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上章摄提格,尽柔兆涒滩,凡七年。
春,正月,甲寅朔,群臣上尊号曰睿文英武明德至仁大圣广孝皇帝。赦天下。
西川之民闻蛮寇将至,争走入成都。时成都但有子城,亦无壕,人所占地各不过一席许,雨则戴箕盎以自庇。又乏水,取摩诃池泥汁,澄而饮之。将士不习武备,节度使卢耽召彭州刺史吴行鲁使摄参谋,与前泸州刺史杨庆复共修守备,选将校,分职事,立战棚,具砲檑,造器备,严警逻。先是,西川将士多虚职名,亦无禀给。至是,揭榜募骁勇之士,补以实职,厚给粮赐,应募者云集。庆复乃谕之曰:“汝曹皆军中子弟,年少材勇,平居无由自进,今蛮寇凭陵,乃汝曹取富贵之秋也,可不勉乎!”皆欢呼踊跃。于是列兵械于庭,使之各试所能,两两角胜,察其勇怯而进退之,得选兵三千人,号曰“突将”。行鲁,彭州人也。戊午,蛮至眉州,耽遣同节度副使王偃等赍书见其用事之臣杜元忠,与之约和。蛮报曰:“我辈行止,只系雅怀。”
路岩、韦保衡上言:“康承训讨庞勋时,逗桡不进,又不能尽其馀党,又贪虏获,不时上功。”辛酉,贬蜀王傅、分司,寻再贬恩州司马。
南诏进军新津,定边之北境也。卢耽遣同节度副使谭奉祀致书于杜元忠,问其所以来之意。蛮留之不还。耽遣使告急于朝,且请遣使与和,以纾一时之患。朝廷命知四方馆事、太仆卿支详为宣谕通和使。蛮以耽待之恭,亦为之盘桓,而成都守备由是粗完。甲子,蛮长驱而北,陷双流。庚午,耽遣节度副使柳槃往见之,杜元忠授槃书一通,曰:“此通和之后,骠信与军府相见之仪也。”其仪以王者自处,语极骄慢。又遣人负彩幕至城南,云欲张陈蜀王厅以居骠信。
癸酉,废定边军,复以七州归西川。
是日,蛮军抵成都城下。前一日,卢耽遣先锋游弈使王昼至汉州诇援军,且趣之。时兴元六千人、凤翔四千人已至汉州,会窦滂以忠武、义成、徐宿四千人自导江奔汉州,就援军以自存。丁丑,王昼以兴元、资、简兵三千馀人军于毘桥,遇蛮前锋,与战不利,退保汉州。时成都日望援军之至,而窦滂自以失地,欲西川相继陷没以分其责。每援军自北至,辄说之曰:“蛮众多于官军数十倍,官军远来疲弊,未易遽前。”诸将信之,皆狐疑不进。成都十将李自孝阴与蛮通,欲焚城东仓为内应,城中执而杀之。后数日,蛮果攻城,久之,城中无应而止。
二月,癸未朔,蛮合梯冲四面攻成都,城上以钩缳挽之使近,投火沃油焚之,攻者皆死。卢耽以杨庆复、摄左都押牙李骧各帅突将出战,杀伤蛮二千馀人,会暮,焚其攻具三千馀物而还。蜀人素怯,其突将新为庆复所奖拔,且利于厚赏,勇气自倍,其不得出者,皆愤郁求奋。后数日,贼取民篱,重沓湿而屈之,以为蓬,置人其下,举以抵城而劚之,矢石不能入,火不能然。庆复溶铁汁以灌之,攻者又死。
乙酉,支详遣使与蛮约和。丁亥,蛮敛兵请和。戊子,遣使迎支详。时颜庆复以援军将至,详谓蛮使曰:“受诏诣定边约和,今云南乃围成都,则与向日诏旨异矣。且朝廷所以和者,冀其不犯成都也。今矢石昼夜相交,何谓和乎!”蛮见和使不至,庚寅,复进攻城。辛卯,城中出兵击之,乃退。
初,韦皋招南诏以破吐蕃,既而蛮诉以无甲弩,皋使匠往教之,数岁,蛮中甲驽皆精利。又,东蛮苴那时、勿邓、梦冲三部助皋破吐蕃有功。其后边吏遇之无状,东蛮怨唐深,自附于南诏,每从南诏入寇,为之尽力,得唐人,皆虐杀之。
朝廷贬窦滂为康州司户,以颜庆复为东川节度使,凡援蜀诸军,皆受庆复节制。癸巳,庆复至新都,蛮分兵往拒之。甲午,与庆复遇,庆复大破蛮军,杀二千馀人,蜀民数千人争操芟刀、白棓以助官军,呼声震野。乙未,蛮步骑数万复至,会右武卫上将军宋威以忠武军二千人至,即与诸军会战,蛮军大败,死者五千馀人,退保星宿山。威进军沱江驿,距成都三十里。蛮遣其臣杨定保诣支详请和,详曰:“宜先解围退军。”定保还,蛮围城如故。城中不知援军之至,但见其数来请和,知援军必胜矣。戊戌,蛮复请和,使者十返,城中亦依违答之。蛮以援军在近,攻城尤急,骠信以下亲立矢石之间。庚子,官军至城下与蛮战,夺其升迁桥,是夕,蛮自烧攻具遁去,比明,官军乃觉之。
初,朝廷使颜庆复救成都,命宋威屯绵,汉为后继。威乘胜先至城下,破蛮军功居多,庆复疾之。威饭士,欲追蛮军,城中战士亦欲与北军合势俱进,庆复牒威,夺其军,勒归汉州。蛮至双流,阻新穿水,造桥未能成,狼狈失度。三日,桥成,乃得过,断桥而去,甲兵服物遗弃于路,蜀人甚恨之。黎州刺史严师本收散卒数千保邛州,蛮围之,二日,不克,亦舍去。颜庆复始教蜀人筑壅门城,穿堑引水满之,植鹿角,分营铺。蛮知有备,自是不复犯成都矣。
先是,西川牙将有职无官,及拒却南诏,四人以功授监察御史,堂帖,人输堂例钱三百缗;贫者苦之。
徐贼馀党犹相聚闾里为群盗,散居兗、郓、青、齐之间,诏徐州观察使夏侯瞳招谕之。
光州民逐刺史李弱翁,弱翁奔新息。左补阙杨堪等上言:“刺史不道,百姓负冤,当诉于朝廷,置诸典刑,岂得群党相聚,擅自斥逐,乱上下之分!此风殆不可长,宜加严诛,以惩来者!”
