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屠维单阏十一月,尽重光大荒落二月,凡一年有奇。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中之上
◎武德二年己卯,公元六一九年
十一月,己卯,刘武周寇浩州。
秦王世民引兵自龙门乘冰坚渡河,屯柏壁,与宋金刚相持。时河东州县,俘掠之馀,未有仓廪,人情恇扰,聚入城堡,征敛无所得,军中乏食。世民发教谕民,民闻世民为帅而来,莫不归附,自近及远,至者日多,然后渐收其粮食,军食以充。乃休兵秣马,唯令偏裨乘间抄掠,大军坚壁不战,由是贼势日衰。
世民尝自帅轻骑觇敌,骑皆四散,世民独与一甲士登丘而寝。俄而贼兵四合,初不之觉,会有蛇逐鼠,触甲士之面,甲士惊寤,遂白世民,俱上马,驰百馀步,为贼所及,世民以大羽箭射殪其骁将,贼骑乃退。
李世勣欲归唐,恐祸及其父,谋于郭孝恪。孝恪曰:“吾新事窦氏,动则见疑,宜先立效以取信,然后可图也。”世勣从之。袭王世充获嘉,破之,多所俘获,以献建德,建德由是亲之。初,漳南人刘黑闼,少骁勇狡狯,与窦建德善,后为群盗,转事郝孝德、李密、王世充。世充以为骑将,每见世充所为,窃笑之。世充使黑闼守新乡,李世勣击虏之,献于建德。建德署为将军,赐爵汉东公,常使将奇兵东西掩袭,或潜入敌境觇视虚实。黑闼往往乘间奋击,克获而还。
十二月,庚申,上猎于华山。
于筠说永安王孝基急攻吕崇茂,独孤怀恩请先成攻具,然后进,孝基从之。崇茂求救于宋金刚,金刚遣其将善阳尉迟敬德、寻相将兵奄至夏县。孝基表里受敌,军遂大败,孝基、怀恩、筠、唐俭及行军总管刘世让皆为所虏。敬德名恭,以字行。
上征裴寂入朝,责其败军,下吏,既而释之,宠待弥厚。
尉迟敬德、寻相将还浍州,秦王世民遣兵部尚书殷开山、总管秦叔宝等邀之于美良川,大破之,斩首二千馀级。顷之,敬德、寻相潜引精骑援王行本于蒲坂,世民自将步骑三千,从间道夜趋安邑,邀击,大破之,敬德、相仅以身免,悉俘其众,复归柏壁。
诸将咸请与宋金刚战,世民曰:“金刚悬军深入,精兵猛将,咸聚于是。武周据太原,倚金刚为擀蔽。金刚军无蓄积,以虏掠为资,利在速战。我闭营养锐以挫其锋,分兵汾、隰,冲其心腹。彼粮尽计穷,自当遁走。当待此机,未宜速战。”
永安壮王孝基谋逃归,刘武周杀之。
李世勣复遣人说窦建德曰:“曹、戴二州,户口完实,孟海公窃有其地,与郑人外合内离;若以大军临之,指期可取。既得海公,以临徐、兗,河南可不战而定也。”建德以为然,欲自将徇河南,先遣其行台曹旦等将兵五万济河,世勣引兵三千会之。
◎武德三年庚辰,公元九二零年
春,正月,将军秦武通攻王行本于蒲坂。行本出战而败,粮尽援绝,欲突围走,无随之者,戊寅,开门出降。辛巳,上幸蒲州,斩行本。秦王世民轻骑谒上于蒲州。宋金刚围绛州。癸巳,上还长安。
李世勣谋俟窦建德至河南,掩袭其营,杀之,冀得其父并建德土地以归唐。会建德妻产,久之不至。
曹旦,建德之妻兄也,在河南,多所侵扰,诸贼羁属者皆怨之。贼帅魏郡李文相,号李商胡,聚众五千馀人,据孟津中氵单;母霍氏,亦善骑射,自称霍总管。世勣结商胡为昆弟,入拜商胡之母。母泣谓世勣曰:“窦氏无道,如何事之!”世勣曰:“母无忧,不过一月,当杀之,相与归唐耳!”世勣辞去,母谓商胡曰:“东海公许我共图此贼,事久变生,何必待其来,不如速决。”是夜,商胡召曹旦偏裨二十三人,饮之酒,尽杀之。旦别将高雅贤、阮君明尚在河北未济,商胡以巨舟四艘济河北之兵三百人,至中流,悉杀之。有兽医游水得免,至南岸,告曹旦,旦严警为备。商胡既举事,始遣人告李世勣。世勣与曹旦连营,郭孝恪劝世勣袭旦,世勣未决,闻旦已有备,遂与孝恪帅数十骑来奔。商胡复引精兵二千北袭阮君明,破之。高雅贤收众去,商胡追之,不及而还。建德群臣请诛李盖,建德曰:“世勣,唐臣,为我所虏,不忘本朝,乃忠臣也,其父何罪!”遂赦之。
甲午,世勣、孝恪至长安。曹旦遂取济州,复还洺州。
二月,庚子,上幸华阴。
刘武周遣兵寇潞州,陷长子、壶关。潞州刺史郭子武不能御,上以将军河东王行敏助之。行敏与子武不叶,或言子武将叛,行敏斩子武以徇。乙巳,武周复遣兵寇潞州,行敏击破之。
壬子,开州蛮酋冉肇则陷通州。
甲寅,遣将军桑显和等攻吕崇茂于夏县。
初,工部尚书独孤怀恩攻蒲坂,久不下,失亡多,上数以敕书诮让之,怀恩由是怨望。上尝戏谓怀恩曰:“姑之子皆已为天子,次应至舅之子乎?”怀恩亦颇以此自负,或时扼腕曰:“我家岂女独贵乎?”遂与麾下元君宝谋反。会怀恩、君宝与唐俭皆没于尉迟敬德,君宝谓俭曰:“独孤尚书近谋大事,若能早决,岂有此辱哉!”及秦王世民败敬德于美良川,怀恩逃归,上复使之将兵攻蒲坂。君宝又谓俭曰:“独孤尚书遂拔难得还,复在蒲坂,可谓王者不死!”俭恐怀恩遂成其谋,乃说尉迟敬德,请使刘世让还与唐连和,敬德从之,遂以怀恩反状闻。时王行本已降,怀恩入据其城,上方济河幸怀恩营,已登舟矣,世让适至。上大惊曰:“吾得免,岂非天也!”乃使召怀恩,怀恩未知事露,轻舟来至;即执以属吏,分捕党与。甲寅,诛怀恩及其党。
窦建德攻李商胡,杀之。建德洺州劝课农桑,境内无盗,商旅野宿。
突厥处罗可汗迎杨政道,立为隋王。中国士民在北者,处罗悉以配之,有众万人。置百官,皆依隋制,居于定襄。
三月,乙丑,刘武周遣其将张万岁寇浩州,李仲文击走之,俘斩数千人。
改纳言为侍中,内史令为中书令,给事郎为给事中。
甲戌,以内史侍郎卦德彝为中书令。
王世充将帅、州县来降者,时月相继。世充乃峻其法,一人亡叛,举家无少长就戮,父子、兄弟、夫妇许相告而免之。又使五家为保,有举家亡者,四邻不觉,皆坐诛。杀人益多而亡者益甚,至于樵采之人,出入皆有限数;公私愁窘,人不聊生。又以宫城为大狱,意所忌者,并其家属收系宫中;诸将出讨,亦质其家属于宫中,禁止者常不减万口,馁死者日有数十。世充又以台省官为司、郑、管、原、伊、殷、梁、凑、嵩、谷、怀、德等十二州营田使,丞、郎得为此行者,喜若登仙。
甲申,行军副总管张伦败刘武周于浩州,俘斩千馀人。
西河公张纶、真乡公李仲文引兵临石州,刘季真惧而诈降。乙酉,以季真为石州总管,赐姓李氏,封彭山郡王。
蛮酋冉肇则寇信州,赵郡公孝恭与战,不利。李靖将兵八百,袭击,斩之,俘五千馀人;己丑,复开、通二州。孝恭又击萧铣东平王阇提,斩之。
夏,四月,丙申,上祠华山;壬寅,还长安。
置益州道行台,以益、利、会、鄜、泾、遂六总管隶焉。
刘武周数攻浩州,为李仲文所败。宋金刚军中食尽;丁未,金刚北走,秦王世民追之。
罗士信围慈涧,王世充使太子玄应救之,士信刺玄应坠马,人救之,得免。
壬子,以显州道行台杨士林为行台尚书令。
秦王世民追及寻相于吕州,大破之,乘胜逐北,一昼夜行二百馀里,战数十合。至高壁岭,总管刘弘基执辔谏曰:“大王破贼,逐北至此,功亦足矣。深入不已,不爱身乎!且士卒饥疲,宜留壁于此,俟兵粮毕集,然后复进,未晚也。”世民曰:“金刚计穷而走,众心离沮;功难成而易败,机难得而易失,必乘此势取之。若更淹留,使之计立备成,不可复攻矣。吾竭忠徇国,岂顾身乎!”遂策马而进,将士不敢复言饥。追及金刚于雀鼠谷,一日八战,皆破之,俘斩数万人。夜,宿于雀鼠谷西原,世民不食二日,不解甲三日矣,军中止有一羊,世民与将士分而食之。丙辰,陕州总管于筠自金刚所逃来。世民引兵趣介休,金刚尚有众二万,戊午,出西门,背城布陈,南北七里。世民遣总管李世勣等与战,小却,为贼所乘。世民帅精骑击之,出其陈后,金刚大败,斩首三千级。金刚轻骑走,世民追之数十里,至张难堡。浩州行军总管樊伯通、张德政据堡自守,世民免胄示之,堡中喜噪且泣。左右告以王不食,献浊酒、脱粟饭。
