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强围作噩,尽屠维大渊献,凡三年。
孝献皇帝癸建安二十二年(丁酉,公元二一七年)
春,正月,魏王操军居巢,孙权保濡须,二月,操进攻之。初,右护军蒋钦屯宣城,芜湖令徐盛收钦屯吏,表斩之。及权在濡须,钦与吕蒙持诸军节度,钦每称徐盛之善。权问之,钦曰:“盛忠而勤强,有胆略器用,好万人督也。今大事未定,臣当助国求才,岂敢挟私恨以蔽贤乎!”权善之。三月,操引军还,留伏波将军夏侯惇都督曹仁、张辽等二十六军屯居巢。权令都尉徐详诣操请降,操报使修好,誓重结婚。权留平虏将军周泰督濡须;硃然、徐盛等皆在所部,以泰寒门,不服。权会诸将,大为酣乐,命泰解衣,权手自指其创痕,问以所起,泰辄记昔战斗处以对。毕,使复服;权把其臂流涕曰:“幼平,卿为孤兄弟,战如熊虎,不惜躯命,被创数十,肤如刻画,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委卿以兵马之重乎?”坐罢,住驾,使泰以兵马道从,鸣鼓角作鼓吹而出。于是盛等乃服。
夏,四月,语魏王操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六月,魏以军师华歆为御史大夫。
冬,十月,命魏王操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设五时副车。
魏以五官中郎将丕为太子。
初,魏王操娶丁夫人,无子;妾刘氏,生子昂;卞氏生四子:丕、彰、植、熊。王使丁夫人母养昂。昂死于穰,丁夫人哭泣无节,操怒而出之,以卞氏为继室。植性机警,多艺能,才藻敏赡,操爱之。操欲以女妻丁仪,丕以仪目眇,谏止之。仪由是怨丕,与弟黄门侍郎廙及丞相主簿杨修,数称临菑侯植之才,劝操立以为嗣。修,彪之子也。操以函密访于外,尚书崔琰露板答曰:“《春秋》之义,立子以长。加五官将仁孝聪明,宜承正统,琰以死守之。”植,琰之兄女婿也。尚书仆射毛玠曰:“近者袁绍以嫡庶不分,覆宗灭国。废立大事,非所宜闻。”东曹掾邢颙曰:“以庶代宗,先世之戒也,愿殿下深察之。”丕使人问太中大夫贾诩以自固之术。诩曰:“愿将军恢崇德度,躬素士之业,朝夕孜孜,不违子道,如此而已。”丕从之,深自砥砺。它日,操屏人问诩,诩嘿然不对。操曰:“与卿言,而不答,何也?”诩曰:“属有所思,故不即对耳。”操曰:“何思?”诩曰:“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操大笑。操尝出征,丕、植并送路侧,植称述功德,发言有章,左右属目,操亦悦焉。丕怅然自失,济阴吴质耳语曰:“王当行,流涕可也。”及辞,丕涕泣而拜,操及左右咸歔欷,于是皆以植多华辞而诚心不及也。植既任性而行,不自雕饰,五官将御之以术,矫情自饰,宫人左右并为之称说,故遂定为太子。左右长御贺卞夫人曰:“将军拜太子,天下莫不喜,夫人当倾府藏以赏赐。”夫人曰:“王自以丕年大,故用为嗣。我但当以免无教导之过为幸耳,亦何为当重赐遗乎?”长御还,具以语操,操悦,曰:“怒不变容,喜不失节,故最为难。”太子抱议郎辛毘颈而言曰:“辛君知我喜不?”毘以告其女宪英,宪英叹曰:“太子,代君主宗庙、社稷者也。代君,不可以不戚;主国,不可以不惧。宜戚宜惧,而反以为喜,何以能久!魏其不昌乎!”久之,临菑侯植乘车行驰道中,开司马门出。操大怒,公车令坐死。由是重诸侯科禁,而植宠日衰。植妻衣绣,操登台见之,以违制命,还家赐死。
法正说刘备曰:“曹操一举而降张鲁,定汉中,不因此势以图巴、蜀,而留夏侯渊、张郃屯守,身遽北还,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也,必将内有忧逼故耳。今策渊、郃才略,不胜国之将帅,举众往讨,必可克之。克之之日,广农积谷,观衅伺隙,上可以倾覆寇敌,尊奖王室;中可以蚕食雍、凉,广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为持久之计。此盖天以与我,时不可失也。”备善其策,乃率诸将进兵汉中,遣张飞、马超、吴兰等屯下辨。魏王操遣都护将军曹洪拒之。
鲁肃卒,孙权以从事中郎彭城严畯代肃,督兵万人镇陆口。众人皆为畯喜,畯固辞以“朴素书生,不闲军事”,发言恳恻,至于流涕。权乃以左护军虎威将军吕蒙兼汉昌太守以代之。众嘉严畯能以实让。
定威校尉吴郡陆逊言于孙权曰:“方今克敌宁乱,非众不济;而山寇旧恶,依阻深地。夫腹心未平,难以图远,可大部伍,取其精锐。”权从之,以为帐下右都督。会丹杨贼帅费栈作乱,扇动山越。权命逊讨栈,破之。遂部伍东三郡,强者为兵,羸者补户,得精卒数万人。宿恶荡除,所过肃清,还屯芜湖。会稽太守淳于式表“逊枉取民人,愁扰所在。”逊后诣都,言次,称式佳吏。权曰:“式白君,而君荐之,何也?”逊对曰:“式意欲养民,是以白逊。若逊复毁式以乱圣听,不可长也。”权曰:“此诚长者之事,顾人不能为耳。”
魏王操使丞相长史王必典兵督许中事。时关羽强盛,京兆金祎睹汉祚将移,乃与少府耿纪、司直韦晃、太医令吉本、本子邈、邈弟穆等谋杀必,挟天子以攻魏,南引关羽为援。
孝献皇帝癸建安二十三年(戊戌,公元二一八年)
春,正月,吉邈等率其党千馀人,夜攻王必,烧其门,射必中肩,帐下督扶必奔南城。会天明,邈等众溃,必与颍川典农中郎将严匡共讨斩之。
三月,有星孛于东方。
曹洪将击吴兰,张飞屯固山,声言欲断军后,众议狐疑。骑都尉曹休曰:“贼实断道者,当伏兵潜行;今乃先张声势,此其不能,明矣。宜及其未集,促击兰。兰破,飞自走矣。”洪从之,进,击破兰,斩之。三月,张飞、马超走。休,魏王族子也。
夏,四月,代郡、上谷乌桓无臣氐等反。先是,魏王操召代郡太守裴潜为丞相理曹掾,操美潜治代之功,潜曰:“潜于百姓虽宽,于诸胡为峻。今继者必以潜为治过严而事加宽惠。彼素骄恣,过宽必弛;既弛,又将摄之以法,此怨叛所由生也。以势料之,代必复叛。”于是操深悔还潜之速。后数十日,三单于反问果至。操以其子鄢陵侯彰行骁骑将军,使讨之。彰少善射御,膂力过人。操戒彰曰:“居家为父子,受事为君臣,动以王法从事,尔其戒之!”