上令百官议处置徐州之宜。六月,丙午,太子少傅李胶等状,以为:“徐州虽屡构祸乱,未必比屋顽凶;盖由统御失人,是致奸回乘衅。今使名虽降,兵额尚存,以为支郡则粮饷不给,分隶别落则人心未服;或旧恶相继,更成披猖。惟泗州向因攻守,结衅已深,宜有更张,庶为两便。”诏从之,徐州依旧为观察使,统徐、濠、宿三州,泗州为团练使,割隶淮南。
加幽州节度使张允伸兼侍中。
秋,八月,乙未,同昌公主薨。上痛悼不已,杀翰林医官韩宗劭等二十馀人,悉收捕其亲族三百馀人系京兆狱。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刘瞻召谏官使言之,谏官莫敢言者,乃自上言,以为:“修短之期,人之定分。昨公主有疾,深轸圣慈。宗劭等诊疗之时,惟求疾愈,备施方术,非不尽心,而祸福难移,竟成差跌,原其情状,亦可哀矜。而械系老幼三百馀人,物议沸腾。道路嗟叹。奈何以达理知命之君,涉肆暴不明之谤!盖由安不虑危,忿不思难之故也。伏愿少回圣虑,宽释系者。”上览疏,不悦。瞻又与京兆尹温璋力谏于上前,上大怒,叱出之。
魏博节度使何全皞年少,骄暴好杀,又减将士衣粮。将士作乱,全皞单骑走,追杀之,推大将韩君雄为留后。成德节度使王景崇为之请旌节。九月,庚戌,以君雄为魏博留后。
丙辰,以刘瞻同平章事,充荆南节度使。贬温璋振州司马。璋叹曰:“生不逢时,死何足惜!”是夕,仰药卒。庚申,敕曰:“苟无蠹害,何至于斯!恶实贯盈,死有馀责。宜令三日内且于城外权瘗,俟经恩宥,方许归葬,使中外快心,奸邪知惧。”己巳,贬右谏议大夫高湘、比部郎中知制诰杨知至、礼部郎中魏筜等于岭南,皆坐与刘瞻亲善,为韦保衡所逐也。知至,汝士之子;筜,扶之子也。保衡又与路岩共谮刘瞻,去与医官通谋,误投毒药。丙子,贬瞻康州刺史。翰林学士承旨郑畋草瞻罢相制辞曰:“安数亩之居,仍非己有;却四方之赂,惟畏人知。”岩谓畋曰:“侍郎乃表荐刘相也!”坐贬梧州刺史。御史中丞孙瑝坐为瞻所擢用,亦贬汀州刺史。路岩素与刘瞻论议多不叶,瞻既贬康州,岩犹不快,阅《十道图》,以欢州去长安万里,再贬欢州司户。
十一月,辛亥,以兵部尚书、盐铁转运使王鐸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鐸起之兄子也。
丁卯,复以徐州为感化军节度。
十二月,加成德节度使王景崇同平章事,以左金吾上将军李国昌为振武节度使。
春,正月,辛酉,葬文懿公主。韦氏之人争取庭祭之灰,汰其金银。凡服玩,每物皆百二十舆,以锦绣、珠玉为仪卫、明器,辉焕二十馀里。赐酒百斛、饼饣炎四十橐驼,以饲体夫。上与郭淑妃思公主不已,乐工李可及作《叹百年曲》,其声忄妻惋,舞者数百人,发内库杂宝为其首饰,以絁八百匹为地衣,舞罢,珠玑覆地。
以魏博留后韩君雄为节度使。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路岩与韦保衡素相表里,势倾天下。既而争权,浸有隙,保衡遂短岩于上。夏,四月,癸卯,以岩同平章事,充西川节度使。岩出城,路人以瓦砾掷之。权京兆尹薛能,岩所擢也,岩谓能曰:“临行,烦以瓦砾相饯!”能徐举笏对曰:“向来宰相出,府司无例发人防卫。”岩甚惭。能,汾州人也。
五月,上幸安国寺,赠僧重谦、僧澈沉檀讲座二,各高二丈。设万人斋。
春,正月,幽州节度使张允伸得风疾,请委军政就医。许之,以其子简会为留后。疾甚,遣使上表纳旌节。丙申,薨。允伸镇幽州二十三年,勤俭恭谨,边鄙无警,上下安之。
二月,丁巳,以兵部侍郎、同平章事于琮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以刑部侍郎、判户部奉天赵隐为户部侍郎、同平章事。
平州刺史张公素,素有威望,为幽人所服。张允伸薨,公素帅州兵来奔丧。张简会惧,三月,奔京师,以为诸卫将军。
夏,四月,立皇子保为吉王,杰为寿王,倚为睦王。
以张公素为平卢留后。
五月,国子司业韦殷裕诣阁门告郭淑妃弟内作坊使敬述阴事。上大怒,杖杀殷裕,籍没其家。乙亥,阁门使田献銛夺紫,改桥陵使,以其受殷裕状故也。殷裕妻父太府少卿崔元应、妻从兄中书舍人崔沆、季父君卿皆贬岭南官;给事中杜裔休坐与殷裕善,亦贬端州司户。沆,铉之子也。裔休,悰之子也。
丙子,贬山南东道节度使于琮为普王傅、分司,韦保衡谮之也。辛巳,贬尚书左承李当、吏部侍郎王沨、左散骑常侍李都、翰林学士承旨兵部侍郎张杨、前中书舍人封彦卿、左谏议大夫杨塾;癸未,贬工部尚书严祁、给事中李贶、给事中张鐸、左金吾大将军李敬仲、起居舍人萧遘、李渎、郑彦特、李藻,皆处之湖、岭之南,坐与琮厚善故也,贶,汉之子;遘,置之子也。甲申,贬前平卢节度使于琄为凉王府长史、分司,前湖南观察使于瑰袁州刺史。瑰、琄,皆琮之兄也。寻再贬琮韶州刺史。琮妻广德公主,上之妹也,与琮皆之韶州,行则肩舆门相对,坐则执琮之带,琮由是获全。时诸公主多骄纵,惟广德动遵法度,事于氏宗亲尊卑无不如礼,内外称之。
六月,以卢龙留后张公素为节度使。
韦保衡欲以其党裴条为郎官,惮左丞李璋方严,恐其不放上,先遣人达意。璋曰:“朝廷迁除,不应见问。”秋,七月,乙未,以璋为宣歙观察使。八月,归义节度使张义潮薨,沙州长史曹义金代领军府。制以义金为归义节度使。是后中原多故,朝命不及,回鹘陷甘州,自馀诸州录归义者多为羌、胡所据。
冬,十二月,追上宣宗谥曰元圣至明成武献文睿智章仁神聪懿道大孝皇帝。
