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阏逢困敦五月,尽柔兆摄提格,凡二年有奇。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下之下天祐元年(甲子,公元九零四年)
五月,丙寅,加河阳节度使张汉瑜同平章事。
帝宴硃全忠及百官于崇勋殿,既罢,复召全忠宴于内殿。全忠疑,不入。帝曰:“全忠不欲来,可令敬翔来。”全忠擿翔使去,曰:“翔亦醉矣。”辛未,全忠东还,乙亥,至大梁。
忠义节度使赵匡凝遣水军上峡攻王建夔州,知渝州王宗阮等击败之。万州刺史张武作铁纟亘绝江中流,立栅于两端,谓之“鏁峡”。
六月,李茂贞、王建、李继徽传檄合兵以讨硃全忠。全忠以镇国节度使硃友裕为行营都统,将步骑数万击之;命保大节度使刘鄩弃鄜州,引兵屯同州。癸丑,全忠引兵自大梁西讨茂贞等。秋,七月,甲子,过东都入见。壬申,至河中。
西川诸将劝王建乘李茂贞之衰,攻取凤翔。建以问节度判官冯涓,涓曰:“兵者凶器,残民耗财,不可穷也。今梁、晋虎争,势不两立,若并而为一,举兵向蜀,虽诸葛亮复生,不能敌矣。凤翔,蜀之籓蔽,不若与之和亲,结为婚姻,无事则务农训兵,保固疆场,有事则觇其机事,观衅而动,可以万全。”建曰:“善!茂贞虽庸才,然有强悍之名,远近畏之,与全忠力争则不足,自守则有馀,使为吾籓蔽,所利多矣。”乃与茂贞修好。丙子,茂贞遣判官赵锽如西川,为其侄天雄节度使继崇求婚,建以女妻之。茂贞数求货及甲兵于建,建皆与之。王建赋敛重,人莫敢言。冯涓因建生日献颂,先美功德,后言生民之苦。建愧谢曰:“如君忠谏,功业何忧!”赐之金帛。自是赋敛稍损。
初,硃全忠自凤翔迎车驾还,见德王裕眉目疏秀,且年齿已壮,恶之,私谓崔胤曰:“德王尝奸帝位,岂可复留!公何不言之!”胤言于帝。帝问全忠,全忠曰:“陛下父子之间,臣安敢窃议,此崔胤卖臣耳。”帝自离长安,日忧不测,与皇后终日沉饮,或相对涕泣。全忠使枢密使蒋玄晖伺察帝,动静皆知之。帝从容谓玄晖曰:“德王,朕之爱子,全忠何故坚欲杀之?”因泣下,啮中指血流。玄晖具以语全忠,全忠愈不自安。
时李茂贞、杨崇本、李克用、刘仁恭、王建、杨行密、赵匡凝移檄往来,皆以兴复为辞。全忠方引兵讨,以帝有英气,恐变生于中,欲立幼君,易谋禅代。乃遣判官李振至洛阳,与玄晖及左龙武统军硃友恭、右龙武统军氏叔琮等图之。
八月,壬寅,帝在椒殿,玄晖选龙武牙官史太等百人夜叩宫门,言军前有急奏,欲面见帝。夫人裴贞一开门见兵,曰:“急奏何以兵为?”史太杀之。玄晖问:“至尊安在?”昭仪李渐荣临轩呼曰:“宁杀我曹,勿伤大家!”帝方醉,遽起,单衣绕柱走,史太追而弑之。渐荣以身蔽帝,太亦杀之。又欲杀何后,后求哀于玄晖,乃释之。
癸卯,蒋玄晖矫诏称李渐荣、裴贞一弑逆,宜立辉王祚为皇太子,更名柷,监军国事。又矫皇后令,太子于柩前即位。宫中恐惧,不敢出声哭。丙午,昭宣帝即位,时年十三。
李克用复以张承业为监军。
淮南将李神福攻鄂州未下,会疾病,还广陵,杨行密以舒州团练使泌阳刘存代为招讨使。神福寻卒。宣州观察使台濛卒,杨行密以其子牙内诸军使渥为宣州观察使,右牙都指挥使徐温谓渥曰:“王寝疾而嫡嗣出籓,此必奸臣之谋。他日相召,非温使者及王令书,慎无亟来!”渥泣谢而行。
九月,己巳,尊皇后为皇太后。
硃全忠引兵北屯永寿,南至骆谷,凤翔、邠宁兵竟不出。辛未,东还。冬,十月,辛卯朔,日有食之。
硃全忠闻硃友恭等弑昭宗,阳惊,号哭自投于地,曰:“奴辈负我,令我受恶名于万代!”癸巳,至东都,伏梓宫恸哭流悌,又见帝,自陈非己志,请讨贼。先是,护驾军士有掠米于市者,甲午,全忠奏硃友恭、氏叔琮不戢士卒,侵扰市肆,友恭贬崖州司户,复姓名李彦威,叔琮贬白州司户,寻皆赐自尽。彦威临刑大呼曰:“卖我以塞天下之谤,如鬼神何!行事如此,望有后乎!”
丙申,天平节度使,张全义来朝。丁酉,复以全忠为宣武、护国、宣义、天平节度使,以全义为河南尹兼忠武节度使、判六军诸卫事。乙巳,全忠辞赴镇,良戌,至大梁。
镇国节度使硃友裕薨于梨园。
光州叛杨行密,降硃全忠,行密遣兵围之,与鄂州皆告急于全忠。十一月,戊辰,全忠自将兵五万自颍州济淮,军于霍丘,分兵救鄂州。?茨媳澼凸庵葜冓霮构懔戡按兵不出战,全忠分命诸将大掠淮南以困之。
钱镠潜遣衢州罗城使叶让杀刺史陈璋,事泄。十二月,璋斩让而叛,降于杨行密。
初,马殷弟賨,性沉重,事孙儒,为百胜指挥使。儒死,事杨行密,屡有功,迁黑云指挥使。行密尝从容问其兄弟,乃知为殷之弟,大惊曰:“吾常怪汝器度瑰伟,果非常人,当遣汝归。”賨泣辞曰:“賨西残兵,大王不杀而宠任之,湖南地近,尝得兄声问,賨事大王久,不愿归也。”行密固遣之。是岁,賨归长沙,行密亲饯之郊。
賨至长沙,殷表賨为节度副使。它日,殷议入贡天子,賨曰:“杨王地广兵强,与吾邻接,不若与之结好,大可以为缓急之授,小可通商旅之利。”殷作色曰:“杨王不事天子,一旦朝廷致讨,罪将及吾。汝置此论,勿为吾祸!”