刘备屯阳平关,夏侯渊、张郃、徐晃等与之相拒。备遣其将陈式等绝马鸣阁道,徐晃击破之。张郃屯广石,备攻之不能克,急书发益州兵。诸葛亮以问从事犍为杨洪,洪曰:“汉中,益州咽喉,存亡之机会,若无汉中,则无蜀矣。此家门之祸也,发兵何疑!”时法正从备北行,亮于是表洪领蜀郡太守;众事皆办,遂使即真。初,犍为太守李严辟洪为功曹,严未去犍为而洪已为蜀郡;洪举门下书佐何祗有才策,洪尚在蜀郡,而祗已为广汉太守。是以西土咸服诸葛亮能尽时人之器用也。
曹彰击代郡乌桓,身自搏战,铠中数箭,意气益厉;乘胜逐北,至桑干之北,大破之,斩首、获生以千数。时鲜卑大人轲比能将数万骑观望强弱,见彰力战,所向皆破,乃请服,北方悉平。
南阳吏民苦繇役,冬,十月,宛守将侯音反。南阳太守东里衮与功曹应余迸窜得出;音遣骑追之,飞矢交流,余以身蔽衮,被七创而死,音骑执衮以归。时征南将军曹仁屯樊以镇荆州,魏王操命仁还讨音。功曹宗子卿说音曰:“足下顺民心,举大事,远近莫不望风;然执郡将,逆而无益,何不遣之!”音从之。子卿因夜逾城从太守收馀民围音,会曹仁军至,共攻之。
孝献皇帝癸建安二十四年(己亥,公元二一九年)
春,正月,曹仁屠宛,斩侯音,复屯樊。
初,夏侯渊战虽数胜,魏王操常戒之曰:“为将当有怯弱时,不可但恃勇也。将当以勇为本,行之以智计;但知任勇,一匹夫敌耳。”及渊与刘备相拒逾年,备自阳平南渡沔水,缘山稍前,营于定军山。渊引兵争之。法正曰:“可击矣。”备使讨虏将军黄忠乘高鼓噪攻之,渊军大败,斩渊及益州刺史赵颙。张郃引兵还阳平。是时新失元帅,军中扰扰,不知所为。督军杜袭与渊司马太原郭淮收敛散卒,号令诸军曰:“张将军国家名将,刘备所惮。今日事急,非张将军不能安也。”遂权宜推郃为军主。郃出,勒兵按陈,诸将皆受郃节度,众心乃定。明日,备欲渡汉水来攻;诸将以众寡不敌,欲依水为陈以拒之。郭淮曰:“此示弱而不足挫敌,非算也。不如远水为陈,引而致之,半济而后击之,备可破也。”既陈,备疑,不渡。淮遂坚守,示无还心。以状闻于魏王操,操善之,遣使假郃节,复以淮为司马。
二月,壬子晦,日有食之。
三月,魏王操自长安出斜谷,军遮要以临汉中。刘备曰:“曹公虽来,无能为也,我必有汉川矣。”乃敛众拒险,终不交锋。操运米北山下,黄忠引兵欲取之,过期不还。翊军将军赵云将数十骑出营视之,值操扬兵大出,云猝与相遇,遂前突其陈,且斗且却。魏兵散而复合,追至营下,云入营,更大开门,偃旗息鼓。魏兵疑云有伏,引去;云雷鼓震天,惟以劲弩于后射魏兵。魏兵惊骇,自相蹂践,堕汉水中死者甚多。备明旦自来,至云营,视昨战处,曰:“子龙一身都为胆也!”操与备相守积月,魏军士多亡。夏,五月,操悉引出汉中诸军还长安,刘备遂有汉中。操恐刘备北取武都氐以逼关中,问雍州刺史张既,既曰:“可劝使北出就谷以避贼,前至者厚其宠赏,则先者知利,后必慕之。”操从之,使既之武都,徙氐五万馀落出居扶风、天水界。
武威颜俊、张掖和鸾、酒泉黄华、西平麹演等,各据其郡,自号将军,更相攻击。俊遣使送母及子诣魏王操为质以求助。操问张既,既曰:“俊等外假国威,内生傲悖,计定势足,后即反耳。今方事定蜀,且宜两存而斗之,犹卞庄子之刺虎,坐收其敝也。”王曰:“善!”岁馀,鸾遂杀俊,武威王祕又杀鸾。
刘备遣宜都太守扶风孟达从秭归北攻房陵,杀房陵太守蒯祺。又遣养子副军中郎将刘封自汉中乘沔水下,统达军,与达会攻上庸,上庸太守申耽举郡降。备加耽征北将军,领上庸太守,以耽弟仪为建信将军、西城太守。
秋,七月,刘备自称汉中王,设坛场于沔阳,陈兵列众,群臣陪位,读奏讫,乃拜受玺绶,御王冠。因驿拜章,上还所假左将军、宜城亭侯印绶。立子禅为王太子。拔牙门将军义阳魏延为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以镇汉川。备还治成都,以许靖为太傅,法正为尚书令,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马超为左将军,黄忠为后将军,馀皆进位有差。遣益州前部司马犍为费诗即授关羽印授,羽闻黄忠位与己并,怒曰:“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不肯受拜。诗谓羽曰:“夫立王业者,所用非一。昔萧、曹与高祖少小亲旧,而陈、韩亡命后至;论其班列,韩最居上,未闻萧、曹以此为怨。今汉中王以一时之功隆崇汉室;然意之轻重,宁当与君侯齐乎!且王与君侯譬犹一体,同休等戚,祸福共之。愚谓君侯不宜计官号之高下、爵禄之多少为意也。仆一介之使,衔命之人,君侯不受拜,如是便还,但相为惜此举动,恐有后悔耳。”羽大感悟,遽即受拜。
诏以魏王操夫人卞氏为王后。
孙权攻合肥。时诸州兵戍淮南。扬州刺史温恢谓兗州刺史裴潜曰:“此间虽有贼,然不足忧。今水潦方生,而子孝县军,无有远备,关羽骁猾,正恐征南有变耳。”已而关羽果使南郡太守糜芳守江陵,将军傅士仁守公安,羽自率众攻曹仁于樊。仁使左将军于禁、立义将军庞德等屯樊北。八月,大霖雨,汉水溢,平地数丈,于禁等七军皆没。禁与诸将登高避水,羽乘大船就攻之,禁等穷迫,遂降。庞德在堤上,被甲持弓,箭不虚发,自平旦力战,至日过中,羽攻益急;矢尽,短兵接,德战益怒,气愈壮,而水浸盛,吏士尽降。德乘小船欲还仁营,水盛船覆,失弓矢,独抱船覆水中,为羽所得,立而不跪。羽谓曰:“卿兄在汉中,我欲以卿为将,不早降何为!”德骂羽曰:“竖子,何谓降也!魏王带甲百万,威振天下。汝刘备庸才耳,岂能敌邪!我宁为国家鬼,不为贼将也!”羽杀之。魏王操闻之流涕曰:“吾知于禁三十年,何意临危处难,反不及庞德邪!”封德二子为列侯。羽急攻樊城,城得水,往往崩坏,众皆恟惧。或谓曹仁曰:“今日之危,非力所支,可及羽围未合,乘轻船夜走。”汝南太守满庞曰:“山水速疾,冀其不久。闻羽遣别将已在郏下,自许以南,百姓扰扰,羽所以不敢遂进者,恐吾军掎其后耳。今若遁去,洪河以南,非复国家有也,君宜待之。”仁曰:“善!”乃沉白马与军人盟誓,同心固守。城中人马才数千人,城不没者数板。羽乘船临城,立围数重,外内断绝。羽又遣别将围将军吕常于襄阳。荆州刺史胡修、南乡太守傅方皆降于羽。
