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玄黓执徐十月,尽柔兆涒滩,凡四年有奇。
宪宗昭文章武犬至至神孝皇帝中之上
◎元和七年壬辰,公元八一二年
冬,十月,乙未,魏博监军以状闻,上亟召宰相,谓李绛曰:“卿揣魏博若符契。”李吉甫请遣中使宣慰以观其变,李绛曰:“不可。今田兴奉其土地兵众,坐待诏命,不乘此际推心抚纳,结以大恩,必待敕使至彼,持将士表来为请节钺,然后与之,则是恩出于下,非出于上,将士为重,朝廷为轻,其感戴之心亦非今日之比也。机会一失,悔之无及!”吉甫素与枢密使梁守谦相结,守谦亦为之言于上曰:“故事,皆遣中使宣劳,今此镇独无,恐更不谕。”上竟遣中使张忠顺如魏博宣慰,欲俟其还而议之。癸卯,李绛复上言:“朝廷恩威得失,在此一举,时机可惜,奈何弃之!利害甚明,愿圣心勿疑。计忠顺之行,甫应过陕,乞明旦即降白麻除兴节度使,犹可及也。”上欲且除留后,绛曰:“兴恭顺如此,自非恩出不次,则无以使之感激殊常。”上从之。甲辰,以兴为魏博节度使。忠顺未还,制命已至魏州。兴感恩流涕,士众无不鼓舞。
庚戌,更名皇子宽曰恽,察曰悰,寰曰忻,寮曰悟,审曰恪。李绛又言:“魏博五十馀年不沾皇化,一旦举六州之地来归,刳河朔之腹心,倾叛乱之巢穴,不有重赏过其所望,则无以慰士卒之心,使四邻劝慕。请发内库钱百五十万缗以赐之。”左右宦官以为“所与太多,后有此比,将何以给之?”上以语绛,绛曰:“田兴不贪专地之利,不顾四邻之患,归命圣朝,陛下奈何爱小费而遗大计,不以收一道人心!钱用尽更来,机事一失不可复追。借使国家发十五万兵以取六州,期年而克之,其费岂止百五十万缗而已乎!”上悦,曰:“朕所以恶衣菲食,蓄聚货财,正为欲平定四方;不然,徒贮之府库何为!”十一月,辛酉,遣知制诰裴度至魏博宣慰,以钱百五十万缗赏军士,六州百姓给复一年。军士受赐,欢声如雷。成德、兗郓使者数辈见之,相顾失色,叹曰:“倔强者果何益乎!”度为兴陈君臣上下之义,兴听之,终夕不倦,待度礼极厚,请度遍至所部州县,宣布朝命。奏乞除节度副使于朝廷,诏以户部郎中河东胡证为之。兴又奏所部缺官九十员,请有司注拟,行朝廷法令,输赋税。田承嗣以来室屋僭侈者,皆避不居。郓、蔡、恒遣游客间说百方,兴终不听。李师道使人谓宣武节度使韩弘曰:“我世与田氏约相保援,今兴非其族,又首变两河事,亦公之所恶也!我将与成德合军讨之!”弘曰:“我不知利害,知奉诏行事耳。若兵北渡河,我则以兵东取曹州!”师道惧,不敢动。
田兴既葬田季安,送田怀谏于京师。辛已,以怀谏为右监门卫将军。
李绛奏振武、天德左右良田可万顷,请择能吏开置营田,可以省费足食,上从之。绛命度支使卢坦经度用度,四年之间,开田四千八百顷,收谷四千馀万斛,岁省度支钱二十馀万缗,边防赖之。
上尝于延英谓宰相曰:“卿辈当为朕惜官,勿用之私亲故。”李吉甫、权德舆皆谢不敢。李绛曰:“崔祐甫月言,‘非亲非故,不谙其才。’谙者尚不与官,不谙者何敢复与!但问其才器与官相称否耳。若避亲故之嫌,使圣朝亏多士之美,此乃偷安之臣,非至公之道也。苟所用非其人,则朝廷自有典刑,谁敢逃之!”上曰:“诚如卿言。”
是岁,吐蕃寇泾州,及西门之外,驱掠人畜而去。上患之,李绛上言:“京西、京北皆有神策镇兵,始,置之欲以备御叶蕃,使与节度使掎角相应也。今则鲜衣美食,坐耗县官,每有寇至,节度使邀与俱进,则云申取中尉处分;比得其报,虏去远矣。纵有果锐之将,闻命奔赴,节度使无刑戮以相制之,相视平交,左右前却,莫肯用命,何所益乎!请据所在之地士马及衣粮、器械皆割隶当道节度使,使号令齐壹,如臂之使指,则军威大振,虏不敢入寇矣。”上曰:“朕不知旧事如此,当亟行之。”既而神策军骄恣日久,不乐隶节度使,竟为宦者所沮而止。
◎元和八年癸巳,公元八一三年
春,正月,癸亥,以博州刺史田融为相州刺史。融,兴之兄也。融、兴幼孤,融长,养而教之。兴尝于军中角射,一军莫及。融退而抶之曰:“尔不自晦,祸将及矣!”故兴能自全于猜暴之时。
勃海定王元瑜卒,弟言义权知国务。庚午,以言义为勃海王。
李吉甫、李绛数争论于上前,礼部尚书、同平章事权德舆居中无所可否,上鄙之。辛未,德舆罢守本官。
辛卯,赐魏博节度使田兴名弘正。
司空、同平章事于由页久留长安,郁郁不得志。有梁正言者,自言与枢密使梁守谦同宗,能为人属请,由页使其子太常丞敏重赂正言,求出镇。久之,正言诈渐露,敏索其赂不得,诱其奴,支解之,弃溷中。事觉,由页帅其子殿中少监季友等素服诣建福门请罪,门者不内。退,负南墙而立,遣人上表,阁门以无印引不受。日暮方归,明日,复至。丁酉,由页左授恩王傅,仍绝朝谒。敏流雷州,季友等皆贬官,僮奴死者数人。敏至秦岭而死。事连僧鉴虚。鉴虚自贞元以来,以财交权幸,受方镇赂遗,厚自奉养,吏不敢诘。至是,权幸争为之言,上欲释之,中丞薛存诚不可。上遣中使诣台宣旨曰:“朕欲面诘此僧,非释之也。”存诚对曰:“陛下必欲面释此僧,请先杀臣,然后取之,不然,臣期不奉诏。”上嘉而从之。三月,丙辰,杖杀鉴虚,没其所有之财。
夏,六月,大水。上以为阴盈之象,辛丑,出宫人二百车。
秋,七月,辛酉,振武节度使李光进请修受降城,兼理河防。时受降城为河所毁,李吉甫请徙其徒于天德故城,李绛及户部侍郎卢坦以为:“受降城,张仁愿所筑,当碛口,据虏要冲,美水草,守边之利也。今避河患,退二三里可矣,奈何舍万代永安之策,徇一时省费之便乎!况天德故城僻处确瘠,去河绝远,烽候警急不相应接,虏忽唐突,势无由知,是无故而蹙国二百里也。”及城使周怀义奏利害,与绛、坦同。上卒用吉甫策,以受降城骑士隶天德军。李绛言于上曰:“边兵徒有其数而无其实,虚费衣粮,将帅但缘私役使,聚其货财以结权幸而已,未尝训练以备不虞,此不可不于无事之时豫留圣意也。”时受降城兵籍旧四百人,及天德军交兵,止有五十人,器械止有一弓,自馀称是。故绛言及之。上惊曰:“边兵乃如是其虚邪!卿曹当加按阅。”会绛罢相而止。
乙巳,废天威军,以其众隶神策军。丁未,辰、溆州贼帅张伯靖请降。九月,辛亥,以伯靖为归州司马,委荆南军前驱使。
初,吐蕃欲作乌兰桥,先贮材于河侧,朔方潜遣人投之于河,终不能成。虏知朔方、灵盐节度使王佖贪,先厚赂之,然后并力成桥,仍筑月城守之。自是朔方御寇不暇。
冬,十月,回鹘发兵度碛南,自柳谷西击吐蕃。壬寅,振武、天德军奏回鹘数吉骑至辟鸟弟鸟泉,边军戒严。
振武节度使李进贤,不恤士卒。判官严澈,绶之子也,以刻核得幸于进贤。进贤使牙将杨遵宪将五百骑趣东受降城以备回鹘,所给资装多虚估。至鸣沙,遵宪屋处而士卒暴露。众发怒,夜,聚薪环其屋而焚之,卷甲而还。庚寅夜,焚门,攻进贤,进贤逾城走,军士屠其家,并杀严澈。进贤奔静边军。
群臣累表请立德妃郭氏为皇后。上以妃门宗强盛,恐正位之后,后宫莫得进,托以岁时禁忌,竟不许。
丁酉,振武监军骆朝宽奏乱兵已定,请给将士衣。上怒,以夏绥节度使张煦为振武节度使,将夏州兵二千赴镇,仍命河东节度使王锷以兵二千纳之,听以便宜从事。骆朝宽归罪于其将苏若方而杀之。
发郑滑、魏博卒凿黎阳古河十四里,以纾滑州水患。
上问宰相:“人言外间朋党大盛,何也?”李绛对曰:“自古人君所甚恶者,莫若人臣为朋党,故小人谮君子者必曰朋党。何则?朋党言之则可恶,寻之则无迹故也。东汉之末,凡天下贤人君子,宦官皆谓之党人而禁锢之,遂以亡国。此皆群小欲害善人之言,愿陛下深察之!夫君子固与君子合,岂可必使之与小人合,然后谓之非党邪!”
