。威将行,问策于太师冯道。道曰:“守贞自谓旧将,为士卒所附,愿公勿爱官物,以赐士卒,则夺其所恃矣。”威从之。由是众心始附于威。
诏白文珂趣河中,赵晖趣风翔。
甲申,蜀主以赵廷隐为太傅,赐爵宋王,国有大事,就第问之。
戊子,蜀改凤翔曰岐阳军,己丑,以王景崇为岐阳节度使、同平章事。
乙未,以钱弘亻叔为东南兵马都元帅、镇海、镇东节度使兼中书令、吴越国王。
郭威与诸将议攻讨,诸将欲先取长安、凤翔。镇国节度使扈彦珂曰:“今三叛连衡,推守贞为主,守贞亡,则两镇自破矣。若舍近而攻远,万一王、赵拒吾前,守贞掎吾后,此危道也。”威善之。于是威自陕州,白文珂及宁江节度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刘词自同州,常思自潼关,三道攻河中。威抚养士卒,与同苦乐,小有功辄厚赏之,微有伤常亲视之。士无贤不肖,有所陈启,皆温辞色而受之。违忤不怒,小过不责。由是将卒咸归心于威。
始,李守贞以禁军皆尝在麾下,受其恩施,又士卒素骄,苦汉法之严,谓其至则叩城奉迎,可坐而待之。既而士卒新受赐于郭威,皆忘守贞旧恩。己亥,至城下,扬旗伐鼓,踊跃诟譟,守贞视之失色。
白文珂克西关城,栅于河西,常思栅于城南,威栅于城西。未几,威以常思无将领才,先遣归镇。诸将欲急攻城,威曰:“守贞前朝宿将,健斗好施,屡立战功。况城临大河,楼堞完固,未易轻也。且彼凭城而斗,吾仰而攻之,何异帅士卒投汤火乎!夫勇有盛衰,攻有缓急,时有可否,事有后先。不若且设长围而守之,使飞走路绝。吾洗兵牧马,坐食转输,温饱有馀。俟城中无食,公帑家财皆竭,然后进梯冲以逼之,飞书檄以招之。彼之将士,脱身逃死,父子且不相保,况乌合之众乎!思绾、景崇,但分兵縻之,不足虑也。”乃发诸州民夫二万馀人,使白文珂等帅之,刳长壕,筑连城,列队伍而围之。威又谓诸将曰:“守贞曏畏高祖,不敢鸱张;以我辈崛起太原,事功未著,有轻我心,故敢反耳。正宜静以制之。”乃偃旗卧鼓,但循河设火铺,连延数十里,番步卒以守之。遣水军檥舟于岸,寇有潜往来者,无不擒之。于是守贞如坐网中矣。
蜀武德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处回请老,辛丑,以太子太傅致仕。
南汉主遣知制诰宣化钟允章求婚于楚,楚王希广不许。南汉主怒。问允章:“马公复能经略南土乎?”对曰:“马氏兄弟,方争亡于不暇,安能害我!”南汉主曰:“然。希广懦而吝啬,其士卒忘战日久,此乃吾进取之秋也。”
武平节度使马希萼请与楚王希广各修职贡,求朝廷别加官爵,希广用天策府内都押牙欧弘练、进奏官张仲荀谋,厚赂执政,使拒其请。九月,壬子,赐希萼及楚王希广诏书,谕以“兄弟宜相辑睦,凡希萼所贡,当附希广以闻。”希萼不从。
蜀兵援王景崇,军于散关,赵晖遣都监李彦从袭击,破之,蜀兵遁去。
蜀主以张业、王处回执政,事多壅蔽,己未,始置匦函,后改为献纳函。
王景崇尽杀侯益家属七十馀人,益子前天平行军司马仁矩先在外,得免。庚申,以仁矩为隰州刺史。仁矩子延广,尚在襁褓,乳母刘氏以己子易之,抱延广而逃,乞食至于大梁,归于益家。
李守贞屡出兵欲突长围,皆败而返。遣人赍蜡丸求救于唐、蜀、契丹,皆为逻者所获。城中食且尽,殍死者日众。守贞忧形于色,召总伦诘之,总伦曰:“大王当为天子,人不能夺。但此分野有灾,待磨灭将尽,只馀一人一骑,乃大王鹊起之时也。”守贞犹以为然。
冬,十月,王景崇遣其子德让,赵思绾遣其子怀乂,见蜀主于成都。
戊寅,景崇遣兵出西门,赵晖击破之,遂取西关城。景崇退守大城,晖堑而围之,数挑战,不出。晖潜遣千馀人擐甲执兵,效蜀旗帜,循南山而下,令诸军声言:“蜀兵至矣。”景崇果遣兵数千出迎之,晖设伏掩击,尽殪之。自是景崇不复敢出。
蜀主遣山南西道节度使安思谦将兵救凤翔,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毋昭裔上疏谏曰:“臣窃见庄宗皇帝志贪西顾,前蜀主意欲北行,凡在庭臣,皆贡谏疏,殊无听纳,有何所成!只此两朝,可为鉴诫。”不听,又遣雄武节度使韩保贞引兵出汧阳以分汉兵之势。
王景崇遣前义成节度使酸枣李彦舜等逆蜀兵。丙申,安思谦屯右界,汉兵屯宝鸡。思谦遣眉州刺史申贵将兵二千趣模壁,设伏于竹林。丁酉旦,贵以兵数百压宝鸡而陈,汉兵逐之,遇伏而败,蜀兵逐北,破宝鸡寨。蜀兵去,汉兵复入宝鸡。己亥,思谦进屯谓水,汉益兵五千戍宝鸡。思谦畏之,谓众曰:“粮少敌强,宜更为后图。”辛丑,退屯凤州,寻归兴元,贵,潞州人也。
荆南节度使兼中书令、南平文献王高从诲寝疾,以其子节度副使保融判内外兵马事。癸卯,从诲卒,保融知留后。
彰武节度使高允权与定难节度使李彝殷有隙,李守贞密求援于彝殷,发兵屯延、丹境上,闻官军围河中,乃退。甲辰,允权以其状闻,彝殷亦自诉,朝廷和解之。
初,高祖入大梁,太师冯道、太子太傅李崧皆在真定,高祖以道第赐苏禹珪,崧第赐苏逢吉。崧第中瘗藏之物及洛阳别业,逢吉尽有之。及崧归朝,自以形迹孤危,事汉权臣,常惕惕谦谨,多称疾杜门。而二弟屿、{山义},与逢吉子弟俱为朝士,时乘酒出怨言,云:“夺我居第、家赀!”逢吉由是恶之。未几,崧以两京宅券献于逢吉,逢吉愈不悦。翰林学士陶谷,先为崧所引用,复从而谮之。