初,沛国魏讽有惑众才,倾动鄴都,魏相国钟繇辟以为西曹掾。荥阳任览,与讽友善。同郡郑袤,泰之子也,每谓览曰:“讽奸雄,终必为乱。”九月,讽潜结徒党,与长乐卫尉陈祎谋袭鄴;未及期,祎惧而告之。太子丕诛讽,连坐死者数千人,钟繇坐免官。
初,丞相主簿杨修与丁仪兄弟谋立曹植为魏嗣,五官将丕患之,以车载废簏内朝歌长吴质,与之谋。修以白魏王操,操未及推验。丕惧,告质,质曰:“无害也。”明日,复以簏载绢以入,修复白之,推验,无人;操由是疑焉。其后植以骄纵见疏,而植故连缀修不止,修亦不敢自绝。每当就植,虑事有阙,忖度操意,豫作答教十馀条,敕门下,“教出,随所问答之”,于是教裁出,答已入;操怪其捷,推问,始泄。操亦以修袁术之甥,恶之,乃发修前后漏泄言教,交关诸侯,收杀之。
魏王操以杜袭为留府长史,驻关中。关中营帅许攸拥部曲不归附,而有慢言,操大怒,先欲伐之。群臣多谏宜招怀攸,共讨强敌;操横刀于膝,作色不听。袭入欲谏,操逆谓之曰:“吾计已定,卿勿复言!”袭曰:“若殿下计是邪,臣方助殿下成之;若殿下计非邪,虽成,宜改之。殿下逆臣令勿言,何待下之不阐乎!”操曰:“许攸慢吾,如何可置!”袭曰:“殿下谓许攸何如人邪?”操曰:“凡人也。”袭曰:“夫惟贤知贤,惟圣知圣,凡人安能知非凡人邪!方今豺狼当路而狐狸是先,人将谓殿下避强攻弱;进不为勇,退不为仁。臣闻千钧之弩,不为鼷鼠发机;万石之钟,不以莛撞起音。今区区之许攸,何足以劳神武哉!”操曰:“善!”遂厚抚攸,攸即归复。
冬,十月,魏王操至洛阳。
陆浑民孙狼等作乱,杀县主簿,南附关羽。羽授狼印,给兵,还为寇贼,自许以南,往往遥应羽,羽威震华夏。魏王操议徙许都以避其锐,丞相军司马司马懿、西曹属蒋济言于操曰:“于禁等为水所没,非战攻之失,于国家大计未足有损。刘备、孙权,外亲内疏,关羽得志,权必不愿也。可遣人劝权蹑其后,许割江南以封权,则樊围自解。”操从之。
初,鲁肃尝劝孙权以曹操尚存,宜且抚辑关羽,与之同仇,不可失也。及吕蒙代肃屯陆口,以为羽素骁雄,有兼并之心,且居国上流,其势难久,密言于权曰:“今令征虏守南郡,潘璋住白帝,蒋钦将游兵万人循江上下,应敌所在,蒙为国家前据襄阳,如此,何忧于操,何赖于羽!且羽君臣矜其诈力,所在反覆,不可以腹心待也。今羽所以未便东向者,以至尊圣明,蒙等尚存也。今不于强壮时图之,一旦僵仆,欲复陈力,其可得邪!”权曰:“今欲先取徐州,然后取羽,何如?”对曰:“今操远在河北,抚集幽、冀,未暇东顾,徐土守兵,闻不足言,往自可克。然地势陆通,骁骑所骋,至尊今日取徐州,操后旬必来争,虽以七八万人守之,犹当怀忧。不如取羽,全据长江,形势益张,易为守也。”权善之。权尝为其子求昏于羽,羽骂其使,不许昏;权由是怒。及羽攻樊,吕蒙上疏曰:“羽讨樊而多留备兵,必恐蒙图其后故也。蒙常有病,乞分士众还建业,以治疾为名,羽闻之,必撤备兵,尽赴襄阳。大军浮江昼夜驰上,袭其空虚,则南郡可下而羽可禽也。”遂称病笃。权乃露檄召蒙还,阴与图计。蒙下至芜湖,定威校尉陆逊谓蒙曰:“关羽接境,如何远下,后不当可忧也?”蒙曰:“诚如来言,然我病笃。”逊曰:“羽矜其骁气,陵轹于人,始有大功,意骄志逸,但务北进,未嫌于我;有相闻病,必益无备。今出其不意,自可禽制。下见至尊,宜好为计。”蒙曰:“羽素勇猛,既难为敌,且已据荆州,恩信大行,兼始有功,胆势益盛,未易图也。”蒙至都,权问:“谁可代卿者?”蒙对曰:“陆逊意思深长,才堪负重,观其规虑,终可大任;而未有远名,非羽所忌,无复是过也。若用之,当令外自韬隐,内察形便,然后可克。”权乃召逊,拜偏将军、右部督,以代蒙。逊至陆口,为书与羽,称其功美,深自谦抑,为尽忠自托之意。羽意大安,无复所嫌,稍撤兵以赴樊。逊具启形状,陈其可禽之要。羽得于禁等人马数万,粮食乏绝,擅取权湘关米;权闻之,遂发兵袭羽。权欲令征虏将军孙皎与吕蒙为左右部大督,蒙曰:“若至尊以征虏能,宜用之;以蒙能,宜用蒙。昔周瑜、程普为左右部督,督兵攻江陵,虽事决于瑜,普自恃久将,且俱是督,遂共不睦,几败国事,此目前之戒也。”权寤,谢蒙曰:“以卿为大督,命皎为后继可也。”
魏王操之出汉中也,使平寇将军徐晃屯宛以助曹仁;及于禁陷没,晃前至阳陵陂。关羽遣兵屯偃城,晃既到,诡道作都堑,示欲截其后,羽兵烧屯走。晃得偃城,连营稍前。操使赵俨以议郎参曹仁军事,与徐晃俱前,馀救兵未到;晃所督不足解围,而诸将呼责晃,促救仁。俨谓诸将曰:“今贼围素固,水潦犹盛,我徒卒单少,而仁隔绝,不得同力,此举适所以敝内外耳。当今不若前军逼围,遣谍通仁,使知外救,以励将士。计北军不过十日,尚足坚守,然后表里俱发,破贼必矣。如有缓救之戮,馀为诸君当之。”诸将皆喜。晃营距羽围三丈所,作地道及箭飞书与仁,消息数通。孙权为笺与魏王操,请以讨羽自效,及乞不漏,令羽有备。操问群臣,群臣咸言宜密之。董昭曰:“军事尚权,期于合宜。宜应权以密,而内露之。羽闻权上,若还自护,围则速解,便获其利。可使两贼相对衔持,坐待其敝。秘而不露,使权得志,非计之上。又,围中将吏不知有救,计粮怖惧。傥有他意,为难不小。露之为便。且羽为人强梁,自恃二城守固,必不速退。”操曰:“善!”即敕徐晃以权书射著围里及羽屯中,围里闻之,志气百倍;羽果犹豫不能去。魏王操自雒阳南救曹仁,群下皆谓:“王不亟行,今败矣。”侍中桓阶独曰:“大王以仁等为足以料事势不也?”曰:“能。”“大王恐二人遗力邪?”曰:“不然。”“然则何为自往?”曰:“吾恐虏众多,而徐晃等势不便耳。”阶曰:“今仁等处重围之中而守死无贰者,诚以大王远为之势也。夫居万死之地,必有死争之心。内怀死争,外有强救,大王案六军以示馀力,何忧于败而欲自往?”操善其言,乃驻军摩陂,前后遣殷署、硃盖等凡十二营诣晃。关羽围头有屯,又别屯四冢,晃乃扬声当攻围头屯而密攻四冢。羽见四冢欲坏,自将步骑五千出战;晃击之,退走。羽围堑鹿角十重,晃追羽,与俱入围中,破之,傅方、胡修皆死,羽遂撤围退,然舟船犹据沔水,襄阳隔绝不通。