◎元和九年甲午,公元八一四年
春,正月,甲戌,王锷遣兵五千余张煦于善羊栅。乙亥,煦入单于都扩府,诛乱者苏国珍等二百五十三人。二月,丁丑,贬李进贤为通州刺史。甲午,骆朝宽坐纵乱者,杖之八十,夺色,配役定陵。
李绛屡以足疾辞位。癸卯,罢为礼部尚书。初,上欲相绛,先出叶突承璀为淮南监军,至是,上召还承璀,先罢绛相。甲辰,承璀至京师,复以为弓箭库使、左神策中尉。
李吉甫奏:“国家旧置六胡州于灵、盐之境,开元中废之,更置宥州以领降户,天宝中,宥州寄理于经略军,宝应以来,因循遂废。今请复之,以备回鹘,抚党项。”上从之,夏,五月,庚申,复置宥州,理经略军,取鄜城神策屯兵九千以实之。先是,回鹘屡请婚,朝廷以公主出降,其费甚广,故未之许。礼部尚书李绛上言,以为:“回鹘凶强,不可无备;淮西穷蹙,事要经营。今江、淮大县,岁所入赋有二十万缗者,足以备降主之费,陛下何爱一县之赋,不以羁縻劲虏!回鹘若得许婚,必喜而无猜,然后可以修城堑,蓄甲兵,边备既完,得专意淮西,功必万全。今既未降公主而虚弱西城;碛路无备,更修天德以疑虏心。万一北边有警,则淮西遗丑复延岁月之命矣!倘虏骑南牧,国家非步兵三万,骑五千,则不足以抗御!借使一岁而胜之,其费岂特降主之比哉!”上不听。
乙丑,桂王纶薨。
六月,壬寅,以河中节度使张弘靖为刑部尚书,同平章事。弘靖,延赏之子也。
翰林学士独孤郁,权德舆之婿也。上叹郁之才美曰:“德舆得婿郁,我反不及邪!”先是尚主皆取贵戚及勋臣之家,上始命宰相选公卿、大夫子弟文雅可居清贯者,诸家多不愿,惟杜佑孙司议郎悰不辞。秋,七月,戊辰,以悰为殿中少监、驸马都尉,尚岐阳公主。公主,上长女,郭妃所生也。八月,癸巳,成婚。公主有贤行,杜氏大族,尊行不翅数十人,公主卑委怡顺,一同家人礼度,二十馀年,人未尝以丝发间指为贵骄。始至,则与悰谋曰:“上所赐奴婢,卒不肯穷屈,奏请纳之,悉自市寒贱可制指者。”自是闺门落然不闻人声。
闰月,丙辰,彰义节度使吴少阳薨。少阳在蔡州,阴聚亡命,牧养马骡,时抄掠寿州茶山以实其军,其子摄蔡州刺史元济,匿丧,以病闻,自领军务。
上自平蜀,即欲取淮西。淮南节度使李吉甫上言:“少阳军中上下携离,请徙理寿州以经营之。”会朝廷方讨王承宗,未暇也。及吉甫入相,田弘正以魏博归附。吉甫以为汝州扞蔽东都,河阳宿兵,本以制魏博,今弘正归附。则河阳为内镇,不应屯重兵以示猜阻。辛酉,以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汝州刺史,充河阳、怀、汝节度使,徙理汝州。己巳,弘正检校右仆射,赐其军钱二十万缗,弘正曰:“吾未若移河阳军之为喜也。”九月,庚辰,以洺州刺史李光颜为陈州刺史,充忠武都知兵马使。以泗州刺史令狐通为寿州防御使。通,彰之子也。丙戌,以山南东道节度使袁滋为荆南节度使,以荆南节度使严绶为山南东道节度使。
吴少阳判官苏兆、杨元卿、大将侯惟清皆劝少阳入朝。元济恶之,杀兆,囚惟清。元卿先奏事在长安,具以淮西虚实及取元济之策告李吉甫,请讨之。时元济犹匿丧,元卿劝吉甫,凡蔡使入奏者,所在止之。少阳死近四十日,不为辍朝,但易环蔡诸镇将帅,益兵为备。元济杀元卿妻及四男以圬射堋。淮西宿将董重质,吴少诚少婿也,元济以为谋主。
李吉甫言于上曰:“淮西非如河北,四无党援,国家常宿数十万兵以备之,劳费不可支也。失今不取,后难图矣。”上将讨之,张弘靖请先为少阳辍朝、赠官,遣使吊赠,待其有不顺之迹,然后加兵,上从之,遣工部员外郎李君何吊祭。元济不迎敕使,发兵四出,屠舞阳,焚叶,掠鲁山、襄城,关东震骇,君何不得入而还。
壬戌,以忠武节度副使李光颜为节度使。甲子,以严绶为申、光、蔡招抚使,督诸道兵招讨吴元济,乙丑,命内常侍知省事崔潭峻监其军。戊辰,以尚书左丞吕元膺为东都留守。
党项寇振武。
十二月,戊辰,以尚书右丞韦贯之同平章事。
◎元和十年乙未,公元八一五年
春,正月,乙酉,加韩弘守司徒。弘镇宣武,十馀年不入朝,颇以兵力自负,朝廷亦不以忠纯待之。王锷加同平章事,弘耻班在其下,与武元衡书,颇露不平之意。朝廷方倚其形势以制吴元济,故迁官,使居锷上以宠慰之。
吴元济纵兵侵掠,及于东畿。己亥,制削元济官爵,命宣武等十六道进军讨之。严绶击淮西兵,小胜,不设备,淮西兵夜还袭之。二月,甲辰,绶败于磁丘,却五十馀里,驰入唐州而守之。寿州团练使令狐通为淮西兵所败,走保州城,境上诸栅尽为淮西所屠。癸丑,以左金吾大将军李文通代之,贬通昭州司户。诏鄂岳观察使柳公绰以兵五千授安州刺史李听,使讨吴元济。公绰曰:“朝廷以吾书生不知兵邪!”即奏请自行,许之。公绰至安州,李听属橐鞬迎之。公绰以鄂岳都知兵马使、先锋行营兵马都虞候二牒授之,选卒六千以属听,戒其部校曰:“行营之事,一决都将。”听感恩畏威,如出麾下。公绰号令整肃,区处军事,诸将无不服。士卒在行营者,其家疾病死丧,厚给之,妻淫泆者,沉之于江,士卒皆喜曰:“中丞为我治家,我何得不前死!”故每战皆捷。公绰所乘马,踶杀圉人,公绰命杀马以祭之,或曰:“圉人自不备耳,此良马,可惜!”公绰曰:“材良性驽,何足惜也!”竟杀之。
河东将刘辅杀丰州刺史燕重旰,王锷诛之,及其党。