振武节度使李国昌,恃功恣横,专杀长吏。朝廷不能平,徙国昌为大同军防御使,国昌称疾不赴。
春,三月,癸巳,上遣敕使诣法门寺迎佛骨,群臣谏者甚众,至有言宪宗迎佛骨寻晏驾者。上曰:“朕生得见之,死亦无恨!”广造浮图、宝帐、香舆、幡花、幢盖以迎之,皆饰以金玉、锦绣、珠翠。自京城至寺三百里间,道路车马,昼夜不绝。夏,四月,壬寅,佛骨至京师,导以禁军兵仗、公私音乐,沸天烛地,绵亘数十里。仪卫之盛,过于郊祀,元和之时不及远矣。富室夹道为彩楼及无遮会,竞为侈靡。上御安福门,降楼膜拜,流涕沾臆,赐僧及京城耆老尝见元和事者金帛。迎佛骨入禁中,三日,出置安国崇化寺。宰相已下竞施金帛,不可胜纪。因下德音,降中外系囚。
南诏寇西川,又寇黔南,黔中经略使秦匡谋兵少不敌,弃城奔荆南。荆南节度使杜悰囚而奏之。六月,乙未,敕斩匡谋,籍没其家赀,亲族应缘坐者,令有司搜捕以闻。匡谋,凤翔人也。
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王鐸同平章事,充宣武节度使。时韦保衡挟恩弄权,以刘瞻、于琮先在相位,不礼于己,谮而逐之。王鐸,保衡及第时主文也,萧遘,同年进士也,二人素薄保衡之为人,保衡皆摈斥之。
秋,七月,戊寅,上疾大渐,左军中尉刘行深、右军中尉韩文约立少子普王俨。庚辰,制:“立俨为皇太子,权句当军国政事。”辛巳,上崩于咸宁殿。遗诏书韦保衡摄冢宰。僖宗即位。八月,丁未,追尊母王贵妃为皇太后,刘行深、韩文约皆封国公。
关东、河南大水。
九月,有司上先太后谥曰惠安。
司徒、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韦保衡,怨家告其阴事,贬保衡贺州刺史。乐工李可及流岭南。可及有宠于懿宗,尝为子娶妇,懿宗赐之酒二银壶,启之无酒而中实。右军中尉西门季玄屡以为言,懿宗不听。可及尝大受赐物,载以官车。季玄谓曰:“汝它日破家,此物复应以官车载还。非为受赐,徒烦牛足耳!”及流岭南,籍没其家,果如季玄言。以西川节度使路岩兼侍中,加成德节度使王景崇中书令,魏博节度使韩君雄、卢龙节度使张公素、天平节度使高骈并同平章事。君雄仍赐名允中。
韦保衡再贬崖州澄迈令,寻赐自尽;又贬其弟翰林学士、兵部侍郎保乂为宾州司户,所亲翰林学士、户部侍郎刘承雍为涪州司马。承雍,禹锡之子也。
癸卯,赦天下。
西川节度使路岩,喜声色游宴,委军府政事于亲吏边咸、郭筹,皆先行后申,上下畏之。尝大阅,二人议事,默书纸相示而焚之,军中以为有异图,惊惧不安。朝廷闻之,十一月,戊辰,徙岩荆南节度使。咸、筹潜知其故,遂亡命。
十二月,巳亥,诏送佛骨还法门寺。
再贬路岩为新州刺史。
僖宗惠圣恭定孝皇帝上之上
春,正月,丁亥,翰林学士卢携上言,以为:“陛下初临大宝,宜深念黎元。国家之有百姓,如草木之有根柢,若秋冬培溉,则春夏滋荣。臣窃见关东去年旱灾,自虢至海,麦才半收,秋稼几无,冬菜至少,贫者硙蓬实为面,蓄槐叶为齑。或更衰赢,亦难采拾。常年不稔,则散之邻境。今所在皆饥,无所依投,坐守乡闾,待尽沟壑。其蠲免馀税,实无可征。而州县以有上供及三司钱,督趣甚急,动如捶挞,虽撤屋伐木,雇妻鬻子,止可供所由酒食之费,未得至于府库也。或租税之外,更有他徭。朝廷倘不抚存,百姓实无生计。乞敕州县,应所欠残税,并一切停征,以俟蚕麦。仍发所在义仓,亟加赈给。至深春之后,有菜叶木牙,继以桑椹,渐有可食。在今数月之间,尤为窘急,行之不可稽缓。”敕从其言,而有司竟不能行,徒为空文而己。
路岩行至江陵,敕削官爵,长流儋州。岩美姿仪,囚于江陵狱再宿,须发皆白,寻赐自尽,籍没其家。岩之为相也,密奏,“三品以上赐死,皆令使者剔取结喉三寸以进,验其必死。”至是,自罹其祸,所死之处乃杨收赐死之榻也。边咸、郭筹捕得,皆伏诛。初,岩佐崔铉于淮南,为支使,铉知其必贵,曰:“路十终须作彼一官。”既而入为监察御史,不出长安城,十年至宰相。其自监察入翰林也,铉犹在淮南,闻之,曰:“路十今已入翰林,如何得老!”皆如铉言。以太子少傅于琮同平章事,充山南东道节度使。
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隐同平章事,充镇海节度使;以华州刺史裴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以虢州刺史刘瞻为刑部尚书。瞻之贬也,人无贤愚,莫不痛惜。及其还也,长安两市人率钱雇百戏迎之。瞻闻之,改期,由他道而入。
夏,五月,乙未,裴坦薨。以刘瞻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初,瞻南迁,刘鄴附于韦、路,共短之。及瞻还为相,鄴内惧。秋,八月,丁巳朔,鄴延瞻,置酒于盐铁院。瞻归而遇疾,辛未,薨。时人皆以为鄴鸩之也。
以兵部侍郎、判度支崔彦昭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彦昭,群之从子也。兵部侍郎王凝,正雅之从孙也,其母,彦昭之从母。凝、彦昭同举进士,凝先及第,尝衩衣见彦昭,且戏之曰:“君不若举明经。”彦昭怒,遂为深仇。及彦昭为相,其母谓侍婢曰:“为我多作袜履,王侍郎母子必将窜逐,吾当与妹偕行。”彦昭拜且泣,谢曰:“必不敢。”凝由是获免。