汉法既严,而侍卫都指挥使史弘肇尤残忍,宠任孔目官解晖,凡入军狱者,使之随意锻炼,无不自诬。及三叛连兵,群情震动,民间或讹言相惊骇。弘肇掌部禁兵,巡逻京城,得罪人,不问情轻重,于法何如,皆专杀不请。或决口断舌,斫筋,折胫,无虚日。虽奸盗屏迹,而冤死者甚众,莫敢辨诉。李屿仆夫葛延遇,为屿贩鬻,多所欺匿,屿抶之,督其负甚急,延遇与苏逢吉之仆李澄谋上变告屿谋反。逢吉闻而诱致之,因召崧至第,收送侍卫狱。屿自诬云:“与兄崧、弟{山义}、甥王凝及家僮合二十人,谋因山陵发引,纵火焚京城作乱。又遣人以蜡书入河中城,结李守贞。又遣人召契丹兵。”及具狱上,逢吉取笔改“二十”为“五十”字。十一月,甲寅,下诏诛崧兄弟、家属及辞所连及者,皆陈尸于市。仍厚赏葛延遇等,时人无不冤之。自是士民家皆畏惮仆隶,往往为所胁制。
他日,秘书郎真定李昉诣陶谷,谷曰:“君于李侍中近远?”昉曰:“族叔父。”谷曰:“李氏之祸,谷有力焉。”昉闻之,汗出。谷,邠州人也,本姓唐,避晋高祖讳改焉。
史弘肇尤恶文士,常曰:“此属轻人难耐,每谓吾辈为卒。”弘肇领归德节度使,委亲吏杨乙收属府公利。乙依势骄横,合境畏之如弘肇,副使以下,望风展敬,乙皆下视之。月率钱万缗以输弘肇,部民不胜其苦。
初,沈丘人舒元,嵩山道士杨讷,俱以游客干李守贞。守贞为汉所攻,遣元更姓硃,讷更姓李,名平,间道奉表求救于唐。唐谏议大夫查文徽、兵部侍郎魏岑请出兵应之。
唐主命北面行营招讨使李金全将兵救河中,以清淮节度使刘彦贞副之,文徽为监军使,岑为沿淮巡检使,军于沂州之境。金全与诸将方会食,候骑白有汉兵数百在涧北,皆羸弱,请掩之。金全令曰:“敢言过涧者斩!”及暮,伏兵四起,金鼓闻十馀里,金全令曰:“曏可与之战乎?”时唐士卒厌兵,莫有斗志,又河中道远,势不相及。丙寅,唐兵退保海州。唐主遗帝书谢,请复通商旅,且请赦守贞,朝廷不报。
壬申,葬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于睿陵,庙号高祖。
十二月,丁丑,以高保融为荆南节度使、同平章事。
辛巳,南汉主以内常侍吴怀恩为开府仪同三司、西北面招讨使,将兵击楚,攻贺州。楚王希广遣决胜指挥使徐知新等将兵五千救之。未至,南汉人已拔贺州,凿大阱于城外,覆以竹箔,加土,下施机轴,自堑中穿穴通阱中。知新等至,引兵攻城,南汉遣人自穴中发机,楚兵悉陷,南汉出兵从而击之。楚兵死者以千数,知新等遁归,希广斩之。南汉兵复陷昭州。
王景崇累表告急于蜀,蜀主命安思谦再出兵救之。壬午,思谦自兴元引兵屯凤州,请先运粮四十万斛,乃可出境。蜀主曰:“观思谦之意,安肯为朕进取!”然亦发兴州、兴元米数万斛以馈之。戊子,思谦进屯散关,遣马步使高彦俦、眉州刺史申贵击汉箭筈安都寨,破之。庚寅,思谦败汉兵于玉女潭,汉兵退屯宝鸡,思谦进屯模壁。韩保贞出新关,壬辰,军于陇州神前,汉兵不出,保贞亦不敢进。
赵晖告急于郭威,威自往赴之。时李守贞遣副使周光逊、裨将王继勋、聂知遇守城西,威戒白文珂、刘词曰:“贼苟不能突围,终为我禽;万一得出,则吾不得复留于此。成败之机,于是乎在。贼之骁锐,尽在城西,我去必来突围,尔曹谨备之!”威至华州,闻蜀兵食尽引去,威乃还。韩保贞闻安思谦去,亦退保弓川寨。
蜀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同平章事徐光溥坐以艳辞挑前蜀安康长公主,丁酉,罢守本官。
隐皇帝上
高祖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下乾祐二年(己酉,公元九四九年)
春,正月,乙巳朔,大赦。
郭威将至河中,白文珂出迎之。
戊申夜,李守贞遣王继勋等引精兵千馀人,循河而南,袭汉栅,坎岸而登,遂入之,纵火大譟,军中狼狈不知所为。刘词神色自若,下令曰:“小盗不足惊也!”帅众击之。客省使阎晋卿曰:“贼甲皆黄纸,为火所照,易辨耳。奈众无斗志何!”裨将李韬曰:“安有无事食君禄,有急不死斗者邪!”援槊先进,众从之。河中兵退走,死者七百人,继勋重伤,仅以身免。己酉,郭威至,刘词迎马首请罪。威厚赏之,曰:“吾所忧正在于此。微兄健斗,几为虏嗤。然虏伎殚于此矣。”晋卿,忻州人也。
守贞之欲攻河西栅也,先遣人出酤酒于村墅,或贳与,不责其直,逻骑多醉。由是河中兵得潜行入寨,几至不守。郭威乃下令:“将士非犒宴,毋得私饮!”爱将李审,晨饮少酒,威怒曰:“汝为吾帐下,首违军令,何以齐众!”立斩以徇。
甲寅,蜀安思谦退屯凤州,上表待罪,蜀主释不问。诏以静州隶定难军,二月,辛未,李彝殷上表谢。彝殷以中原多故,有轻傲之志,每籓镇有叛者,常阴助之,邀其重赂。朝廷知其事,亦以恩泽羁縻之。
淮北群盗多请命于唐,唐主遣神卫都虞候皇甫晖等将兵万人出海、泗以招纳之。蒙城镇将咸师朗等降于晖。徐州将成德钦败唐兵于峒峿镇,俘斩六百级,晖等引归。
晋李太后诣契丹主,请依汉人城寨之侧,给田以耕桑自赡。契丹主许之,并晋主迁于建州。未至,安太妃卒于路。遗令:“必焚我骨,南向扬之,庶几魂魄归达于汉。”既至建州,得田五十馀顷,晋主令从者耕其中以给食。顷之,述律王遣骑取晋主宠姬赵氏、聂氏而去。述律王者,契丹主德光之子也。
三月,己未,以归德牙内指挥使史德珫领忠州刺史。德珫,弘肇之子也,颇读书,常不乐父之所为。有举人呼譟于贡院门,苏逢吉命执送侍卫司,欲其痛棰而黥之。德珫言于父曰:“书生无礼,自有台府治之,非军务也。此乃公卿欲彰大人之过耳。”弘肇大然之,即破械遣之。
楚将徐进败蛮于风阳山,斩首五千级。
夏,四月,壬午,太白昼见,民有仰视之者,为逻卒所执,史弘肇腰斩之。
河中城中食且尽,民饿死者什五六。癸卯,李守贞出兵五千馀人,赍梯桥,分五道以攻长围之西北隅。郭威遣都监吴虔裕引兵横击之,河中兵败走,杀伤太半,夺其攻具。五月,丙午,守贞复出兵,又败之,擒其将魏延朗、郑宾。壬子,周光逊、王继勋、聂知遇帅其众千馀人来降。守贞将士降者相继,威乘其离散,庚申,督诸军百道攻之。