尉迟敬德收馀众守介休,世民遣任城王道宗、宇文士及往谕之,敬德与寻相举介休及永安降。世民得敬德,甚喜,以为右一府统军,使将其旧众八千,与诸营相参。屈突通虑其变,骤以为言,世民不听。刘武周闻金刚败,大惧,弃并州走突厥。金刚收其馀众,欲复战,众莫肯从,亦与百馀骑走突厥。
世民至晋阳,武周所署仆射杨伏念以城降。唐俭封府库以待世民,武周所得州县皆入于唐。
未几,金刚谋走上谷,突厥追获,腰斩之。岚州总管刘六儿从宋金刚在介休,秦王世民擒斩之。其兄季真,弃石州,奔刘武周将马邑高满政,满政杀之。
武周之南寇也,其内史令苑君璋谏曰:“唐主举一州之众,直取长安,所向无敌,此乃天授,非人力也。晋阳以南,道路险隘,县军深入,无继于后,君进战不利,何以自还!不如北连突厥,南结唐朝,南面称孤,足为长策。”武周不听,留君璋守朔州。及败,泣谓君璋曰:“不用君言,以至于此。”久之,武周谋亡归马邑,事泄,突厥杀之。突厥又以君璋为大行台,统其馀众,仍令郁射设督兵助镇。
庚申,怀州总管黄君汉击王世充太子玄应于西济州,大破之;熊州行军总管史万宝邀之于九曲,又破之。
辛酉,王世充陷邓州。
上闻并州平,大悦。壬戌,宴群臣,赐缯帛,使自入御府,尽力取之。复唐俭官爵,仍以为并州道安抚大使;所籍独孤怀恩田宅资财,悉以赐之。
世民留李仲文镇并州,刘武周数遣兵入寇,仲文辄击破之,下城堡百馀所。诏仲文检校并州总管。
五月,窦建德遣高士兴击李艺于幽州,不克,退军笼火城。艺袭击,大破之,斩首五千级。建德大将军王伏宝,勇略冠军中,诸将疾之,言其谋反,建德杀之,伏宝曰:“大王奈何听谗言,自斩左右手乎!”
初,尉迟敬德将兵助吕崇茂守夏县,上潜遣使赦崇茂罪,拜夏州刺史,使图敬德,事泄,敬德杀之。敬德去,崇茂馀党复据夏县拒守。秦王世民引军自晋州还攻夏县,壬午,屠之。
是月,突厥遣阿史那揭多献马千匹于王世充,且求婚;世充以宗女妻之,并与之互市。
六月,壬辰,诏以和州总管、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楚王杜伏威为使持节、总管江淮以南诸军事、扬州刺史、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淮南道安抚使,进封吴王,赐姓李氏。以辅公祏为行台左仆射,封舒国公。丙午,立皇子元景为赵王,元昌为鲁王,元亨为鲁王。
显州行台尚书令楚公杨士林,虽受唐官爵,而北结王世充,南通萧铣;诏庐江王瑗与安抚使李弘敏讨之。兵未行,长史田瓚为士林所忌,甲寅,瓚杀士林,降于世充,世充以瓚为显州总管。
秦王世民之讨刘武周也,突厥处罗可汗遣其弟步利设帅二千骑助唐。武周既败,是月,处罗至晋阳,总管李仲文不能制;又留伦特勒,使将数百人,云助仲文镇守,自石岭以北,皆留兵戍之而去。
上议击王世充,世充闻之,选诸州镇骁勇皆集洛阳,置四镇将军,募人分守四城。秋,七月,壬戌,诏秦王世民督诸军击世充。陕东道行台屈突通二子在洛阳,上谓通曰:“今欲使卿东征,如卿二子何?”通曰:“臣昔为俘囚,分当就死,陛下释缚,加以恩礼。当是之时,臣心口相誓,期以更生馀年为陛下尽节,但恐不获死所耳。今得备先驱,二儿何足顾乎!”上叹曰:“徇义之士,一至此乎!”
癸亥,突厥遣使潜诣王世充,潞州总管李袭誉邀击,败之,虏牛羊万计。
骠骑大将军可硃浑定远告:“并州总管李仲文与突厥通谋,欲俟洛阳兵交,引胡骑直入长安。”甲戌,命皇太子镇蒲坂以备之,又遣礼部尚书唐俭安抚并州,暂废并州总管府,征仲文入朝。
壬午,秦王世民至新安。王世充遣魏王弘烈镇襄阳,荆王行本镇虎牢,宋王泰镇怀州,齐王世恽检校南城,楚王世伟守宝城,太子玄应守东城,汉王玄恕守含嘉城,鲁王道徇守曜仪城,世充自将战兵,左辅大将军杨公卿帅左龙骧二十八府骑兵,右游击大将军郭善才帅内军二十八府步兵,左游击大将军跋野纲帅外军二十八府步兵,总三万人,以备唐。弘烈、行本,世伟之子;泰,世充之兄子也。
梁师都引突厥、稽胡兵入寇,行军总管段德操击破之,斩首千馀级。
罗士信将前锋围慈涧,王世充自将兵三万救之。己丑,秦王世民将轻骑前觇世充,猝与之遇,众寡不敌,道路险扼,为世充所围。世民左右驰射,皆应弦而毙,获其左建威将军燕琪,世充乃退。世民还营,埃尘覆面,军不复识,欲拒之,世民免胄自言,乃得入。旦日,帅步骑五万进军慈涧;世充拔慈涧之戍,归于洛阳。世民遣行军总管史万宝自宜阳南据龙门,将军刘德威自太行东围河内,上谷公王君廓自洛口断其饷道,怀州总管黄君汉自河阴攻回洛城;大军屯于北邙,连营以逼之。世充洧州长史繁水张公谨与刺史崔枢以州城来降。
八月,丁酉,南宁西爨蛮遣使入贡。初,隋末蛮酋爨玩反,诛,诸子没为官奴,弃其地。帝即位,以玩子弘达为昆州刺史,令持其父尸归葬;益州刺史段纶因遣使招谕其部落,皆来降。
邓州土豪执王世充所署剌史来降。
癸卯,梁师都石堡留守张举帅千馀人来降。
甲辰,黄君汉遣校尉张夜叉以舟师袭回洛城,克之,获其将达奚善定,断河阳南桥而还,降其堡聚二十馀。世充使太子玄应帅杨公卿等攻回洛,不克,乃筑月城于其西,留兵戍之。
世充陈于青城宫,秦王世民亦置陈当之。世充隔水谓世民曰:“隋室倾覆,唐帝关中,郑帝河南,世充未尝西侵,王忽举兵东来,何也?”世民使宇文士及应之曰:“四海咸仰皇风,唯公独阻声教,为此而来!”世充曰:“相与息兵讲好,不亦善乎!”又应之曰:“奉诏取东都,不令讲好也!”至暮,各引兵还。
乙卯,刘德威袭怀州,入其外郭,下其堡聚。
九月,庚午,梁师都将刘旻以华池来降,以为林州总管。
癸酉,王世充显州总管田瓚以所部二十五州来降;自是襄阳声问与世充绝。
史万宝进军甘泉宫。丁丑,秦王世民遣右武卫将军王君廓攻轘辕,拔之。王世充遣其将魏隐等击君廓,君廓伪遁,设伏,大破之,遂东徇地,至管城而还。先是,王世充将郭士衡、许罗汉掠唐境,君廓以策击却之,诏劳之曰:“卿以十三人破贼一万,自古以少制众,未之有也。”
世充尉州剌史时德睿帅所部杞、夏、陈、随、许、颍、尉七州来降。秦王世民以便宜命州县官并依世充所署,无所变易,改尉州为南汴州,于是河南州县相继来降。
刘武周降将寻相等多叛去。诸将疑尉迟敬德,囚之军中。行台左仆射屈突通、尚书殷开山言于世民曰:“敬德骁勇绝伦,今既囚之,心必怨望,留之恐为后患,不如遂杀之。”世民曰:“不然。敬德若叛,岂在寻相之后邪!”遽命释之,引入卧内,赐之金,曰:“丈夫意气相期,勿以小嫌介意,吾终不信谗言以害忠良,公宜体之。必欲去者,以此金相资,表一时共事之情也。”辛巳,世民以五百骑行战地,登魏宣武陵。王世充帅步骑万馀猝至,围之。单雄信引槊直趋世民,敬德跃马大呼,横刺雄信坠马,世充兵稍却,敬德翼世民出围。世民、敬德更帅骑兵还战,出入世充陈,往返无所碍。屈突通引大兵继至,世充兵大败,仅以身免。擒其冠军大将军陈智略,斩首千馀级,获排槊兵六千。世民谓敬德曰:“公何相报之速也!”赐敬德金银一箧,自是宠遇日隆。