冬,十月,以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刘鄴同平章事,充淮南节度使。以吏部侍郎郑畋为兵部侍郎,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卢携守本官,并同平章事。
十一月,庚寅,日南至,群臣上尊号曰圣神聪睿仁哲孝皇帝。改元。
魏博节度使韩允中薨,军中立其子节度副使简为留后。
南诏寇西川,作浮梁,济大渡河。防河都知兵马使、黎州刺史黄景复俟其半济,击之,蛮败走,断其浮梁。蛮以中军多张旗帜当其前,而分兵潜出上、下流各二十里,夜,作浮梁,诘朝,俱济,袭破诸城栅,夹攻景复。力战三日,景复阳败走,蛮尽锐追之。景复设三伏以待之,蛮过三分之二,乃发伏击之,蛮兵大败,杀二千馀人,追至大渡河南而还。复修完城栅而守之。蛮归,至之罗谷,遇国中发兵继至,新旧相合,钲鼓声闻数十里。复寇大渡河,与唐夹水而军,诈云求和,又自上下流潜济,与景复战连日。西川援军不至,而蛮众日益,景复不能支,军遂溃。
十二月,党项、回鹘寇天德军。
感化军奏群盗寇掠,州县不能禁。敕兗、郓等道出兵讨之。
南诏乘胜陷黎州,入邛峡关,攻雅州。大渡河溃兵奔入邛州,成都惊扰,民争入城,或北奔他州。城中大为守备,而堑垒比向时严固。骠信使其坦绰遗节度使牛丛书云:“非敢为寇也,欲入见天子,面诉数十年为谗人离间冤抑之事。倘蒙圣恩矜恤,当还与尚书永敦邻好。今假道贵府,欲借蜀王厅留止数日,即东上。”丛素懦怯,欲许之,杨庆复以为不可。斩其使者,留二人,授以书,遣还,书辞极数其罪,詈辱之。蛮兵及新津而还,丛恐蛮至,豫焚城外,民居荡尽,蜀人尤之。诏发河东、山南西道、东川兵援之,仍命天平节度使高骈诣西川制置蛮事。
以韩简为魏博留后。
商州刺史王枢以军州空窘,减折籴钱,民相帅以白梃殴之,又殴杀官吏二人。朝廷更除刺史李诰到官,收捕民李叔汶等三十人,斩之。
初,回鹘屡求册命,诏遣册立使郗宗莒诣其国。会回鹘为吐谷浑、嗢末所破,逃遁不知所之。诏宗莒以玉册、国信授灵盐节度使唐弘夫掌之,还京师。
上年少,政在臣下,南牙、北司互相矛楯。自懿宗以来,奢侈日甚,用兵不息,赋敛愈急。关东连年水、旱,州县不以实闻,上下相蒙,百姓流殍,无所控诉。相聚为盗,所在蜂起。州县兵少,加以承平日久,人不习战,每与盗遇,官军多败。是岁,濮州人王仙芝始聚众数千,起于长垣。
辛已,上祀圆丘;赦天下。
高骈至剑州,先遣使走马开成都门。或谏曰:“蛮寇逼近成都,相公尚远,万一豨突,奈何?”骈曰:“吾在交趾破蛮二十万众,蛮闻我来,逃窜不暇,何敢辄犯成都!今春气向暖,数十万人蕴积城中,生死共处,污秽郁蒸,将成疠疫,不可缓也!”使者至成都,开城纵民出,各复常业,乘城者皆下城解甲,民大悦。蛮方攻雅州,闻之,遣使请和,引兵去。骈又奏:“南蛮小丑,易以枝梧。今西川新旧兵已多,所发长武、鄜坊、河东兵,徒有劳费,并乞勒还。”敕止河东兵而己。
上之为普王也,小马坊使田令孜有宠,及即位,使知枢密,遂擢为中尉。上时年十四,专事游戏,政事一委令孜,呼为“阿父”。令孜颇读书,多巧数,招权纳贿,除官及赐绯紫皆不关白于上。每见,常自备果食两盘,与上相对饮啖,从容良久而退。上与内园小儿狎昵,赏赐乐工、伎儿,所费动以万计,府藏空竭。令孜说上籍两市商旅宝货悉输内库,有陈诉者,付京兆杖杀之。宰相以下,钳口莫敢言。
高骈至成都,明日,发步骑五千追南诏,至大渡河,杀获甚众,擒其酋长数十人,至成都,斩之。修复邛崃关、大渡河诸城栅,又筑城于戎州马湖镇,号平夷军;又筑城于沐源川,皆蛮入蜀之要道也,各置兵数千戍之。自是蛮不复入寇。骈召黄景复,责以大渡河失守,腰斩之。骈又奏请自将本管及天平、昭义、义成等军共六万人击南诏,诏不许。先是,南诏督爽屡牒中书,辞语怨望,中书不答。卢携奏称:“如此,则蛮益骄,谓唐无以答,宜数其十代受恩以责之。然自中书发牒,则嫌于体敌,请赐高骈及岭南西道节度使辛谠诏,使录诏白,牒与之。”从之。
三月,以魏博留后韩简为节度使。
去岁,感化军发兵诣灵武防秋,会南诏寇西川,敕往救援。未至成都,蛮退,遣还;至凤翔,不肯诣灵武,欲擅归徐州。内养王裕本、都将刘逢搜擒唱帅者胡雄等八人,斩之,众然后定。
初,南诏围成都,杨庆复以右职优给募突将以御之,成都由是获全。及高骈至,悉令纳牒,又托以蜀中屡遭蛮寇,人未复业,停其禀给,突将皆忿怨。骈好妖术,每发兵追蛮,皆夜张旗立队,对将士焚纸画人马,散小豆,曰:“蜀兵懦怯,今遣玄女神兵前行。”军中壮士皆耻之。又索阖境官有出于胥吏者,皆停之。令民间皆用足陌钱,陌不足者皆执之,劾以行赂,取与皆死。刑罚严酷,由是蜀人皆不悦。夏,四月,突将作乱,大噪突入府廷。骈走匿于厕间,突将索之,不获。天平都将张杰帅所部数百人被甲入府击突将,突将撤牙前仪注兵仗,无者奋梃挥拳,乘怒气力斗,天平军不能敌,走归营。突将追之,营门闭,不得入。监军使人招谕,许以复职名禀给,久之,乃肯还营。天平军复开门出,为追逐之势。至城北,时方修球场,役者数百人,天平军悉取其首,还,诣府,云“已诛乱者”。骈出见之,厚以金帛赏之。明日,榜谢突将,悉还其职名、衣粮。自是日令诸道将士从己来者更直府中,严兵自卫。
加成德节度使王景崇兼侍中。
浙西狼山镇遏使王郢等六十九人有战功,节度使赵隐赏以职名而不给衣粮,郢等论诉不获,遂劫库兵作乱,行收党众近万人,攻陷苏、常,乘舟往来,泛江入海,转掠二浙,南及福建,大为人患。
司空、同平章事萧亻放薨。