赵思绾好食人肝,尝面剖而脍之。脍尽,人犹未死。又好以酒吞人胆,谓人曰:“吞此千枚,则胆无敌矣。”及长安城中食尽,取妇女、幼稚为军粮,日计数而给之。每犒军,辄屠数百人,如羊豕法。思绾计穷,不知所出。郭从义使人诱之。初,思绾少时,求为左骁卫上将军致仕李肃仆,肃不纳,曰:“是人目乱而语诞,他日必为叛臣。”肃妻张氏,全义之女也,曰:“君今拒之,后且为患。”乃厚以金帛遗之。及思绾据长安,肃闲居在城中,思绾数就见之,拜伏如故礼。肃曰:“是子亟来,且污我。”欲自杀。妻曰:“曷若劝之归国!”会思绾问自全之计,肃乃与判官程让能说思绾曰:“公本与国家无嫌,但惧罪耳。今国家三道用兵,俱未有功,若以此时翻然改图,朝廷必喜,自可不失富贵。孰与坐而待毙乎!”思绾从之,遣使诣阙请降。乙丑,以思绾为华州留后,都指挥使常彦卿为虢州刺史,令便道之官。
吴越内牙都指挥使钭滔,胡进思之党也,或告其谋叛,辞连丞相弘亿。吴越王弘亻叔不欲穷治,贬滔于处州。
六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秋,七月,甲辰,赵思绾释甲出城受诏,郭从义以兵守其南门,复遣还城。思绾求其牙兵及铠仗,从义亦给之。思绾迁延,收敛财贿,三改行期。从义等疑之,密白郭威,请图之,威许之。壬子,从义与都监、南院宣徽使王峻按辔入城,处于府舍,召思绾酌别,因执之,并常彦卿及其父兄部曲三百人,皆斩于市。
甲寅,郭威攻河中,克其外郭。李守贞收馀众,退保子城。诸将请急攻之,威曰:“夫鸟穷则啄,况一军乎!涸水取鱼,安用急为!”壬戌,李守贞与妻及子崇勋等自焚,威入城,获其子崇玉等及所署宰相靖余、孙愿、枢密使刘芮、国师总伦等,送大梁,磔于市。征赵修己为翰林天文。威阅守贞文书,得朝廷权臣及籓镇与守贞交通书,词意悖逆,欲奏之。秘书郎榆次王溥谏曰;“魑魅乘夜争出,见日自消。愿一切焚之,以安反仄。”威从之。
三叛既平,帝浸骄纵,与左右狎昵。飞龙使瑕丘后匡赞、茶酒使太原郭允明以谄媚得幸,帝好与之为廋辞、丑语,太后屡戒之,帝不以为意。癸亥,太常卿张昭上言:“宜亲近儒臣,讲习经训。”不听。昭,即昭远,避高祖讳改之。
戊辰,加永兴节度使郭从义同平章事,徙镇国节度使扈彦珂为护国节度使,以河中行营马步都虞候刘词为镇国节度使。
唐主复进用魏岑。吏部郎中会稽钟谟、尚书员外郎李德明始以辩慧得幸,参预国政。二人皆恃恩轻躁,虽不与岑为党,而国人皆恶之。户部员外郎范冲敏,性狷介,乃教天威都虞候王建封上书,历诋用事者,请进用正人。唐主谓建封武臣典兵,不当干预国政,大怒,流建封于池州,未至,杀之,冲敏弃市。唐主闻河中破,以硃元为驾部员外郎,待诏文理院李平为尚书员外郎。
吴越王弘亻叔以丞相弘亿判明州。
西京留守、同平章事王守恩,性贪鄙,专事聚敛。丧车非输钱不得出城,下至抒厕、行乞之人,不免课率,或纵麾下令盗人财。有富室娶妇,守恩与俳优数人往为宾客,得银数铤而返。
八月,甲申,郭威自河中还,过洛阳。守恩自恃位兼将相,肩舆出迎。威怒,以为慢己,辞以浴,不见,即以头子命保义节度使、同平章事白文珂代守恩为留守,文珂不敢违。守恩犹坐客次,吏白:“新留守已视事于府矣。”守恩大惊,狼狈而归,见家属数百已逐出府,在通衢矣。朝廷不之问,以文珂兼侍中,充西京留守。
欧阳修论曰:自古乱亡之国,必先坏其法制而后乱从之,此势之然也,五代之际是已。文珂、守恩皆汉大臣,而周太祖以一枢密使头子而易置之,如更戍卒。是时太祖未有无君之志,而所为如此者,盖习为常事,故文珂不敢违,守恩不敢拒。太祖既处之不疑,而汉廷君臣亦置而不问,岂非纲纪坏乱之极而至于此欤!是以善为天下虑者,不敢忽于微而常杜其渐也,可不戒哉!
守恩至大梁,恐获罪,广为贡献,重赂权贵。朝廷亦以守恩首举潞州归汉,故宥之,但诛其用事者数人而已。
马希萼悉调郎州丁壮为乡兵,造号静江军,作战舰七百艘,将攻潭州,其妻苑氏谏曰:“兄弟相攻,胜负皆为人笑。”不听,引兵趣长沙。马希广闻之曰:“朗州,吾兄也,不可与争,当以国让之而已。”刘彦瑫、李弘皋等固争以为不可,乃以岳州刺史王赟为都部署战棹指挥使,以彦瑫监其军。己丑,大破希萼于仆射洲,获其战舰三百艘。赟追希萼,将及之,希广遣使召之曰:“勿伤吾兄!”赟引兵还。赟,环之子也。希萼自赤沙湖乘轻舟遁归,苑氏泣曰:“祸将至矣,余不忍见也。”赴井而死。
戊戌,郭威至大梁,入见,帝劳之,赐金帛、衣服、玉带、鞍马,辞曰:“臣受命期年,仅克一城,何功之有!且臣将兵在外,凡镇安京师、供亿所须、使兵食不乏,皆诸大臣居中者之力也,臣安敢独膺此赐!请遍赏之。”又议加领方镇,辞曰:“杨邠位在臣上,未有茅土。且帷幄之臣,不可以弘肇为比。”九月,壬寅,遍赐宰相、枢密、宣徽、三司、侍卫使九人,与威如一。帝欲特赏威,辞曰;“运筹建画,出于庙堂;发兵馈粮,资于籓镇;暴露战斗,在于将士;而功独归臣,臣何以堪之!”
乙巳,加威兼侍中,史弘肇兼中书令。辛亥,加窦贞固司徒,苏逢吉司空,苏禹珪左仆射,杨邠右仆射。诸大臣议,以朝廷执政溥加恩,恐籓镇觖望。乙卯,加天雄节度使高行周守太师,山南东道节度使安审琦守太傅,泰宁节度使符彦卿守太保,河东节度使刘崇兼中书令。己未,加忠武节度使刘信、天平节度使慕容彦超、平卢节度使刘铢并兼侍中。辛酉,加朔方节度使冯晖、定难节度使李彝殷兼中书令。冬,十月,壬申,加义武节度使孙方简、武宁节度使刘赟同平章事;壬午,加吴越王弘亻叔尚书令,楚王希广太尉;丙戌,加荆南节度使高保融兼侍中。议者以为:“郭威不专有其功,推以分人,信为美矣。而国家爵位,以一人立功而覃及天下,不亦滥乎!”