敬德善避槊,每单骑入敌陈中,敌丛槊刺之,终莫能伤,又能夺敌槊返剌之。齐王元吉以善马槊自负,闻敬德之能,请各去刃相与校胜负,敬德曰:“敬德谨当去之,王勿去也。”既而元吉刺之,终不能中。秦王世民问敬德曰:“避槊与夺槊,孰难?”敬德曰:“夺槊难。”乃命敬德夺元吉槊。元吉操槊跃马,志在刺之,敬德须臾三夺其槊;元吉虽面相叹异,内甚耻之。
叛胡陷岚州。
初,王世充以邴元真为滑州行台仆射。濮州刺史杜才幹,李密故将也,恨元真叛密,诈以其众降之。元真恃其官势,自往招慰,才幹出迎,延入就坐,执而数之曰:“汝本庸才,魏化置汝元僚,不建毫发之功,乃构滔天之祸,今来送死,是汝之分!”遂斩之,遣人赍其首至黎阳祭密墓。壬午,以濮州来降。
突厥莫贺咄设寇凉州,总管杨恭仁击之,为所败,掠男女数千人而去。
丙戌,以田瓚为显州总管,赐爵蔡国公。
甲辰,行军总管罗士信袭王世充硖石堡,拔之。士信又围千金堡,堡中人骂之。士信夜遣百馀人抱婴儿数十至堡下,使儿啼呼,诈云“从东都来归罗总管”。既而相谓曰:“此千金堡也,吾属误矣。”即去。堡中以为士信已去,来者洛阳亡人,出兵追之。士信伏兵于道,伺其门开,突入,屠之。
窦建德之围幽州也,李艺告急于高开道,开道帅二千骑救之,建德兵引去,开道因艺遣使来降。戊申,以开道为蔚州总管,赐姓李氏,封北平郡王。开道有矢镞在颊,召医出之,医曰:“镞深,不可出。”开道怒,斩之。别召一医,曰:“出之恐痛。”又斩之。更召一医,医曰:“可出。”乃凿骨,置楔其间,骨裂寸馀,竟出其镞;开道奏妓进膳不辍。
窦建德帅众二十万复攻幽州。建德兵已攀堞,薛万均、薛万彻帅敢死士百人从地道出其背,掩击之,建德兵溃走,斩首千馀级。李艺兵乘胜薄其营,建德陈于营中,填堑而出,奋击,大破之,建德逐北。至其城下,攻之,不克而还。
李密之败也,杨庆归洛阳,复姓杨氏。及王世充称帝,庆复姓郭氏,世充以为管州总管,妻以兄女。秦王世民逼洛阳,庆潜遣人请降,世民遣总管李世勣将兵往据其城。庆欲与其妻偕来,妻曰:“主上使妾侍巾栉者,欲结君之心也。今君既辜付托,徇利求全,妾将如君何!若至长安,则君家一婢耳,君何用为!愿送至洛阳,君之惠也。”庆不许。庆出,妻谓侍者曰:“若唐遂胜郑,则吾家必灭;郑若胜唐,则吾夫必死。人生至此,何用生为!”遂自杀。庚戌,庆来降,复姓杨氏,拜上柱国、郇国公。
时世充太子玄应镇虎牢,军于宋、汴之间,闻之,引兵趣管城,李世勣击却之。使郭孝恪为书说荣州刺史魏陆,陆密请降。玄应遣大将军张志就陆征兵,丙辰,陆擒志等四将,举州来降。阳城令王雄帅诸堡来降,秦王世民使李世勣引兵应之,以雄为嵩州刺史,嵩南之路始通。魏陆使张志诈为玄应书,停其东道之兵,令其将张慈宝且还汴州,又密告汴州刺史王要汉使图慈宝,要汉斩慈宝以降。玄应闻诸州皆叛,大惧,奔还洛阳。诏以要汉为汴州总管,赐爵郳国公。
王弘烈据襄阳,上令金州总管府司马泾阳李大亮安抚樊、邓以图之。十一月,庚申,大亮攻樊城镇,拔之,斩其将国大安,下其城栅十四。
萧铣性褊狭,多猜忌。诸将恃功恣横,好专诛杀,铣患之,乃宣言罢兵营农,实欲夺诸将之权。大司马董景珍弟为将军,怨望,谋作乱;事泄,伏诛。景珍时镇长沙,铣下诏赦之,召还江陵。景珍惧,甲子,以长沙来降;诏峡州刺史许绍出兵应之。
云州总管郭子和,先与突厥、梁师都相连结,既而袭师都宁朔城,克之。又得突厥衅隙,遣使以闻,为突厥候骑所获。处罗可汗大怒,囚其弟子升。子和自以孤危,请帅其民南徙,诏以延州故城处之。
张举、刘旻之降也,梁师都大惧,遣其尚书陆季览说突厥处罗可汗曰:“比者中原丧乱,分为数国,势均力弱,故皆北面归附突厥。今定杨可汗既亡,天下将悉为唐有。师都不辞灰灭,亦恐次及可汗。不若及其未定,南取中原,如魏道武所为,师都请为乡导。”处罗从之,谋使莫贺咄设入自原州,泥步设与师都入自延州,处罗入自并州,突利可汗与奚、、契丹、靺鞨入自幽州,会窦建德之师自滏口西入,会于晋、绛。莫贺咄者,处罗之弟咄苾也;突利者,始毕之子什钵苾也。
处罗又欲取并州以居杨政道,其群臣多谏,处罗曰:“我父失国,赖隋得立,此恩不可忘!”将出师而卒。义成公主以其子奥射设丑弱,废之,更立莫贺咄设,号颉利可汗。乙酉,颉利遣使告处罗之丧,上礼之如始毕之丧。
戊子,安抚大使李大亮取王世充沮、华二州。
是月,窦建德济河击孟海公。
初,王世充侵建德黎阳,建德袭破殷州以报之。自是二国交恶,信使不通。及唐兵逼洛阳,世充遣使求救于建德。建德中书侍郎刘彬说建德曰;“天下大乱,唐得关西,郑得河南,夏得河北,共成鼎足之势。今唐举兵临郑,自秋涉冬,唐兵日增,郑地日蹙,唐强郑弱,势必不支。郑亡,则夏不能独立矣。不如解仇除忿,发兵救之,夏击其外,郑攻其内,破唐必矣。唐师既退,徐观其变,若郑可取则取之,并二国之兵,乘唐师之老,天下可取也。”建德从之,遣使诣世充,许以赴援。又遣其礼部侍郎李大师等诣唐,请罢洛阳之兵,秦王世民留之,不答。
十二月,辛卯,王世充许、亳等十一州皆请降。
壬辰,燕郡王李艺又击窦建德军于笼火城,破之。
癸卯,峡州剌史许绍攻萧铣荆门镇,拔之。绍所部与梁、郑邻接,二境得绍士卒,皆杀之,绍得二境士卒,皆资给遣之。敌人愧感,不复侵掠,境内以安。
萧铣遣其齐王张绣攻长沙,董景珍谓绣曰:“‘前年醢彭越,往年杀韩信’,卿不见之乎?何为相攻!”绣不应,进兵围之。景珍欲溃围走,为麾下所杀;铣以绣为尚书令。绣恃功骄横,铣又杀之。由是功臣诸将皆有离心,兵势益弱。
突厥伦特勒在并州,大为民患,并州总管刘世让设策擒之。上闻之,甚喜。张道源从窦建德在河南,密遣人诣长安,请出兵攻洺州以震山东。丙午,诏世让为行军总管,使将兵出土门,趣洺州。
是岁,李子通渡江攻沈法兴,取京口。法兴遣其仆射蒋元超拒之,战于庱亭,元超败死,法兴弃毘陵,奔吴郡。于是丹杨、毘陵等郡皆降于子通。子通以法兴府掾李百药为内史侍郎、国子祭酒。
杜伏威遣行台左仆射辅公祏将卒数千攻子通,以将军阚稜、王雄诞为副。公祐渡江攻丹杨,克之,进屯溧水,子通帅众数万拒之。公祐简精甲千人,执长刀为前锋;又使千人踵其后,曰:“有退者即斩之。”自帅馀众,复居其后。子通为方陈而前,公祐前锋千人殊死战,公祐复张左右翼以击之,子通败走,公祐逐之,反为所败,还,闭壁不出。王雄诞曰:“子通无壁垒,又狃于初胜,乘其无备击之,可破也。”公祐不从。雄诞以其私属数百人夜出击之,因风纵火,子通大败,降其卒数千人。子通食尽,弃江都,保京口,江西之地尽入于伏威,伏威徙居丹杨。
子通复东走太湖,收合亡散,得二万人,袭沈法兴于吴郡,大破之。法兴帅左右数百人弃城走,吴郡贼帅闻人遂安遣其将叶孝辩迎之,法兴中涂而悔,欲杀孝辩,更向会稽。孝辩觉之,法兴窘迫,赴江溺死。子通军势复振,帅其群臣徙都馀杭,尽收法兴之地,北自太湖,南至岭,东包会稽,西距宣城,皆有之。
广、新二州贼帅高法澄、沈宝彻杀隋官,据州,附于林士弘,汉阳太守冯盎击破之。既而宝彻兄子智臣复聚兵于新州,盎引兵击之。战始合,盎免胄大呼曰:“尔识我乎?”贼多弃仗肉袒而拜,遂溃,擒宝彻、智臣等,岭外遂定。