吕蒙至寻阳,尽伏其精兵冓鹿中,使白衣摇橹,作商贾人服,昼夜兼行。羽所置江边屯候,尽收缚之,是故羽不闻知。糜芳、傅士仁素皆嫌羽轻己,羽之出军,芳、仁供给军资不悉相及,羽言:“还,当治之!”芳、仁咸惧。于是蒙令故骑都尉虞翻为书说仁,为陈成败,仁得书即降。翻谓蒙曰:“此谲兵也,当将仁行,留兵备城。”遂将仁至南郡。麋芳城守,蒙以仁示之,芳遂开门出降。蒙入江陵,释于禁之囚,得关羽及将士家属,皆抚慰之,约令军中:“不得干历人家,有所求取。”蒙麾下士,与蒙同郡人,取民家一笠以覆官铠;官铠虽公,蒙犹以为犯军令,不可以乡里故而废法,遂垂涕斩之。于是军中震栗,道不拾遗。蒙旦暮使亲近存恤耆老,问所不足,疾病者给医药,饥寒者赐衣粮。羽府藏财宝,皆封闭以待权至。
关羽闻南郡破,即走南还。曹仁会诸将议,咸曰:“今因羽危惧,可追禽也。”赵俨曰:“权遨羽连兵之难,欲掩制其后,顾羽还救,恐我承其两疲,故顺辞求效,乘衅因变以观利钝耳。今羽已孤迸,更宜存之以为权害。若深入追北,权则改虞于彼,将生患于我矣,王必以此为深虑。”仁乃解严。魏王操闻羽走,恐诸将追之,果疾敕仁如俨所策。
关羽数使人与吕蒙相闻,蒙辄厚遇其使,周游城中,家家致问,或手书示信。羽人还,私相参讯,咸知家门无恙,见待过于平时,故羽吏士无斗心。
会权至江陵,荆州将吏悉皆归附;独治中从事武陵潘濬称疾不见。权遣人以床就家舆致之,濬伏面著床席不起,涕泣交横,哀哽不能自胜。权呼其字与语,慰谕恳恻,使亲近以手巾拭其面。濬起,下地拜谢。即以为治中,荆州军事一以谘之。武陵部从事樊伷诱导诸夷,图以武陵附汉中王备。外白差督督万人往讨之,权不听;特召问濬,濬答:“以五千兵往,足以擒伷。”权曰:“卿何以轻之?”濬曰:“伷南阳旧姓,颇能弄脣吻,而实无才略。臣所以知之者,伷昔尝为州人设馔,比至日中,食不可得,而十馀自起,此亦侏儒观一节之验也。”权大笑,即遣濬将五千人往,果斩平之。权以吕蒙为南郡太守,封孱陵侯,赐钱一亿,黄金五百斤;以陆逊领宜都太守。
十一月,汉中王备所置宜都太守樊友委郡走,诸城长吏及蛮夷君长皆降于逊。逊请金、银、铜印以假授初附,击蜀将詹晏等及秭归大姓拥兵者,皆破降之,前后斩获、招纳凡数万计。权以逊为右护军、镇西将军,进封娄侯,屯夷陵,守峡口。关羽自知孤穷,乃西保麦城。孙权使诱之,羽伪降,立幡旗为象人于城上,因遁走,兵皆解散,才十馀骑。权先使硃然、潘璋断其径路。十二月,璋司马马忠获羽及其子平于章乡,斩之,遂定荆州。
初,偏将军吴郡全琮,上疏陈关羽可取之计,权恐事泄,寝而不答;及已禽羽,权置酒公安,顾谓琮曰:“君前陈此,孤虽不相答,今日之捷,抑亦君之功也。”于是封琮阳华亭侯。权复以刘璋为益州牧,驻秭归,未几,璋卒。
吕蒙未及受封而疾发,权迎置于所馆之侧,所以治护者万方。时有加钅咸,权为之惨戚。欲数见其颜色,又恐劳动,常穿壁瞻之,见小能下食,则喜顾左右言笑,不然则咄昔,夜不能寐。病中瘳,为下赦令,群臣毕贺,已而竟卒,年四十二。权哀痛殊甚,为置守冢三百家。权后与陆逊论周瑜、鲁肃及蒙曰:“公瑾雄烈,胆略兼人,遂破孟德,开拓荆州,邈焉寡俦。子敬因公瑾致达于孤,孤与宴语,便及大略帝王之业,此一快也。后孟德因获刘琮之势,张言方率数十万众水步俱下,孤普请诸将,咨问所宜,无适先对;至张子布、秦文表俱言宜遣使修檄迎之,子敬即驳言不可,劝孤急呼公瑾,付任以众,逆而击之,此二快也。后虽劝吾借玄德地,是其一短,不足以损其二长也。周公不求备于一人,故孤忘其短而贵其长,常以比方邓禹也。子明少时,孤谓不辞剧易,果敢有胆而已;及身长大,学问开益,筹略奇至,可以次于公瑾,但言议英发不及之耳。图取关羽,胜于子敬。子敬答孤书云:‘帝王之起,皆有驱除,羽不足忌。’此子敬内不能办,外为大言耳,孤亦恕之,不苟责也。然其作军屯营,不失令行禁止,部界无废负,路无拾遗,其法亦美矣。”孙权与于禁乘马并行,虞翻呵禁曰:“汝降虏,何敢与吾君齐马首乎!”抗鞭欲击禁,权呵止之。
孙权之称籓也,魏王操召张辽等诸军悉还救樊,未至而围解。徐晃振旅还摩陂,操迎晃七里,置酒大会。王举酒谓晃曰:“全樊、襄阳,将军之功也。”亦厚赐桓阶,以为尚书。操嫌荆州残民及其屯田在汉川者,皆欲徙之。司马懿曰:“荆楚轻脆易动,关羽新破,诸为恶者藏窜观望,徙其善者,既伤其意,将令去者不敢复还。”操曰:“是也。”是后诸亡者悉还出。
魏王操表孙权为票骑将军,假节,领荆州牧,封南昌侯。权遣校尉梁寓入贡,又遣硃光等归,上书称臣于操,称说天命。操以权书示外曰:“是儿欲踞吾著炉火上邪!”侍中陈群等皆曰:“汉祚已终,非适今日。殿下功德巍巍,群生注望,故孙权在远称臣。此天人之应,异气齐声,殿下宜正大位,复何疑哉!”操曰:“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
臣光曰:教化,国家之急务也,而俗吏慢之;风俗,天下之大事也,而庸君忽之。夫惟明智君子,深识长虑,然后知其为益之大而收功之远也。光武遭汉中衰,群雄糜沸,奋起布衣,绍恢前绪,征伐四方,日不暇给,乃能敦尚经术,宾延儒雅,开广学校,修明礼乐。武功既成,文德亦洽。继以孝明、孝章,遹追先志,临雍拜老,横经问道。自公卿、大夫至于郡县之吏,咸选用经明行修之人,虎贲卫士皆习《孝经》,匈奴子弟亦游太学,是以教立于上,俗成于下。其忠厚清修之士,岂唯取重于搢绅,亦见慕于众庶。愚鄙污秽之人,岂唯不容于朝廷,亦见弃于乡里。自三代既亡,风化之美,未有若东汉之盛者也。及孝和以降,贵戚擅权,嬖倖用事,赏罚无章,贿赂公行,贤愚浑殽,是非颠倒,可谓乱矣。然犹绵绵不至于亡者,上则有公卿、大夫袁安、杨震、李固、杜乔、陈蕃、李膺之徒面引廷争,用公义以扶其危,下则有布衣之士符融、郭泰、范滂、许邵之流,立私论以救其败。是以政治虽浊而风俗不衰,至有触冒斧钺,僵仆于前,而忠义奋发,继起于后,随踵就戮,视死如归。夫岂特数子之贤哉,亦光武、明、章之遗化也!当是之时,苟有明君作而振之,则汉氏之祚犹未可量也。不幸承陵夷颓敝之馀,重以桓、灵之昏虐:保养奸回,过于骨肉;殄灭忠良,甚于寇雠;积多士之愤,蓄四海之怒。于是何进召戎,董卓乘衅,袁绍之徒从而构难,遂使乘舆播越,宗庙丘墟,王室荡覆,烝民涂炭,大命陨绝,不可复救。然州郡拥兵专地者,虽互相吞噬,犹未尝不以尊汉为辞。以魏武之暴戾强伉,加有大功于天下,其蓄无君之心久矣,乃至没身不敢废汉而自立,岂其志之不欲哉?犹畏名义而自抑也。由是观之,教化安可慢,风俗安可忽哉!