初,清海节度使徐彦若遗表荐副使刘隐权留后,朝廷以兵部尚书崔远为清海节度使。远至江陵,闻岭南多盗,且畏隐不受代,不敢前,朝廷召远还。隐遣使以重赂结硃全忠,乃奏以隐为清海节度使。
昭宣光烈孝皇帝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下之下天祐二年(乙丑,公元九零五年)
春,正月,硃全忠遣诸将进兵逼寿州。
润州团练安仁义勇决得士心,故淮南将王茂章攻之,逾年不克。杨行密使谓之曰:“汝之功,吾不忘也,能束身自归,当以汝为行军副使,但不掌兵耳。”仁义不从。茂章为地道入城,遂克之。仁义举族登楼,众不敢逼。先是,攻城诸将见仁义辄骂之,惟李德诚不然,至是仁义召德诚登楼,谓曰:“汝有礼,吾今以为汝功。”且以爱妾赠之。乃掷弓于地,德诚掖之而下,并其子斩于广陵市。
两浙兵围陈询于睦州,杨行密遣西南招讨使陶雅将兵救之。军中夜惊,士卒多逾垒亡去,左右及裨将韩球奔告之,雅安卧不应,须臾自定,亡者皆还。钱镠遣其从弟镒及指挥使顾全武、王球御之,为雅所败,虏镒及球以归。
庚午,硃全忠命李振知青州事,代王师范。
全忠围寿州,州人闭壁不出。全忠乃自霍丘引归,二月,辛卯,至大梁。
李振至青州,王师范举族西迁,至濮阳,素服乘驴而进。至大梁,全忠客之。表李振为青州留后。
戊戌,以安南节度使、同平章事硃全昱为太师,致仕。全昱,全忠之兄也,戆朴无能,先领安南,全忠自请罢之。
是日社,全忠使蒋玄晖邀昭宗诸子:德王裕、棣王祤、虔王禊、沂王禋、遂王祎、景王祕、祁王祺、雅王禛、琼王祥,置酒九曲池,酒酣,悉缢杀之,投尸池中。
硃全忠遣其将曹延祚将兵与杜洪共守鄂州,庚子,淮南将刘存攻拔之,执洪、延祚及汴兵千余人送广陵,悉诛之。行密以存为鄂岳观察使。
己酉,葬圣穆景文孝皇帝于和陵,庙号昭宗。
三月,庚午,以王师范为河阳节度使。
戊寅,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独孤损同平章事,充静海节度使;以礼部侍郎河间张文蔚同平章事。甲申,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裴枢为左仆射,崔远为右仆射,并罢政事。
初,柳璨及第,不四年为宰相,性倾巧轻佻。时天子左右皆硃全忠腹心,璨曲意事之。同列裴枢、崔远、独孤损皆朝廷宿望,意轻之,璨以为憾。和王傅张廷范,本优人,有宠于全忠,奏以为太常卿。枢曰:“廷范勋臣,幸有方镇,何籍乐卿!恐非元帅之旨。”持之不下。全忠闻之,谓宾佐曰:“吾常以裴十四器识真纯,不入浮薄之党,观此议论,本态露矣。”璨因此并远、损谮于全忠,故三人皆罢。
以吏部侍郎杨涉同平章事。涉,收之孙也,为人和厚恭谨,闻当为相,与家人相泣,谓其子凝式曰:“此吾家之不幸也,必为汝累。”
为清海节度使刘隐同平章事。
壬辰,河东都押牙盖寓卒,遗书劝李克用省营缮,薄赋敛,求贤俊。夏,四月,庚子,有彗星出西北。
淮南将陶雅会衢、睦兵攻婺州,钱镠遣其弟镖将兵救之。
五月,礼院奏,皇帝登位应祀南郊,敕用十月甲午行之。
乙丑,彗星长竟天。
柳璨恃硃全忠之势,姿为威福。会有星变,占者曰:“君臣俱灾,宜诛杀以应之。”璨因疏其素所不快者于全忠曰:“此曹皆聚徒横议,怨望腹非,宜以之塞灾异。”李振亦言于硃全忠曰:“朝廷所以不理,良由衣冠浮薄之徒紊乱纲纪;且王欲图大事,此曹皆朝廷之难制者也,不若尽去之。”全忠以为然。癸酉,贬独孤损为棣州刺史,裴枢为登州刺史,崔远为莱州刺史。乙亥,贬吏部尚书陆扆为濮州司户,工部尚书王溥为淄州司户。庚辰,贬太子太保致仕赵崇为曹州司户,兵部侍郎王赞为潍州司户。自馀或门胄高华,或科第自进,居三省台阁,以名检自处,声迹稍著者,皆指以为浮薄,贬逐无虚日,搢绅为之一空。辛巳,再贬裴枢为泷州司户,独孤损为琼州司户,崔远为白州司户。
六月,戊子朔,敕裴枢、独孤损、崔远、陆扆、王溥、赵崇、王赞等并所在赐自尽。
时全忠聚枢等及朝士贬官者三十余人于白马驿,一夕尽杀之,投尸于河。初,李振屡举进士,竟不中第,故深疾搢绅之士,言于全忠曰:“此辈常自谓清流,宜投之黄河,使为浊流!”全忠笑而从之。
振每自汴至洛,朝廷必有窜逐者,时人谓之鸱枭。见朝士皆颐指气使,旁若无人。
全忠尝与僚佐及游客坐于大柳之下,全忠独言曰:“此木宜为车毂。”众莫应。有游客数人起应曰:“宜为车毂。”全忠勃然厉声曰:“书生辈好顺口玩人,皆此类也!”车毂须用夹榆,柳木岂可为之!”顾左右曰:“尚何待!”左右数十人捽言“宜为车毂”者,悉扑杀之。
己丑,司空致仕裴贽贬青州司户,寻赐死。
柳璨馀怒所注,犹不啻十数,张文蔚力解之,乃止。
时士大夫避乱,多不入朝。壬辰,敕所在州县督遣,无得稽留。前司勋员外郎李延古,德裕之孙也,去官居平泉庄,诏下未至。戊申,责授卫尉寺主簿。
秋,七月,癸亥,太子宾客致仕柳逊贬曹州司马。
庚午夜,天雄牙将李公佺与牙军谋乱,罗绍威觉之;公佺焚府舍,剽掠,奔沧州。八月,王建遣前山南西道节度使王宗贺等将兵,击昭信节度使冯行袭于金州。
硃全忠以赵匡凝东与杨行密交通,西与王建结婚,乙未,遣武宁节度使杨师厚将兵击之,己亥,全忠以大军继之。
处州刺史卢约使其弟佶攻陷温州,张惠奔福州。
钱镠遣方永珍救婺州。
初,礼部员外郎知制诏司空图弃官居虞乡王官谷,昭宗屡征之,不起。柳璨以诏书征之,图惧,诣洛阳入见,阳为衰野,坠笏失仪。璨乃复下诏,略曰:“既养高以傲代,类移山以钓名。”又曰:“匪夷匪惠,难居公正之朝。可放还山。”图,临淮人也。
杨师厚攻下唐、邓、复、郢、随、均、房七州,硃全忠军于汉北。九月,辛酉,命师厚作浮梁于阴谷口,癸亥,引兵渡汉。甲子,赵匡凝将兵二万陈于汉滨,师厚与战,大破之,遂傅其城下。是夕,匡凝焚府城,帅其族及麾下士沿汉奔广陵。乙丑,师厚入襄阳;丙寓,全忠继至。匡凝至广陵,杨行密戏之曰:“君在镇,岁以金帛输硃全忠,今败,乃归我乎?”匡凝曰:“诸侯事天子,岁输贡赋乃其职也,岂输贼乎!今日归公,正以不从贼故耳。?毙忻芎裼鲋酳*鸀偁封皇弟禔为颍王,祐为蔡王。
丁卯,荆南节度使赵匡明帅众二万,弃城奔成都。戊辰,硃全忠以杨师厚为山南东道留后,引兵击江陵。至乐乡,荆南牙将王建武遣使迎降。全忠以都将贺瑰为荆南留后。全忠寻表师厚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王宗贺等攻冯行袭,所向皆捷。丙子,行袭弃金州,奔均州。其将全师朗以城降。王建更师朗姓名曰王宗朗,补金州观察使,割渠、巴、开三州以隶之。
乙酉,诏更用十一月癸酉亲郊。
淮南将陶雅、陈璋拔婺州,执刺史沈夏以归。杨行密以雅为江南都招讨使,歙、婺、衢、睦观察使,以璋为衢、婺副招讨使。璋攻暨阳,两浙将方习败之。习进攻婺州。
濠州团练使刘金卒,杨行密以金子仁规知濠州。
杨行密长子宣州观察使渥,素无令誉,军府轻之。行密寝疾,命节度判官周隐召渥。隐性憃直,对曰:“宣州司徒轻易信谗,喜击球饮酒,非保家之主。馀子皆幼,未能驾驭诸将。庐州刺史刘威,从王起细微,必不负王,不若使之权领军府,俟诸子长以授之。”行密不应。左右牙指挥使徐温、张颢言于行密曰:“王平生出万死,冒矢石,为子孙立基业,安可使他人有之!”行密曰:“吾死瞑目矣!”隐,舒州人也。他日,将佐问疾,行密目留幕僚严可求。众出,可求曰:“王若不讳,如军府何?”行密曰:“吾命周隐召渥,今忍死待之。”可求与徐温诣隐,隐未出见,牒犹在案上,可求即与温取牒,遣使者如宣州召之。可求,同州人也。行密以润州团练使王茂章为宣州观察使。
冬,十月,丙戌朔,以硃全忠为诸道兵马元帅,别开幕府。是日,全忠部署将士,将归大梁,忽变计,欲乘胜击淮南。敬翔谏曰:“今出师未逾月,平两大镇,辟地数千里,远近闻之,莫不震慑。此威望可惜,不若且归息兵,俟衅而动。”不听。
改昭信军为戎昭军。仍割均州隶之。
辛卯,硃全忠发襄州。壬辰,至枣阳,遇大雨。自申州抵光州,道险狭涂潦,人马疲乏,士卒尚未冬服,多逃亡。全忠使人谓光州刺史柴再用曰:“下,我以汝为蔡州刺史;不下,且屠城!”再用严设守备,戎服登城,见全忠,拜伏甚恭,曰:“光州城小兵弱,不足以辱王之威怒。王苟先下寿州,敢不从命。”全忠留其城东旬日而去。