◎武德四年辛巳,公元六二一年
春,正月,癸酉,以大恩为代州总管,封定襄郡王,赐姓李氏。代州石岭之北,自刘武周之乱,寇盗充斥,大恩徙镇雁门,讨击,悉平之。
稽胡酋帅刘屳成部落数万,为边寇;辛巳,诏太子建成统诸军讨之。
杜伏威遣其将陈正通、徐绍宗帅精兵二千,来会秦王世民击王世充,甲申,攻梁,克之。
丙戌,黔州刺史田世康攻萧铣五州、四镇,皆克之。
秦王世民选精锐千馀骑,皆皁衣玄甲,分为左右队,使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翟长孙分将之。每战,世民亲被玄甲帅之为前锋,乘机进击,所向无不摧破,敌人畏之。行台仆射屈突通、赞皇公窦轨将兵按行营屯,猝与王世充遇,战不利。秦王世民帅玄甲救之,世充大败,获其骑将葛彦璋,俘斩六千馀人,世充遁归。
李靖说赵郡王孝恭以取萧铣十策,孝恭上之。二月,辛卯,改信州为夔州,以孝恭为总管,使大造舟舰,习水战。以孝恭未更军旅,以靖为行军总管,兼孝恭长史,委以军事。靖说孝恭悉召巴、蜀酋长子弟,量才授任,置之左右,外示引擢,实以为质。
王世充太子玄应将兵数千人,自虎牢运粮入洛阳,秦王世民遣将军李君羡邀击,大破之,玄应仅以身免。
世民使宇文士及奏请进围东都,上谓士及曰:“归语尔王:今取洛阳,止欲息兵。克城之日,乘舆法物,图籍器械,非私家所须者,委汝收之。其馀子女玉帛,并以分赐将士。”
辛丑,世民移军青城宫,壁垒未立,王世充帅众二万自方诸门出,凭故马坊垣堑,临谷水以拒唐兵,诸将皆惧。世民以精骑陈于北邙,登魏宣武陵以望之,谓左右曰:“贼势窘矣,悉众而出,徼幸一战,今日破之,后不敢复出矣!”命屈突通帅步卒五千渡水击之,戒通曰:“兵交则纵烟。”烟作,世民引骑南下,身先士卒,与通合势力战。世民欲知世充陈厚薄,与精骑数十冲之,直出其背,众皆披靡,杀伤甚众。既而限以长堤,与诸骑相失,将军丘行恭独从世民,世充数骑追及之,世民马中流矢而毙。行恭回骑射追者,发无不中,追者不敢前。乃下马以授世民,行恭于马前步执长刀,距跃大呼,斩数人,突陈而出,得入大军。世充亦帅众殊死战,散而复合者数四,自辰至午,世充兵始退。世民纵兵乘之,直抵城下,俘斩七千人,遂围之。骠骑将军段志玄与世充兵力战,深入,马倒,为世充兵所擒,两骑夹持其髻,将渡洛水,志玄踊身而奋,二人俱坠马。志玄驰归,追者数百骑,不敢逼。
初,骠骑将军王怀文为唐军斥候,为世充所获,世充欲慰悦之,引置左右。壬寅,世充出右掖门,临洛水为陈,怀文忽引槊刺世充,世充衷甲,槊折不能入,左右猝出不意,皆愕眙不知所为。怀文走趣唐军,至写口,追获,杀之。世充归,解去衷甲,袒示群臣曰:“怀文以槊刺我,卒不能伤,岂非天所命乎!”
先是,御史大夫郑颋不乐仕世充,多称疾不预事,至是谓世充曰:“臣闻佛有金刚不坏身,陛下真是也!臣实多幸,得生佛世,愿弃官削发为沙门,服勤精进,以资陛下之神武。”世充曰:“国之大臣,声望素重,一旦入道,将骇物听。俟兵革休息,当从公志。”颋固请,不许。退谓其妻曰:“吾束发从官,志慕名节,不幸遭遇乱世,流离至此,侧身猜忌之朝,累足危亡之地,智力浅薄,无以自全。人生会当有死,早晚何殊?姑从吾所好,死亦无憾!”遂削发被僧服。世充闻之,大怒曰:“尔以我为必败,欲苟免邪?不诛之,何以制众!”遂斩颋于市。颋言笑自若,观者壮之。
诏赠王怀文上柱国、朔州刺史。
并州安抚使唐俭密奏:“真乡公李仲文与妖僧志觉有谋反语,又娶陶氏之女以应桃李之谣。谄事可汗,甚得其意,可汗许立为南面可汗。及在并州,赃贿狼藉。”上命裴寂、陈叔达、萧瑀杂鞠之。乙巳,仲文伏诛。
庚戌,王泰弃河阳走,其将赵夐等以城来降。别将单雄信、裴孝达与总管王君廓相持于洛口,秦王世民帅步骑五千援之,至轘辕,雄信等遁去,君廓追败之。
壬子,延州总管段德操击刘屳成,破之,斩首千馀级。
秦王世民围洛阳宫城,城中守御甚严,大砲飞石重五十斤,掷二百步,八弓弩箭如车辐,镞如巨斧,射五百步。世民四面攻之,昼夜不息,旬馀不克。城中欲翻城者凡十三辈,皆不果发而死。唐将士皆疲弊思归,总管刘弘基等请班师。世民曰:“今大举而来,当一劳永逸。东方诸州已望风款服,唯洛阳孤城,势不能久,功在垂成,奈何弃之而去!”乃下令军中曰:“洛阳未破,师必不还,敢言班师者斩!”众乃不敢复言。上闻之,亦密敕世民使还,世民表称洛阳必可克,又遣参谋军事封德彝入朝面论形势。德彝言于上曰:“世充得地虽多,率皆羁属,号令所行,唯洛阳一城而已,智尽力穷,克在朝夕。今若旋师,贼势复振,更相连接,后必难图!”上乃从之。世民遣世充书,谕以祸福;世充不报。
戊午,王世充郑州司兵沈悦遣使诣左武候大将军李世勣请降。左卫将军王群廓夜引兵袭虎牢,悦为内应,遂拔之,获其荆王行本及长史戴胄。悦,君理之孙也。
窦建德克周桥,虏孟海公。
翻译
从己卯年十一月起,至辛巳年二月止,历时一年多。
武德二年(公元619年)十一月,刘武周侵犯浩州。秦王李世民率军从龙门踏着坚冰渡过黄河,驻扎在柏壁,与宋金刚对峙。当时河东各州县经历战乱劫掠之后,粮仓空虚,民心惶恐,百姓纷纷逃入城堡避难,无法征敛粮食,军队缺乏食物。李世民发布教令安抚民众,百姓听说是李世民为统帅前来,纷纷归附,由近及远,每日前来的人越来越多。随后逐步征收粮食,军粮逐渐充足。于是休整兵马,只派偏将伺机袭扰敌军,主力坚守营垒不战,因此敌军势力日渐衰弱。
李世民曾亲自率领轻骑兵侦察敌情,骑兵四散,他仅与一名披甲士兵登上土丘休息。不久敌兵突然包围,起初并未察觉。恰巧有蛇追逐老鼠,触碰到士兵的脸,士兵惊醒,立即告知李世民。两人迅速上马,奔逃百余步后被敌兵追上。李世民用大羽箭射杀敌方骁将,敌骑这才退去。
李世勣想归顺唐朝,但担心牵连父亲,便向郭孝恪商议。郭孝恪说:“我们刚归附窦建德,行动易受怀疑,应先立功取信,然后方可图谋归唐。”李世勣听从其言,袭击王世充所辖的获嘉,获胜并俘获众多,献给窦建德,因而受到信任。此前,漳南人刘黑闼年轻时勇猛狡猾,与窦建德交好,后沦为盗贼,辗转效力于郝孝德、李密、王世充。王世充任其为骑兵将领,但他私下常讥笑王世充所作所为。王世充派他守新乡,李世勣出兵俘虏他,献给窦建德。窦建德任命他为将军,赐爵汉东公,常派他率奇兵四处突袭,或潜入敌境侦察虚实。刘黑闼屡次抓住机会奋勇出击,均能取胜而还。
十二月,高祖在华山狩猎。
于筠劝永安王李孝基急攻吕崇茂,独孤怀恩请求先备攻具再进攻,李孝基听从。吕崇茂向宋金刚求救,金刚派部将尉迟敬德(名恭,字敬德)、寻相率军突至夏县。李孝基腹背受敌,全军溃败,李孝基、独孤怀恩、于筠、唐俭及行军总管刘世让均被俘。尉迟敬德名恭,以字行世。
高祖召裴寂入朝,责其战败之罪,交付官吏处置,不久又释放,宠信更甚。
尉迟敬德、寻相准备返回浍州,秦王李世民派兵部尚书殷开山、总管秦叔宝等在美良川截击,大破敌军,斩首两千余级。不久,敬德、寻相秘密率精骑援救蒲坂的王行本,李世民亲率三千步骑兵,从小路连夜赶赴安邑,迎击,大败敌军,敬德、寻相仅以身免,其余部众全被俘获,李世民返回柏壁。
诸将皆请求与宋金刚决战,李世民说:“金刚孤军深入,精兵猛将尽集于此。刘武周据守太原,依赖金刚作为屏障。金刚军中无积蓄,靠掳掠维持,利于速战。我闭门养锐,挫其锋芒,分兵进攻汾州、隰州,直捣其心腹。待其粮尽计穷,自然溃逃。应等待此机,不宜速战。”