翻译
从强围作噩年(丁酉,即建安二十二年)开始,到屠维大渊献年为止,共三年时间。
汉献帝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春季正月,魏王曹操率军驻扎在居巢,孙权则据守濡须。二月,曹操进攻濡须。起初,右护军蒋钦驻守宣城,芜湖县令徐盛逮捕了蒋钦部下的官吏,并上表请求将其处斩。等到孙权在濡须时,蒋钦与吕蒙共同统领各军,但他却常常称赞徐盛的优点。孙权问他原因,蒋钦说:“徐盛大臣忠诚勤勉,有胆识和才能,是个统率万人的好将领。如今国家大事未定,我应当帮助国家举荐人才,岂能因私怨而遮蔽贤人?”孙权对此非常赞赏。
三月,曹操撤军返回,留下伏波将军夏侯惇统率曹仁、张辽等二十六支部队驻守居巢。孙权派都尉徐详前往曹操处请降,曹操也派遣使者修好,并立誓重结姻亲关系。孙权留平虏将军周泰镇守濡须,朱然、徐盛等人皆在其麾下。由于周泰出身寒门,诸将不服。于是孙权召集众将,设宴畅饮,命周泰脱去上衣,亲自指着他的伤疤,逐一询问来历。周泰一一回忆并讲述每处战伤的经过。结束后,孙权让他重新穿衣,握着他的手臂流泪说:“幼平啊!你为我兄弟拼杀如猛虎,不惜性命,身受数十创,肌肤如同刀刻,我怎能不用骨肉之恩待你,把军队重任托付给你呢?”宴会结束,孙权让周泰乘马随行,鼓乐齐鸣而出。自此,徐盛等人方才心服。
夏季四月,朝廷允许魏王曹操使用天子旌旗,出入时实行警戒清道。六月,魏国任命军师华歆为御史大夫。
冬季十月,诏令准许魏王曹操戴十二旒冠冕,乘坐金根车,驾六匹马,设置五时副车。魏国立五官中郎将曹丕为太子。
当初,曹操娶丁夫人,无子;妾刘氏生子曹昂;卞氏生四子:曹丕、曹彰、曹植、曹熊。曹操命丁夫人抚养曹昂。曹昂死于穰城之战,丁夫人悲痛过度,哭泣不止,曹操因此愤怒而休弃她,改立卞氏为正室。曹植天资聪颖,多才多艺,文采敏捷丰赡,深得曹操喜爱。曹操曾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丁仪,曹丕以丁仪眼睛有疾劝阻,丁仪因此怨恨曹丕。他与其弟黄门侍郎丁廙及丞相主簿杨修多次称颂临菑侯曹植的才华,劝曹操立其为继承人。杨修是杨彪之子。曹操秘密写信征求朝臣意见,尚书崔琰公开回复道:“《春秋》之义,立嗣以长子为先。何况五官将曹丕仁孝聪明,应承正统,我愿以死坚守此议。”而曹植正是崔琰兄长的女婿。尚书仆射毛玠说:“近来袁绍因嫡庶不分导致宗族覆灭,废立乃国家大事,非臣所宜言。”东曹掾邢颙说:“以庶代嫡,是前代教训,请殿下深思。”曹丕派人向太中大夫贾诩请教自保之策。贾诩说:“希望将军弘扬德行,躬行士人节操,日夜勤勉,不违背为子之道,如此而已。”曹丕听从,努力磨砺自己。
后来曹操屏退左右问贾诩,贾诩默然不答。曹操问:“我与你说话,为何不回应?”贾诩说:“刚才正在思考问题,所以没有立刻回答。”曹操问:“想什么?”贾诩答:“我在想袁本初(袁绍)、刘景升(刘表)父子的事。”曹操大笑。一次曹操出征,曹丕与曹植都在路边送别,曹植称颂父亲功德,言辞华美,众人瞩目,曹操也很高兴。曹丕怅然若失,济阴人吴质悄悄耳语:“大王即将启程,你只需流泪跪拜即可。”等到辞行时,曹丕涕泣而拜,曹操及左右皆感动落泪。于是大家都认为曹植虽言辞华丽,但诚意不及曹丕。加之曹植行为任性,不加修饰;而曹丕善于权术,刻意掩饰情感,宫中之人纷纷为其美言,最终确立为太子。
太子曹丕抱住议郎辛毗的脖子说:“辛君知道我高兴吗?”辛毗回家告诉女儿宪英,宪英叹息道:“太子是将来代替君主掌管宗庙社稷的人。代君不可不忧戚,主国不可不敬畏。本当忧虑恐惧,反而欣喜若狂,如何能长久?魏国恐怕难以昌盛吧!”
过了很久,临菑侯曹植乘车在驰道上行驶,又打开司马门而出,曹操大怒,公车令因此被处死。从此加重对诸侯的法规禁令,曹植宠信日衰。曹植妻子身穿绣衣,被曹操登台看见,认为违反制度,下令遣返回家赐死。
法正劝刘备说:“曹操一举降服张鲁,平定汉中,却不趁势图取巴蜀,而是留下夏侯渊、张郃防守,自己迅速北返,这不是智力不足或力量不够,而是内部必有忧患。如今看夏侯渊、张郃的才略,远不如我国将帅,若举兵讨伐,定可取胜。胜利之后,广开农田积谷,伺机而动:上可以推翻敌人,尊奉王室;中可以逐步吞并雍凉,拓展疆土;下可以固守要害,作持久打算。这是天赐良机,不可错过。”刘备赞同此计,于是率领诸将进军汉中,派张飞、马超、吴兰等驻守下辨。魏王曹操派都护将军曹洪迎战。
鲁肃去世后,孙权任命从事中郎彭城人严畯接替其职,督兵万人镇守陆口。众人都为严畯祝贺,但他坚决推辞,自称“不过一介书生,不通军事”,言辞恳切,甚至流泪。孙权于是改任左护军虎威将军吕蒙兼任汉昌太守。众人称赞严畯能实事求是地谦让。
定威校尉吴郡人陆逊对孙权说:“当今要战胜敌人、安定乱世,非靠大军不可;而山中贼寇长期盘踞险地。腹心之患未除,难以图谋远方。应当大规模编组部队,选取精锐。”孙权采纳,任命陆逊为帐下右都督。适逢丹杨贼帅费栈叛乱,煽动山越作乱。孙权命陆逊讨伐,大破之。随后整顿江东三郡,强壮者编入军队,羸弱者补充户籍,得精兵数万。旧日恶势力被清除,所过之处秩序井然,回军屯驻芜湖。会稽太守淳于式上表称“陆逊擅自掳掠百姓,扰害地方”。后来陆逊赴都城,谈话间却称赞淳于式是位好官。孙权问:“他告发你,你反而推荐他,为什么?”陆逊答:“淳于式本意是要养育百姓,所以举报我。若我也毁谤他扰乱圣听,这种风气不能助长。”孙权感叹:“这真是仁者之举,一般人做不到。”
魏王曹操命丞相长史王必掌管许都军事。当时关羽势力强大,京兆人金祎见汉室将亡,便与少府耿纪、司直韦晃、太医令吉本及其子吉邈、弟吉穆等人密谋杀死王必,挟持天子攻打魏,南联关羽为援。
建安二十三年(公元218年)春正月,吉邈等人率党羽千余人夜袭王必,焚烧其营门,箭射中王必肩膀。帐下督扶王必逃往南城。天亮后,叛军溃散,王必与颍川典农中郎将严匡共同讨斩叛党。
三月,东方出现彗星。
曹洪准备进攻吴兰,张飞驻守固山,扬言要切断魏军后路,众将犹豫不决。骑都尉曹休说:“敌人真要断路,必定隐蔽行动;如今大张旗鼓,说明并无此意。应趁其未集结,迅速攻击吴兰。吴兰一破,张飞自然退走。”曹洪听从,进击破敌,斩杀吴兰。三月,张飞、马超败走。曹休是魏王族侄。
夏季四月,代郡、上谷乌桓首领无臣氐等反叛。此前曹操召代郡太守裴潜为丞相理曹掾,称赞其治理成效。裴潜却说:“我对百姓宽厚,但对胡人严厉。继任者必以为我太严而转向宽惠。胡人素来骄纵,过于宽松就会放纵;一旦放纵再施以严法,怨叛由此而生。依形势判断,代郡必将再叛。”曹操深悔召回裴潜太早。数十日后,三名单于果然反叛。曹操命其子鄢陵侯曹彰代理骁骑将军讨伐。曹彰年少善骑射,膂力惊人。曹操告诫他说:“在家是父子,在国是君臣,一切按王法治办,你要警惕!”