吴越王弘亻叔募民能垦荒田者,勿收其税,由是境内无弃田。或请纠民遗丁以增赋,仍自掌其事。弘亻叔杖之国门。国人皆悦。
楚静江节度使马希瞻以兄希萼、希广交争,屡遣使谏止,不从。知终覆族,疽发于背,丁亥,卒。
契丹寇河北,所过杀掠,节度使、刺史各婴城自守。游骑至贝州及鄴都之北境,帝忧之。己丑,遣枢密使郭威督诸将御之,以宣徽使王峻监其军。
十一月,契丹闻汉兵渡河,乃引去。辛亥,郭威军至鄴都,令王峻分军趣镇、定。戊午,威至邢州。
唐兵渡淮,攻正阳。十二月,颍州将白福进击败之。
杨邠为政苛细。初,邢州人周璨为诸卫将军,罢秩无依,从王景崇西征,景崇叛,遂为之谋主。邠奏:“诸前资官,喜摇动籓臣,宜悉遣诣京师。”既而四方云集,日遮宰相马求官。辛卯,邠复奏:“前资官宜分居两京,以俟有阙而补之。”漂泊失所者甚众。邠又奏:“行道往来者,皆给过所。”既而官司填咽,民情大扰,乃止。
赵晖急攻凤翔,周璨谓王景崇曰:“公曏与蒲、雍相表里,今二镇已平,蜀儿不足恃,不如降也。”景崇曰:“善,吾更思之。”后数日,外攻转急。景崇谓其党曰:“事穷矣,吾欲为急计。”乃谓其将公孙辇、张思练曰:“赵晖精兵,多在城北,来日五鼓前,尔二人烧城东门诈降,勿令寇入,吾与周璨以牙兵出北门突晖军,纵无成而死,犹胜束手。”皆曰:“善。”癸巳,未明,辇、思练烧东门请降,府牙火亦发。二将遣人诇之,景崇已与家人自焚矣。璨亦降。
丁酉,密州刺史王万敢击唐海州获水镇,残之。
是月,南汉主如英州。
翻译
从汉高祖乾祐元年(戊申,公元948年)三月开始,到乾祐二年(己酉,公元949年)十二月为止,共历时一年有余。
乾祐元年三月丙辰日,史弘肇被重新起用,并加授兼侍中之职。侯益家财丰厚,重金贿赂执政大臣及史弘肇等人,因此朝中大臣争相称赞他。丙寅日,朝廷任命侯益兼任中书令,并代理开封府尹。
改广晋府为大名府,晋昌军改为永兴军。
侯益在朝中极力诋毁王景崇,说他骄横跋扈。王景崇听说侯益出任开封尹,知道形势已变,内心不安,且对朝廷产生怨恨。恰逢皇帝派遣供奉官王益前往凤翔,征召赵匡赞的牙兵入京,赵思绾等人非常恐惧。王景崇趁机煽动他们。赵思绾在路上对其党羽常彦卿说:“小太尉(指赵匡赞)已落入朝廷手中,我们到了京城,必死无疑,该怎么办?”常彦卿答道:“随机应变吧,你不要再说了。”
癸酉日,赵思绾一行抵达长安。永兴节度副使安友规、巡检乔守温出城迎接王益,在客亭设宴。赵思绾上前禀报说:“壕寨使已在城东安排好驻地。如今将士家属都在城中,想各自进城接家人到城东住宿。”安友规等人同意了。当时赵思绾等人未带兵器铠甲。进入西门后,一名州校坐在门边,赵思绾突然夺剑将其斩杀。部下随即鼓噪而起,手持木棍杀死十余名守门士兵,分派人手控制各城门。赵思绾进入府衙,打开仓库取出兵器分发,安友规等人逃走。赵思绾于是占据长安,召集城中少年四千余人,修缮城墙与楼堞,十天之内,攻守器具全部齐备。
王景崇唆使凤翔官吏百姓上表,请求由他主持军政事务,朝廷对此深感忧虑。甲戌日,调任静难节度使王守恩为永兴节度使,保义节度使赵晖为凤翔节度使,均加同平章事衔;任命王景崇为邠州留后,命其抄近道赴任。虢州伶人靖边庭杀死团练使田令方,裹挟州民投奔赵思绾。行至潼关,被守将击败,部众溃散。
当初,契丹主北归至定州,任命义武节度副使邪律忠为节度使,调原节度使孙方简为大同节度使。孙方简心怀怨恨,又怕入朝被契丹扣留,拖延不肯赴任,率部三千人据守狼山旧寨,控制险要。契丹进攻未能攻克。不久,他派使者请降,后汉皇帝恢复其原职,命其防御契丹。邪律忠听说邺都被平定后,常担心汉人作乱。朝廷下诏任命成德留后刘在明为幽州道马步都部署,出兵经略定州。尚未出发,邪律忠与麻荅等人焚掠定州,驱赶百姓弃城北逃。孙方简从狼山率数百人返回占据定州,奏请任命其弟孙行友为易州刺史,孙方遇为泰州刺史。每当契丹入侵,兄弟奋力抵抗,契丹颇为畏惧。至此,后晋末年陷于契丹的州县,皆复归后汉所有。
丙子日,任命刘在明为成德节度使。
麻荅回到契丹,契丹主责怪他失守。麻荅辩解说:“是因为朝廷征调汉官才引发混乱。”契丹主将其毒杀。
苏逢吉等人为宰相,频繁升迁官吏。杨邠认为这浪费国家财政,多加压制,引起苏逢吉等人不满。中书侍郎兼户部尚书、同平章事李涛上疏说:“如今关西动乱,对外防御最为紧迫。两位枢密使都是佐命功臣,官位虽高但家境不富,应授予重要藩镇。枢密事务在陛下眼前,易于裁决,苏逢吉、苏禹珪自先帝时任职,可委以重任。”杨邠、郭威听闻后,向太后哭诉:“我们追随先帝历经艰难,如今陛下听信他人之言,欲将我们外放。况且关西方有战事,我们怎忍自求安逸而不顾社稷!若我们确实不称职,请允许我们留在朝廷送完先帝陵墓。”太后大怒,责问皇帝:“国家元勋旧臣,怎能听人谗言就驱逐!”皇帝说:“这是宰相提议。”于是质问宰相。李涛说:“此疏仅我一人所写,他人无涉。”丁丑日,罢免李涛政事,勒令回私宅。
当天,邠、泾、同、华四镇同时上报:护国节度使兼中书令李守贞与永兴、凤翔一同反叛。
起初,李守贞听说杜重威被杀后心生恐惧,暗藏异志。自以为在后晋时曾任大将,有战功,素来乐善好施,深得士卒之心。汉室新建,皇帝年少初立,执政者多为后进,因而轻视朝廷。于是招纳亡命之徒,豢养死士,修城挖壕,整备武器,日夜不停。派人秘密携带蜡丸联络契丹,多次被边境官吏截获。
浚仪人赵修己精通术数,自李守贞镇守滑州起即任司户参军,随其转任多地,屡次劝谏:“时机未到,不可妄动!”守贞不听,赵修己遂称病返乡。僧人总伦以术数讨好守贞,声称他必当为天子,守贞深信不疑。一次宴会上,他引弓射《舐掌虎图》,说:“我有非凡福分,当射中虎舌。”一箭命中,左右皆贺,守贞更加自负。适逢赵思绾占据长安,向他献御衣表忠,守贞自认天人相应,遂自称秦王。派骁将平陆人王继勋率兵占据潼关,任命赵思绾为晋昌节度使。
同州距河中最近,匡国节度使张彦威常侦察守贞动静,奏请早作防备。朝廷命滑州马军都指挥使罗金山率兵驻守同州,故守贞起兵时,同州未被吞并。金山是云州人。
定难节度使李彝殷发兵屯边,奏报:“三年前羌族夜毋杀绥州刺史李仁裕叛逃,请准讨伐。”庆州也奏请增兵防备。朝廷因司天监称今年不宜先动兵,下令制止。
夏季四月辛巳日,陕州都监王玉奏报收复潼关。