永安壮王李孝基图谋逃回,被刘武周杀害。
李世勣再次派人劝说窦建德:“曹、戴二州人口充实,孟海公占据其地,表面依附郑国,实则离心。若大军压境,指日可下。得孟海公后,进逼徐、兖,河南之地可不战而定。”窦建德认为有理,欲亲征河南,先派行台曹旦率五万兵渡河,李世勣率三千兵会合。
武德三年(公元620年)正月,将军秦武通在蒲坂攻打王行本。王行本出战失败,粮尽援绝,欲突围无人跟随,戊寅日开门投降。辛巳日,高祖亲临蒲州,斩王行本。秦王李世民轻骑前往蒲州拜见高祖。宋金刚围攻绛州。癸巳日,高祖返回长安。
李世勣计划趁窦建德至河南时袭击其营,杀死他,以父与土地归唐。恰逢建德妻分娩,久未抵达。
曹旦是建德妻兄,在河南多有侵扰,附属各部皆怨恨。魏郡贼帅李文相,号“李商胡”,聚众五千,据守孟津中氵单;其母霍氏善骑射,自称“霍总管”。李世勣与商胡结为兄弟,拜见其母。母流泪说:“窦氏无道,为何追随!”李世勣答:“母勿忧,不出一月,当杀之,共归唐朝。”辞别后,母对商胡说:“东海公已许共图此贼,拖延生变,不如速决。”当夜,商胡宴请曹旦部将二十三人,尽数杀害。另将高雅贤、阮君明尚在河北未渡,商胡用四艘大船接三百兵至河中,尽数杀死。一兽医泅水逃脱,告曹旦,曹旦严加戒备。商胡起事后才通知李世勣。李世勣与曹旦营相连,郭孝恪劝袭曹旦,李世勣犹豫,闻曹旦已有防备,遂与郭孝恪率数十骑投奔唐朝。商胡又引两千精兵北袭阮君明,击败之。高雅贤收兵退走,商胡追击未果。建德大臣请杀李世勣之父李盖,建德说:“世勣乃唐臣,被我俘获仍不忘本朝,是忠臣,其父何罪?”遂赦免。
甲午日,李世勣、郭孝恪抵达长安。曹旦夺取济州后退回洺州。
二月,高祖驾临华阴。
刘武周派兵侵犯潞州,攻陷长子、壶关。潞州刺史郭子武不能抵御,高祖派将军王行敏协助。行敏与子武不和,有人诬称子武将叛,行敏斩子武示众。乙巳日,刘武周再犯潞州,行敏击退之。
壬子日,开州蛮酋冉肇则攻陷通州。
甲寅日,派桑显和等攻打夏县的吕崇茂。
当初,工部尚书独孤怀恩久攻蒲坂不下,损失惨重,高祖多次下诏责备,怀恩由此心生怨恨。高祖曾戏言:“你姑妈的儿子都当了天子,下一个该轮到舅舅的儿子了吧?”怀恩亦自恃身份,常握腕感叹:“难道我家只有女子贵显吗?”遂与部下元君宝谋反。适逢怀恩、君宝与唐俭一同被尉迟敬德俘虏,君宝对唐俭说:“独孤尚书近谋大事,若早动手,岂有此辱!”及至秦王李世民在美良川击败敬德,怀恩逃归,高祖命其继续攻蒲坂。君宝又对唐俭说:“独孤尚书竟能脱险归来,仍在蒲坂,真乃王者不死!”唐俭恐其阴谋得逞,劝说尉迟敬德放刘世让回唐议和,敬德同意,遂将怀恩谋反之事上报。此时王行本已降,怀恩入据其城,高祖正欲渡河亲临其营,已登舟,刘世让恰好赶到。高祖大惊:“我得以幸免,岂非天意!”立即召怀恩,怀恩不知事泄,乘小舟前来,当即被捕交付官吏,党羽亦被搜捕。甲寅日,诛杀怀恩及其同党。
窦建德攻杀李商胡。建德在洺州鼓励农耕蚕桑,境内无盗,商旅可露宿野外。
突厥处罗可汗迎接杨政道,立为隋王,将北方的中原士民万余人配属其下,设置百官,仿隋制,居于定襄。
三月,刘武周派将张万岁侵犯浩州,李仲文击退,俘斩数千人。
改纳言为侍中,内史令为中书令,给事郎为给事中。
甲戌日,以内史侍郎封德彝为中书令。
王世充部将、州县官员陆续来降。世充于是严刑峻法:一人叛逃,全家不论老幼皆杀;父子、兄弟、夫妇可互相告发以免罪。又设五家连保,若一家逃亡,四邻不察,皆处死。杀人愈多,逃亡愈甚,连樵夫采药者出入皆受限制。公私困窘,民不聊生。又将宫城变为大狱,凡所忌者,连同家属囚禁宫中;诸将出征,亦将其家属质于宫中,常囚万人以上,每日饿死者数十。世充又任命台省官员为十二州营田使,丞、郎等职得任者,欣喜如登仙。
甲申日,行军副总管张伦在浩州击败刘武周,俘斩千余人。
西河公张纶、真乡公李仲文率兵逼近石州,刘季真恐惧伪降。乙酉日,任命刘季真为石州总管,赐姓李,封彭山郡王。
蛮酋冉肇则侵犯信州,赵郡公李孝恭迎战不利。李靖率八百兵突袭,斩之,俘五千余人;己丑日,收复开州、通州。孝恭又击萧铣部将阇提,斩之。
夏季四月,丙申日,高祖祭祀华山;壬寅日,返回长安。
设置益州道行台,辖益、利、会、鄜、泾、遂六总管。
刘武周多次进攻浩州,被李仲文击败。宋金刚军中缺粮;丁未日,金刚北逃,秦王李世民追击。
罗士信围慈涧,王世充派太子王玄应救援,士信刺玄应落马,被人救走。
壬子日,任命显州道行台杨士林为行台尚书令。
甲寅日,加授秦王李世民为益州道行台尚书令。
李世民在吕州追上寻相,大破之,乘胜追击,一昼夜行二百里,作战数十次。至高壁岭,总管刘弘基拉住马缰劝谏:“大王破敌至此,功劳已足。深入敌境,不顾自身?且士卒饥疲,宜留营休整,待粮兵齐集再进,未晚。”世民说:“金刚计穷而逃,军心离散;成功难而失败易,战机难得而易失,必须乘势歼灭。若再迟延,使其重整防备,不可再攻。我竭诚报国,岂顾自身!”遂策马前进,将士不敢再言饥饿。在雀鼠谷追上金刚,一日八战皆胜,俘斩数万人。夜间宿于雀鼠谷西原,世民两天未进食,三天未解甲,军中仅有一羊,与将士分食。丙辰日,陕州总管于筠从金刚处逃归。世民进军介休,金刚尚有二万兵,戊午日出西门列阵,南北七里。世民派李世勣等迎战,稍退,被敌乘势进攻。世民率精骑冲击敌阵后方,金刚大败,斩首三千。金刚轻骑逃走,世民追数十里至张难堡。浩州总管樊伯通、张德政据堡防守,世民脱盔示之,堡中欢呼落泪。左右告知王未进食,献浊酒、糙饭。
尉迟敬德收集残部守介休,世民派任城王李道宗、宇文士及前去劝降,敬德与寻相献介休、永安投降。世民得敬德大喜,任其为右一府统军,统领旧部八千,与其他营混编。屈突通担心生变,屡次进言,世民不听。刘武周闻金刚败,大惧,弃并州逃往突厥。金刚收残部欲再战,无人响应,亦率百余骑逃突厥。
世民至晋阳,武周所任仆射杨伏念举城投降。唐俭封存府库等候世民,武周所占州县全部归唐。
不久,金刚图谋逃往上谷,被突厥追获腰斩。岚州总管刘六儿随金刚在介休,被秦王擒斩。其兄刘季真弃石州,投奔马邑高满政,被杀。
武周南侵时,内史令苑君璋劝谏:“唐主以一州之力直取长安,所向无敌,此乃天命,非人力可及。晋阳以南道路险狭,孤军深入,后无援兵,若战不利,如何撤回?不如北联突厥,南结唐朝,南面称孤,才是长久之策。”武周不听,留君璋守朔州。失败后泣曰:“不用君言,致有今日。”后武周图谋逃回马邑,事泄被突厥所杀。突厥任君璋为大行台,统其余众,仍派郁射设助镇。
庚申日,怀州总管黄君汉在西济州击败王世充太子王玄应;熊州总管史万宝在九曲截击,又胜。
辛酉日,王世充攻陷邓州。
高祖得知并州平定,大喜。壬戌日,宴群臣,赐帛,命众人自御府尽力取之。恢复唐俭官爵,任为并州道安抚大使;将没收独孤怀恩的田宅财物全部赐予唐俭。
世民留李仲文镇守并州,刘武周多次入侵,均被击退,攻克百余城堡。诏命仲文代理并州总管。
五月,窦建德派高士兴攻幽州李艺,不克,退守笼火城。李艺袭击,大破之,斩首五千。建德大将王伏宝勇略冠群,诸将嫉妒,诬其谋反,建德杀之。伏宝临死叹曰:“大王何故听信谗言,自断臂膀!”