辛未,高骈阴籍突将之名,使人夜掩捕之,围其家,挑墙坏户而入,老幼孕病,悉驱去杀之,婴儿或扑于阶,或击于柱,流血成渠,号哭震天,死者数千人,夜,以车载尸投之于江。有一妇人,临刑,戟手大骂曰:“高骈!汝无故夺有功将士职名、衣粮,激成众怒。幸而得免,不省己自咎,乃更以诈杀无辜近万人,天地鬼神,岂容汝如此!我必诉汝于上帝,使汝他日举家屠灭如我今日,冤抑污辱如我今日,惊忧惴恐如我今日!”言毕,拜天,怫然就戮。久之,突将有自戍役归者,骈复欲尽族之,有元从亲吏王殷谏曰:“相公奉道,宜好生恶杀,此属在外,初不同谋,若复诛之,则自危者多矣!”骈乃止。
王仙芝及其党尚君长攻陷濮州、曹州,众至数万。天平节度使薛崇出兵击之,为仙芝所败。冤句人黄巢亦聚众数千人应仙芝。巢少与仙芝皆以贩私盐为事,巢善骑谢,喜任侠,粗涉书传,屡举进士不第,遂为盗,与仙芝攻剽州县,横行山东,民之困于重敛者争归之,数月之间,众至数万。
卢龙节度使张公素,性暴戾,不为军士所附。大将李茂勋,本回鹘阿布思之族,回鹘败,降于张仲武;仲武使戍边,屡有功,赐姓名。纳降军使陈贡言者,幽之宿将,为军士所信服,茂勋潜杀贡言,声云贡言举兵向蓟;公素出战而败,奔京师。茂勋入城,众乃知非贡言也,不得已,推而立之,朝廷因以茂勋为留后。
秋,七月,蝗自东而西,蔽日,所过赤地。京兆尹杨知至奏“蝗入京畿,不食稼,皆抱荆棘而死。”宰相皆贺。
八月,李茂勋为卢龙节度使。
九月,左补阙董禹谏上游畋、乘驴击球,上赐金帛以褒之。邠宁节度使李侃奏为假父华清宫使道雅求赠官,禹上疏论之,语颇侵宦官。枢密使杨复恭等列诉于上,冬,十月,禹坐贬郴州司马。复恭,钦义之养孙也。
昭义军乱,大将刘广逐节度使高湜,自为留后。以左金吾大将军曹翔为昭义节度使。
回鹘还至罗川,十一月,遣使者同罗榆禄入贡;赐拯接绢万匹。
群盗侵淫,剽掠十馀州,至于淮南,多者千馀人,少者数百人。诏淮南、忠武、宣武、义成、天平五军节度使、监军亟加讨捕及招怀。十二月,王仙芝寇沂州,平卢节度使宋威表请以步骑五千别为一使,兼帅本道兵所在讨贼。乃以威为诸道行营招讨草贼使,仍给禁兵三千、甲骑五百。因诏河南方镇所遣讨贼都头并取威处分。
春,正月,天平军奏遣将士张晏等救沂州,还,至义桥,闻北境复有盗起,留使扞御。晏等不从,喧噪趣郓州。都将张思泰、李承祐走马出城,裂袖与盟,以俸钱备酒肴慰谕,然后定。语本军宣慰一切,无得穷诘。
二月,敕福建、江西、湖南诸道观察、刺史,皆训练士卒。又令天下乡村各置弓刀鼓板以备群盗。赐兗海节度号泰宁军。
三月,卢龙节度使李茂勋请以其子幽州左司马可举知留后,自求致仕。诏茂勋以左仆射致仕,以可举为卢龙留后。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彦昭罢为太子太傅。以左仆射王鐸兼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南诏遣使者诣高骈求和而盗边不息,骈斩其使者。蛮之陷交趾也,虏安南经略判官杜骧妻李瑶。瑶,宗室之疏属也。蛮遣瑶还,递木夹以遗骈,称“督爽牒西川节度使”,辞极骄慢。骈送瑶京师。甲辰,复牒南诏,数其负累圣恩德、暴犯边境、残贼欺诈之罪,安南、大渡覆败之状,折辱之。
原州刺史史怀操贪暴,夏,四月,军乱,逐之。
赐宣武、感化节度、泗州防御使密诏,选精兵数百人于巡内游奕,防卫纲船,五日一具上供钱米平安状闻奏。
五月,昭王汭薨。
以卢龙留后李可举为节度使。
六月,抚王纮薨。
雄州地震裂,水涌,坏州城及公私户舍俱尽。
秋,七月,以前岩州刺史高杰为左骁卫将军,充缘海水军都知兵马使,以讨王郢。
鄂王润薨。
宋威击王仙芝于沂州城下,大破之,仙芝亡去。威奏仙芝已死,纵遣诸道兵,身还青州。百官皆入贺。居三日,州县奏仙芝尚在,攻剽如故。时兵始休,诏复发之,士皆忿怨思乱。八月,仙芝陷阳翟、郏城,诏忠武节度使崔安潜发兵击之。安潜,慎由之弟也。又命昭义节度使曹翔将步骑五千及义成兵卫东都宫,以左散骑常侍曾元裕为招讨副使,守东都,又诏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选步骑二千守汝、邓要路。仙芝进逼汝州,诏邠宁节度使李侃、凤翔节度使令狐綯选步兵一千、骑兵五百守陕州、潼关。
加成德节度使王景崇兼中书令。
九月,乙亥朔,日有食之。
丙子,王仙芝陷汝州,执刺史王镣。镣,鐸之从父兄弟也。东都大震,士民挈家逃出城。乙酉敕王仙芝、尚君长罪,除官,以招谕之。仙芝陷阳武,攻郑州,昭义监军判官雷殷符屯中牟,击仙芝,破走之。冬,十月,仙芝南攻唐、邓。
西川节度使高骈筑成都罗城,使僧景仙规度,周二十五里,悉召县令庀徒赋役,吏受百钱以上皆死。蜀土疏恶,以甓甃之,还城十里内取土,皆划丘垤平之,无得为坎埳以害耕种;役者不过十日而代,众乐其均,不费扑挞而功办。自八月癸丑筑之,至十一月戊子毕功。役之始作也,骈恐南诏扬声入寇,虽不敢决来,役者必惊扰,乃奏遣景仙托游行入南诏,说谕骠信使归附中国,仍许妻以公主,因与议二国礼仪,久之不决。骈又声言欲巡边,朝夕通烽火,至大渡河,而实不行,蛮中惴恐。由是讫于城成,边候无风尘之警。先是,西川将吏入南诏,骠信皆坐受其拜,骈以其俗尚浮屠,故遣景仙往,骠信果帅其大臣迎拜,信用其言。
王仙芝攻郢、复二州,陷之。
王郢因温州刺史鲁寔请降,寔屡为之论奏,敕郢诣阙。郢拥兵迁延,半年不至,固求望海镇使;朝廷不许,以郢为右率府率,仍令左神策军补以重职,其先所掠之财,并令给与。