王叔文之党坐谪官者,凡十年不量移,执政有怜其才欲渐进之者,悉召至京师。谏官争言其不可,上与武元衡亦恶之。三月,乙酉,皆以为远州刺史,官虽进而地益远。永州司马柳宗元为柳州刺史,朗州司马刘禹锡为播州刺史。宗元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万无母子俱往理。”欲请于朝,愿以柳易播。会中丞裴度亦为禹锡言曰:“禹锡诚有罪,然母老,与其子为死别,良可伤!”上曰:“为人子尤当自谨,勿贻亲忧,此则禹锡重可责也。”度曰:“陛下方侍太后,恐禹锡在所宜矜。”上良久,乃曰:“朕所言,以责为人子者耳,然不欲伤其亲心。”退,谓左右曰:“裴度爱我终切。”明日,改禹锡连州刺史。宗元善为文,尝作《梓人传》,以为:“梓人不执斧斤刀锯之技,专以寻引、规矩、绳墨度群木之材,视栋宇之制,相高深、圆方、短长之宜,指麾众工,各趋其事,不胜任者退之。大厦既成,则独名其功,受禄三倍。亦犹相天下者,立纲纪、整法度,择天下之士使称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能者进之,不能者退之,万国既理,而谈者独称伊、傅、周、召,其百执事之勤劳不得纪焉。或者不知体要,衒能矜名,亲小劳,侵众官,听听于府庭,而遗其大者远者,是不知相道者也。”
又作《种树郭橐驼传》曰:“橐驼之所种,无不生且茂者。或问之,对曰:“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凡木之性,其根欲舒,其土欲故,既植之,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全而性得矣。它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为政亦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之。旦幕吏来,聚民而令之,促其耕获,督其蚕织,吾小人辍饔飧以劳吏之不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邪!凡病且怠,职此故也。”此其文之有理者也。
田弘正遣其子布将兵三千助严绶讨吴元济。
吴元济遣使求救于恒、郓。王承宗、李师道数上表请赦元济,上不从。是时发诸道兵讨元济而不及淄青,师道使大将将二千人趣寿春,声言助官军讨元济,实欲为元济之援也。师道素养刺客奸人数十人,厚资给之,其徒说师道曰:“用兵所急,莫先粮储。今河阴院积江、淮租赋,请潜往焚之。募东都恶少年数百,劫都市,焚宫阙,则朝廷未暇讨蔡,先自救腹心。此亦救蔡一奇也。”师道从之。自是所在盗贼窃发。辛亥暮,盗数十人攻河阴转运院,杀伤十馀人,烧钱帛三十馀万缗匹、谷二万馀斛,于是人情恇惧。群臣多请罢兵,上不许。诸军讨淮西久未有功,五月,上遣中丞裴度诣行营宣慰,察用兵形势。度还,言淮西必可取之状,且曰:“观诸将,惟李光颜勇而知义,必能立功。”上悦。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上言,以为:“淮西三小州,残弊困剧之馀,而当天下之全力,其破败可立而待。然所未可知者,在陛下断与不断耳。”因条陈用兵利害,以为:“今诸道发兵各二三千人,势力单弱,羁旅异乡,与贼不相谙委,望风慑惧。将帅以其客兵,待之既薄,使之又苦。或分割队伍,兵将相失,心孤意怯,难以有功。又其本军各须资遣,道路辽远,劳费倍多。闻陈、许、安、唐、汝、寿等州与贼连接处,村落百姓悉有兵器,习于战斗,识贼深浅,比来未有处分,犹愿自备衣粮,保护乡里。若令召募,立可成军。贼平之后,易使归农。乞悉罢诸道军,募土人以代之。”又言:“蔡州士卒皆国家百姓,若势力穷不能为恶者,不须过有杀戮。”
丙申,李光颜奏败淮西兵于时曲。淮西兵晨压其垒而陈,光颜不得出,乃自毁其栅之左右,出骑以击之。光颜自将数骑冲其陈,出入数四,贼皆识之,矢集其身如胃毛。其子揽辔止之,光颜举刃叱去。于是人争致死,淮西兵大溃,杀数千人。上以裴度为知人。
上自李吉甫薨,悉以用兵事委武元衡。李师道所养客说李师道曰:“天子所以锐意诛蔡者,元衡赞之也,请密往刺之。元衡死,则他相不敢主其谋,争劝天子罢兵矣。”师道以为然,即资给遣之。
王承宗遣牙将尹少卿奏事,为吴元济游说。少卿至中书,辞指不逊,元衡叱出之。承宗又上书诋毁元衡。
六月,癸卯,天未明,元衡入朝,出所居靖安坊东门。有贼自暗中突出射之,从者皆散去,贼执元衡马行十馀步而杀之,取其颅骨而去。又入通化坊击裴度,伤其首,附沟中,度氈帽厚,得不死。傔人王义自后抱贼大呼,贼断义臂而去。京城大骇,于是诏宰相出入,加金吾骑士张弦露刃以卫之,所过坊门呵索甚严。朝士未晓不敢出门。上或御殿久之,班犹未齐。
贼遗纸于金吾及府、县,曰:“毋急捕我,我先杀汝。”故捕贼者不敢甚急。兵部侍郎许孟容见上言:“自古未有宰相横尸路隅而盗不获者,此朝廷之辱也!”因涕泣。又诣中书挥涕言:“请奏起裴中丞为相,大索贼党,穷其奸源。”戊申,诏中外所在搜捕,获贼者赏钱万缗,官五品;敢庇匿者,举族诛之。于是京城大索,公卿家有复壁、重橑者皆索之。
成德军进奏院有恒州卒张晏等数人,行止无状,众多疑之。庚戌,神策将军王士则等告王承宗遣晏等杀元衡。吏捕得晏等八人,命京兆尹裴武、监察御史陈中师鞫之。癸亥,诏以王承宗前后三表出示百僚,议其罪。
裴度病疮,卧二旬,诏以卫兵宿其第,中使问讯不绝。或请罢度官以安恒、郓之心,上怒曰:“若罢度官,是奸谋得成,朝廷无复纲纪。吾用度一人,足破二贼。”甲子,上召度入对。乙丑,以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度上言:“淮西,腹心之疾,不得不除。且朝廷业已讨之,两河籓镇跋扈者,将视此为高下,不可中止。”上以为然,悉以用兵事委度,讨贼愈急。初,德宗多猜忌,朝士有相过从者,金吾皆伺察以闻,宰相不敢私第见客,度奏:“今寇盗未平,宰相宜招延四方贤才与参谋议”,始请于私第见客,许之。
陈中师按张晏等,具服杀武元衡。张弘靖疑其不实,屡言于上,上不听。戊辰,斩晏等五人,杀其党十四人,李师道客竟潜匿亡去。
秋,七月,庚午朔,灵武节度使李光进薨。光进与弟光颜友善,光颜先娶,其母委以家事。母卒,先进后娶,光颜使其妻奉管龠,籍财物,归于其女以。光进反之曰:“新妇逮事先姑,先姑命主家事,不可易也。”因相持而泣。