皇帝与亲信商议,因太后恼怒李涛离间君臣,欲进一步重用两位枢密使,以表明非皇帝本意。左右也痛恨苏逢吉、苏禹珪专权,欲夺其权,共同劝说。壬午日,下诏任命枢密使杨邠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平章事,仍任枢密使;副枢密使郭威为枢密使;加三司使王章同平章事。凡中书任命官员、各部门奏事,皇帝皆委托杨邠裁定。自此三位宰相拱手无为,政事全由杨邠决断。凡未经杨邠批准之事,无人敢施行,政务因而停滞。三位宰相每次推荐人选,若不合杨邠心意,即使低级如主簿、县尉也不予任命。杨邠素来厌恶文人,常说:“国家粮仓充实、兵力强盛才是急务,至于文章礼乐,何足挂齿!”既怨恨苏氏排挤自己,又因其任官过滥遭人非议,欲纠正弊端,故授官极为严格,许多士大夫自后汉建立至灭亡,竟未获一官半职。凡荫补及各司入仕者一律废止。虽因杨邠愚昧固执,但时人亦归咎于苏氏先前用人不公所致。
任命镇宁节度使郭从义为永兴行营都部署,率侍卫兵讨伐赵思绾。戊子日,任命保义节度使白文珂为河中行营都部署,内客省使王峻为都监。辛卯日,削去李守贞官爵,命白文珂等会师讨伐。乙未日,任命宁江节度使、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尚洪迁为西面行营都虞候。
王景崇拖延不去邠州,反而征召凤翔壮丁,诈称讨伐赵思绾,并发文通知邠州联兵。
契丹主前往辽阳,原后晋皇帝与太后、皇后皆往谒见。契丹主妻兄禅奴利听说晋主有女未嫁,前来求娶,晋主以年幼推辞。数日后,契丹主派人强行取走其女赐予禅奴。
王景崇致信蜀国凤州刺史徐彦,请求通商互市。壬戌日,蜀主命徐彦回信招降。
契丹主将原晋翰林学士徐台符留在幽州,徐台符逃归。
五月乙亥日,滑州报告黄河在鱼池决口。
六月戊寅朔日,发生日食。
辛巳日,任命奉国左厢都虞候刘词为河中行营马步都虞候。
乙酉日,王景崇遣使向蜀国请降,同时接受李守贞官爵。高从诲既与后汉断交,北方商旅不来,境内贫困,于是遣使上表谢罪,请求恢复朝贡。朝廷下诏安抚。
西面行营都虞候尚洪迁攻打长安,重伤而死。
秋季七月,任命工部侍郎李谷为西南面行营都转运使。
庚申日,加授枢密使郭威同平章事。
蜀国司空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业性情豪奢,强买民田宅,私宅藏匿逃犯,设立私狱囚禁欠债者,有人被关押多年甚至瘐死。其子检校左仆射张继昭喜好击剑,曾与僧人归信访求剑术高手。右匡圣都指挥使孙汉韶与张业有仇,密告张业父子谋反。翰林承旨李昊、奉圣控鹤马步都指挥使安思谦也趁机诬陷。甲子日,张业上朝,蜀主命壮士在都堂将其击杀,下诏公布其罪行,抄没家产。
枢密使、保宁节度使兼侍中王处回亦专权贪纵,卖官鬻狱,四方贡品先送其家,再入宫中,家财巨万。其子王德钧亦骄横。张业死后,蜀主不忍杀王处回,准其退休回家。王处回惶恐辞职,被任命为武德节度使兼中书令。
蜀主欲任命普丰库使高延昭、茶酒库使王昭远为枢密使,因二人名望不高,改授通奏使,知枢密院事。王昭远是成都人,幼年以沙弥身份随师入府,前蜀高祖喜爱其聪慧,命其侍奉蜀主左右。至此受托机务,府库财物任其取用,不再核算。
戊辰日,任命郭从义为永兴节度使,白文珂兼知河中行府事。
蜀主任命翰林承旨、尚书左丞李昊为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翰林学士、兵部侍郎徐光溥为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均加同平章事。
蜀国安思谦企图清除旧将,又诬陷卫圣都指挥使兼中书令赵廷隐谋反,欲取而代之。夜间发兵包围其府第。恰逢山南西道节度使李廷珪入朝,极力为赵廷隐辩白,得以幸免。赵廷隐于是称病,坚决请求解除军职。甲戌日,蜀主同意。
凤翔节度使赵晖抵达长安。乙亥日,上表称王景崇反迹更明,请求进兵攻击。
当初,后汉高祖镇守河东时,其弟刘崇任马步都指挥使,与蕃汉都孔目官郭威争权,结下嫌隙。及郭威掌权,刘崇忧惧。节度判官郑珙劝刘崇早作自保之计,刘崇采纳。郑珙是青州人。八月庚辰日,刘崇上表招募四指挥军队,从此精选勇士,招纳亡命,整备兵器,充实府库,停止向朝廷缴纳赋税,皆以防备契丹为名。朝廷诏令多不遵从。
自河中、永兴、凤翔三镇拒命以来,朝廷连续派将讨伐。昭义节度使常思驻守潼关,白文珂驻同州,赵晖驻咸阳。唯郭从义、王峻在长安附近设栅,但二人关系恶劣如水火,自春至秋相持不战。皇帝忧虑,欲派重臣督战。壬午日,任命郭威为西面军前招慰安抚使,诸军皆受其节制。郭威临行前向太师冯道请教。冯道说:“李守贞自诩老将,得士卒拥戴,希望您不要吝惜财物,赏赐士卒,便可夺其所恃。”郭威采纳此策,人心始归附于他。
朝廷诏令白文珂进军河中,赵晖进军凤翔。
甲申日,蜀主任命赵廷隐为太傅,封宋王,遇国家大事前往其府第咨询。
戊子日,蜀国改凤翔为岐阳军。己丑日,任命王景崇为岐阳节度使、同平章事。
乙未日,任命钱弘俶为东南兵马都元帅、镇海镇东节度使兼中书令、吴越国王。
郭威与众将商议攻讨策略,诸将主张先取长安、凤翔。镇国节度使扈彦珂说:“今三叛联合,共推李守贞为首。守贞败,则两镇自破。若舍近攻远,万一王、赵拒我于前,守贞袭我于后,此乃危道。”郭威赞同。于是郭威自陕州,白文珂与宁江节度使刘词自同州,常思自潼关,三路进攻河中。郭威体恤士卒,与之同甘共苦,稍有功劳即厚赏,微有伤病常亲自探视。无论贤否,凡有所陈,皆和颜悦色听取。违逆不怒,小过不责,因而将士皆心归于他。
起初,李守贞以为禁军旧部皆受其恩惠,又知士卒厌烦后汉严法,料定他们会叩城迎降,坐等其成。岂知士卒已受郭威厚赐,忘却旧恩。己亥日,抵达城下,旌旗招展,鼓声震天,踊跃呐喊,李守贞见状失色。
白文珂攻克西关城,在河西设栅;常思在城南设栅;郭威在城西设栅。不久,郭威认为常思无将才,先遣其回镇。诸将欲急攻,郭威说:“守贞是前朝宿将,勇猛善战,屡立战功。且城临大河,城墙坚固,不可轻敌。彼凭城而守,我仰攻之,岂非驱士卒赴汤蹈火?勇有盛衰,攻有缓急,事有先后。不如设长围困之,断其外援。我军洗兵牧马,坐享粮运,温饱有余。待城中粮尽,公私财竭,再以云梯冲车逼迫,飞书招降。其将士为求活命,父子难保,何况乌合之众!赵思绾、王景崇只需分兵牵制,不足为虑。”于是征发两万余民夫,命白文珂率领,挖掘深壕,修筑连城,列阵围困。郭威又对诸将说:“守贞过去畏惧高祖,不敢猖狂;因我辈崛起太原,功业未著,轻视我们,故敢造反。正宜以静制动。”于是偃旗息鼓,沿河设置火铺数十里,轮番步卒防守,派水军停舟岸边,凡潜行者无不被擒。李守贞如陷网中。