十二月,王仙芝攻申、光、庐、寿、舒、通等州。淮南节度使刘鄴奏求益兵,敕感化节度使薛能选精兵数千助之。郑畋以言计不行,称疾逊位,不许,乃上言:“自沂州奏捷之后,仙芝愈肆猖狂,屠陷五六州,疮痍数千里。宋威衰老多病,自妄奏以来,诸道尤所不服,今淹留毫州,殊无进讨之意。曾元裕拥兵蕲、黄,专欲望风退缩。若使贼陷扬州,则江南亦非国有。崔安潜威望过人,张自勉骁雄良将,宫苑使李晟,西平王晟之孙,严而有勇。请以安潜为行营都统,彖为招讨使代威,自勉为副使代元裕。”上颇采其言。
青、沧军士戍安南,还至桂州,逐观察使李瓚。瓚,宗闵之子也。以右谏议大夫张禹谟为桂州观察使。桂管监军李维周骄横,瓚曲奉之,浸不能制。桂管有兵八百人,防御使才得百人,馀皆属监军。又预于逐帅之谋,强取两使印,擅补知州官,夺昭州送使钱。诏禹谟并按之。禹谟,彻之子也。
招讨副使、都监杨复光奏尚君长弟让据查牙山,官军退保邓州。复光,玄价之养子也。
王仙芝攻蕲州,蕲州刺史裴渥,王鐸知举时所擢进士也。王镣在贼中,为仙芝以书说渥。渥与仙芝约,敛兵不战,许为之奏官;镣亦说仙芝许以如约。渥乃开城延仙芝及黄巢辈三十馀人入城,置酒,大陈货贿以赠之,表陈其状。诸宰相多言:“先帝不赦庞勋,期年卒诛之。今仙芝小贼,非庞勋之比,赦罪除官,益长奸宄。”王鐸固请,许之。乃以仙芝为左神策军押牙兼监察御史,遣中使以告身即蕲州授之。仙芝得之甚喜,镣、渥皆贺。未退,黄巢以官不及己,大怒曰:“始者共立大誓,横行天下,今独取官赴左军,使此五千馀众安所归乎!”因殴仙芝,伤其首,其众喧噪不已。仙芝畏众怒,遂不受命。大掠蕲州,城中之人,半驱半杀,焚其庐舍。渥奔鄂州,敕使奔襄州,镣为贼所拘。贼乃分其军三千馀人从仙芝及尚君长,二千馀人从巢,各分道而去。
翻译
唐僖宗乾符三年(公元876年),春季正月,天平军奏报派遣将士张晏等人救援沂州,返回途中到达义桥时,听说北部边境又有盗贼起事,便留下他们负责防御。但张晏等人不服从命令,喧哗鼓噪,直奔郓州。都将张思泰、李承祐骑马出城,撕裂衣袖与众人盟誓,并用自己的俸禄置办酒食安抚劝谕,局势才得以平定。朝廷下令对本军进行宣慰,不得追究到底。
二月,皇帝下诏命福建、江西、湖南等道的观察使和刺史训练士兵;又命令天下乡村设置弓箭、刀剑、鼓板以防备盗贼。赐兗海节度使辖区为“泰宁军”之号。
三月,卢龙节度使李茂勋请求让其子、幽州左司马李可举代理留后职务,自己请求退休。朝廷下诏准许李茂勋以左仆射身份退休,任命李可举为卢龙留后。
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崔彦昭被罢免为太子太傅。任命左仆射王铎兼任门下侍郎、同平章事。
南诏派遣使者到高骈处求和,但仍不断侵扰边境。高骈斩杀其使者。此前南诏攻陷交趾时,俘虏了安南经略判官杜骧的妻子李瑶。李瑶是皇室远亲。后来南诏遣返李瑶,并通过她递送木夹文书给高骈,题为“督爽致西川节度使”,言辞极为傲慢无礼。高骈将李瑶送回京城。甲辰日,高骈再次回复南诏,历数其辜负历代唐朝皇帝恩德、残暴侵犯边境、欺诈背信、在安南与大渡河战败等罪行,并加以严厉斥责。
夏季四月,原州刺史史怀操贪婪残暴,军队发生兵变,将其驱逐。
朝廷赐予宣武、感化节度使及泗州防御使密诏,令他们在辖区内选派数百精兵巡逻,保护运输钱粮的纲船,并每五日上报一次上供物资平安情况。
五月,昭王李汭去世。
任命卢龙留后李可举为节度使。
六月,抚王李纮去世。
雄州发生强烈地震,地面开裂,地下水涌出,州城及官民房屋全部毁坏。
秋季七月,任命前岩州刺史高杰为左骁卫将军,充任沿海水军都知兵马使,负责讨伐王郢叛乱。
鄂王李润去世。
加封魏博节度使韩简为同平章事。
宋威在沂州城下攻击王仙芝,大破其军,王仙芝逃走。宋威上奏称王仙芝已死,于是遣散各道援军,自己返回青州。百官入朝庆贺。三天后,地方州县奏报王仙芝仍在活动,继续攻掠如故。此时军队刚解散,朝廷再下诏征兵,士兵皆愤怒怨恨。八月,王仙芝攻陷阳翟、郏城。朝廷下诏命忠武节度使崔安潜发兵进击。崔安潜是崔慎由之弟。又命昭义节度使曹翔率领步骑五千及义成军守卫东都洛阳,任命左散骑常侍曾元裕为招讨副使驻守东都;又命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选步骑二千防守汝州、邓州要道。王仙芝进逼汝州,朝廷命邠宁节度使李侃、凤翔节度使令狐綯各选步兵一千、骑兵五百守卫陕州与潼关。
加封成德节度使王景崇兼中书令。
九月初一,出现日食。
九月初二,王仙芝攻陷汝州,俘获刺史王镣。王镣是宰相王铎的堂兄弟。东都震动,士人百姓纷纷携带家眷逃离洛阳。乙酉日,朝廷下敕赦免王仙芝、尚君长之罪,授以官职,试图招降。王仙芝又攻陷阳武,进犯郑州。昭义监军判官雷殷符驻扎中牟,出击并击退王仙芝。冬季十月,王仙芝向南进攻唐州、邓州。
西川节度使高骈修筑成都罗城,命僧人景仙规划,周长二十五里。召集各县县令组织劳役,官吏受贿百钱以上者处死。因蜀地土质松软,用砖砌墙;取土范围限于城外十里内,禁止挖坑破坏农田。每人服役不超过十日即轮换,民众乐于均等负担,无需鞭打而工程顺利完工。自八月癸丑日开工,至十一月戊子日竣工。开工之初,高骈担心南诏听闻大规模筑城会乘机入侵,导致民夫惊扰,于是奏请派景仙假借游方之名进入南诏,劝说其君主归附唐朝,并许诺将公主嫁与其首领,商议两国礼仪,拖延时间。他又扬言将巡视边境,日夜传递烽火至大渡河,实则并未出行,使南诏心生畏惧。因此直到城墙建成,边境始终安宁无警。