起居郎苏楷,礼部尚书循之子也,素无才行,乾宁中登进士第,昭宗覆试黜之,仍永不听入科场。甲午,楷帅同列上言:“谥号美恶,臣子不得而私,先帝谥号多溢美,乞更详议。”事下太常,丁酉,张廷范奏改谥恭灵庄愍孝皇帝,庙号襄宗,诏从之。
戊申,硃全忠发光州,迷失道百馀里,又遇雨,比及寿州,寿人坚壁清野以待之。全忠欲围之,无林木可为栅,乃退屯正阳。
癸丑,更名成德军曰武顺。
十一月,丙辰,硃全忠渡淮而北,柴再用抄其后军,斩首三千级,获辎重万计。全忠悔之,躁忿尤甚。丁卯,至大梁。
先是,全忠急于传禅,密使蒋玄晖等谋之。玄晖与柳璨等议:以魏、晋以来皆先封大国,加九锡,殊礼,然后受禅,当次第行之。乃先除全忠诸道元帅,以示有渐,仍以刑部尚书裴迪为送宫告使,全忠大怒。宣徽副使王殷、赵殷衡疾玄晖权宠,欲得其处,因谮之于全忠曰:“玄晖、璨等欲延唐祚,故逗遛其事以须变。”玄晖闻之惧,自至寿春,具言其状。全忠曰:“汝曹巧述闲事以沮我,借使我不受九锡,岂不能作天子邪!”玄晖曰:“唐祚已尽,天命归王,愚智皆知之。玄晖与柳璨等非敢有背德,但以今兹晋、燕、岐、蜀皆吾勍敌,王遽受禅,彼心未服,不可不曲尽义理,然后取之,欲为王创万代之业耳。”全忠叱之曰:“奴果反矣!”玄晖惶遽辞归,与璨议行九锡。时天子将郊祀,百官既习仪,裴迪自大梁还,言全忠怒曰:“柳璨、蒋玄晖等欲延唐祚,乃郊天也。”璨等惧,庚午,敕改用来年正月上辛。殷衡本姓孔名循,为全忠家乳母养子,故冒姓赵,后渐贵,复其姓名。
壬申,赵匡明至成都,王建以客礼遇之。
昭宗之丧,朝廷遣告哀使司马卿宣谕王建,至是始入蜀境。西川掌书记韦庄为建谋,使武定节度使王宗绾谕卿曰:“蜀之将士,世受唐恩,去岁闻乘舆东迁,凡上二十表,皆不报。寻有亡卒自汴来,闻先帝已罹硃全忠弑逆。蜀之将士方日夕枕戈,思为先帝报仇。不知今兹使来以何事宣谕?舍人宜自图进退。”卿乃还。
庚辰,吴武忠王杨行密薨,将佐共请宣谕使李俨承制授杨渥淮南节度使、东南诸道行营都统,兼侍中、弘农郡王。
柳璨、蒋玄晖等议加硃全忠九锡,朝士多窃怀愤邑,礼部尚书苏循独扬言曰:“梁王功业显大,历数有归,朝廷速宜揖让。”朝士无敢违者。辛巳,以全忠为相国,总百揆。以宣武、宣义、天平、护国、天雄、武顺、佑国、河阳、义武、昭义、保义、戎昭、武定、泰宁、平庐、忠武、匡国、镇国、武宁、忠义、荆南等二十一道为魏国,进封魏王,仍加九锡。全忠怒其稽缓,让不受。十二月,戊子,命枢密使蒋玄晖赍手诏诣全忠谕指。癸巳,玄晖自大梁还,言全忠怒不解。甲午,柳璨奏称:“人望归梁王,陛下释重负,今其时也。”即日遣璨诣大梁达传禅之意,全忠拒之。初,璨陷害朝士过多,全忠亦恶之。璨与蒋玄晖、张廷范朝夕宴聚,深相结,为全忠谋禅代事。何太后泣遣宫人阿秋、阿虔达意玄晖,语以他日传禅之后,求子母生全。王殷、赵殷衡谮玄晖,云“与柳璨、张廷范于积善宫夜宴,对太后焚香为誓,期兴复唐祚。”全忠信之,乙未,收玄晖及丰德库使应顼、御厨使硃建武系河南狱;以王殷权知枢密,赵殷衡权判宣徽院事。全忠三表辞魏王、九锡之命。丁酉,诏许之,更以为天下兵马元帅,然全忠已修大梁府舍为宫阙矣。是日,斩蒋玄晖,杖杀应顼、硃建武。庚子,省枢密使及宣徽南院使,独置宣徽使一员,以王殷为之,赵殷衡为副使。辛丑,敕罢宫人宣传诏命及参随视朝。追削蒋玄晖为凶逆百姓,令河南揭尸于都门外,聚众焚之。
玄晖既死,王殷、赵殷衡又诬玄晖私侍何太后,令阿秋、阿虔通导往来。己酉,全忠密令殷、殷衡害太后于积善宫,敕追废太后为庶人,阿秋、阿虔皆于殿前扑杀。庚戌,以皇太后丧,废朝三日。
辛亥,敕以宫禁内乱,罢来年正月上辛谒郊庙礼。
癸丑,守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柳璨贬登州刺史,太常卿张廷范贬莱州司户。甲寅,斩璨于上东门外,车裂廷范于都市。璨临刑呼曰:“负国贼柳璨,死其宜矣!”西川将王宗朗不能守金州,焚其城邑,奔成都。戎昭节度使冯行袭复取金州,奏称“金州荒残,乞徙理均州,”从之。更以行袭领武安军。
杨渥之去宣州也,欲取其幄幕及亲兵以行,观察使王茂章不与,渥怒。既袭位,遣马步都指挥使李简等将兵袭之。
昭宗圣穆景文孝皇帝下之下天祐三年(丙寅,公元九零六年)
春,正月,壬戌,灵武节度使韩逊奏吐番七千馀骑营于宗高谷,将击嗢末及取凉州。
李简兵奄至宣州,王茂章度不能守,帅众奔两浙。亲兵上蔡刁彦能辞以母老,不从行,登城谕众曰:“王府命我招谕汝曹,大兵行至矣。”众由是定。陶雅畏茂章断其归路,引兵还歙州,钱镠复取睦州。镠以茂章为镇东节度副使,更名景仁。
乙丑,加静海节度使曲承裕同平章事。
初,田承嗣镇魏博,选募六州骁勇之士五千人为牙军,厚其给赐以自卫,为腹心。自是父子相继,亲党胶固,岁久益骄横,小不如意,辄族旧帅而易之。自史宪诚以来皆立于其手。天雄节度使罗绍威心恶之,力不能制。硃全忠之围凤翔也,绍威遣军将杨利言密以情告全忠,欲借其兵以诛之。全忠以事方急,未暇如其请,阴许之。及李公佺作乱,绍威益惧,复遣牙将臧延范趣全忠。全忠乃发河南诸镇兵七万,遣其将李思安将之,会魏、镇兵屯深州乐城,声言击沧州,讨其纳李公佺也。会全忠女适绍威子廷规者卒,全忠遣客将马嗣勋实甲兵于橐中,选长直兵千人为担夫,帅之入魏,诈云会葬,全忠自以大军继其后,云赴行营,牙军皆不之疑。庚午,绍威潜遣人入库断弓弦、甲襻。是夕,绍威帅其奴客数百,与嗣勋合击牙军。牙军欲战而弓甲皆不可用,遂阖营殪之,凡八千家,婴孺无遗。诘旦,全忠引兵入城。
辛未,以权知宁远留后庞巨昭、岭南西道留后叶广略并为节度使。
庚辰,钱镠如睦州。
西川将王宗阮攻归州,获其将韩从实。
陈璋闻陶雅归歙,自婺州退保衢州。两浙将方永珍等取婺州,进攻衢州。
杨渥遣先锋指挥使陈知新攻湖南。三月,乙丑,知新拔岳州,逐刺史许德勋,渥以知新为岳州刺史。
戊寅,以硃全忠为盐铁、度支、户部三司都制置使。三司之名始于此。全忠辞不受。
夏,四月,癸未朔,日有食之。
罗绍威既诛牙军,魏之诸军皆惧,绍威虽数抚谕之,而猜怨益甚。硃全忠营于魏州城东数旬,将北巡行营,会天雄牙将史仁遇作乱,聚众数万据高唐,自称留后,天雄巡内州县多应之。全忠移军入城,遣使召行营兵还攻高唐,至历亭,魏兵在行营者作乱,与仁遇相应。元帅府左司马李周彝、右司马苻道昭击之,所杀殆半,进攻高唐,克之,城中兵民无少长皆死。擒史仁遇,锯杀之。
先是,仁遇求救于河东及沧州,李克用遣其将李嗣昭将三千骑攻邢州以救之。时邢州兵才二百,团练使牛存节守之,嗣昭攻七日不克。全忠遣右长直都将张筠将数千骑助存节守城,筠伏兵于马岭,击嗣昭,败之,嗣昭遁去。
义昌节度使刘守文遣兵万人攻贝州,又攻冀州,拔蓚县,进攻阜城。时镇州大将王钊攻魏州叛将李重霸于宗城。全忠遣归救冀州,沧州兵去。丙午,重霸弃城走,汴将胡规追斩之。
镇南节度使钟传以养子延规为江州刺史。传薨,军中立其子匡时为留后。延规恨不得立,遣使降淮南。
五月,丁巳,硃全忠如洺州,遂巡北边,视戎备,还,入于魏。
丙子,废戎昭军,并均、房隶忠义军。以武定节度使冯行袭为匡国节度使。
杨渥以升州刺史秦裴为西南行营都招讨使,将兵击钟匡时于江西。
六月,甲申,复以忠义军为山南东道。
硃全忠以长安邻于邠、岐,数有战争,奏徙佑国节度使韩建于淄青,以淄青节度使长社王重师为佑国节度使。
秋,七月,硃全忠克相州。时魏之乱兵散据贝、博、澶、相、卫州及魏之诸县,全忠分命诸将攻讨,至是悉平之,引兵南还。全忠留魏半岁,罗绍威供亿,所杀牛羊豕近七十万,资粮称是,所赂遗又近百万,比去,蓄积为之一空。绍威虽去其逼,而魏兵自是衰弱。绍威悔之,谓人曰:“合六州四十三县铁,不能为此错也!”壬申,全忠至大梁。
秦裴至洪州,军于蓼州。诸将请阻水立寨,裴不从。钟匡时果遣其将刘楚据之。诸将以咎裴,裴曰:“匡时骁将独楚一人耳,若帅众守城,不可猝拔,吾故以要害诱致之耳。”未几,裴破寨,执楚,遂围洪州,饶州刺史唐宝请降。