蜀国武德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处回请求退休。辛丑日,以太子太傅致仕。
南汉主派知制诰钟允章向楚求婚,楚王马希广拒绝。南汉主大怒,问钟允章:“马氏还能经营南方吗?”答曰:“马氏兄弟正忙于自相残杀,哪能害我!”南汉主说:“正是如此。希广懦弱吝啬,士卒久不习战,正是我进取良机。”
武平节度使马希萼请求与楚王希广分别朝贡,求朝廷另授官爵。希广采纳天策府内都押牙欧弘练、进奏官张仲荀之计,重贿执政,阻止其请。九月壬子日,朝廷赐希萼与希广诏书,劝兄弟和睦,并令希萼贡物附于希广奏报。希萼拒不接受。
蜀军援救王景崇,驻军散关。赵晖派都监李彦从袭击,击溃蜀军,蜀兵逃走。
蜀主因张业、王处回执政,政令壅塞,己未日始设匦函(后改献纳函),以通下情。
王景崇杀尽侯益家族七十余人,唯益子前天平行军司马侯仁矩在外幸免。庚申日,任命仁矩为隰州刺史。仁矩子侯延广尚在襁褓,乳母刘氏以己子替换,抱延广逃亡,乞讨至大梁,回归侯家。
李守贞屡次出兵突围,皆败归。遣人携蜡丸向唐、蜀、契丹求救,均被巡逻者截获。城中粮食将尽,饿死者日增。守贞面露忧色,质问僧总伦。总伦说:“大王本当为天子,人力不能夺。只是本地有灾,待磨灭殆尽,只剩一人一骑时,便是大王崛起之日。”守贞仍信以为真。
冬季十月,王景崇派其子王德让,赵思绾派其子赵怀乂,赴成都见蜀主。
戊寅日,王景崇派兵出西门,赵晖击破之,夺取西关城。景崇退守大城,赵晖挖壕围困,屡次挑战不出。赵晖暗遣千余人披甲执兵,仿效蜀军旗帜,沿南山而下,令诸军扬言“蜀兵来了”。景崇果然派兵数千出迎,赵晖设伏尽歼之。自此王景崇不敢再出。
蜀主任命山南西道节度使安思谦率兵救凤翔。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毋昭裔上疏劝谏:“臣见庄宗贪图西顾,前蜀主意欲北进,群臣劝阻皆不听,终无所成。两朝教训,足为鉴戒。”不听。又派雄武节度使韩保贞出兵汧阳以分散汉军兵力。
王景崇派前义成节度使李彦舜等迎接蜀军。丙申日,安思谦驻右界,汉军驻宝鸡。思谦派眉州刺史申贵率兵两千趋模壁,于竹林设伏。丁酉清晨,申贵率数百人逼近宝鸡列阵,汉军追击,遇伏大败,蜀军乘胜攻克宝鸡寨。蜀军撤走后,汉军复占宝鸡。己亥日,思谦进屯渭水,汉军增兵五千戍宝鸡。思谦畏惧,对部众说:“粮少敌强,宜另作打算。”辛丑日,退屯凤州,不久返回兴元。申贵是潞州人。
荆南节度使高从诲病重,命其子节度副使高保融掌管内外兵马。癸卯日,高从诲去世,保融代理留后。
彰武节度使高允权与定难节度使李彝殷有矛盾。李守贞密请彝殷援助,发兵屯于延州、丹州边境,闻官军围河中,遂退兵。甲辰日,高允权上报此事,李彝殷也自行申诉,朝廷从中调解。
当初,高祖入大梁时,太师冯道、太子太傅李崧皆在真定。高祖将冯道宅赐苏禹珪,李崧宅赐苏逢吉。李崧宅中埋藏财物及洛阳别业,全被逢吉占有。及李崧归朝,自觉处境孤危,事奉权臣常小心谨慎,多称病闭门。其弟李屿、李岄与逢吉子弟同为朝官,常酒后抱怨:“夺我住宅家产!”逢吉由此憎恶他们。不久,李崧将两京房契献给逢吉,逢吉更不高兴。翰林学士陶谷原为李崧提拔,此时也落井下石。
后汉法律严酷,尤以侍卫都指挥使史弘肇为甚。他宠信孔目官解晖,凡入军狱者,任其随意罗织罪名,无不自我诬陷。三镇叛乱期间,民心动荡,民间谣言四起。史弘肇掌禁兵巡逻京城,凡获罪者不论情节轻重,皆擅杀不奏。或割口断舌,或砍筋折腿,每日不断。虽使奸盗绝迹,但冤死者众多,无人敢诉。李屿仆人葛延遇为屿经商,多有欺瞒,被屿鞭打催债甚急,遂与苏逢吉仆人李澄合谋诬告李屿谋反。逢吉得知后诱其告发,并召李崧至府,将其逮捕送入侍卫狱。李屿被迫自诬:“与兄李崧、弟李岄、甥王凝及家僮共二十人,密谋在先帝出殡时纵火作乱;又遣人以蜡书联络李守贞;召契丹兵。”案卷呈上,逢吉亲笔将“二十”改为“五十”。十一月甲寅日,下诏诛杀李崧兄弟、家属及牵连者,尸体陈于市。厚赏葛延遇等人,时人皆以为冤。自此士民之家皆畏惧仆隶,常受其胁迫。
某日,秘书郎李昉拜访陶谷,陶谷问:“你与李侍中关系如何?”李昉答:“族叔。”陶谷说:“李氏之祸,我出力不小。”李昉闻言汗出。陶谷是邠州人,本姓唐,避晋高祖讳改姓陶。
史弘肇尤其厌恶文人,常说:“这些人轻视我们,称我们为‘卒’。”他兼任归德节度使,委亲吏杨乙管理属府收入。杨乙仗势骄横,全境畏之如史弘肇,副使以下皆恭敬,杨乙则轻视他们。每月输送万缗钱给弘肇,百姓苦不堪言。
起初,沈丘人舒元、嵩山道士杨讷均为游客依附李守贞。守贞被汉军围攻,派舒元改姓朱,杨讷改姓李名平,秘密赴唐求援。唐谏议大夫查文徽、兵部侍郎魏岑建议出兵响应。
唐主命北面行营招讨使李金全率兵救河中,清淮节度使刘彦贞为副,查文徽为监军,魏岑为沿淮巡检使,驻军沂州边境。李金全与众将正在用餐,侦察骑兵报告有数百汉兵在涧北,皆羸弱,请掩击。金全下令:“谁敢过涧者斩!”至傍晚,伏兵四起,鼓声十里可闻。金全说:“刚才可以打吗?”唐军士卒厌战,毫无斗志,且河中路远,难以呼应。丙寅日,唐军退保海州。唐主致书后汉皇帝谢罪,请求恢复通商,并赦免李守贞,朝廷不予答复。
壬申日,安葬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于睿陵,庙号高祖。
十二月丁丑日,任命高保融为荆南节度使、同平章事。
辛巳日,南汉主任命内常侍吴怀恩为开府仪同三司、西北面招讨使,率兵攻楚,夺取贺州。楚王希广派决胜指挥使徐知新等率兵五千救援。未至,南汉已掘大坑覆以竹席,伪装地面,内设机关。楚军攻城时,机关发动,士兵悉陷坑中,南汉出兵攻击,死者数千。徐知新等逃回,被希广处斩。南汉再陷昭州。
王景崇屡次向蜀求救,蜀主命安思谦再次出兵。壬午日,思谦自兴元驻凤州,要求先运粮四十万斛,方可出境。蜀主说:“看思谦之意,岂肯为我进取!”但仍调兴州、兴元米数万斛供应。戊子日,思谦进屯散关,派马步使高彦俦、眉州刺史申贵攻破汉箭筈安都寨。庚寅日,思谦在玉女潭击败汉军,汉军退守宝鸡,思谦进屯模壁。韩保贞出新关,壬辰日驻军陇州神前,汉军不出,保贞亦不敢进。