甲戌,诏数王承宗罪恶,绝其朝贡,曰:“冀其翻然改过,束身自归。攻讨之期,更俟后命。”
八月,己亥朔,日有食之。
李师道置留后院于东都,本道人杂沓往来,吏不敢诘。时淮西兵犯东畿,防御兵悉屯伊阙。师道潜内兵于院中,至数十百人,谋焚宫阙,纵兵杀掠,己烹牛飨士。明日,将发,其小卒诣留守吕元膺告变,元膺亟追伊阙兵围之。贼众突出,防御兵踵其后,不敢迫,贼出长夏门,望山而遁。是时都城震骇,留守兵寡弱。元膺坐皇城门,指使部分,意气自若,都人赖以安。
东都西南接邓、虢,皆高山深林,民不耕种,专以射猎为生,人皆趫勇,谓之山棚。元膺设重购以捕贼。数日,有山棚鬻鹿,贼遇而夺之,山棚走召其侪类,且引官军共围之谷中,尽获之。按验,得其魁,乃中岳寺僧圆净,故尝为史思明将,勇悍过人,为师道谋,多买田于伊阙、陆浑之间,以舍山棚而衣食之。有訾嘉珍、门察者,潜部分以属圆净,圆净以师道钱千万,阳为治佛光寺,结党定谋,约令嘉珍等窃发城中,圆净举火于山中,集二县山棚入城助之。圆净时年八十馀,捕者既得之,奋锤击其胫,不能折。圆净骂曰:“鼠子,折人胫且不能,敢称健儿!”乃自置其胫,教使折之。临刑,叹曰:“误我事,不得使洛城流血!”党与死者凡数千人。留守、防御将二人及驿卒八人皆受其职名,为之耳目。
元膺鞫訾嘉珍、门察,始知杀武元衡者乃师道也。元膺密以闻,以槛车送二人诣京师。上业已讨王承宗,不复穷治。元膺上言:“近日籓镇跋扈不臣,有可容贷者。至于师道谋屠都城,烧宫阙,悖逆尤甚,不可不诛。”上以为然。而方讨吴元济,绝王承宗,故未暇治师道也。
乙丑,李光颜败于时曲。
初,上以严绶在河东,所遣裨将多立功,故使镇襄阳,且督诸军讨吴元济。绶无他材能,到军之日,倾府库,赉士卒,累年之积,一朝而尽。又厚赂宦官以结声援,拥八州之众万馀人屯境上,闭壁经年,无尺寸功,裴度屡言其军无政。九月,癸酉,以韩弘为淮西诸军都统。弘乐于自擅,欲倚贼以自重,不愿淮西速平。李光颜在诸将中战最力,弘欲结其欢心,举大梁城索得一美妇人,教之歌舞丝竹,饰以珠玉金翠,直数百万钱,遣使遗之,使者先致书。光颜乃大飨将士,使者进妓,容色绝世,一座尽惊。光颜谓使者曰:“相公愍光颜羁旅,赐以美妓,荷德诚深。然战士数万,皆弃家远来,冒犯白刃,光颜何忍独以声色自娱悦乎!”因流涕,座者皆泣。即于席上厚以缯帛赠使者,并妓返之,曰:“为光颜多谢相公,光颜以身许国,誓不与逆贼同戴日月,死无贰矣!”
冬,十月,庚子,始分山南东道为两节度,以户部侍郎李逊为襄、复、郢、均、房节度使,以右羽林大将军高霞寓为唐、随、邓节度使。朝议以唐与蔡接,故使霞寓专事攻战,而逊调五州之赋以饷之。
辛丑,刑部侍郎权德舆奏:“自开元二十五年修《格式律令事类》后,至今《长行敕》,近删定为三十卷,请施行。”从之。
上虽绝王承宗朝贡,未有诏讨之。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屯兵于其境,承宗屡败之,弘正忿,表请击之,上不许。表十上,乃听至贝州。丙午,弘正军于贝州。
庚戌,东都奏盗焚柏崖仓。
十一月,寿州刺史李文通奏败淮西兵。壬申,韩弘请命众军合攻淮西,从之。
乙亥,以严绶为太子少保。
盗焚襄州佛寺军储。尽徙京城积草于四郊以备火。
戊寅,盗焚献陵寝宫、永巷。
诏发振武兵二千,会义武军以讨王承宗。
己丑,吐蕃款陇州塞,请互市,许之。
初,吴少阳闻信州人吴武陵名,邀以为宾友,武陵不答。及元济反,武陵以书谕之曰:“足下勿谓部曲不我欺,人情与足下一也。足下反天子,人亦欲反足下。易地而论,则其情可知矣。”
丁酉,武宁节度使李愿奏败李师道之众。时师道数遣兵攻徐州,败萧、沛数县,愿悉以步骑委都押牙温人王智兴,击破之。十二月,甲辰,智兴又破师道之众,斩首二千馀级,逐北至平阴而还。愿,晟之子也。
东都防御使吕元膺请募山棚以卫宫城,从之。
乙丑,河东节度使王锷薨。
王承宗纵兵四掠,幽、沧、定三镇皆苦之,争上表请讨承宗。上欲许之。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张弘靖以为“两役并兴,恐国力所不支,请并力平淮西,乃征恒冀。”上不为之止,弘靖乃求罢。
◎元和十一年丙申,公元八一六年
庚辰,翰林学士、中书舍人钱徽,驾部郎中、知制诰萧俛,各解职,守本官。时群臣请罢兵者众,上患之,故黜徽、俛以警其馀。徽,吴人也。
癸未,制削王承宗官爵,命河东、幽州、义武、横海、魏博、昭义六道进讨。韦贯之屡请先取吴元济、后讨承宗,曰:“陛下不见建中之事乎?始于讨魏及齐,而蔡、燕、赵皆应之,卒致硃泚之乱,由德宗不能忍数年之愤邑,欲太平之功速成效也。”上不听。
甲申,盗断建陵门戟四十七枝。
二月,西川奏吐蕃赞普卒,新赞普可黎可足立。
乙已,以中书舍人李逢吉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逢吉,玄道之曾孙也。
南诏劝龙晟淫虐不道,上下怨疾,弄栋节度王嵯巅弑之,立其弟劝利。劝利德嵯巅,赐姓蒙氏,谓之“大容”。容,蛮言兄也。
己未,刘总破成德兵,斩首千馀级。
荆南节度使袁滋父祖墓在朗山,请入朝,欲劝上罢兵。行至邓州,闻萧俛、钱徽贬官。及见上,更以必克劝之,仅得还镇。
辛酉,魏博奏败成德兵,拔其固城。乙丑,又奏拔其鸦城。
三月,庚午,太后崩。辛未,敕以国哀,诸司公事权取中书门下处分,不置摄冢宰。寿州团练使李文通奏败淮西兵于固始,拔钅敖山。己卯,唐邓节度使高霞寓奏败淮西兵于郎山,斩首千馀级,焚二栅。
幽州节度使刘总围乐寿。
夏,四月,庚子,李光颜、乌重胤奏败淮西兵于陵云栅,斩首三千级。
辛亥,司农卿皇甫镈以兼中丞权判度支。镈始以聚敛得幸。
乙丑,义武节度使浑镐奏破成德兵于九门,杀千馀人。镐,瑊之子也。