八月,乙酉,李茂贞遣其子侃为质于西川,王建以侃知彭州。硃全忠以幽、沧相首尾为魏患,欲先取沧州,甲辰,引兵发大梁。
两浙兵围衢州,衢州刺史陈璋告急于淮南。杨渥遣左厢马步都虞候周本将兵迎璋。本至衢州,浙人解围,陈于城下。璋帅众归于本,两浙兵取衢州。吕师造曰:“浙人近我而不动,轻我也,请击之!”本曰:“吾受命迎陈使君,今至矣,何为复战!彼必有以待我也。”遂引兵还。本为之殿,浙人蹑之,本中道设伏,大破之。
九月,辛亥朔,硃全忠自白马渡河,丁卯,至沧州,军于长芦,沧人不出。罗绍威馈运,自魏至长芦五百里,不绝于路。又建元帅府舍于魏,所过驿亭供酒馔、幄幕、什器,上下数十万人,无一不备。
秦裴拔洪州,虏钟匡时等五千人以归。杨渥自兼镇南节度使,以裴为洪州制置使。
静难节度使杨崇本以凤翔、保塞、彰义、保义之兵攻夏州,匡国节度使刘知俊邀击坊州之兵,斩首三千馀级,擒坊州刺史刘彦晖。
刘仁恭救沧州,战屡败。乃下令境内:“男子十五以上,七十以下,悉自备兵粮诣行营,军发之后,有一人在闾里,刑无赦!”或谏曰:“今老弱悉行,妇人不能转饷,此令必行,滥刑者众矣!”乃命胜执兵者尽行,文其面曰“定霸都”,士人则文其腕或臂曰“一心事主”,于是境内士民,稚孺之外无不文者。得兵十万,军于瓦桥。
时汴军筑垒围沧州,鸟鼠不能通。仁恭畏其强,不敢战。城中食尽,丸土而食,或互相掠啖。硃全忠使人说刘守文曰:“援兵势不相及,何不早降!”守文登城应之曰:“仆于幽州,父子也。梁王方以大义服天下,若子叛父而来,将安用之!”全忠愧其辞直,为之缓攻。
冬,十月,丙戌,王建始立行台于蜀,建东向舞蹈,号恸,称“自大驾东迁,制命不通,请权立行台,用李晟、郑畋故事,承制封拜。”仍以膀帖告谕所部籓镇州县。
刘仁恭求救于河东,前后百馀辈。李克用恨仁恭返覆,竟未之许,其子存勖谏曰:“今天下之势,归硃温者什七八,虽强大如魏博、镇、定,莫不附之。自河以北,能为温患者独我与幽、沧耳,今幽、沧为温所困,我不与之并力拒之,非我之利也。夫为天下者不顾小怨,且彼尝困我而我救其急,以德怀之,乃一举而名实附也。此乃吾复振之时,不可失也。”克用以为然,与将佐谋召幽州兵与攻潞州,曰:“于彼可以解围,于我可以拓境。”乃许仁恭和,召其兵。仁恭遣都指挥使李溥将兵三万诣晋阳,克用遣其将周德威、李嗣昭将兵与之共攻潞州。
夏州告急于硃全忠。戊戌,全忠遣刘知俊及其将康怀英救之。杨崇本将六镇之兵五万,军于美原。知俊等击之,崇本大败,归于邠州。武贞节度使雷彦恭屡寇荆南,留后贺瑰闭城自守。硃全忠以为怯,以颍州防御使高季昌代之,又遣驾前指挥使倪可福将兵五千戍荆南以备吴、蜀。朗兵引去。
十一月,刘知俊、康怀贞乘胜攻鄜、延等五州,下之。加知俊同平章事,以怀贞为保义节度使。西军自是不振。
湖州刺史高彦卒,子澧代之。
十二月,乙酉,钱镠表荐行军司马王景仁,诏以景仁领宁国节度使。
硃全忠分步骑数万,遣行军司马李周彝将之,自河阳救潞州。
闰月,乙丑,废镇国军兴德府复为华州,隶匡国节度,割金、商州隶佑国军。
初,昭宗凶讣至潞州,昭义节度使丁会帅将士缟素流涕久之。及李嗣昭攻潞州,会举军降于河东。李克用以嗣昭为昭义留后。会见克用,泣曰:“会非力不能守也。梁王陵虐唐室,会虽受其举拔之恩,诚不忍其所为,故来归命耳。”克用厚待之,位于诸将之上。
己巳,硃全忠命诸军治攻具,将攻沧州。壬申,闻潞州不守,甲戌,引兵还。
先是,调河南北刍粮,水陆输军前,诸营山积,全忠将还,命悉焚之,烟炎数里,在舟中者凿而沉之。刘守文使遗全忠书曰:“王以百姓之故,赦仆之罪,解围而去,王之惠也。城中数万口,不食数月矣。与其焚之为烟,沉之为泥,愿乞其馀以救之。”全忠为之留数囷以遗之,沧人赖以济。
河东兵进攻泽州,不克而退。
翻译
起自甲子年(天祐元年)五月,止于丙寅年,共计两年有余。
唐昭宗天祐元年(公元904年)五月,丙寅日,加封河阳节度使张汉瑜为同平章事。
皇帝在崇勋殿设宴招待朱全忠及百官。宴会结束后,又召朱全忠入内殿再宴。朱全忠心生疑虑,不肯入内。皇帝说:“全忠若不愿来,可让敬翔前来。”朱全忠却示意敬翔离开,并说:“翔也醉了。”辛未日,朱全忠东归。乙亥日,抵达大梁。
忠义节度使赵匡凝派遣水军沿长江上峡进攻王建的夔州,被西川将领知渝州王宗阮等人击败。万州刺史张武用铁索横断江流,并在两岸设立栅栏,称为“锁峡”。
六月,李茂贞、王建、李继徽联合发布檄文,合兵讨伐朱全忠。朱全忠任命镇国节度使朱友裕为行营都统,率领数万步骑兵迎击;命保大节度使刘鄩放弃鄜州,引兵驻守同州。癸丑日,朱全忠亲自率军从大梁出发西征。秋季七月,甲子日,途经东都洛阳入宫朝见。壬申日,抵达河中。
西川诸将劝王建趁李茂贞衰弱之机攻取凤翔。王建就此询问节度判官冯涓。冯涓说:“战争是凶器,伤害百姓,耗费资财,不可穷兵黩武。如今朱梁与李晋争雄,势不两立。若二者合一,举兵攻蜀,即使诸葛亮再生也无法抵挡。凤翔是蜀地的屏障,不如与之和亲结盟。无事时则务农练兵,巩固边防;有变时则观察形势,伺机而动,方可万全。”王建说:“好!茂贞虽才具平庸,但素有强悍之名,远近畏惧。他与朱全忠抗衡虽不足,自守却有余。让他作为我的屏障,好处很多。”于是与李茂贞修好。丙子日,李茂贞派判官赵锽前往西川,为其侄天雄节度使李继崇求婚,王建将女儿嫁给他。此后李茂贞多次向王建索要财物和兵器,王建都予以满足。
王建赋税繁重,无人敢言。冯涓趁王建生日献颂,先赞美其功德,后陈述百姓疾苦。王建惭愧致谢道:“若有如此忠谏之臣,何愁功业不成!”赐予金帛。自此赋税稍有减轻。
当初,朱全忠从凤翔迎回皇帝车驾时,见德王李裕眉目清秀,且已成年,心生厌恶,私下对崔胤说:“德王曾图谋帝位,岂能留他?您为何不进言?”崔胤便奏报皇帝。皇帝问朱全忠,全忠答:“陛下父子之间的事,臣怎敢议论?这是崔胤出卖我罢了。”皇帝自从离开长安后,终日忧惧,与皇后沉溺饮酒,有时相对哭泣。朱全忠派枢密使蒋玄晖监视皇帝,一举一动皆被掌握。皇帝曾从容问玄晖:“德王是我爱子,全忠为何执意杀他?”说着流泪,甚至咬破手指鲜血直流。玄晖如实报告朱全忠,全忠更加不安。
当时李茂贞、杨崇本、李克用、刘仁恭、王建、杨行密、赵匡凝等往来传檄,皆以“兴复唐室”为名。朱全忠正准备出兵讨伐,因见皇帝尚有英气,担心内部生变,欲立幼主以便篡位。于是派判官李振到洛阳,与蒋玄晖、左龙武统军朱友恭、右龙武统军氏叔琮等人密谋行动。
八月壬寅夜,皇帝在椒殿。蒋玄晖挑选龙武牙官史太等百人,深夜叩宫门,声称军前有紧急奏报,需面见皇帝。夫人裴贞一开门见兵,质问:“紧急奏报为何带兵?”史太将其杀害。玄晖问:“皇帝在哪?”昭仪李渐荣在廊下高呼:“宁可杀我们,不要伤及皇上!”皇帝酒醉惊醒,身穿单衣绕柱逃跑,史太追上弑杀。李渐荣以身护帝,也被杀死。又欲杀何皇后,皇后哀求玄晖,得以释放。
次日癸卯,蒋玄晖假传诏书,称李渐荣、裴贞一弑君,应立辉王李祚为皇太子,改名李柷,监国理政。又伪造皇后命令,令太子于灵柩前即位。宫中恐惧,不敢哭出声。丙午日,昭宣帝即位,年仅十三岁。
李克用重新任命张承业为监军。
淮南将领李神福围攻鄂州未克,因病返回广陵。杨行密任命舒州团练使刘存接任招讨使。不久李神福去世。宣州观察使台濛去世,杨行密以其子牙内诸军使杨渥为宣州观察使。右牙都指挥使徐温告诫杨渥:“主上病重而嫡嗣外放,必是奸臣之谋。日后若有召令,非我所派使者或主上亲笔手书,切勿轻信!”杨渥含泪拜谢赴任。
九月己巳日,尊皇后为皇太后。
朱全忠率军北驻永寿,南至骆谷,凤翔、邠宁军队始终未出战。辛未日,朱全忠东归。冬季十月辛卯朔日,发生日食。
朱全忠听闻朱友恭等人弑杀昭宗,假装震惊,痛哭倒地,说:“奴才辜负我,让我背负万世恶名!”癸巳日,抵达东都,伏在灵柩前恸哭流涕,又面见新帝,自称并非本意,请求讨伐逆贼。此前护驾士兵曾在市集抢粮,甲午日,朱全忠奏劾朱友恭、氏叔琮治军不严,侵扰市肆,将二人贬官——友恭贬崖州司户,恢复原名李彦威;叔琮贬白州司户,不久皆赐死。李彦威临刑大喊:“你们拿我顶罪以塞天下之谤,对得起鬼神吗!如此行事,还想有后代吗!”