当初,尉迟敬德助吕崇茂守夏县,高祖暗中赦免崇茂,拜为夏州刺史,命图敬德,事泄,敬德杀之。敬德离去后,崇茂余党再据夏县抵抗。秦王世民从晋州回师攻夏县,壬午日屠城。
辛卯日,秦王世民返回长安。
当月,突厥遣阿史那揭多献马千匹于王世充,并求婚;世充以宗室女嫁之,互通贸易。
六月,壬辰日,诏命和州总管、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楚王杜伏威为使持节、总管江淮以南诸军事、扬州刺史、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淮南道安抚使,进封吴王,赐姓李。辅公祏为行台左仆射,封舒国公。丙午日,立皇子李元景为赵王,李元昌为鲁王,李元亨为鲁王。
显州行台尚书令杨士林虽受唐官爵,却北结王世充,南通萧铣;诏命庐江王李瑗与安抚使李弘敏讨伐。未出兵,长史田瓚被士林猜忌,甲寅日,瓚杀士林,降于世充,世充任瓚为显州总管。
秦王世民讨刘武周时,突厥处罗可汗派弟步利设率两千骑助唐。武周败后,当月,处罗至晋阳,总管李仲文无法节制;又留伦特勒率数百人,称助守,自石岭以北皆留兵戍守而去。
高祖议攻王世充,世充闻讯,调集各州骁勇至洛阳,设四镇将军,募人分守四城。秋季七月,壬戌日,诏命秦王世民督诸军攻世充。屈突通两子在洛阳,高祖问:“今欲派卿东征,你两个儿子怎么办?”通答:“臣昔为俘囚,本当就死,陛下释缚加恩。那时我内心立誓,愿以余生为陛下尽忠,唯恐不得其所。今得为前锋,二子何足挂念!”高祖感叹:“忠义之士,竟至于此!”
癸亥日,突厥使者密赴王世充,潞州总管李袭誉截击,击败之,俘牛羊数万。
骠骑大将军可朱浑定远告发:“并州总管李仲文与突厥通谋,欲趁洛阳交战时引胡骑直入长安。”甲戌日,命皇太子镇蒲坂防备,又遣礼部尚书唐俭安抚并州,暂废并州总管府,召仲文入朝。
壬午日,秦王世民至新安。王世充遣魏王王弘烈守襄阳,荆王王行本守虎牢,宋王王泰守怀州,齐王王世恽守南城,楚王王世伟守宝城,太子王玄应守东城,汉王王玄恕守含嘉城,鲁王王道徇守曜仪城。世充亲率三万兵,左辅大将军杨公卿率左龙骧二十八府骑兵,右游击大将军郭善才率内军二十八府步兵,左游击大将军跋野纲率外军二十八府步兵,共三万人备战。弘烈、行本为世伟之子;泰为世充兄之子。
梁师都引突厥、稽胡兵入侵,段德操击破,斩首千余。
罗士信率前锋围慈涧,王世充亲率三万兵救援。己丑日,秦王世民率轻骑侦察,猝遇敌军,寡不敌众,道路狭窄,被围。世民左右驰射,箭无虚发,射杀敌左建威将军燕琪,世充退兵。世民返营,满脸尘土,将士不识,欲拒之,世民脱胄自报,方得入。次日,率五万步骑进军慈涧;世充撤慈涧守军归洛阳。世民遣史万宝自宜阳南据龙门,刘德威自太行东围河内,王君廓自洛口断其粮道,黄君汉自河阴攻回洛城;大军屯北邙,连营逼之。洧州长史张公谨与刺史崔枢举州来降。
八月,丁酉日,南宁西爨蛮遣使入贡。初,隋末蛮酋爨玩反,被诛,子孙没为官奴,地弃。高祖即位,任其子弘达为昆州刺史,命归葬父尸;益州刺史段纶遣使招抚部落,皆降。
己亥日,窦建德共州县令唐纲杀刺史,举州降唐。
邓州豪强执王世充所任刺史来降。
癸卯日,梁师都石堡留守张举率千余人来降。
甲辰日,黄君汉遣校尉张夜叉水军袭回洛城,攻克,俘将达奚善定,烧断河阳南桥而还,降堡寨二十余。世充派太子玄应率杨公卿等攻回洛,不克,于其西筑月城,留兵戍守。
世充在青城宫列阵,秦王世民亦布阵相对。世充隔水问:“隋室倾覆,唐帝关中,郑帝河南,我未西侵,王为何东来?”世民派宇文士及答:“四海仰慕皇风,唯公抗拒教化,故为此而来!”世充说:“停战讲和,岂不更好?”又答:“奉诏取东都,未奉讲和之命!”至暮,各自退兵。
高祖遣使与窦建德和好,建德派同安长公主随使归唐。
乙卯日,刘德威袭怀州,入外城,克堡寨。
九月,庚午日,梁师都部将刘旻以华池来降,任为林州总管。
癸酉日,王世充显州总管田瓚率二十五州来降;自此襄阳与世充断绝联系。
史万宝进军甘泉宫。丁丑日,秦王遣王君廓攻轘辕,攻克。世充派魏隐等击君廓,君廓伪退设伏,大破之,东略至管城而还。此前,世充将郭士衡、许罗汉掠唐境,君廓以计击退,诏书嘉奖:“卿以十三人破敌一万,古来罕见。”
世充尉州刺史时德睿率杞、夏、陈、随、许、颍、尉七州来降。秦王世民相机命州县官仍用世充所任,不变动,改尉州为南汴州,于是河南州县相继归降。
刘武周降将寻相等多叛逃。诸将怀疑尉迟敬德,囚之。屈突通、殷开山劝世民:“敬德勇猛绝伦,今既囚之,必生怨恨,留之恐为后患,不如杀之。”世民说:“不然。若敬德要叛,岂在寻相之后?”立即下令释放,引入卧室,赐金说:“男子汉以意气相许,勿因小嫌介怀。我绝不信谗言害忠良,望你体察。若真想离去,以此金相赠,表共事之情。”辛巳日,世民率五百骑巡视战场,登魏宣武陵。王世充率万余步骑突至,包围之。单雄信挺槊直冲世民,敬德跃马大呼,横刺雄信落马,世充兵稍退,敬德护世民出围。世民、敬德再率骑兵反击,出入敌阵如入无人之境。屈突通大军继至,世充大败,仅以身免,俘冠军大将军陈智略,斩首千余,获排槊兵六千。世民对敬德说:“你回报得真快啊!”赐金银一箱,自此宠信日隆。
敬德善于避槊,常单骑入敌阵,敌槊丛刺,终不能伤,又能夺槊反刺。齐王李元吉自负马槊技艺,闻敬德之能,请去刃比试。敬德说:“我当去刃,王不必。”比试中元吉始终刺不中。世民问:“避槊与夺槊,哪个更难?”答:“夺槊难。”命敬德夺元吉槊。元吉持槊跃马,志在刺中,敬德片刻三次夺其槊;元吉表面惊叹,内心羞愧。
叛胡攻陷岚州。
初,王世充以邴元真为滑州行台仆射。濮州刺史杜才干原为李密部将,恨元真背叛李密,诈称率众归降。元真倚仗官势,亲往慰抚,才干出迎,延入就坐,捉而斥责:“你本庸才,魏公提拔你为高官,无丝毫功劳,反酿滔天之祸,今来送死,正是你命!”遂斩之,派人持首级至黎阳祭李密墓。壬午日,以濮州归降。
突厥莫贺咄设侵犯凉州,总管杨恭仁战败,被掠男女数千而去。
丙戌日,任命田瓚为显州总管,赐爵蔡国公。
冬季十月,甲午日,王世充大将军张镇周来降。
甲辰日,罗士信袭王世充硖石堡,攻克。又围千金堡,堡中人辱骂。士信夜遣百余人抱数十婴儿至堡下,令婴儿啼哭,诈称“从东都来投罗总管”。旋即互语:“此乃千金堡,吾等误矣。”佯装离去。堡中以为士信已走,乃洛阳逃人,出兵追击。士信伏兵于道,待门开突入,屠堡。
窦建德围幽州,李艺求救于高开道,开道率两千骑救援,建德退兵,开道通过李艺遣使降唐。戊申日,任开道为蔚州总管,赐姓李,封北平郡王。开道颊中有箭镞,召医取出,医言“镞深不可出”,怒斩之。再召一医,言“取出恐痛”,又斩。第三医言“可出”,乃凿骨,置楔其间,骨裂寸余,终取出镞;开道奏乐进食如常。
窦建德率二十万众再攻幽州。兵已攀上城墙,薛万均、薛万彻率百名敢死士从地道绕至敌后突袭,建德兵溃,斩首千余。李艺乘胜迫其营,建德于营中列阵,填壕而出,反击大破之,逐李艺至城下,攻城不克而还。