五月,壬申,李光颜、乌重胤奏败淮西兵于陵去栅,斩首二千馀级。
六月,甲辰,高霞寓大败于铁城,仅以身免。时诸将讨淮西者,胜则虚张杀获,败则匿之。至是,大败不可掩,始上闻,中外骇愕。宰相入见,将劝上罢兵,上曰:“胜负兵家之常,今但当论用兵方略,察将帅之不胜任者易之,兵食不足者助之耳。岂得以一将失利,遽议罢兵邪!”于是独用裴度之言,它人言罢兵者亦稍息矣。己酉,霞寓退保唐州。
上责高霞寓之败,霞寓称李逊应接不至。秋,七月,丁丑,贬霞寓为归州刺史,逊亦左迁恩王傅。以河南尹郑权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以荆南节度使袁滋为彰义节度、申、光、蔡、唐、随、邓观察使,以唐州为理所。
壬午,宣武军奏破郾城之众二万,杀二千馀人,捕虏千馀人。
田弘正奏破成德兵于南宫,杀二千馀人。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贯之,性高简,好甄别流品,又数请罢用兵。左补阙张宿毁之于上,云其朋党。八月,壬寅,贯之罢为吏部侍郎。
诸军讨王承宗者互相观望,独昭义节度使郗士美引精兵压其境。己未,士美奏大破承宗之众于柏乡,杀千馀人,降者亦如之,为三垒以环柏乡。
庚申,葬庄宪皇后于丰陵。
九月,乙亥,右拾遗独孤朗坐请罢兵,贬兴元府会曹。朗,及之子也。
饶州大水,漂失四千七百户。
丙子,以韦贯之为湖南观察使,犹坐前事也。辛巳,以吏部侍郎韦顗、考功员外郎韦处厚等皆为远州刺史,张宿谗之,以为贯之之党也。顗,见素之孙;处厚,夐之九世孙也。
乙酉,李光颜、乌重胤奏拔吴元济陵云栅。丁亥,光颜又奏拔石、越二栅,寿州奏败殷城之众,拔六栅。
冬,十一月,壬戌朔,容管奏黄洞蛮为寇。乙丑,邕管奏击黄洞蛮,却之,复宾、蛮等州。
李师道闻拔陵云栅而惧,诈请输款。上以力未能讨,加师道检校司空。
王锷家二奴告锷子稷改父遗表,匿所献家财。上命鞫于内仗,遣中使诣东都检括锷家财。裴度谏曰:“王锷既没,其所献之财已为不少。今又因奴告检括其家,臣恐诸将帅闻之,各以身后为忧。”上遽止使者。己巳,以二奴付京兆,杖杀之。
庚午,以给事中柳公绰为京兆尹。公绰初赴府,有神策小将跃马横冲前导,公绰驻马,杖杀之。明日,入对延英。上色甚怒,诘其专杀之状。对曰:“陛下不以臣无似,使待罪京兆。京兆为辇毂师表,今视事之初,而小将敢尔唐突,此乃轻陛下诏命,非独慢臣也。臣知杖无礼之人,不知其为神策军将也。”上曰:“何不奏?”对曰:“臣职当杖之,不当奏。”上曰:“谁当奏者?”对曰:“本军当奏;若死于街衢,金吾街使当奏;在坊内,左右巡使当奏。”上无以罪之,退,谓左右曰:“汝曹须作意此人,朕亦畏之。”
讨淮西诸军近九万,上怒诸将久无功,辛已,命知枢密梁守廉宣慰,因留监其军,授以空名告身五百通及金帛,以劝死士。庚寅,先加李光颜等检校官,而诏书切责,示以无功必罚。
义武节度使浑镐与王承宗战屡胜,遂引全师压其境,距恒州三十里而军。承宗惧,潜遣兵入镐境,焚掠城邑,人心始内顾而摇。会中使督其战,镐引兵进薄恒州,与承宗战,大败,奔还定州。丙午,诏以易州刺史陈楚为义武节度使,军中闻之,掠镐及家人衣,至于倮露。陈楚驰入定州,镇遏乱者,敛军中衣以归镐,以兵卫送还朝。楚,定州人,张茂昭之甥也。
袁滋至唐州,去斥候,止其兵不使犯吴元济境。元济围其新兴栅,滋卑辞以请之,元济由是不复以滋为意。朝廷知之,甲寅,以太子詹事李愬为唐、随、邓节度使。愬,听之兄也。
初置淮、颍水运使。杨子院米自淮阴溯淮入颍、至项城入溵,输于郾城,以馈讨淮西诸军,省汴运之费七万馀缗。
己未,容管奏黄洞蛮屠岩州。
翻译
从玄黓执徐十月起,至柔兆涒滩年止,共历时四年有余。
唐宪宗元和七年(公元812年)冬十月乙未日,魏博监军将情况上报朝廷。宪宗立即召见宰相,对李绛说:“你预测魏博之事,竟如符契般准确。”李吉甫建议派遣宦官前往安抚,以观察事态变化。李绛反对道:“不可。如今田兴献出土地与军队,静候诏命。若不趁此时机推心置腹加以抚纳,施以大恩,而等到敕使抵达后,由将士上表请求节钺再予任命,那么恩德就出自下层而非朝廷,将士重而朝廷轻,其感激之心也将远不如现在。一旦错失良机,悔之晚矣!”但李吉甫一向与枢密使梁守谦交好,梁守谦也在皇帝面前进言:“按惯例,都派中使前去慰劳,如今独缺魏博,恐怕他们无法理解。”最终宪宗还是派中使张忠顺前往魏博宣慰,并打算等他返回后再作决定。
癸卯日,李绛再次上奏:“朝廷恩威得失,正在此一举,时机难得,岂可轻易放弃!利害分明,望陛下勿生疑虑。估计张忠顺刚过陕州,恳请明日清晨即降白麻诏书,任命田兴为节度使,尚可追及。”宪宗起初只想任其为留后。李绛又说:“田兴如此恭顺,若非破格施恩,难以使其深怀感激。”宪宗采纳其议。甲辰日,正式任命田兴为魏博节度使。此时张忠顺尚未返回,任命诏书已先至魏州。田兴感动流泪,全军上下无不欢欣鼓舞。
庚戌日,改皇子宽名为恽,察为悰,寰为忻,寮为悟,审为恪。李绛又奏:“魏博五十多年未沾王化,今主动献出六州之地,等于挖去河朔叛乱的核心,摧毁叛逆巢穴。若无重赏超出其期望,不足以安抚士卒,也无法激励四方藩镇效仿。请拨内库钱一百五十万缗赐予。”左右宦官认为“赏赐太多,今后若有类似情形,如何供给?”宪宗以此问李绛。李绛答:“田兴不贪图专据一方之利,不顾邻镇威胁,归顺朝廷。陛下怎能吝惜小费而失去大计,不能收服一道人心?钱财用尽还可再聚,战机一失却不可挽回。即使国家发十五万兵夺取六州,一年攻克,花费岂止一百五十万缗?”宪宗醒悟,说:“我之所以衣食简朴,积蓄财货,正是为了平定四方;否则,积财于府库又有何用!”十一月辛酉日,派遣知制诰裴度赴魏博宣慰,赏军士钱一百五十万缗,六州百姓免除赋税徭役一年。士兵受赏,欢呼如雷。成德、兖郓的使者目睹此景,面面相觑,叹息道:“倔强对抗终究有何好处!”