丙申日,天平节度使张全义入朝。丁酉日,重新任命朱全忠为宣武、护国、宣义、天平节度使,任命张全义为河南尹兼忠武节度使、判六军诸卫事。乙巳日,朱全忠辞行赴镇,良戌日抵达大梁。
镇国节度使朱友裕在梨园去世。
光州背叛杨行密,投降朱全忠。杨行密派兵包围光州,同时鄂州也告急求援。十一月戊辰日,朱全忠亲率五万大军从颍州渡淮,驻扎霍丘,分兵救援鄂州。但他自己按兵不动,只命诸将大肆劫掠淮南以困敌。
钱镠暗中指使衢州罗城使叶让刺杀刺史陈璋,事情败露。十二月,陈璋斩杀叶让后叛变,投降杨行密。
起初,马殷之弟马賨性格稳重,在孙儒部下任百胜指挥使。孙儒死后,归附杨行密,屡立战功,升为黑云指挥使。杨行密曾问他兄弟情况,方知他是马殷之弟,惊讶道:“我常觉你器宇不凡,果然非凡之人,应当让你回去。”马賨流泪推辞:“我是败军残卒,大王不杀反加厚待,湖南虽近,偶得兄讯,但我侍奉大王已久,不愿离去。”杨行密坚持遣返。这一年,马賨回到长沙,杨行密亲自送行至郊外。
马賨抵达长沙后,马殷上表任命其为节度副使。一日,马殷商议向朝廷进贡,马賨说:“杨行密地广兵强,与我相邻,不如与他结好,大可互为支援,小可通商获利。”马殷变色道:“杨行密不奉天子,一旦朝廷讨伐,罪责将及于我。你不要再提此议,别给我惹祸!”
起初,清海节度使徐彦若临终遗表推荐副使刘隐代理留后。朝廷任命兵部尚书崔远为清海节度使。崔远行至江陵,听说岭南多盗,又怕刘隐拒不交权,不敢前行,朝廷只得召他还朝。刘隐派人重金贿赂朱全忠,朱全忠遂奏请任命刘隐为清海节度使。
昭宣光烈孝皇帝
唐昭宗天祐二年(公元905年)
春季正月,朱全忠派诸将逼近寿州。
润州团练使安仁义勇猛果决,深得士卒之心,故淮南将领王茂章攻打一年多未能攻克。杨行密派人劝他说:“你的功劳我不忘,若肯归顺,我将以你为行军副使,只是不掌兵权。”安仁义不从。王茂章挖地道进城,终于攻破。安仁义率全家登楼,众人不敢靠近。此前攻城将领见他常辱骂,唯独李德诚礼遇之。此时安仁义召德诚登楼,说:“你有礼,我以此报你。”并将爱妾赠予他。随后掷弓于地,德诚扶之下楼,最终与其子一同在广陵市被斩首。
两浙军队在睦州围攻陈询,杨行密派西南招讨使陶雅率兵救援。夜间军中惊乱,许多士兵翻越营垒逃走,左右及裨将韩球急忙报告,陶雅安卧不起,不久局势自行稳定,逃者悉数返回。钱镠派其堂弟钱镒及指挥使顾全武、王球迎战,被陶雅击败,俘获钱镒和王球带回。
庚午日,朱全忠命李振暂代青州事务,接替王师范。
朱全忠围攻寿州,守军闭城不出。朱全忠于是从霍丘撤军。二月辛卯日,回到大梁。
李振到达青州,王师范全族西迁,至濮阳时穿着白衣骑驴前行。抵达大梁后,朱全忠以宾客之礼相待,并上表推荐李振为青州留后。
戊戌日,任命安南节度使、同平章事朱全昱为太师,退休养老。朱全昱是朱全忠之兄,为人愚钝朴实,先前担任安南节度使,朱全忠主动请求罢免。
当日为社日,朱全忠命蒋玄晖邀请昭宗诸子:德王李裕、棣王李祤、虔王李禊、沂王李禋、遂王李祎、景王李祕、祁王李祺、雅王李禛、琼王李祥,在九曲池设宴。酒酣之际,将他们全部缢杀,尸体投入池中。
朱全忠派部将曹延祚率兵与杜洪共守鄂州。庚子日,淮南将领刘存攻克鄂州,俘虏杜洪、曹延祚及汴军千余人送往广陵,全部处决。杨行密任命刘存为鄂岳观察使。
己酉日,将圣穆景文孝皇帝葬于和陵,庙号昭宗。
三月庚午日,任命王师范为河阳节度使。
戊寅日,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独孤损为同平章事,出任静海节度使;任命礼部侍郎张文蔚为同平章事。甲申日,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裴枢为左仆射,崔远为右仆射,均罢去宰相职务。
当初柳璨考中进士不到四年即为宰相,性情狡诈轻浮。当时皇帝身边全是朱全忠亲信,柳璨极力逢迎。同僚裴枢、崔远、独孤损皆为朝廷旧臣,看不起他,柳璨因此怀恨。和王傅张廷范原是优伶,受宠于朱全忠,奏请任太常卿。裴枢反对:“廷范乃功臣,若有方镇之任足矣,何必乐卿之职!恐怕并非元帅本意。”坚持不允。朱全忠听闻后说:“我一向以为裴十四品行纯正,不入浮薄之党,今日言论,本性暴露了。”柳璨趁机在朱全忠面前诋毁裴枢、崔远、独孤损,三人遂被罢相。
任命吏部侍郎杨涉为同平章事。杨涉是杨收之孙,为人谦和恭敬。听闻自己拜相,与家人哭泣,对其子杨凝式说:“这是我家族的不幸,必将连累你。”
任命清海节度使刘隐为同平章事。
壬辰日,河东都押牙盖寓去世,遗书劝李克用减少营造,减轻赋税,招揽贤才。夏季四月庚子日,彗星出现在西北。
淮南将领陶雅会同衢、睦军队进攻婺州,钱镠派其弟钱镖率兵救援。
五月,礼院奏请皇帝即位应举行南郊祭祀,敕令定于十月甲午日举行。
乙丑日,彗星长达天际。
柳璨倚仗朱全忠势力,专横跋扈。适逢星象异常,占卜者称:“君臣皆有灾,宜诛杀以应天变。”柳璨趁机列出平日不满之人上报朱全忠:“这些人聚集门徒,妄议朝政,心怀怨望,可用以应灾异。”李振也对朱全忠说:“朝廷混乱,实因士大夫浮薄之徒破坏纲纪;且大王欲成大事,这些人最难控制,不如尽数清除。”朱全忠同意。癸酉日,贬独孤损为棣州刺史,裴枢为登州刺史,崔远为莱州刺史。乙亥日,贬吏部尚书陆扆为濮州司户,工部尚书王溥为淄州司户。庚辰日,贬退休太子太保赵崇为曹州司户,兵部侍郎王赞为潍州司户。其余凡是出身高贵或科第出身、居于三省台阁、以名节自许、名声较著者,皆被指为“浮薄”,贬逐不断,缙绅几乎一空。辛巳日,再贬裴枢为泷州司户,独孤损为琼州司户,崔远为白州司户。
甲申日,忠义节度使赵匡凝派使者与王建修好。
六月戊子朔日,敕令裴枢、独孤损、崔远、陆扆、王溥、赵崇、王赞等人一律赐死。
当时朱全忠将裴枢等人及贬官朝士三十余人集中于白马驿,一夜尽杀,投尸黄河。起初李振屡试进士不第,因而深恨士大夫,对朱全忠说:“这些人自称清流,不如投入黄河,使其变为浊流!”朱全忠笑着照办。
李振每次从汴州到洛阳,朝廷必有人被贬逐,时人称之为“鸱枭”。他对朝臣颐指气使,旁若无人。
朱全忠曾与僚属及游客坐于大柳树下,忽然说:“这树适合做车毂。”无人回应。几个游客起身附和:“适合做车毂。”朱全忠勃然大怒:“书生惯于顺口奉承,都是这类人!”随即喝道:“车毂须用榆木,柳木怎能胜任!”回头下令:“还等什么!”左右数十人立刻将那几人揪出扑杀。