刘备屯兵阳平关,夏侯渊、张郃、徐晃等与之对抗。刘备派部将陈式切断马鸣阁道,徐晃击破之。张郃驻守广石,刘备久攻不下,紧急请求益州增兵。诸葛亮问从事犍为人杨洪,杨洪说:“汉中是益州咽喉,存亡关键所在,没有汉中就没有蜀地。这是家门之祸,何需迟疑!”当时法正随刘备北征,诸葛亮于是上表请杨洪暂代蜀郡太守;各项事务处理妥当,遂正式任命。当初犍为太守李严征辟杨洪为功曹,李严尚未离任,杨洪已升为蜀郡太守;杨洪举荐门下书佐何祗有才干,不久何祗也任广汉太守。因此西土之人皆佩服诸葛亮善于用人。
秋季七月,魏王曹操亲征刘备;九月抵达长安。
曹彰征讨代郡乌桓,亲自作战,铠甲中箭数次,斗志更旺;乘胜追击至桑干河北,大破敌军,斩首俘获数千人。鲜卑首领轲比能率骑兵数万观望局势,见曹彰勇猛无敌,遂归顺,北方得以平定。
南阳吏民苦于徭役,冬十月,宛城守将侯音反叛。南阳太守东里衮与功曹应余逃出,侯音派骑兵追击,箭如雨下,应余以身掩护太守,身受七伤而死,骑兵俘获东里衮带回。当时征南将军曹仁驻樊城镇守荆州,魏王命其回师讨伐。功曹宗子卿劝侯音:“您顺应民心起事,远近响应;但扣押郡守并无益处,不如释放他。”侯音听从。宗子卿趁夜翻墙协助太守召集残部包围侯音,恰逢曹仁大军到达,合力攻城。
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春正月,曹仁屠宛城,斩侯音,复驻樊城。
起初,夏侯渊虽屡胜,曹操常告诫他说:“为将应有怯弱之时,不可仅恃勇力。应以勇为本,辅以智谋;只知逞勇,不过匹夫之敌。”等到夏侯渊与刘备相持一年多,刘备自阳平南渡沔水,沿山前进,在定军山扎营。夏侯渊引兵争夺。法正说:“可以出击了。”刘备命讨虏将军黄忠居高临下鼓噪进攻,夏侯渊军大败,夏侯渊与益州刺史赵颙被斩。张郃收兵退回阳平。当时主帅新丧,军中混乱,不知所措。督军杜袭与夏侯渊司马郭淮收拢散兵,号令诸军:“张将军是国家名将,连刘备都畏惧。如今危急,非张将军不能安定局势。”临时推举张郃为主帅。张郃出阵整军,诸将皆受节制,军心始定。
次日,刘备欲渡汉水进攻,诸将以寡不敌众,建议依水列阵拒敌。郭淮说:“这样示弱,不足以挫敌,不如远离水域布阵,诱敌半渡而击之,方可破敌。”既布阵,刘备疑惧不敢渡河。郭淮坚守不动,显示无退意。消息报至曹操,曹操称赞,派使授予张郃符节,仍任郭淮为司马。
二月壬子晦日,发生日食。
三月,魏王曹操自长安出斜谷,驻军遮要,逼近汉中。刘备说:“曹公虽来,也无能为力,我必得汉川。”于是聚众据险,始终不与交战。曹操在北山下运粮,黄忠率兵欲夺,逾期未归。翊军将军赵云率数十骑出营查看,恰遇曹操大军出动,猝然相遇,赵云突入敌阵,边战边退。魏军散而复聚,追至营前,赵云退回营中,大开营门,偃旗息鼓。魏军疑有埋伏,退去;赵云擂鼓震天,用强弩从后射击。魏军惊骇,自相践踏,坠入汉水死者甚多。次日刘备亲临赵云营视察战场,赞叹:“子龙一身都是胆啊!”曹操与刘备对峙数月,魏军逃亡甚多。夏季五月,曹操撤出全部军队返回长安,刘备遂占有汉中。曹操担心刘备北取武都氐人以威胁关中,问雍州刺史张既,张既建议劝氐人迁出就食,先迁者厚赏,则后续者必争相效仿。曹操采纳,命张既前往武都,迁移氐族五万余户至扶风、天水一带。
武威颜俊、张掖和鸾、酒泉黄华、西平麹演各自占据郡县,自称将军,互相攻伐。颜俊派使者送母亲和儿子到曹操处为人质求援。曹操问张既,张既说:“这些人表面借国威,内心傲慢悖逆,一旦得势必反。目前我们正专注定蜀,不妨让他们互斗,如同卞庄刺虎,坐收其弊。”曹操称善。一年多后,和鸾杀颜俊,武威王祕又杀和鸾。
刘备派宜都太守孟达从秭归北攻房陵,杀太守蒯祺;又派养子副军中郎将刘封从汉中顺沔水而下,统率孟达军队,合攻上庸,太守申耽举郡投降。刘备加申耽为征北将军,兼领上庸太守,以其弟申仪为建信将军、西城太守。
秋季七月,刘备自称汉中王,在沔阳设坛场,陈列军队,群臣陪列,宣读奏章后接受玺绶,戴上王冠。通过驿站上报朝廷,归还左将军、宜城亭侯印绶。立儿子刘禅为太子。提拔牙门将军魏延为镇远将军,兼任汉中太守,镇守汉川。刘备返回成都治理政务,任命许靖为太傅,法正为尚书令,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马超为左将军,黄忠为后将军,其余各有升迁。
派遣益州前部司马费诗授关羽印绶。关羽听说黄忠与自己同列,愤怒地说:“大丈夫岂能与老兵同列!”拒不接受任命。费诗劝他说:“开创帝王大业,用人多样。昔日萧何、曹参与高祖自小相识,陈平、韩信却是亡命投奔;论地位,韩信最高,未闻萧曹因此抱怨。今汉中王因一时战功尊崇黄忠,难道心意轻重会与您相同吗?况且您与汉中王犹如一体,休戚与共。我以为您不应计较官号高低、爵禄多少。我只是个使者,若您不接受,我就回去。只可惜此举,恐怕日后后悔。”关羽深受触动,立即接受任命。
诏令册封魏王曹操夫人卞氏为王后。
孙权进攻合肥。当时各州兵马戍守淮南。扬州刺史温恢对兖州刺史裴潜说:“此处虽有敌,不足为忧。如今洪水将至,而曹仁孤军深入,缺乏远备,关羽狡猾,只怕征南方向有变。”不久关羽果然命南郡太守糜芳守江陵,将军傅士仁守公安,亲自率军进攻樊城曹仁。曹仁派于禁、庞德等驻守樊北。八月,大雨连绵,汉水泛滥,平地水深数丈,于禁等七军尽没。于禁与众将登高避水,关羽乘大船进攻,于禁被迫投降。庞德在堤上披甲持弓,箭无虚发,自清晨奋战至中午,关羽攻势愈急;箭尽后短兵相接,庞德愈战愈勇,但水势上涨,部下皆降。庞德乘小船欲返樊城,船覆失箭,抱船覆水中被擒,站立不跪。关羽劝降:“你兄长在汉中,我欲任你为将,为何不早降?”庞德骂道:“竖子!何谓投降!魏王百万雄师,威震天下。你刘备不过庸才,岂能匹敌!我宁做国家之鬼,不做贼将!”关羽杀之。曹操闻讯流泪:“我了解于禁三十年,怎料危难之际,反不如庞德!”封庞德两子为列侯。