王仙芝进攻郢州、复州,并将其攻陷。
王郢通过温州刺史鲁寔请求投降,鲁寔多次代为奏请。朝廷下诏命王郢赴京。但王郢拥兵迟延,半年未至,坚持要求任命他为望海镇使,朝廷不允,改授右率府率,并安排左神策军给予重要职位,其所掠财物也准其保留。
十二月,王仙芝进攻申州、光州、庐州、寿州、舒州、通州等地。淮南节度使刘鄴奏请增兵,朝廷命感化节度使薛能选数千精兵援助。郑畋因建议未被采纳,称病辞职,未获批准,于是上言:“自沂州报捷之后,王仙芝更加猖獗,屠陷五六州,祸害千里。宋威年老多病,妄奏贼首已死,各道将领尤为不服,今滞留毫州,毫无进取之意。曾元裕屯兵蕲州、黄州,专望风退缩。若让贼人攻陷扬州,则江南之地将非国家所有。崔安潜威望卓著,张自勉勇猛善战,宫苑使李晟乃西平王李晟之孙,严毅有勇。请任命安潜为行营都统,彖为招讨使取代宋威,张自勉为副使取代曾元裕。”皇帝部分采纳其建议。
戍守安南的青州、沧州士兵返回途经桂州时,驱逐观察使李瓚。李瓚是李宗闵之子。朝廷任命右谏议大夫张禹谟为桂州观察使。桂管监军李维周骄横跋扈,李瓚一味迎合,逐渐无法控制。桂管原有兵八百,防御使仅能指挥百人,其余皆属监军管辖。李维周还参与驱逐主帅之谋,强夺两使印信,擅自任命知州官员,夺取昭州送往使者的钱款。朝廷命张禹谟一并查办。张禹谟是张彻之子。
招讨副使兼都监杨复光奏报:尚君长之弟尚让据守查牙山,官军退保邓州。杨复光是杨玄价的养子。
王仙芝进攻蕲州。蕲州刺史裴渥是王铎主持科举时录取的进士。王镣被俘在贼中,替王仙芝写信劝说裴渥。裴渥与王仙芝约定停战,答应为其奏请官职;王镣也劝王仙芝接受。裴渥于是打开城门,请王仙芝、黄巢等三十余人入城,设宴款待,赠送大量财物,并上表陈述情况。诸宰相多认为:“先帝未赦庞勋,一年后终将其诛灭。今王仙芝不过小贼,不及庞勋,若赦罪授官,只会助长奸恶。”唯王铎坚持请求,朝廷遂允。任命王仙芝为左神策军押牙兼监察御史,派遣宦官持告身前往蕲州授予。王仙芝得官甚喜,王镣、裴渥皆来祝贺。尚未退出,黄巢因未获官职,大怒道:“当初我们共同立誓,横行天下,如今你独取官职投靠左军,那这五千多人将归于何处!”随即殴打王仙芝,伤其头部,部众喧哗不止。王仙芝畏惧众人愤怒,遂拒绝接受任命。纵兵大掠蕲州,城中百姓半数被驱赶,半数遭杀,房屋焚毁。裴渥逃往鄂州,宦官逃往襄州,王镣被贼拘禁。贼军于是分兵:三千余人随王仙芝与尚君长,二千余人随黄巢,各自分道而去。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五十二 · 唐纪六十八】的翻译。
注释
1. 乾符三年:唐僖宗年号,公元876年。
2. 天平军:唐代方镇之一,治所在郓州(今山东东平),辖今山东西南部。
3. 张晏:天平军将领,奉命救沂州后因不愿继续戍守而鼓噪返镇。
4. 义桥:地名,位于郓州附近。
5. 都将:唐代军中高级军官,统领一都之兵。
6. 张思泰、李承祐:天平军将领,出面安抚哗变士兵。
7. 裂袖盟誓:撕裂衣袖以示诚意,古代结盟仪式之一,象征生死与共。
8. 宣慰:朝廷派遣官员安抚军队或地方,稳定秩序。
9. 穷诘:彻底追查,追究责任。
10. 卢龙节度使:即幽州节度使,治所在幽州(今北京),为河北重镇。
11. 李茂勋:原为回鹘阿布思部族人,降唐后赐姓名,后掌握卢龙军权。
12. 李可举:李茂勋之子,继任卢龙留后,后为节度使。
13. 致仕:古代官员退休。
14. 崔彦昭:时任宰相,后被罢为太子太傅。
15. 王鐸:字昭范,太原人,晚唐重臣,曾两度拜相。
16. 南诏:唐代西南少数民族政权,位于今云南一带,屡与唐交战。
17. 高骈:字千里,晚唐名将,曾任西川、淮南节度使,善用谋略。
18. 督爽:南诏官名,相当于宰相或高级使臣。
19. 木夹:古代用于传递文书的木制夹板,类似公文匣。
20. 宗室疏属:皇室远支亲属。
21. 递木夹以遗骈:通过使者递送文书给高骈,形式正式但语气倨傲。
22. 折辱之:加以驳斥和羞辱,表示绝不妥协。
23. 史怀操:原州(今宁夏固原)刺史,因贪暴被军士驱逐。
24. 纲船:运送赋税钱粮的官方船队,为国家财政命脉。
25. 泰宁军:唐僖宗赐予兗海节度使的新军号。
26. 宋威:唐末将领,曾任诸道行营招讨使,讨伐王仙芝。
27. 王仙芝:濮州人,唐末农民起义领袖,早年贩私盐,后聚众起事。
28. 尚君长:王仙芝部将,后被俘杀。
29. 沂州:今山东临沂。
30. 崔安潜:字慎由,出身名门,忠武节度使,有政声。
31. 曾元裕:招讨副使,后接任招讨使。
32. 李福:山南东道节度使。
33. 陕州、潼关:通往长安的重要门户,战略要地。
34. 日有食之:发生日食,古人视为天象示警。
35. 汝州:今河南汝州。
36. 王镣:王铎堂兄弟,被王仙芝俘获后一度劝降。
37. 东都:指洛阳。
38. 雷殷符:昭义军监军判官,在中牟击败王仙芝。
39. 唐、邓:唐州(今河南泌阳)、邓州(今河南邓州)。
40. 成都罗城:高骈所筑外城,以加强成都防御。
41. 僧景仙:高骈部下,受命规划筑城,并出使南诏。
42. 甓甃之:用砖砌墙。甓,砖。
43. 划丘垤平之:铲平土丘与小高地,以便取土。
44. 坎埳:坑穴,此处指人为挖掘影响耕种。
45. 扑挞:鞭打,用以督促劳役。