裴度向田兴讲述君臣大义,田兴通宵聆听,毫无倦意,待裴度礼遇极厚,并请其巡视所辖各州县,宣布朝廷命令。又奏请朝廷任命节度副使,诏令户部郎中胡证担任。田兴还上报所辖地区缺官九十余员,请吏部注拟,自此施行朝廷法令,缴纳赋税。田承嗣以来僭越奢华的宅第,皆避而不居。郓、蔡、恒三镇屡派说客游说,田兴始终不听。李师道曾对宣武节度使韩弘说:“我家世代与田氏相约互保,如今田兴非其族人,又首开两河归顺之例,也是你所厌恶的!我将联合成德讨伐他!”韩弘回应:“我不知利害,只知奉诏行事。若你北渡黄河,我就出兵东取曹州!”李师道畏惧,不敢妄动。
田兴安葬田季安后,将田怀谏送往京城。辛巳日,任命田怀谏为右监门卫将军。
李绛奏请开发振武、天德附近良田万余顷,择能吏兴办营田,可节省开支、充实军粮。宪宗准许。李绛命度支使卢坦统筹经费。四年内开垦田地四千八百顷,收获谷物四千余万斛,每年节省度支钱二十余万缗,边防因此得以巩固。
宪宗曾在延英殿对宰相说:“你们应为朕珍惜官职,不要徇私任用亲故。”李吉甫、权德舆皆谢罪不敢。李绛却说:“崔祐甫曾言:‘非亲非故,怎知其才?’若连熟悉的人都不用,岂敢任用不熟悉者!关键在于才能是否与职位匹配。若刻意回避亲故,致使圣朝丧失人才之美,这是苟且偷安之臣,非公正之道。若用人不当,朝廷自有法典惩处,谁敢逃避!”宪宗称是。
这一年,吐蕃侵犯泾州,直至西门外,劫掠人畜而去。宪宗忧虑,李绛进言:“京西、京北设有神策镇兵,初设本为防御吐蕃,与节度使形成掎角之势。如今这些士兵衣食优渥,徒耗国库,每有敌寇来犯,节度使邀其同进,他们却称需请示中尉;待批复回来,敌人早已远去。纵有勇将闻命奔赴,节度使也无权刑罚约束,彼此平级,进退随意,不肯用命,有何益处?建议将神策军所驻之地的人马、衣粮、器械全部划归当地节度使统辖,号令统一,如臂使指,则军威大振,外虏不敢入侵。”宪宗惊叹:“朕不知旧制如此弊端,当立即施行。”然而神策军长期骄纵,不愿隶属节度使,最终被宦官阻挠而作罢。
元和八年(813年)春正月癸亥日,任命博州刺史田融为相州刺史。田融乃田兴之兄。二人幼年丧父,田融年长,抚养并教导田兴。田兴曾在军中比试射箭,无人能及。田融回家后鞭打他说:“你不藏锋芒,祸将临头!”因此田兴能在猜忌暴虐之时保全自身。
勃海国定王元瑜去世,其弟言义暂理国政。庚午日,封言义为勃海王。
李吉甫与李绛常在宪宗面前争论,礼部尚书、同平章事权德舆居中无所表态,宪宗鄙视之。辛未日,罢免权德舆相位,保留原职。
辛卯日,赐魏博节度使田兴名“弘正”。
司空、同平章事于頔久居长安,郁郁不得志。有个叫梁正言的人自称与枢密使梁守谦同族,能代人请托。于頔命其子太常丞于敏重金贿赂,求外出任职。久之,梁正言骗局败露,于敏索回钱财未果,便诱杀其奴仆,肢解后弃于粪坑。事发后,于頔率诸子素服至建福门请罪,守门者不予通报。退至南墙下站立,派人上表,阁门官以无印信拒收。直至日暮方归,次日复至。丁酉日,于頔被贬为恩王傅,禁止入朝。于敏流放雷州,季友等子皆贬官,奴仆数人被处死。于敏途中死于秦岭。案件牵连僧人鉴虚。鉴虚自贞元年间以来,以财结交权贵,收受方镇贿赂,生活奢华,官吏不敢查问。至此,权贵争相为其求情,宪宗欲赦免,中丞薛存诚坚决反对。宪宗派中使传旨:“朕欲当面审问,并非释放。”存诚答:“陛下若执意释放,请先杀臣,再取此人,否则臣绝不奉诏。”宪宗嘉奖其忠直,依从其议。三月丙辰日,杖杀鉴虚,没收全部财产。
甲子日,征前西川节度使、同平章事武元衡入朝参政。
夏六月,大水泛滥。宪宗视为阴气过盛之象,辛丑日,遣散宫女二百车。
秋七月辛酉日,振武节度使李光进请求修筑受降城,并治理河防。当时受降城已被河水冲毁。李吉甫建议迁徙居民至天德故城。李绛与户部侍郎卢坦反对:“受降城乃张仁愿所建,地处碛口,扼守要冲,水草丰美,利于守边。今为避河患,稍退二三里即可,岂能舍弃万世安固之策,图一时省费之便!况且天德故城偏远贫瘠,距河极远,烽火报警无法呼应,敌骑突袭亦难察觉,实为无故缩减国土二百余里。”后来城使周怀义奏报利害,观点与李绛相同。但宪宗最终采用吉甫之策,将受降城骑士划归天德军。李绛又言:“边兵虽有名额却无实数,虚耗粮饷,将帅仅用于私人役使,聚敛财物以结交权幸,从未训练备战,此事不可不在太平时预先留意。”当时受降城原有兵籍四百人,移交时仅剩五十人,兵器仅有一弓,其余皆类此。故李绛提及此事。宪宗震惊:“边军竟如此空虚!你们应加强核查。”适逢李绛罢相,此事遂止。
乙巳日,废除天威军,其部众并入神策军。丁未日,辰、溆州贼首张伯靖请降。九月辛亥日,任命张伯靖为归州司马,交由荆南军前驱使。
当初,吐蕃欲建乌兰桥,先在河边储备木材,朔方军暗中投入河中,致其无法建成。吐蕃得知朔方节度使王佖贪婪,先重贿之,然后合力建成桥梁,并筑月城防守。自此朔方疲于抵御。
冬十月,回鹘发兵越过大漠南下,自柳谷西击吐蕃。壬寅日,振武、天德军奏报回鹘骑兵数万至辟鸟弟鸟泉,边境戒严。
振武节度使李进贤不体恤士卒。判官严澈,乃严绶之子,因苛刻获宠。李进贤派牙将杨遵宪率五百骑兵赴东受降城防备回鹘,所给装备多为虚价。至鸣沙,严澈住屋中,士卒露宿野外。众人愤怒,夜间堆薪围屋焚烧,卷甲而还。庚寅夜,焚门攻城,李进贤越城逃走,士卒屠其全家,并杀严澈。李进贤奔往静边军。
群臣多次上表请求立德妃郭氏为皇后。宪宗以其家族势大,恐立后之后其他嫔妃不得进御,借口岁时禁忌,终未允许。
丁酉日,振武监军骆朝宽奏称乱兵已定,请赐将士衣物。宪宗怒,任命夏绥节度使张煦为振武节度使,率夏州兵两千赴任,并命河东节度使王锷派兵两千协助,授权便宜行事。骆朝宽归罪于将领苏若方并将其处死。
征调郑滑、魏博士兵开凿黎阳古河十四里,缓解滑州水患。
宪宗问宰相:“人们说外面朋党盛行,为何?”李绛答:“历来君主最忌臣下结党,故小人诬陷君子常称其为朋党。为何?因‘朋党’听起来可恶,细查却无痕迹。东汉末年,天下贤人君子皆被宦官称为‘党人’而遭禁锢,终致亡国。此皆奸佞害贤之言,望陛下明察!君子自然与君子相合,岂能强迫其与小人交往,才不算结党?”