关羽急攻樊城,城墙多处崩塌,众人恐惧。有人建议曹仁:“如今危急,非人力可支,可在关羽合围前乘轻舟夜逃。”汝南太守满宠说:“山水迅猛,料不会持久。听说关羽另派将领已至郏县,许都以南百姓骚动,关羽之所以未继续推进,是怕我军袭击其后。若今逃走,黄河以南将不再属国家所有,请您坚持。”曹仁说:“好!”于是杀白马与将士盟誓,同心坚守。城中仅有数千人马,城墙未淹没处仅几块木板高。关羽乘船围城,内外隔绝。又派别将围困襄阳守将吕常。荆州刺史胡修、南乡太守傅方皆降关羽。
起初,沛国人魏讽有蛊惑人心之才,在邺城影响巨大,魏相国钟繇征辟为西曹掾。荥阳人任览与魏讽友善。同郡郑袤(郑泰之子)常对任览说:“魏讽实为奸雄,终将作乱。”九月,魏讽暗结党羽,与长乐卫尉陈祎谋袭邺城;未到期,陈祎恐惧告密。太子曹丕诛杀魏讽,牵连死者数千人,钟繇也因此免官。
起初,杨修与丁仪兄弟谋立曹植为嗣,曹丕担忧,用车载竹篓藏朝歌长吴质共谋对策。杨修报告曹操,曹操尚未调查。曹丕恐惧,告知吴质,吴质说:“无妨。”次日,曹丕又用竹篓装绢入内,杨修再报,查验无人,曹操由此怀疑杨修诬陷。此后曹植被疏远,但仍不断联络杨修,杨修也不敢断绝。每次去见曹植,唯恐应对失误,预先揣摩曹操心思,写下十余条应答之词,吩咐门人:“命令一下,照此答复。”因此命令刚出,回答已至。曹操奇怪其反应迅速,追问之下泄露真相。加之杨修是袁术外甥,曹操厌恶之,遂以“泄露机密、勾结诸侯”罪名收捕并处死杨修。
曹操任命杜袭为留府长史,驻守关中。营帅许攸拥兵不附,言语轻慢,曹操大怒欲讨伐。群臣多劝招抚共抗强敌,曹操怒而不听。杜袭入谏,曹操抢先说:“我主意已定,你不必再说!”杜袭说:“若殿下之计正确,我当助成;若错误,即使已定也应改正。殿下阻止我说话,岂非待下之道不明?”曹操说:“许攸侮辱我,怎能容忍!”杜袭问:“殿下认为许攸是什么样的人?”曹操说:“凡人罢了。”杜袭说:“唯有贤者知贤,圣者知圣,凡人岂能知非凡之人?如今豺狼当道却先打狐狸,世人将说殿下避强攻弱;进非勇,退非仁。我听说千钧之弩不为小鼠触发,万石之钟不因细棍敲响。区区许攸,何劳神武亲征!”曹操醒悟,厚待安抚许攸,许攸归附。
冬季十月,曹操至洛阳。
陆浑百姓孙狼作乱,杀县主簿,南投关羽。关羽授其官印,给兵返回为寇,许都以南多遥相应和,关羽威名震动华夏。曹操议迁许都避锋,司马懿、蒋济劝说:“于禁等因水灾失利,并非战败,对国计无损。刘备、孙权表面亲密,内心疏离,关羽得志,孙权必不甘心。可劝孙权袭其后,许诺割江南封之,则樊围自解。”曹操采纳。
当初鲁肃劝孙权联合关羽共抗曹操,不可背弃。吕蒙接替后认为关羽素来骁勇,有吞并之心,且地处上游,难以久安,密奏孙权:“今令征虏将军守南郡,潘璋驻白帝,蒋钦率游兵万人巡江,我为国家进取襄阳,何愁曹操,何必依赖关羽!且关羽君臣自负诈力,反复无常,不可视为心腹。今关羽未东顾,因您圣明,我等尚存。若不在壮年图之,一旦老病,欲再效力,岂可得哉!”孙权问:“先取徐州,再取关羽如何?”吕蒙答:“曹操远在河北,无暇东顾,徐州兵力薄弱,可轻易攻克。但地形开阔利于骑兵,您今日取之,曹操十日后必来争,即使七八万人防守仍难安心。不如先取关羽,全据长江,形势更利,易于防守。”孙权赞同。
孙权曾为其子向关羽求婚,关羽辱骂使者,拒婚,孙权由此怀恨。及关羽攻樊,吕蒙上疏:“关羽攻樊却留重兵防我,必恐我袭其后。我常患病,可佯称回建业治病,关羽闻之,必撤防兵赴襄阳。我军顺江昼夜疾进,袭其空虚,南郡可下,关羽可擒。”于是称病重。孙权公开召吕蒙回,暗中策划。吕蒙至芜湖,陆逊问:“关羽邻境,您为何远下,不怕后方有忧?”吕蒙答:“确如你言,但我病重。”陆逊说:“关羽自负骁勇,欺凌他人,新立大功,志得意满,专注北进,对我无防。闻您病重,必更松懈。今出其不意,可一举擒之。见主公时,宜善谋划。”吕蒙说:“关羽勇猛,已据荆州,深得人心,又新获胜,气势正盛,不易对付。”吕蒙至都,孙权问谁可替代,吕蒙推荐陆逊:“陆逊思虑深远,才堪重任,观其谋划,终可大用;且名望不高,关羽不忌,最合适。用之当令其外表低调,内察时机,方可成功。”孙权召见陆逊,任命为偏将军、右部督,代吕蒙。
陆逊至陆口,致信关羽,极尽赞美,极为谦卑,表达忠诚之意。关羽安心,渐撤防兵赴樊。陆逊将情况上报,指出可擒之机。关羽俘获于禁数万人马,粮食短缺,擅自夺取孙权湘关粮米。孙权得知,遂发兵袭关羽。孙权欲命孙皎与吕蒙分任左右大督,吕蒙反对:“若主公认为孙皎能胜任,可用之;若认为我能,应用我。昔周瑜、程普同为督,虽事决于瑜,但程普自恃老将,二人不睦,几乎误国,此为前车之鉴。”孙权醒悟,道歉说:“以你为大督,命孙皎为后继便是。”
曹操撤离汉中时,命平寇将军徐晃驻宛助曹仁。及于禁被俘,徐晃进至阳陵陂。关羽派兵驻偃城,徐晃至后,伪作地道,佯示截其后路,关羽守军烧营逃跑。徐晃占领偃城,步步逼近。曹操派议郎赵俨参赞曹仁军事,与徐晃同行,其余援军未到。徐晃兵力不足解围,诸将催促救仁。赵俨对诸将说:“敌围坚固,水势未退,我军兵力单薄,仁又被隔绝,无法合力,贸然进攻只会内外俱损。不如前锋逼围,派谍通报曹仁,使其知外援将至,激励士气。预计曹仁尚可坚守十日,届时里应外合,破敌必矣。若有延误救援之责,我愿承担。”诸将悦服。徐晃营距关羽围仅三丈,挖地道或射箭书与仁通消息。孙权致信曹操,请求讨伐关羽效力,并求保密以免关羽防备。曹操问群臣,皆主张保密。董昭说:“兵贵权变。应表面答应保密,实际泄露。关羽若知孙权来袭,必回自救,围解有利。可使二敌相斗,坐收其弊。若秘而不宣,孙权得志,非上策。且围中将士不知有救,恐粮尽生变。泄露更妥。且关羽刚愎,自恃二城坚固,必不速退。”曹操称善,命徐晃将孙权书信射入围城及关羽营中。围中将士闻讯,士气倍增;关羽果然犹豫不决。曹操自洛阳南救曹仁,群臣皆言:“大王若不速行,必败。”唯侍中桓阶说:“大王认为曹仁等人能否判断形势?”答:“能。”“怕他们不尽全力?”“不。”“那为何亲征?”“我怕敌众而徐晃等势弱。”桓阶说:“仁等身处绝境而死战不贰,正因为大王在外形成声势。处于必死之地,必有死战之心。内有死战之志,外有强援之势,大王统大军展示余力,何忧失败而需亲往?”曹操赞许,驻军摩陂,先后派遣殷署、朱盖等十二营支援徐晃。