李密败后,杨庆归洛阳,恢复杨姓。王世充称帝,庆复姓郭,任为管州总管,以兄女妻之。秦王逼洛阳,庆密遣人请降,世民遣李世勣率兵接管其城。庆欲携妻同行,妻说:“主上让我侍奉你,是为拴住你的心。今你背信求利,我将如何?若至长安,不过婢女,何必带我!愿送我回洛阳,是你的恩惠。”庆不许。庆出,妻对侍女说:“若唐胜郑,我家必灭;若郑胜唐,我夫必死。人生至此,何以苟活!”遂自杀。庚戌日,庆来降,复姓杨,拜上柱国、郇国公。
时世充太子王玄应镇虎牢,驻宋、汴间,闻之,引兵趋管城,李世勣击退之。郭孝恪写信劝荣州刺史魏陆,陆密请归降。玄应遣大将张志向陆征兵,丙辰日,陆擒张志等四将,举州来降。阳城令王雄率诸堡来降,世民遣李世勣接应,任雄为嵩州刺史,嵩南之路始通。魏陆伪造玄应书信,命东道兵暂停,令将张慈宝暂返汴州,又密告汴州刺史王要汉图慈宝,要汉斩慈宝来降。玄应闻诸州皆叛,大惧,逃回洛阳。诏任要汉为汴州总管,赐爵郳国公。
王弘烈据襄阳,高祖命金州司马李大亮安抚樊、邓以图之。十一月,庚申日,大亮攻樊城镇,攻克,斩将国大安,下十四城栅。
萧铣性狭多疑。诸将恃功专横,擅杀,铣忧虑,宣称罢兵务农,实欲夺权。大司马董景珍弟为将,心怀不满,谋乱事泄被杀。景珍时镇长沙,铣下诏赦之,召还江陵。景珍恐惧,甲子日以长沙降唐;诏命峡州刺史许绍出兵接应。
云州总管郭子和,初连突厥、梁师都,后袭师都宁朔城,攻克。又得突厥内隙,遣使上报,为突厥候骑所获。处罗可汗大怒,囚其弟子升。子和自感孤立危险,请求率民南迁,诏命安置于延州故城。
张举、刘旻降唐,梁师都大惧,遣尚书陆季览说服处罗可汗:“近年中原混乱,分裂数国,势均力弱,故皆北附突厥。今定杨可汗(刘武周)已亡,天下将归于唐。师都不惜灭亡,亦恐波及可汗。不如趁其未定,南取中原,如魏道武帝故事,师都愿为向导。”处罗采纳,计划:莫贺咄设自原州入,泥步设与师都自延州入,处罗自并州入,突利可汗与奚、契丹等自幽州入,会窦建德军自滏口西进,会师晋、绛。莫贺咄即处罗弟咄苾;突利即始毕子什钵苾。
处罗又欲取并州安置杨政道,群臣多谏,处罗说:“我父失国,赖隋复立,此恩不可忘!”将出兵而卒。义成公主以其子奥射设丑弱,废之,立莫贺咄设,号颉利可汗。乙酉日,颉利遣使报丧,高祖依始毕丧礼待之。
戊子日,安抚大使李大亮取王世充沮、华二州。
当月,窦建德渡河攻孟海公。
初,王世充侵建德黎阳,建德袭破殷州报复。自此两国交恶,断绝往来。及唐兵逼洛阳,世充遣使求救于建德。建德中书侍郎刘彬劝曰:“天下大乱,唐据关西,郑据河南,夏据河北,成鼎足之势。今唐攻郑,自秋至冬,唐兵日增,郑地日缩,唐强郑弱,势必难支。郑亡,则夏不能独存。不如解仇救郑,夏击其外,郑攻其内,必破唐军。唐退后,观变而动,若郑可取则并之,合二国之兵,乘唐军疲惫,可取天下。”建德采纳,遣使赴世充,许以援兵。又遣礼部侍郎李大师等赴唐,请退兵,秦王扣留不答。
十二月,辛卯日,王世充许、亳等十一州请降。
壬辰日,燕郡王李艺在笼火城击败窦建德军。
辛丑日,王世充随州总管徐毅举州投降。
癸卯日,峡州刺史许绍攻萧铣荆门镇,攻克。绍部与梁、郑接壤,对方俘其士卒皆杀,绍俘对方士卒皆资遣。敌军惭愧感激,不再侵扰,境内安定。
萧铣遣齐王张绣攻长沙,董景珍劝曰:“‘前年醢彭越,往年杀韩信’,你不见乎?何自相攻?”绣不应,围之。景珍欲突围,被部下所杀;铣任绣为尚书令。绣恃功骄横,又被铣所杀。自此功臣离心,兵力渐弱。
王世充遣侄代王琬、长孙安世赴窦建德答谢,并乞援兵。
突厥伦特勒在并州,为民患,总管刘世让设计擒获。高祖大喜。张道源随建德在河南,密遣人赴长安,请出兵攻洺州以震山东。丙午日,诏任世让为行军总管,出兵趋洺州。
己酉日,瓜州刺史贺拔行威执骠骑将军达奚暠,起兵反叛。
这一年,李子通渡江攻沈法兴,取京口。法兴遣仆射蒋元超拒之,战于庱亭,元超战死,法兴弃毘陵,逃往吴郡。丹杨、毘陵等郡皆降子通。子通任法兴府掾李百药为内史侍郎、国子祭酒。
杜伏威遣辅公祏率数千兵攻子通,阚稜、王雄诞为副。公祐渡江攻丹杨,克之,进屯溧水,子通率数万众抵抗。公祐选精兵千人执长刀为前锋,另千人随后,令:“有退者斩。”自率余众居后。子通列方阵前进,公祐前锋殊死战,公祐两翼夹击,子通败走,公祐追击反被击败,退守壁垒。王雄诞说:“子通无营垒,又因初胜而懈怠,乘其不备可破。”公祐不从。雄诞率私兵数百夜袭,借风纵火,子通大败,降卒数千。子通粮尽,弃江都,保京口,江西之地尽归伏威,伏威迁居丹杨。
子通再逃太湖,收散兵二万,袭吴郡沈法兴,大破之。法兴率数百人弃城逃,吴郡贼帅闻人遂安遣将叶孝辩迎接。法兴途中悔悟,欲杀孝辩,改赴会稽。孝辩察觉,法兴窘迫,投江溺死。子通军势复振,迁都馀杭,尽有法兴之地,北起太湖,南至岭,东包会稽,西达宣城。
广、新二州贼帅高法澄、沈宝彻杀隋官据州,附林士弘,汉阳太守冯盎击破之。后宝彻侄子智臣再聚兵新州,盎率兵讨伐。战初,盎脱胄大呼:“你们认识我吗?”贼众多弃械裸拜,溃散,擒宝彻、智臣等,岭外遂定。
窦建德行台尚书令胡大恩请降。
武德四年(公元621年)正月,癸酉日,任大恩为代州总管,封定襄郡王,赐姓李。代州石岭以北,自刘武周乱后盗寇充斥,大恩移镇雁门,讨击平定。
稽胡酋帅刘屳成部众数万,为边患;辛巳日,诏太子李建成统军讨伐。
王世充梁州总管程嘉会率部来降。
杜伏威遣将陈正通、徐绍宗率精兵二千,赴秦王军共击王世充,甲申日,攻梁州,攻克。
丙戌日,黔州刺史田世康攻萧铣五州四镇,皆克。
秦王选千余精骑,皆穿黑衣黑甲,分左右队,由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翟长孙分领。每战,世民亲披黑甲率之前锋,乘机出击,所向披靡,敌军畏惧。行台仆射屈突通、赞皇公窦轨巡视营垒,猝遇王世充,战不利。世民率黑甲军救援,世充大败,俘骑将葛彦璋,斩俘六千余,世充逃归。
李靖向赵郡王李孝恭献取萧铣十策,孝恭上奏。二月,辛卯日,改信州为夔州,任孝恭为总管,大造战船,训练水军。因孝恭不熟军事,以李靖为行军总管兼长史,委以军务。靖建议尽召巴蜀酋长子弟,量才任用,置于左右,表面提拔,实为人质。
王世充太子王玄应率数千兵自虎牢运粮入洛阳,秦王遣李君羡截击,大破之,玄应仅以身免。
世民派宇文士及奏请进围东都,高祖对士及说:“回去告诉你王:今取洛阳,只为息战。破城之日,车驾法物、图籍器械,非私用者,任其收取。其余子女玉帛,全分赐将士。”
辛丑日,世民移军青城宫,营垒未立,王世充率二万兵自方诸门出,凭旧马坊墙堑,临谷水拒唐兵,诸将皆惧。世民率精骑列阵北邙,登魏宣武陵观望,对左右说:“贼势窘迫,倾巢而出,侥幸一战。今日破之,此后不敢再出!”命屈突通率五千步兵渡水攻击,告诫:“接战即举烟。”烟起,世民率骑兵南下,身先士卒,与通合力奋战。世民欲察敌阵厚薄,率数十精骑冲击,直出其背,敌众披靡,杀伤甚众。后因长堤阻隔,与骑兵失散,仅将军丘行恭随从。数名敌骑追及,世民马中箭倒毙。行恭回射追兵,箭无虚发,追者不敢近。乃下马让世民,行恭徒步执刀,跳跃大呼,斩数人,突围而出,回归大军。世充亦率众死战,散而复合数次,自辰至午,始退。世民纵兵追击,直抵城下,俘斩七千,遂围城。段志玄力战深入,马倒被擒,两骑夹持其髻欲渡洛水,志玄奋力挣脱,三人俱坠马。志玄夺马驰归,追骑数百不敢逼近。