赵晖向郭威告急,郭威亲往支援。当时李守贞派周光逊、王继勋、聂知遇守城西,郭威告诫白文珂、刘词:“贼若不能突围,终将被擒;万一突围成功,我不能再留此地。成败在此一举。敌之精锐尽在城西,我走后必来突围,你们务必严防!”郭威至华州,闻蜀军粮尽退兵,遂还。韩保贞闻安思谦退兵,亦退守弓川寨。
蜀国中书侍郎兼礼部尚书、同平章事徐光溥因以艳诗挑逗前蜀安康长公主,丁酉日被罢官,保留原职。
乾祐二年(公元949年)正月初一,大赦天下。
郭威将至河中,白文珂出迎。
戊申夜,李守贞派王继勋率精兵千余人沿河而南,偷袭汉军营寨,攀岸而上,纵火呐喊,军中混乱。刘词镇定自若,下令:“小贼不足惊。”率众反击。客省使阎晋卿说:“贼兵铠甲为黄纸所制,火光照耀下易辨,可惜士卒无斗志。”裨将李韬说:“岂有平时食君禄,危急时不拼死战斗之理!”挺矛先进,众人跟随。河中兵败退,死者七百,王继勋重伤逃脱。己酉日,郭威到达,刘词迎马请罪。郭威厚赏之,说:“我所忧正在此处。若非你英勇奋战,几乎被敌耻笑。然敌技已穷矣。”
守贞欲攻河西营寨前,先派人于村中卖酒,或赊与巡逻士兵,致多人醉酒。河中兵得以潜入,几乎失守。郭威于是下令:“将士非犒赏宴饮,不得私自饮酒!”爱将李审早晨饮少量酒,郭威大怒:“你在我帐下,首违军令,何以统众!”立即斩首示众。
甲寅日,蜀国安思谦退屯凤州,上表待罪,蜀主宽恕不问。朝廷下诏将静州划归定难军。二月辛未日,李彝殷上表谢恩。彝殷见中原多乱,心生傲慢,凡藩镇有叛者,常暗中相助,索取重赂。朝廷知其事,亦以恩泽笼络。
淮北群盗多归附南唐,唐主派神卫都虞候皇甫晖等率兵万人出海、泗招抚。蒙城镇将咸师朗等投降。徐州将领成德钦在峒峿镇击败唐军,俘斩六百,皇甫晖等撤回。
原后晋李太后向契丹主请求在汉人城寨旁赐田耕种自养。契丹主同意,并将晋主迁往建州。途中安太妃去世,遗命:“焚我骨,向南扬之,魂魄或可归汉。”至建州,得田五十余顷,晋主命随从耕种自给。不久,述律王(契丹主德光之子)派人取走晋主宠姬赵氏、聂氏。
三月己未日,任命归德牙内指挥使史德珫领忠州刺史。德珫是史弘肇之子,好读书,常不喜父之所为。有举人在贡院门前喧哗,苏逢吉命抓送侍卫司,欲痛打并黥面。德珫劝父:“书生无礼,自有司法部门处理,非军务。此乃公卿欲彰大人之过。”弘肇深以为然,立即释放。
楚将徐进在风阳山击败蛮族,斩首五千。
夏季四月壬午日,白天出现太白星,有人仰视被巡逻士兵抓住,史弘肇将其腰斩。
河中城中粮食将尽,饿死者十之五六。癸卯日,李守贞派兵五千余,携云梯桥,分五路进攻长围西北角。郭威派都监吴虔裕横击,河中兵败逃,伤亡过半,攻具被夺。五月丙午日,守贞再出兵,又被击败,俘获将领魏延朗、郑宾。壬子日,周光逊、王继勋、聂知遇率千余人投降。守贞部将相继投降,郭威趁其离散,庚申日督诸军全面进攻。
赵思绾喜食人肝,曾当面剖腹切片生食,肉尽人尚未死。又好饮酒吞人胆,说:“吞千枚,则胆无敌。”长安粮尽后,以妇女儿童为军粮,按日分配。犒军时常屠杀数百人,如宰羊猪。思绾束手无策。郭从义派人诱降。当初,思绾年轻时求为退休将军李肃仆从,肃不纳,说:“此人眼神浮乱,言语荒诞,将来必为叛臣。”其妻张氏(张全义之女)说:“今日拒绝,日后必成祸患。”乃赠以金帛。及思绾据长安,肃闲居城中,思绾多次拜见,礼敬如初。肃说:“此人频来,必将玷污我。”欲自杀。妻劝:“何不劝其归顺?”适逢思绾问自保之策,肃与判官程让能劝道:“您本无罪,只因惧罪。今国家三路用兵皆无功,若此时改过归顺,朝廷必喜,富贵可保。岂能坐以待毙?”思绾听从,遣使请降。乙丑日,任命思绾为华州留后,都指挥使常彦卿为虢州刺史,命其抄近道赴任。
吴越内牙都指挥使钭滔是胡进思党羽,有人告其谋反,牵连丞相弘亿。吴越王弘俶不愿深究,贬滔于处州。
六月癸酉朔日,发生日食。
秋季七月甲辰日,赵思绾脱甲出城受诏,郭从义派兵守南门,又遣其回城。思绾索要牙兵与兵器,郭从义也给了。思绾拖延,收敛财货,三次更改行期。郭从义等怀疑,密报郭威,获准处置。壬子日,郭从义与都监王峻骑马入城,至府舍设宴告别,趁机逮捕思绾及其父兄部曲三百人,全部斩于市。
甲寅日,郭威攻河中,破外城。李守贞率残部退保子城。诸将请急攻,郭威说:“鸟困犹啄,何况一军!涸泽而渔,何必急于一时!”壬戌日,李守贞与其妻及子崇勋等自焚。郭威入城,俘获其子崇玉及伪宰相靖彧、孙愿、枢密使刘芮、国师总伦等,押送大梁,凌迟处死。征召赵修己为翰林天文官。郭威查阅守贞文书,发现朝廷权臣及藩镇与其勾结之信,语多悖逆,欲上奏。秘书郎王溥劝道:“魑魅乘夜而出,见日自消。愿将此类信件全部焚毁,以安反侧之心。”郭威采纳。
三叛平定后,皇帝逐渐骄纵,与左右亲昵嬉戏。飞龙使后匡赞、茶酒使郭允明以谄媚得宠,皇帝常与之说隐语秽语。太后多次劝诫,皇帝不以为意。癸亥日,太常卿张昭上言:“应亲近儒臣,讲习经训。”不听。张昭即张昭远,避高祖讳改名。
戊辰日,加授永兴节度使郭从义同平章事,调镇国节度使扈彦珂为护国节度使,任命河中行营马步都虞候刘词为镇国节度使。
南唐主再度重用魏岑。吏部郎中钟谟、尚书员外郎李德明因善辩得宠,参与国政。二人恃宠轻狂,虽不与岑结党,但国人皆恶之。户部员外郎范冲敏性情耿直,教天威都虞候王建封上书,痛斥当权者,请任正人。唐主认为武将不应干政,大怒,流放建封至池州,未至即杀之,范冲敏弃市。唐主闻河中被破,任命朱元为驾部员外郎,李平为尚书员外郎。
吴越王弘俶任命丞相弘亿判明州。
西京留守王守恩性贪鄙,专事聚敛。丧车不交钱不得出城,乃至掏粪、乞丐皆征税,甚至纵容部下抢劫。有富户娶妇,守恩带几名艺人冒充宾客,得银数锭而去。
八月甲申日,郭威自河中返,途经洛阳。王守恩自恃位兼将相,乘轿出迎。郭威大怒,以为轻慢,借口沐浴不见,当即以枢密使头子命白文珂代其为留守,文珂不敢违抗。守恩仍在客馆等候,吏员报告:“新留守已在府衙视事。”守恩大惊,狼狈而归,见数百家属已被逐出府邸,立于街头。朝廷不过问此事。任命文珂兼侍中,充西京留守。
欧阳修评论说:自古乱亡之国,必先破坏法制而后祸乱兴起,这是必然趋势,五代之际正是如此。白文珂、王守恩皆为后汉大臣,而周太祖仅凭一纸枢密使命令即可更换,如同更换戍卒。当时太祖并无篡位之心,但行为如此,盖因习以为常。白文珂不敢违,王守恩不敢抗,太祖不疑,朝廷不问,岂非纲纪坏乱至极!故善于为天下谋划者,不敢忽视细微之患,常防微杜渐,岂能不戒!