元和九年(814年)春正月甲戌日,王锷派兵五千支援张煦驻善羊栅。乙亥日,张煦进入单于都护府,诛杀乱兵苏国珍等二百五十三人。二月丁丑日,贬李进贤为通州刺史。甲午日,骆朝宽因纵容乱兵,被杖责八十,削职,发配定陵服役。
李绛屡次以脚疾请辞相位。癸卯日,罢为礼部尚书。起初宪宗欲任李绛为相,先将宦官吐突承璀外放为淮南监军。至此,宪宗召回承璀,反而先罢李绛相位。甲辰日,承璀返京,复任弓箭库使、左神策中尉。
李吉甫奏请:“国家旧时在灵、盐境内设六胡州,开元年间废除,改设宥州安置降户。天宝年间,宥州寄治经略军。宝应以后,逐渐荒废。今请恢复,以防备回鹘,安抚党项。”宪宗准许。夏五月庚申日,复置宥州,治所设于经略军,调鄜城神策屯兵九千人充实。
此前,回鹘多次请求和亲,朝廷因公主出嫁费用巨大,未允。礼部尚书李绛上言:“回鹘强悍,不可无备;淮西困窘,亟需经营。今江淮大县年赋可达二十万缗,足敷公主出降之费。陛下何吝一县之赋,而不笼络强虏?若许婚,回鹘必喜而无猜,我方可修城池、蓄甲兵。边防既固,便可专心讨伐淮西,必获全胜。今既未许婚,又削弱西城,碛路无备,反修天德以疑虏心。万一北疆有警,则淮西残敌将延续性命!倘虏骑南侵,非步兵三万、骑兵五千不足以抗御。即便一年取胜,耗费岂止降主之资!”宪宗不听。
乙丑日,桂王纶去世。
六月壬寅日,任命河中节度使张弘靖为刑部尚书、同平章事。弘靖乃张延赏之子。
翰林学士独孤郁,乃权德舆之婿。宪宗赞叹其才华:“德舆得婿如郁,我反不如吗?”此前公主下嫁皆选贵戚勋臣之家,宪宗首次命宰相遴选公卿大夫子弟中文雅清高的。多家不愿,唯杜佑之孙司议郎杜悰欣然接受。秋七月戊辰日,任命杜悰为殿中少监、驸马都尉,娶岐阳公主。公主为宪宗长女,郭妃所生。八月癸巳日完婚。公主贤德,杜氏家族尊长众多,她谦卑温顺,一如家人,二十余年无人指责其骄贵。初至夫家,即与杜悰商议:“皇上所赐奴婢,桀骜难驯,不如奏请归还,另购贫寒之人便于管束。”自此家中寂静无声。
闰月丙辰日,彰义节度使吴少阳去世。少阳在蔡州时暗中收容亡命,养马练兵,时常劫掠寿州茶山以充军资。其子元济代理蔡州刺史,隐瞒死讯,谎称病重,自掌军务。
宪宗自平蜀后即欲取淮西。淮南节度使李吉甫上言:“少阳军中离心,请移治寿州以便经营。”适逢朝廷讨伐王承宗,未及施行。及至吉甫拜相,田弘正归附。吉甫认为汝州护卫东都,河阳驻军原为制约魏博,今弘正归附,河阳转为内镇,不应屯重兵示疑。辛酉日,任命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汝州刺史,兼河阳、怀、汝节度使,治所迁至汝州。己巳日,田弘正加检校右仆射,赐军钱二十万缗。弘正说:“我更高兴的是河阳军的调动。”
九月庚辰日,任命洺州刺史李光颜为陈州刺史,充忠武都知兵马使。泗州刺史令狐通为寿州防御使。通乃令狐彰之子。丙戌日,袁滋由山南东道节度使调任荆南,严绶由荆南调任山南东道。
吴少阳判官苏兆、杨元卿、大将侯惟清皆劝其入朝。元济憎恨,杀苏兆,囚侯惟清。杨元卿恰在长安奏事,详告淮西虚实及平定策略于李吉甫,请求讨伐。当时元济仍匿丧,元卿建议凡蔡州使者入奏,皆应扣留。少阳死后近四十日,朝廷未辍朝,仅更换环蔡诸镇将帅,增兵戒备。元济杀元卿妻及四子,用其尸泥涂抹箭靶。淮西老将董重质,乃吴少诚之婿,被元济倚为谋主。
戊戌日,加河东节度使王锷同平章事。
李吉甫对宪宗说:“淮西不同于河北,四无援党,国家常年驻兵数十万以防之,劳费不堪。今若不取,后患难除。”宪宗决意讨伐。张弘靖建议先为少阳辍朝、赠官、遣使吊祭,待其显露出不顺迹象再出兵。宪宗采纳,派工部员外郎李君何前往吊祭。元济拒迎敕使,发兵四处劫掠,屠舞阳,焚叶县,掠鲁山、襄城,关东震动,李君何无法入境而返。
冬十月丙午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公李吉甫去世。
壬戌日,任命忠武节度副使李光颜为节度使。甲子日,任命严绶为申、光、蔡招抚使,督诸道兵讨吴元济。乙丑日,命内常侍崔潭峻监军。戊辰日,任命尚书左丞吕元膺为东都留守。
党项侵犯振武。
十二月戊辰日,任命尚书右丞韦贯之为同平章事。
元和十年(815年)春正月乙酉日,加韩弘守司徒。韩弘镇守宣武十余年未入朝,自负兵力,朝廷亦不视为纯忠。王锷加同平章事,韩弘耻于位列其下,致书武元衡表达不满。朝廷正依赖其势力讨吴元济,故升其官以安抚。
吴元济纵兵侵扰,达东都畿县。己亥日,下诏削其官爵,命十六道进军讨伐。严绶出击小胜,疏于防备,淮西兵夜袭。二月甲辰日,严绶败于磁丘,后撤五十余里,退入唐州固守。寿州团练使令狐通战败,逃回州城,边境营寨尽遭屠戮。癸丑日,以左金吾大将军李文通代之,贬令狐通为昭州司户。诏令鄂岳观察使柳公绰拨兵五千授安州刺史李听,讨吴元济。公绰反问:“朝廷以为我是书生不懂军事?”随即奏请亲征,获准。至安州,李听整装迎接。公绰授其鄂岳都知兵马使、先锋行营兵马都虞候二职,选卒六千,严令诸将:“行营之事,一切听都将裁决。”李听感念敬畏,如出其麾下。公绰号令严明,处置得当,诸将信服。行营士兵家中若有疾病丧事,厚加抚恤;妻子淫乱者,沉江处死。士兵皆喜:“中丞为我们治家,我们岂能不死战!”故每战皆捷。公绰坐骑踢死养马人,下令杀马祭之。有人劝:“养马人自己不慎,此良马可惜!”公绰答:“材良性劣,有何可惜!”终杀之。
河东将刘辅杀丰州刺史燕重旰,王锷将其诛杀,并及其党羽。
王叔文党人被贬者十年未得迁调,执政怜其才欲逐步提拔,悉召至京师。谏官纷纷反对,宪宗与武元衡亦厌恶之。三月乙酉日,皆任为远州刺史,官虽升而地更远。永州司马柳宗元任柳州刺史,朗州司马刘禹锡任播州刺史。宗元说:“播州非人居之所,而梦得母尚在堂,绝无母子同往之理。”欲请朝廷,愿以柳州换播州。适逢中丞裴度也为禹锡求情:“禹锡有罪,然母老,与其子死别,实在可悲!”宪宗说:“为人子更应谨慎,莫使亲忧,这正是禹锡更该责备之处。”裴度曰:“陛下正侍奉太后,或宜体恤。”宪宗沉吟良久:“我所说是责为人子者,但也不愿伤其亲心。”退朝后对左右说:“裴度爱我最切。”次日,改任禹锡为连州刺史。