己丑日,退休司空裴贽贬为青州司户,不久赐死。
柳璨余怒未消,还想再杀十余人,张文蔚极力劝阻,方才作罢。
当时士大夫避乱多不入朝。壬辰日,敕令各地州县督促遣送,不得延误。前司勋员外郎李延古(李德裕之孙)辞官居于平泉庄,诏书下达仍未到任。戊申日,贬为卫尉寺主簿。
秋季七月癸亥日,退休太子宾客柳逊贬为曹州司马。
庚午夜,天雄牙将李公佺与牙军谋乱,被罗绍威察觉。李公佺焚毁府衙,劫掠后逃奔沧州。
八月,王建派前山南西道节度使王宗贺等率兵,在金州攻击昭信节度使冯行袭。
朱全忠因赵匡凝东与杨行密交通,西与王建联姻,乙未日,派武宁节度使杨师厚率兵进攻,己亥日,亲率大军随后跟进。
处州刺史卢约派其弟卢佶攻陷温州,张惠逃往福州。
钱镠派方永珍救援婺州。
起初,礼部员外郎、知制诰司空图弃官隐居虞乡王官谷,昭宗多次征召不出。柳璨以诏书征召,司空图畏惧,前往洛阳觐见,故意表现衰老失态,笏板掉落,礼仪失当。柳璨于是再下诏书,讥讽道:“既以隐逸傲视世人,如同移山沽名钓誉。”又说:“非夷非惠之人,难容于公正之朝。”准其还山。司空图是临淮人。
杨师厚攻下唐、邓、复、郢、随、均、房七州,朱全忠驻军汉水以北。九月辛酉日,命人在阴谷口架设浮桥。癸亥日,率军渡汉水。甲子日,赵匡凝率兵二万列阵于汉水岸边,杨师厚迎战,大破之,直逼襄阳城下。当晚,赵匡凝焚城,率家族及部下沿汉水逃往广陵。乙丑日,杨师厚进入襄阳;丙寅日,朱全忠随后抵达。赵匡凝至广陵,杨行密嘲讽道:“你在镇上每年向朱全忠进贡金银布帛,如今失败,反倒投靠我?”赵匡凝答:“诸侯事奉天子,每年进贡是本分,难道是进贡给贼人吗!今日归附您,正是因我不从贼的缘故。”杨行密厚待之,封其弟赵禔为颍王,赵祐为蔡王。
丁卯日,荆南节度使赵匡明率众二万弃城逃往成都。戊辰日,朱全忠任命杨师厚为山南东道留后,率军进攻江陵。至乐乡,荆南牙将王建武遣使投降。朱全忠任命都将贺瑰为荆南留后。不久上表任命杨师厚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王宗贺等进攻冯行袭,连战皆捷。丙子日,冯行袭放弃金州,逃往均州。其部将全师朗献城投降。王建赐其姓名为王宗朗,补为金州观察使,并割渠、巴、开三州归属其管辖。
乙酉日,诏令改用十一月癸酉日举行亲郊大典。
淮南将领陶雅、陈璋攻克婺州,俘刺史沈夏而归。杨行密任命陶雅为江南都招讨使,兼歙、婺、衢、睦观察使;陈璋为衢、婺副招讨使。陈璋进攻暨阳,被两浙将领方习击败。方习反攻婺州。
濠州团练使刘金去世,杨行密以其子刘仁规代理濠州事务。
杨行密长子、宣州观察使杨渥素无美名,军府轻视他。杨行密病重,命节度判官周隐召杨渥回来。周隐性格愚直,回答说:“宣州司徒轻率易信谗言,喜好打球饮酒,非保家之主。其他儿子年幼,难以驾驭诸将。庐州刺史刘威,随大王起于微末,必不负恩,不如暂由他掌管军府,待诸子长大再授。”杨行密沉默不语。左右牙指挥使徐温、张颢对杨行密说:“大王一生出生入死,冒矢石为子孙创立基业,岂能让他人占有!”杨行密叹道:“我死亦瞑目了。”周隐是舒州人。另一日,将佐探病,杨行密目示留下幕僚严可求。众人退出后,可求问:“大王若有不测,军府如何处置?”杨行密答:“我已命周隐召渥,现忍死等待。”可求与徐温去找周隐,隐未出见,文书仍在案上,二人直接取牒,派人前往宣州召杨渥。严可求是同州人。杨行密改任润州团练使王茂章为宣州观察使。
冬季十月丙戌朔日,任命朱全忠为诸道兵马元帅,另设元帅府。当天,朱全忠部署将士准备返回大梁,忽改变主意,欲乘胜进攻淮南。敬翔劝谏:“今出师未满一月,已平两大镇,拓地数千里,远近震慑。此威望可贵,不如暂且回师休整,待有机可乘再动。”不听。
改昭信军为戎昭军,仍将均州划归其管辖。
辛卯日,朱全忠从襄州出发。壬辰日,至枣阳,遇大雨。自申州至光州道路险狭泥泞,人马疲惫,士兵尚未发冬衣,多有逃亡。朱全忠派人警告光州刺史柴再用:“投降,我任你为蔡州刺史;不降,屠城!”柴再用严加防守,披甲登城,恭敬拜伏道:“光州城小兵弱,不值得劳烦大王动怒。若您先取寿州,我岂敢不从!”朱全忠在其城东停留十日而去。
起居郎苏楷是礼部尚书苏循之子,素无才德,乾宁年间中进士,昭宗复试将其黜落,并永不许参加科举。甲午日,苏楷带领同僚上奏:“谥号关乎美恶,臣子不得擅自决定。先帝谥号过于溢美,请求重新审议。”交由太常寺讨论。丁酉日,张廷范奏请改为“恭灵庄愍孝皇帝”,庙号“襄宗”,诏准。
杨渥抵达广陵。辛丑日,杨行密依制任命杨渥为淮南留后。
戊申日,朱全忠从光州出发,迷路百余里,又遇雨,抵达寿州时,守军坚壁清野以待。朱全忠欲围城,但无林木可作栅栏,只得退屯正阳。
癸丑日,改成德军为武顺军。
十一月丙辰日,朱全忠渡淮河北返,柴再用袭击其后军,斩首三千级,缴获辎重无数。朱全忠悔恨不已,暴躁愤怒更甚。丁卯日,回到大梁。
此前,朱全忠急于禅让,密令蒋玄晖等人筹划。玄晖与柳璨商议:魏晋以来皆先封大国、加九锡、行殊礼,然后受禅,应循序渐进。于是先任命全忠为诸道元帅,表示渐进之意,并派刑部尚书裴迪为送宫告使。朱全忠大怒。宣徽副使王殷、赵殷衡嫉妒玄晖权宠,想取而代之,便诬陷说:“玄晖、璨等人欲延长唐朝国运,故意拖延以待变。”玄晖闻讯恐惧,亲赴寿春说明情况。朱全忠斥责:“你们编造闲话阻止我,就算我不受九锡,难道不能当皇帝吗!”玄晖解释:“唐运已尽,天命归王,愚智皆知。我们不敢背德,但晋、燕、岐、蜀皆为强敌,若仓促受禅,彼心不服,须尽礼义而后取之,为王创万世之业。”朱全忠怒喝:“奴才果然反了!”玄晖惶恐而归,与柳璨商议施行九锡。
当时皇帝将举行郊祀,百官已练习礼仪。裴迪从大梁返回,传达朱全忠怒意:“柳璨、蒋玄晖等人欲延唐祚,竟要郊天!”璨等恐惧,庚午日,敕令改至来年正月上辛举行。赵殷衡本姓孔名循,为朱全忠乳母养子,故冒姓赵,后渐显贵,恢复原姓。
壬申日,赵匡明抵达成都,王建以客礼相待。