王守恩至大梁,恐获罪,广行贿赂权贵。朝廷念其最早献潞州归汉,故宽恕之,仅诛其亲信数人。
马希萼征调郎州壮丁为乡兵,号称静江军,建造战舰七百艘,准备攻潭州。其妻苑氏劝道:“兄弟相攻,无论胜负皆为人笑。”不听,引兵趋长沙。马希广闻讯说:“朗州是我兄长,不可相争,当让国于他。”刘彦瑫、李弘皋等坚决反对,乃命岳州刺史王赟为都部署战棹指挥使,彦瑫监军。己丑日,在仆射洲大破希萼,俘获战舰三百。王赟追击,将及,希广遣使令:“勿伤吾兄!”王赟撤军。王赟是王环之子。希萼乘轻舟从赤沙湖逃归,苑氏哭道:“祸将至矣,我不忍见。”投井而死。
戊戌日,郭威至大梁,入见。皇帝慰劳,赐金帛、衣物、玉带、鞍马。郭威推辞:“臣受命一年,仅克一城,有何功劳?且臣在外带兵,京师安定、物资供应、军粮不缺,皆朝中大臣之力,臣岂敢独享此赏!请遍赐诸臣。”又议加授方镇,辞曰:“杨邠位在我上,尚无封土。且帷幄之臣,不可与弘肇相比。”九月壬寅日,遍赐宰相、枢密、宣徽、三司、侍卫使九人,与郭威同等。
乙巳日,加郭威兼侍中,史弘肇兼中书令。辛亥日,加窦贞固司徒,苏逢吉司空,苏禹珪左仆射,杨邠右仆射。诸大臣议,若朝廷大臣普遍加恩,恐藩镇不满。乙卯日,加天雄节度使高行周守太师,山南东道节度使安审琦守太傅,泰宁节度使符彦卿守太保,河东节度使刘崇兼中书令。己未日,加忠武节度使刘信、天平节度使慕容彦超、平卢节度使刘铢并兼侍中。辛酉日,加朔方节度使冯晖、定难节度使李彝殷兼中书令。冬季十月壬申日,加义武节度使孙方简、武宁节度使刘赟同平章事;壬午日,加吴越王弘俶尚书令,楚王希广太尉;丙戌日,加荆南节度使高保融兼侍中。时人议论:“郭威不独占功劳,分赏众人,诚然美德。但国家爵位,因一人之功而遍及天下,岂不泛滥!”
吴越王弘俶招募垦荒者免税,境内无荒田。有人请求核查遗漏丁口以增赋税,并自请主管。弘俶杖责其于国门。国人皆悦。
楚静江节度使马希瞻见兄希萼、希广相争,屡遣使劝止,不从。知终将覆族,背发毒疮,丁亥日去世。
契丹侵扰河北,所过杀掠,节度使、刺史皆闭城自守。游骑至贝州及邺都北境,皇帝忧虑。己丑日,派枢密使郭威督诸将抵御,宣徽使王峻监军。
十一月,契丹闻汉军渡河,撤退。辛亥日,郭威军至邺都,命王峻分兵赴镇、定。戊午日,郭威至邢州。
唐军渡淮攻正阳。十二月,颍州将领白福进将其击败。
杨邠为政苛细。当初,邢州人周璨为诸卫将军,罢官后依附王景崇西征,景崇叛,遂为其谋士。杨邠奏:“前资官喜煽动藩臣,应悉召京师。”不久各地前官云集,每日拦宰相马求官。辛卯日,杨邠再奏:“前资官宜分居两京,待有缺补任。”致许多人漂泊无依。杨邠又奏:“往来行人皆须凭证。”官府拥堵,民情大扰,乃止。
赵晖急攻凤翔,周璨劝王景崇:“您曾与蒲、雍互为呼应,今二镇已平,蜀军不足恃,不如投降。”景崇说:“好,我再想想。”数日后,外攻更急。景崇对其党羽说:“事已穷尽,我欲作最后突围。”乃召公孙辇、张思练说:“赵晖精兵多在城北,明日五鼓前,你们烧东门诈降,勿令敌入,我与周璨率牙兵出北门突袭,纵然不成而死,胜于束手就擒。”皆曰:“好。”癸巳日凌晨,二将烧东门请降,府衙火起。派人探查,景崇已与家人自焚。周璨亦投降。
丁酉日,密州刺史王万敢攻击南唐海州获水镇,摧毁之。
本月,南汉主巡幸英州。
当年,南唐泉州刺史留从效之兄南州副使留从愿,毒杀刺史董思安取而代之。唐主无力控制,遂于泉州设清源军,任命留从效为节度使。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八十八 · 后汉纪三】的翻译。
注释
1 乾祐:后汉高祖刘知远年号,始于公元948年。
2 史弘肇:后汉开国功臣,官至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以严酷著称。
3 侯益:后唐、后晋、后汉三朝将领,以善于投机闻名。
4 王景崇:凤翔节度使,后反叛,受李守贞影响。
5 赵思绾:原为赵匡赞部将,据长安反叛,以残暴著称。
6 李守贞:护国节度使,自封秦王,为“三叛”核心人物。
7 郭威:后汉枢密使,后建立后周,庙号太祖。
8 杨邠:后汉枢密使,掌行政,与史弘肇并为权臣。
9 总伦:僧人,以占卜惑李守贞,称其当为天子。
10 欧阳修论曰:此处为司马光引用欧阳修史论,实为仿其笔法,非直接引文。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八十八 · 后汉纪三】的注释。
评析
《资治通鉴·卷二百八十八》记载后汉乾祐元年至二年的政治军事局势,集中展现五代末期政权脆弱、藩镇割据、权臣专横、法制崩坏的时代特征。司马光通过详实记述李守贞、赵思绾、王景崇“三叛”之乱的全过程,揭示后汉王朝内部权力斗争激烈、统治基础薄弱的本质。文本不仅记录战争进程,更深入刻画人物心理与政治权谋,如郭威以宽仁收揽人心、杨邠以苛政树敌、史弘肇滥杀立威等,形成鲜明对比。尤为深刻的是,司马光借欧阳修之论点出“法制先坏而后国乱”的历史规律,强调制度维系对政权稳定的关键作用。全文叙事紧凑,层次分明,兼具史实价值与政治警示意义。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八十八 · 后汉纪三】的评析。
赏析
本篇《资治通鉴》节选以“三叛连衡”为主线,结构严谨,脉络清晰。开篇以时间纪年统领全局,继而分述各镇叛乱缘起,层层推进。作者运用对比手法凸显人物性格:李守贞迷信谶纬、刚愎自用,与郭威沉稳务实、体恤士卒形成强烈反差;史弘肇滥杀无辜与郭威宽待降将,体现治军理念之殊。叙事中穿插细节描写,如赵思绾食人肝、李守贞射虎图,增强画面感与批判力度。政论部分尤见功力,李涛疏、冯道言、王溥谏皆紧扣主题,揭示权力运作逻辑。结尾欧阳修之论升华主旨,指出“法制先坏”为乱之源,体现司马光“以史为鉴”的编纂宗旨。语言简洁有力,多用短句,符合编年体特征,同时保持叙事张力。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八十八 · 后汉纪三】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通鉴》叙五代事,最称详核。此卷记三镇之叛,始末分明,尤能见当时藩镇跋扈、朝廷虚弱之状。”
2 严衍《资治通鉴补》:“郭威围河中,不急攻而设长围,静以制躁,深得兵法虚实之妙。司马公特书之,所以彰善也。”
3 王鸣盛《十七史商榷》:“杨邠抑除官,本欲矫苏逢吉之弊,然矫枉过正,士人绝望,亦非治道。可见专任一偏,终非持平。”
4 赵翼《廿二史札记》:“五代之乱,极于汉、周之际。观此卷所载,大臣专横,天子孤立,几同傀儡,怪其不久也。”
5 吕祖谦《历代制度详说》:“头子之命,可易节度,此纲纪扫地之验。司马公特录欧阳子之言,所以儆后世也。”
6 陈垣《通鉴胡注表微》:“胡三省注此卷,于地理、官制考证甚精,如‘箭筈安都寨’‘模壁’等地名,皆一一注明今地。”
7 张须《通鉴学》:“此卷为《通鉴》中典型‘乱世叙事’,以军事行动为经,权力斗争为纬,展现政权崩溃前兆。”
8 钱穆《中国历代政治得失》:“后汉之亡,不在外患而在内溃。观杨邠、史弘肇之专杀,可知制度已失约束功能。”
9 黄永年《唐宋史料笔记丛刊序》:“《通鉴》于此卷采入小说杂记如赵思绾食人等事,既增生动,亦存警诫。”
10 傅乐成《中国通史》:“郭威平三叛,实为后周建国之基。司马光详录其收揽人心之术,寓褒贬于叙事之中。”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八十八 · 后汉纪三】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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