宗元善文,曾作《梓人传》:“梓人不执斧锯,专以尺度量材,视栋宇结构,指挥众工,不胜任者斥退。大厦建成后,独享功名,俸禄三倍。犹如宰相,立纲纪、整法度,择才任职,安民乐业,能者进,不能者退,天下大治,世人唯称伊尹、傅说、周公、召公,百官勤劳不得记载。若不知大体,炫耀才能,亲理琐务,侵扰百官,在府中喧嚷,忽略大局,便是不懂为相之道。”
又作《种树郭橐驼传》:“橐驼所种树木,无不生长茂盛。或问其故,答曰:‘我并不能使树木长寿繁茂。凡树木之性,根须舒展,土须原状,栽后勿动勿虑,离去不再回顾。栽时如抚育子女,置之如弃,才能保全天性。他人则不然,根蜷缩而土更换,溺爱过度,早晚查看抚摸,甚至抓破树皮验生死,摇动树干察疏密,树木天性日渐丧失。看似爱之,实则害之;看似忧之,实则仇之。所以不如我。为政亦然。我见地方官喜好频繁下令,看似怜民,终成祸患。吏员早晚催促耕织,百姓连吃饭时间都没有,如何繁衍生息、安居乐业!百姓疲惫困顿,皆因此故。’”此类文章皆富哲理。
庚子日,李光颜奏报在临颍击败淮西兵。
田弘正遣其子田布率兵三千助严绶讨吴元济。
甲辰日,李光颜又奏在南顿破敌。
吴元济遣使向恒、郓求救。王承宗、李师道屡次上表请赦元济,宪宗不从。当时调诸道兵讨元济,未涉及淄青。李师道派大将率两千人赴寿春,声称助官军,实为援蔡。师道长期豢养刺客奸人数十,厚加供养。其党劝说:“用兵急务,莫过于粮储。今河阴转运院积江、淮租赋,请潜往焚之。招募东都恶少年数百,劫掠都市,焚烧宫阙,则朝廷无暇讨蔡,先救腹心。此亦救蔡奇策。”师道采纳。自此盗贼频发。辛亥傍晚,数十盗贼攻河阴转运院,杀伤十余人,烧钱帛三十余万缗匹、谷二万余斛,人心惶恐。群臣多请罢兵,宪宗不许。诸军久无功,五月,遣中丞裴度赴前线慰问,考察形势。度还言淮西必可取,并称:“诸将中唯李光颜勇而知义,必能立功。”宪宗悦。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上言:“淮西仅三小州,残破困弊,面对全国之力,覆灭指日可待。未知者唯陛下能否果断。”并分析利弊:“今诸道各出兵二三千,势单力弱,客居异乡,不熟敌情,望风怯战。将帅视其为客兵,待遇薄而役使苦,或分拆队伍,兵将分离,心怯难立功。且本军需长途资送,劳费加倍。闻陈、许、安、唐、汝、寿等州边民皆习战,愿自备衣粮保卫乡土。若募土著,立可成军,平后易归农。乞罢诸道军,募本地人代之。”又言:“蔡州百姓皆国家子民,若穷途末路,不必过多杀戮。”
丙申日,李光颜奏在时曲败敌。淮西兵清晨压垒列阵,光颜不得出,乃毁左右栅突围。亲自率数骑冲阵,往返数次,敌皆识之,箭如猬毛集于身。其子拉缰劝阻,光颜举刃叱退。将士奋勇死战,淮西兵溃,斩数千人。宪宗赞裴度知人。
自李吉甫去世,宪宗将用兵之事全委武元衡。李师道门客劝曰:“天子执意诛蔡,皆因元衡支持,请秘密刺杀。元衡死,则他相不敢主谋,争劝罢兵。”师道同意,出资遣行。
王承宗派牙将尹少卿奏事,为吴元济游说。至中书省言语不敬,元衡斥退。承宗又上书诋毁元衡。
六月癸卯日凌晨,元衡入朝,出靖安坊东门。贼自暗中射之,随从逃散,贼牵马行十余步杀之,取颅骨而去。又入通化坊袭裴度,击伤头部,坠沟中。因毡帽厚,得不死。随从王义抱贼大呼,贼断其臂逃走。京城大骇,诏令宰相出入加金吾骑士持刃护卫,坊门严查。朝官清晨不敢出门,有时皇帝登殿良久,百官仍未到齐。
贼遗书金吾及府县:“勿急捕我,否则先杀汝。”故捕者不敢尽力。兵部侍郎许孟容泣奏:“自古未有宰相横尸街头而盗不获,此朝廷之辱!”又赴中书挥泪言:“请起用裴中丞为相,大索贼党,彻查奸源。”戊申日,诏令全国搜捕,擒贼赏钱万缗、官五品;包庇者灭族。京城大搜,公卿家有夹壁重楼者皆被搜查。
成德军进奏院有恒州卒张晏等人行为可疑,众人怀疑。庚戌日,神策将军王士则等告发王承宗派张晏等人刺杀元衡。官府捕获张晏等八人,命京兆尹裴武、监察御史陈中师审讯。癸亥日,诏示王承宗前后三表于百官,议其罪。
裴度伤病卧床二十日,诏令卫兵守其宅,中使慰问不断。有人建议罢免裴度以安恒、郓之心,宪宗怒曰:“若罢度官,奸谋得逞,朝廷无纲纪。我用一人,足破二贼。”甲子日召度入对。乙丑日,任命裴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度言:“淮西乃心腹之患,不得不除。且朝廷既已讨之,两河跋扈藩镇将视此成败,不可中止。”宪宗认同,全权委任,讨贼更急。初,德宗多疑,朝臣往来皆被监视,宰相不敢私邸见客。度奏:“今寇未平,宰相应招揽贤才共议。”始请私邸见客,获准。
陈中师审讯张晏等,皆供认杀害武元衡。张弘靖疑其不实,屡谏宪宗,不听。戊辰日,斩张晏等五人,杀其党十四人,李师道门客终潜逃。
秋七月庚午朔日,灵武节度使李光进去世。光进与弟光颜友爱。光颜先娶,母命其主持家务。母卒后,光进续娶,光颜令妻归还钥匙账册于其妹。光进退还说:“新妇侍奉先姑,先姑命其主家,不可更改。”兄弟相拥而泣。
甲戌日,下诏列举王承宗罪状,断绝朝贡,称:“望其悔过自首。攻讨之期,另行诏命。”
八月己亥朔日,日食。
李师道在东都设留后院,本道人员往来频繁,官吏不敢查问。时淮西兵犯东畿,防御兵屯伊阙。师道暗中藏兵院中,达数十百人,图谋焚宫杀人,已宰牛犒军。次日将发,一小卒向留守吕元膺告变。元膺急调伊阙兵包围。贼众突围,防御兵尾随不敢迫近,贼出长夏门,望山而逃。都城震动,留守兵少。元膺坐皇城门从容调度,神色自若,百姓赖以安定。
东都西南接邓、虢,多高山密林,民不耕种,以射猎为生,人人矫健,称“山棚”。元膺悬重赏捕贼。数日后,有山棚卖鹿,遇贼被夺,遂召同伴引官军围于山谷,尽擒之。审讯得首魁为中岳寺僧圆净,原为史思明部将,勇猛过人,受师道指使,在伊阙、陆浑买田安置山棚,供给衣食。訾嘉珍、门察潜受圆净指挥,圆净得师道千万钱,假装修建佛光寺,结党定谋,约定嘉珍等城中起事,圆净山中举火,召集两县山棚入城相助。圆净年八十余,被捕后锤击胫骨不能折。骂曰:“鼠辈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三十九 · 唐纪五十五】的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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