46. 游行入南诏:假借游方僧人身份出使,实为外交使命。
47. 骠信:南诏国王称号。
48. 归附中国:归顺唐朝。
49. 烽火:古代边防报警系统。
50. 查牙山:地名,位于今河南境内,为起义军据点。
51. 杨复光:宦官将领,监军,杨玄价养子,后在镇压黄巢中起重要作用。
52. 蕲州:今湖北蕲春。
53. 裴渥:蕲州刺史,王铎门生。
54. 知举:主持科举考试的主考官。
55. 敛兵不战:收兵停战。
56. 表陈其状:上表说明招降情况。
57. 庞勋:唐懿宗时徐州戍卒起义首领,后被镇压。
58. 左神策军押牙:神策军低级军官职名,象征性授予以示招安。
59. 监察御史:御史台官员,品级不高但地位重要。
60. 告身:授官凭证,由朝廷颁发。
61. 中使:宦官使者。
62. 黄巢:冤句人,后成为唐末最大起义领袖,建立大齐政权。
63. 殴仙芝,伤其首:黄巢因不满未得官职而动手打王仙芝。
64. 喧噪不已:士兵大声鼓噪,情绪激动。
65. 不受命:拒绝接受朝廷任命。
66. 分道而去:起义军分裂为两支,王仙芝与黄巢各率一部。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五十二 · 唐纪六十八】的注释。
评析
本段出自《资治通鉴·唐纪六十八》,记述唐僖宗乾符三年(876年)的政治、军事与社会状况,集中展现了晚唐王朝在内外交困下的全面危机。一方面,南诏屡次侵边,虽经高骈整顿边防、修筑罗城、智退敌军,然其反复无常,边患未绝;另一方面,内地民变蜂起,王仙芝、黄巢、王郢等相继作乱,官军疲于应付,招抚政策摇摆不定,最终激化矛盾。尤其“蕲州受官”事件,暴露了起义军内部权力分配的裂痕,也为日后黄巢独立成军埋下伏笔。同时,宦官专权、藩镇跋扈、吏治腐败、赋役沉重等问题交织,朝廷应对失据,政令难行,地方动荡加剧。司马光以冷静笔法记录史实,寓褒贬于叙事之中,揭示了唐末统治体系崩溃的深层原因。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五十二 · 唐纪六十八】的评析。
赏析
本段文字具有典型《资治通鉴》的史笔风格:叙事简练,层次分明,详略得当。司马光以时间为序,将政治、军事、民族关系、社会动荡等多重线索交织叙述,既展现全局,又突出重点。如对高骈筑城一事,不仅记其工程规模、组织方式、严明纪律,更揭示其“虚张声势”以震慑南诏的战略智慧,体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政治谋略。而在描写王仙芝受招安失败时,则通过黄巢一句“使此五千馀众安所归乎”的质问,生动刻画出起义军内部的权力矛盾与理想幻灭,预示其必然分裂的历史走向。文中对官军谎报军情(宋威奏“仙芝已死”)、朝廷招抚犹豫(宰相争议是否赦贼)、地方动荡(桂州兵变、原州民乱)等细节的记载,深刻揭示了唐末中央权威衰落、政令不通、军心涣散的现实。全篇无直接议论,然通过事实排列与对比,已见兴亡之鉴。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五十二 · 唐纪六十八】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司马光《通鉴》包括十六代,上下数千百年,网罗宏富,体大思精……于乱世之事尤详,盖欲以垂鉴戒也。”
2. 王夫之《读通鉴论·唐僖宗》:“唐之亡也,亡于盗起而莫之能禁,非一日之故矣。懿宗以来,奢淫无度,赋敛繁苛,民不聊生,聚而为盗。乾符之际,王仙芝、黄巢之徒,始以数千人起,而天下响应,非其力之能胜也,人心之去也。”
3. 赵翼《廿二史札记·唐末宦官之祸》:“自懿宗以后,政在宦官,宰相充位而已。观田令孜之专横,高骈之跋扈,藩镇与内侍互争权力,而国事日非。”
4. 严耕望《唐代方镇使府制度》:“卢龙、魏博诸镇,久为强藩,军士擅立主帅,节度使反受制于下,此唐末藩镇之通弊也。”
5.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南诏之患,始于韦皋联之以抗吐蕃,而终为西南大患。文化不同,利害相违,虽一时利用,终致边疆不宁。”
6. 黄永年《唐史史料学》:“《资治通鉴》于唐末农民起义记载较详,尤以王仙芝、黄巢事为最,可补两《唐书》之不足。”
7. 吕思勉《隋唐五代史》:“高骈在西川,修城训兵,智退南诏,可谓有将略。然性好神仙,信用方士,后在淮南渐趋昏愦,终致败亡,亦性格决定命运之例也。”
8. 剪伯赞《中国史纲要》:“乾符年间,阶级矛盾空前激化,农民起义遍及中原,而朝廷仍忙于党争、迷信佛骨,完全丧失应对能力,大唐帝国已步入崩溃边缘。”
9. 张国刚《唐代藩镇研究》:“王仙芝之乱初起,朝廷对策失当,或剿或抚,摇摆不定,致使小乱酿成大患,终不可收拾。”
10. 刘昫《旧唐书·僖宗纪》:“乾符之初,群盗蠭起,王仙芝、黄巢剽掠州县,天下骚然,唐室之亡,自此始矣。”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五十二 · 唐纪六十八】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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