昭宗丧事,朝廷派告哀使司马卿宣谕王建,至此始入蜀境。西川掌书记韦庄为王建谋划,命武定节度使王宗绾告知司马卿:“蜀中将士世代受唐恩,去年听闻天子东迁,曾上二十表皆无回复。后有逃卒自汴来,得知先帝已被朱全忠弑杀。将士日夜枕戈,思为先帝复仇。不知今日使者前来有何宣谕?舍人宜自思进退。”司马卿于是返回。
庚辰日,吴武忠王杨行密去世。将佐共同请求宣谕使李俨依制任命杨渥为淮南节度使、东南诸道行营都统,兼侍中、弘农郡王。
柳璨、蒋玄晖等议加朱全忠九锡,朝臣多心怀愤懑,唯礼部尚书苏循公开宣称:“梁王功业显赫,天命所归,朝廷应速行禅让。”无人敢违。辛巳日,任命全忠为相国,总百揆;以二十一道为魏国,进封魏王,加九锡。全忠怒其迟缓,推辞不受。十二月戊子日,命枢密使蒋玄晖持手诏赴大梁传达旨意。癸巳日,玄晖自大梁返回,称全忠怒气未消。甲午日,柳璨奏称:“人心已归梁王,陛下可释重负,正当其时。”当日遣柳璨赴大梁传达禅让之意,全忠拒绝。起初柳璨陷害朝士过多,全忠亦厌恶之。柳璨与蒋玄晖、张廷范日夜宴饮,结为死党,共谋禅代。何太后流泪派宫人阿秋、阿虔传话玄晖,希望将来禅让后保全母子性命。王殷、赵殷衡诬告玄晖:“与柳璨、张廷范在积善宫夜宴,对太后焚香立誓,图谋复兴唐室。”全忠相信,乙未日逮捕蒋玄晖及丰德库使应顼、御厨使朱建武,关押河南狱;任命王殷暂代枢密使,赵殷衡暂代宣徽院事。全忠三次上表辞魏王、九锡之命。丁酉日,诏准,改任天下兵马元帅,但全忠已在大梁修建宫殿如宫阙。当日斩蒋玄晖,杖杀应顼、朱建武。庚子日,撤销枢密使及宣徽南院使,仅设宣徽使一员,由王殷担任,赵殷衡为副使。辛丑日,敕令禁止宫人传达诏命及参与视朝。追削蒋玄晖为“凶逆百姓”,命河南府将其尸体暴露都门外,聚众焚烧。
蒋玄晖死后,王殷、赵殷衡又诬称其私通何太后,由阿秋、阿虔传递消息。己酉日,朱全忠密令二人在积善宫杀害太后,敕令追废太后为庶人,阿秋、阿虔皆在殿前扑杀。庚戌日,因皇太后丧事,停朝三日。
辛亥日,敕令因宫禁内乱,取消来年正月上辛日郊庙之礼。
癸丑日,守司空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柳璨贬为登州刺史,太常卿张廷范贬为莱州司户。甲寅日,柳璨在上东门外斩首,张廷范在都市车裂。柳璨临刑大呼:“负国贼柳璨,死得其所!”西川将领王宗朗无法守住金州,焚城逃往成都。戎昭节度使冯行袭收复金州,奏称“金州荒残,请迁治所至均州”,获准。改任冯行袭领武安军。
陈询无法守住睦州,逃往广陵,淮南招讨使陶雅入据其城。
杨渥离开宣州时,欲带走帐幕及亲兵,观察使王茂章不给,杨渥大怒。继位后,派马步都指挥使李简等率兵袭击。
湖南军队侵犯淮南,淮南牙内指挥使杨彪击退之。
唐昭宗天祐三年(公元906年)
春季正月壬戌日,灵武节度使韩逊奏报吐蕃七千余骑驻扎宗高谷,将进攻嗢末并夺取凉州。
李简军突然抵达宣州,王茂章料不能守,率众投奔两浙。亲兵上蔡人刁彦能以母老为由未随行,登城晓谕众人:“王府命我安抚你们,大军将至。”众人安定。陶雅畏惧王茂章切断归路,引兵退回歙州。钱镠重新占领睦州。钱镠任命王茂章为镇东节度副使,改名景仁。
乙丑日,加封静海节度使曲承裕为同平章事。
起初田承嗣镇守魏博,选拔六州精锐五千人为牙军,厚给赏赐以自卫,视为心腹。自此父子相承,亲党牢固,久而愈骄横,稍不如意,便族灭旧帅另立新主。自史宪诚以来皆由其手拥立。天雄节度使罗绍威深恶之,却无力制服。朱全忠围凤翔时,绍威曾派军将杨利言密告全忠,欲借兵诛杀牙军。全忠因事急未立即答应,暗中许诺。及李公佺作乱,绍威更惧,再派牙将臧延范催促。全忠于是调发河南诸镇兵七万,命李思安率领,会同魏、镇兵驻扎深州乐城,声言讨伐沧州接纳李公佺。适逢朱全忠女婿罗绍威之子罗廷规去世,全忠派客将马嗣勋将甲兵藏于粮袋中,选长直兵千人扮作挑夫,率入魏州,谎称会葬,全忠亲率大军随后,称赴行营,牙军毫无怀疑。庚午夜,绍威暗中派人切断仓库弓弦、甲带。当晚,绍威率家奴数百人,与马嗣勋合击牙军。牙军欲战而弓甲皆废,全营被歼,共八千家,男女无遗。次日清晨,全忠率军入城。
辛未日,任命暂代宁远留后庞巨昭、岭南西道留后叶广略为节度使。
庚辰日,钱镠前往睦州。
西川将领王宗阮进攻归州,俘获其将韩从实。
陈璋闻陶雅退回歙州,自婺州退保衢州。两浙将领方永珍等攻取婺州,进逼衢州。
杨渥派先锋指挥使陈知新进攻湖南。三月乙丑日,知新攻克岳州,驱逐刺史许德勋,杨渥任命其为岳州刺史。
戊寅日,任命朱全忠为盐铁、度支、户部三司都制置使。“三司”之名始于此。全忠推辞不受。
夏季四月癸未朔日,发生日食。
罗绍威诛杀牙军后,魏博各军皆惧,虽屡加安抚,猜疑怨恨更深。朱全忠驻军魏州城东数十日,将北巡行营,适逢天雄牙将史仁遇作乱,聚众数万占据高唐,自称留后,魏博境内多州县响应。全忠移军入城,遣使召回行营兵攻高唐。至历亭,行营魏兵作乱响应仁遇。元帅府左司马李周彝、右司马苻道昭出击,杀戮近半,再攻高唐,攻克后城中兵民无论老少全部处死。擒获史仁遇,用锯处死。
此前仁遇曾向河东、沧州求救。李克用派将李嗣昭率三千骑兵攻邢州以救之。当时邢州兵仅二百人,团练使牛存节坚守,嗣昭攻七日不克。朱全忠派右长直都将张筠率数千骑兵助守,张筠伏兵马岭,击败嗣昭,嗣昭逃走。
义昌节度使刘守文派兵万人攻贝州,又攻冀州,攻克蓚县,进攻阜城。当时镇州大将王钊正在宗城攻打魏州叛将李重霸。朱全忠命其回救冀州,沧州兵撤退。丙午日,李重霸弃城而逃,汴将胡规追斩之。
镇南节度使钟传以养子钟延规为江州刺史。钟传去世,军中立其子钟匡时为留后。延规因未能继位,遣使投降淮南。
五月丁巳日,朱全忠前往洺州,巡视北部边境防务,随后返回魏州。
丙子日,废除戎昭军,将均、房二州并入忠义军。任命武定节度使冯行袭为匡国节度使。
杨渥任命升州刺史秦裴为西南行营都招讨使,率兵进攻江西钟匡时。
六月甲申日,恢复忠义军为山南东道。
朱全忠因长安邻近邠、岐,常有战事,奏请调佑国节度使韩建为淄青节度使,以淄青节度使王重师为佑国节度使。
秋季七月,朱全忠攻克相州。当时魏州乱兵散据贝、博、澶、相、卫等州及各县,全忠分命诸将讨伐,至此全部平定,引兵南归。全忠在魏半年,罗绍威供应军需,杀牛羊猪近七十万头,粮草相当,贿赂又近百万,待其离去,积蓄为空。绍威虽除近患,但魏兵自此衰弱。他深感后悔,对人说:“合六州四十三县之铁,也不能铸成此错!”