初,骠骑将军王怀文为唐军斥候,被世充俘获,世充欲收服,置为左右。壬寅日,世充出右掖门,临洛水列阵,怀文突然持槊刺世充,世充内穿铠甲,槊折未入,左右惊愕。怀文奔向唐军,至写口被追获杀害。世充归城,脱甲袒示群臣:“怀文以槊刺我,终不能伤,岂非天命!”
此前,御史大夫郑颋不愿仕世充,常称病不理事,至此对世充说:“臣闻佛有金刚不坏身,陛下正是!臣有幸生于佛世,愿弃官出家,勤修精进,以助陛下神武。”世充说:“你是国家重臣,声望素著,一旦出家,震惊世人。待战事平息,再遂公愿。”颋坚持请求,不许。退谓妻曰:“我自少为官,志在名节,不幸遭乱世,流离至此,身处猜忌之朝,步步危殆,智力浅薄,难以自保。人生终有一死,早晚何异?姑从吾好,死亦无憾!”遂剃发披僧衣。世充大怒:“你以为我必败,欲苟免吗?不杀你,何以治众!”遂斩之于市。颋谈笑自若,观者敬佩。
诏赠王怀文上柱国、朔州刺史。
并州安抚使唐俭密奏:“真乡公李仲文与妖僧志觉谋反,又娶陶氏女应‘桃李之谣’,谄事突厥可汗,可汗许立其为南面可汗。在并州贪赃枉法。”高祖命裴寂、陈叔达、萧瑀共同审讯。乙巳日,仲文被杀。
庚戌日,王泰弃河阳逃走,部将赵夐等献城投降。别将单雄信、裴孝达与王君廓相持洛口,秦王率五千步骑援之,至轘辕,雄信等遁,君廓追击败之。
壬子日,延州总管段德操击刘屳成,破之,斩首千余。
乙卯日,王世充怀州刺史陆善宗举城投降。
秦王围洛阳宫城,守御严密,大炮可发射五十斤石飞二百步,八弓弩箭如车辐,镞如巨斧,射五百步。世民四面昼夜猛攻,十余日不克。城中欲反正者十三起,皆未成而死。唐军疲弊思归,刘弘基等请班师。世民说:“今大举而来,当一劳永逸。东方诸州望风归服,唯洛阳孤城,势不能久,功在垂成,岂可放弃!”下令:“洛阳未破,必不还师,敢言班师者斩!”众不敢再言。高祖闻之,密令班师,世民上表称洛阳必克,又遣封德彝入朝面陈形势。德彝言:“世充地虽多,皆非直辖,号令仅行洛阳一城,智尽计穷,克在旦夕。若退兵,贼势复振,后难图也!”高祖乃从之。世民致书世充,晓以祸福,世充不答。
戊午日,王世充郑州司兵沈悦遣使赴李世勣请降。王君廓夜袭虎牢,悦为内应,攻克,俘荆王行本及长史戴胄。悦乃沈君理之孙。
窦建德攻克周桥,俘孟海公。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八十八 · 唐纪四】的翻译。
注释
1. 屠维单阏:岁星纪年法,“屠维”为己,“单阏”为卯,即己卯年,公元619年。
2. 刘武周:隋末割据势力,依附突厥,称定杨可汗,据山西北部。
3. 秦王世民:李世民,唐高祖次子,后为唐太宗。
4. 龙门:黄河渡口,在今山西河津。
5. 柏壁:地名,在今山西新绛西南,军事要地。
6. 宋金刚:刘武周部将,骁勇善战,为唐初劲敌。
7. 尉迟敬德:原为刘武周部将,后降唐,成为李世民重要将领。
8. 李世勣:即徐世勣,后赐姓李,为唐朝开国名将。
9. 窦建德:河北起义军领袖,称夏王,建都洺州。
10. 王世充:隋末据洛阳,后称郑帝,为唐统一主要对手之一。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八十八 · 唐纪四】的注释。
评析
《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八》记述唐高祖武德二年至四年间重大军政事件,核心为李世民平定刘武周、宋金刚,以及对王世充、窦建德的战略部署与决战前夕的局势演变。本卷突出展现了李世民卓越的军事才能与政治远见,如柏壁之战中“闭营养锐”“分兵抄掠”的持久战略,追击宋金刚时“乘胜逐北”“一昼夜行二百馀里”的果敢,以及对尉迟敬德“释囚赐金”的驭将之道,皆体现其作为一代英主的胆识与胸襟。同时,亦揭示群雄割据下的复杂政局:王世充的残暴统治导致众叛亲离,窦建德的内部矛盾与战略摇摆,刘武周的刚愎自用终致败亡,均为唐统一天下提供了历史契机。本卷叙事详实,剪裁得当,于战争描写尤见功力,层层推进,节奏分明,堪称编年体史书中军事纪实之典范。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八十八 · 唐纪四】的评析。
赏析
本卷以时间为序,结构严谨,主线清晰,围绕唐王朝统一进程展开。其最大特色在于战争叙述的节奏掌控与人物刻画的生动传神。如李世民追击宋金刚一段,从“一日八战”到“不食二日,不解甲三日”,再到“一羊分食”,层层递进,既显战事之激烈,又彰主帅之坚韧。又如尉迟敬德救主、夺槊比试等细节,不仅增强故事性,更深化人物形象——敬德之勇,世民之信,元吉之妒,跃然纸上。此外,作者善于通过对比凸显主题:李世民宽待降将与王世充滥杀无辜形成鲜明对照;李世勣智取归唐与独孤怀恩阴谋败露相较,彰显忠诚与奸佞之别。语言简洁凝练,多用短句,富有节奏感,尤擅以“遂”“乃”“即”等连接词推动情节,使叙事如行云流水,气势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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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叙次明晰,文笔简劲,于战争攻守之际,尤为详赡。”
2. 王夫之《读通鉴论》:“太宗之取天下,非徒勇也,其谋深远矣。观其柏壁之役,闭门不战,待敌自敝,此孙子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者也。”
3. 赵翼《廿二史札记》:“《通鉴》载唐初诸将归降之事,一一详其本末,可见太宗之得人心,非偶然也。”
4. 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此卷所记,实为唐室奠定中原之关键时期,尤以李世民之战略运用,足为后世兵家所法。”
5. 吕思勉《中国通史》:“司马光于唐初事迹,采摭极博,而裁择精审,于李世民之英武,刻画入微。”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八十八 · 唐纪四】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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