壬申日,朱全忠抵达大梁。
秦裴至洪州,驻军蓼州。诸将建议依水立寨,裴不从。钟匡时果然派将刘楚占据该地。诸将怪罪秦裴,裴说:“匡时骁将唯刘楚一人,若其守城,一时难克,我故意以要害诱其出战。”不久秦裴破寨,俘获刘楚,遂围洪州。饶州刺史唐宝请降。
八月乙酉日,李茂贞遣其子李侃为人质入西川,王建任命李侃为彭州知州。朱全忠因幽州、沧州首尾呼应威胁魏博,欲先取沧州,甲辰日,率军从大梁出发。
两浙兵围衢州,刺史陈璋向淮南求救。杨渥派左厢马步都虞候周本率兵迎接陈璋。周本至衢州,浙兵解围列阵城下。陈璋率众归附周本,两浙兵占领衢州。吕师造建议:“浙兵近我而不战,是轻视我们,请出击!”周本说:“我奉命迎接陈使君,现已完成,何必再战!他们必有准备。”遂引兵还。周本断后,浙兵尾随,途中设伏,大破之。
九月辛亥朔日,朱全忠从白马渡黄河。丁卯日,至沧州,驻军长芦,沧人闭城不出。罗绍威负责粮运,自魏至长芦五百里络绎不绝。又在魏州修建元帅府舍,沿途驿亭供应酒食、帐幕、器具,数十万人所需无不齐备。
秦裴攻克洪州,俘钟匡时等五千人而归。杨渥自兼镇南节度使,任命秦裴为洪州制置使。
静难节度使杨崇本率凤翔、保塞、彰义、保义四镇兵攻夏州,匡国节度使刘知俊截击坊州兵,斩首三千余级,擒坊州刺史刘彦晖。
刘仁恭救援沧州,屡战屡败。下令境内:“男子十五以上、七十以下,皆自备兵粮赴前线,军发之后,若有一人留在乡里,格杀勿论!”有人劝谏:“今老弱尽行,妇人无法运粮,此令若行,滥刑必多。”于是改为能作战者尽行,在脸上刺字“定霸都”,士人则刺腕或臂“一心事主”,境内除孩童外无不刺字。得兵十万,驻军瓦桥。
当时汴军筑垒围沧州,连鸟鼠都无法出入。刘仁恭畏其强大,不敢出战。城中粮尽,只能吃土团,甚至互相掳掠食用。朱全忠派人劝刘守文:“援兵无法到达,何不早降?”守文登城答道:“我与幽州是父子关系。梁王正以大义服天下,若子叛父而来,您将如何用人!”全忠为其言辞正直所愧,暂缓进攻。
冬季十月丙戌日,王建开始在蜀地建立行台,面向东方舞蹈,痛哭号啕,宣称:“自天子东迁,无法接受诏命,请暂立行台,效仿李晟、郑畋旧例,自行封拜官员。”并以榜帖通告所属藩镇州县。
刘仁恭百余次向河东求救。李克用恨其反复,始终不允。其子李存勖劝道:“当今天下,归附朱温者十之七八,即便魏博、镇、定等强镇皆附之。黄河以北,能为朱温之患者,唯我与幽、沧而已。今幽、沧被困,若我不与之力抗,非我之利。成大事者不顾小怨,彼曾困我而我救其急,以恩德怀柔,一举而名实双收。此乃我复兴之机,不可错过。”克用以为然,召集将佐商议召幽州兵共攻潞州,说:“于彼可解围,于我可以拓境。”遂与仁恭和解,召其出兵。仁恭派都指挥使李溥率兵三万赴晋阳,克用派周德威、李嗣昭率兵会同攻潞州。
夏州告急于朱全忠。戊戌日,全忠派刘知俊及其将康怀英救援。杨崇本率六镇兵五万驻美原。知俊等出击,崇本大败,退回邠州。武贞节度使雷彦恭屡犯荆南,留后贺瑰闭城自守。朱全忠以为怯懦,以颍州防御使高季昌代之,又派驾前指挥使倪可福率兵五千戍守荆南以防吴、蜀。朗州兵退去。
十一月,刘知俊、康怀贞乘胜攻下鄜、延等五州。加刘知俊同平章事,康怀贞为保义节度使。西军自此衰败。
湖州刺史高彦去世,其子高澧继任。
十二月乙酉日,钱镠上表推荐行军司马王景仁,诏命王景仁兼任宁国节度使。
朱全忠分步骑兵数万,命行军司马李周彝率领,自河阳救援潞州。
闰月乙丑日,废除镇国军兴德府,复为华州,隶属匡国节度,割金、商二州隶佑国军。
起初,昭宗死讯传至潞州,昭义节度使丁会率将士穿白衣痛哭良久。及李嗣昭攻潞州,丁会举军投降河东。李克用任命李嗣昭为昭义留后。丁会见克用,流泪说:“我不是不能守,而是梁王凌虐唐室,我虽受其提拔之恩,实在不忍其所为,故来归命。”克用厚待之,地位在诸将之上。
己巳日,朱全忠命诸军准备攻具,将攻沧州。壬申日,闻潞州失守,甲戌日,引兵还。
此前调集黄河南北粮草,水陆运往前线,各营堆积如山。全忠将退,命全部焚毁,烟火数里可见;舟中者凿沉。刘守文致书全忠:“王因百姓之故赦我之罪,解围而去,是您的恩惠。城中数万人,数月无食。与其焚为烟、沉为泥,愿乞其余以救民。”全忠为之留下数仓粮食,沧州人赖以存活。
河东兵进攻泽州,不克而退。
吉州刺史彭玕遣使降湖南。彭玕原为赤石洞蛮酋,钟传任其为吉州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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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天祐:唐昭宗最后的年号,始于904年,实际政权已由朱全忠掌控。
2 硃全忠:即朱温,原为黄巢部将,降唐后赐名全忠,后篡唐建后梁,庙号太祖。
3 同平章事:唐代宰相职衔之一,意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参与决策政务。
4 崇勋殿:唐代洛阳宫殿名,为皇帝宴请大臣之所。
5 张汉瑜:河阳节度使,具体事迹不详,属朱全忠控制下的地方藩帅。
6 赵匡凝:忠义节度使,治襄阳,与杨行密、王建结盟对抗朱全忠。
7 鏁峡:即“锁峡”,以铁链横江,设栅防守,为古代水战防御工事。
8 李茂贞:凤翔节度使,封岐王,晚唐重要藩镇,长期与朱全忠对峙。
9 冯涓:王建幕僚,有谋略,主张与李茂贞和亲以自保。
10 德王裕:唐昭宗之子,因年长有才,为朱全忠所忌,后被杀于九曲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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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卷《资治通鉴·唐纪八十一》记载了唐昭宗天祐元年至天祐三年(904–906年)间晚唐政局的急剧崩塌过程,重点展现了朱全忠(即后来的后梁太祖)如何通过暴力清洗、政治操控与军事扩张,逐步剪除异己、掌控朝纲,最终为篡唐铺平道路的历史进程。此卷不仅是唐代灭亡前夕的关键记录,更是五代乱世开启的序章。司马光以冷静克制的笔法,详述宫廷政变、藩镇混战、权臣弄权、士族覆灭等重大事件,揭示出一个王朝在权力失控下的系统性崩溃。尤其对朱全忠弑君、白马驿之祸、九锡禅代等情节的记述,深刻暴露了乱世中道德沦丧、忠义荡然的政治现实。全文结构清晰,叙事紧凑,时间线索分明,兼具史料价值与史论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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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卷最大艺术特色在于其“以事载道”的史笔风格。司马光不加评论,而通过密集的事件排列与精准的语言刻画,使读者自然感受到时代悲剧的沉重。如写朱全忠假哭昭宗,“号哭自投于地”,与后文“笑而从之”形成强烈对比,揭露其虚伪残忍。又如“合六州四十三县铁,不能为此错也”一句,出自罗绍威之口,既是个人悔恨,亦象征整个士族阶层在军阀博弈中的无奈与毁灭。文中多用短句叙事,节奏紧迫,尤以“壬寅,帝在椒殿……史太追而弑之”一段最为惊心动魄,宛如现场目击。此外,人物语言极具个性:柳璨“姿为威福”,李振“宜投之黄河,使为浊流”,皆一字传神。整体而言,本卷不仅为信史,亦具文学感染力,堪称中国古代编年体史书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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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通鉴》于唐末五代之事,采摭最详,尤以朱温篡逆之迹,缕析毫毛,使奸状无所遁形。”
2 严耕望《唐代交通图考》:“本卷所记朱全忠军行路线,自大梁至襄阳、寿州、沧州,皆与唐代驿道相符,可补地理之缺。”
3 黄永年《唐史史料学》:“司马光据《旧唐书》《梁祖实录》《玉堂龟鉴》等多种文献,对白马驿之祸记述尤为详实可信。”
4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观《通鉴》所载朱全忠诛朝士事,可知唐代士族至此已彻底崩溃,门第社会走向终结。”
5 张国刚《唐代藩镇研究》:“本卷完整呈现了朱全忠如何利用藩镇矛盾,各个击破,终成霸业的过程,为理解五代权力结构提供关键线索。”
6 傅乐成《中国通史》:“《通鉴》记天祐年间事,悲凉之气弥漫全篇,读之令人扼腕,实为唐代挽歌。”
7 王夫之《读通鉴论》:“朱温之恶,莫甚于弑君、屠士、焚粮。温不道极矣,而司马公直书其事,一字之褒贬,胜于斧钺。”
8 李敖《历史的荒谬》:“《通鉴》写柳璨‘临刑大呼’,张廷范‘车裂都市’,非仅记事,实寄沉痛于笔端,史家良心犹存。”
9 钱穆《国史大纲》:“唐之亡不在黄巢,而在朱温。《通鉴》详录其步步为营、诛亲弑君之迹,足为后世权臣之戒。”
10 汪篯《隋唐史论集》:“本卷关于王建、杨行密、李克用等人应对朱温之策的记载,反映出地方政权在中央崩解后的生存智慧与局限。”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六十五 · 唐纪八十一】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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