关羽在围头设营,另有四冢屯兵。徐晃扬言攻围头,实密攻四冢。关羽见四冢危急,亲率五千步骑出战,被徐晃击败退走。关羽设鹿角十重,徐晃追击,冲入围中,破之,傅方、胡修战死,关羽撤围,但仍控沔水,襄阳不通。
吕蒙至寻阳,精兵尽藏船舱,士兵扮作商人摇橹,昼夜兼行。关羽沿江哨所尽数俘获,故关羽不知。糜芳、傅士仁本怨关羽轻视,此次供应军需不及时,关羽扬言:“回来治你们!”二人恐惧。吕蒙命旧骑都尉虞翻写信劝傅士仁,分析利害,傅仁即降。虞翻提醒:“此为奇兵,应带傅仁同行,留兵守城。”遂带傅仁至南郡。麋芳守城,吕蒙出示傅仁,麋芳开门投降。吕蒙入江陵,释放于禁囚徒,安抚关羽将士家属,严令军中:“不得侵犯百姓,索取财物。”吕蒙部下一士兵取民家一笠盖官铠,虽为公物,吕蒙仍以违令论处,流涕斩之。军中震慑,路不拾遗。吕蒙早晚派亲信慰问老人,供给医药衣食。关羽府库财宝全部封存待孙权到来。
关羽闻南郡失守,立即南返。曹仁召集诸将商议,皆主张乘势追击擒获。赵俨说:“孙权趁关羽疲敝欲袭其后,今见羽退,恐我乘两疲之机,故顺辞请效,实观利钝。今羽孤立奔逃,更应保留,作为孙权之患。若深入追击,孙权将转而防我,反生祸端,大王必深虑此事。”曹仁遂停止追击。曹操闻羽退走,恐诸将追击,果然急令禁止如赵俨所料。
关羽多次派人联络吕蒙,吕蒙皆厚待使者,令其遍访城中,每家问候,或亲笔书信传信。使者归,军士私下打听,皆知家人平安,待遇优于平时,故无斗志。
孙权至江陵,荆州官吏悉数归附,唯治中从事潘濬称病不见。孙权派人用床抬其来,潘濬伏床痛哭,涕泪纵横,哀不能言。孙权呼其字劝慰,亲手拭面。潘濬起身拜谢,即任为治中,军政大事皆咨询之。武陵从事樊伷煽动蛮夷欲附刘备。有人建议派万人讨伐,孙权不听,特问潘濬。潘濬说:“派五千兵足擒樊伷。”孙权问:“为何轻敌?”答:“樊伷南阳世家,善言辞而无实才。我曾见他设宴招待州人,至中午饭未成,十余人自行离去,此如侏儒观节可知全貌。”孙权大笑,命潘濬率五千兵,果斩平之。孙权任吕蒙为南郡太守,封孱陵侯,赐钱一亿、黄金五百斤;陆逊为宜都太守。
十一月,刘备所置宜都太守樊友弃城而逃,各地官吏及蛮夷首领皆降陆逊。陆逊请求授新附者金、银、铜印,进攻蜀将詹晏及秭归豪强,皆破降之,前后斩获招纳数万人。孙权任陆逊为右护军、镇西将军,进封娄侯,屯夷陵,守峡口。关羽自知穷途,西保麦城。孙权派人诱降,关羽假降,立旗帜为假人于城上,乘机逃走,部众皆散,仅十余骑随行。孙权早命朱然、潘璋截断去路。十二月,潘璋部司马马忠在章乡擒获关羽及其子关平,斩首,荆州平定。
起初,偏将军全琮曾上疏陈述取关羽之策,孙权恐泄密未答。擒关羽后,孙权在公安设宴,对全琮说:“你先前所言,我不答,今日之胜,也有你的功劳。”封全琮为阳华亭侯。孙权复任刘璋为益州牧,驻秭归,不久刘璋去世。
吕蒙未及受封即病发,孙权迎至住所旁精心医治。病情稍重,孙权为之悲伤。想常探视,又恐劳累,常凿壁窥视,见能进食则喜笑,否则叹息,夜不能寐。病稍愈,即下赦令,群臣庆贺,不久病逝,年四十二。孙权极度哀痛,赐三百户守墓。后来孙权与陆逊评论周瑜、鲁肃、吕蒙:“公瑾雄烈,胆略超群,破曹操,开拓荆州,罕见其匹。子敬因公瑾得识我,我与之交谈,即论帝王大业,此为一快。后曹操借刘琮之势,扬言数十万水陆并下,我问诸将,无人敢言;张昭、秦松皆劝迎降,子敬当即驳斥,劝急召公瑾,委以重任迎击,此为二快。后劝我借地给刘备,是其短处,不足以掩其二长。周公不求全责备,故我忘其短而重其长,常比之邓禹。子明年少时,我以为只是果敢;后学问增长,谋略奇绝,仅次于公瑾,唯言论风采不及。图取关羽,胜过子敬。子敬回信说:‘帝王兴起皆有驱除,关羽不足为虑。’此乃内不能办而外夸口,我亦宽恕,不苛责。然其治军严明,令行禁止,辖区安宁,路不拾遗,其法亦佳。”
孙权与于禁并马而行,虞翻呵斥:“你一降虏,怎敢与我主并列!”举鞭欲打,孙权制止。
孙权向魏称臣后,曹操召张辽等军救樊,未至围已解。徐晃整顿军队返回摩陂,曹操迎出七里,设宴庆功。举杯对徐晃说:“保全樊城、襄阳,全是将军之功。”厚赏桓阶,任为尚书。曹操欲迁徙荆州残民及汉中屯田民,司马懿劝:“荆楚民轻浮易动,关羽新败,恶人藏匿观望,若迁善民,伤其心,使逃亡者不敢归。”曹操称是,此后逃亡者皆归。
曹操上表封孙权为骠骑将军,授节钺,领荆州牧,封南昌侯。孙权遣校尉梁寓进贡,送还朱光等人,上书称臣,言及天命。曹操将孙权书示群臣说:“这小子想把我放在炉火上烤吗!”侍中陈群等说:“汉室气数已尽,非今日始。殿下功德巍巍,孙权远来称臣,乃天人感应,宜正大位,何疑之有!”曹操说:“若天命在我,我愿做周文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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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建安二十二年(丁酉,公元217年):东汉献帝年号纪年,岁在丁酉。
2 居巢、濡须:均为江淮间军事要地,今安徽巢湖附近,为魏吴争夺焦点。
3 蒋钦、徐盛:东吴将领。徐盛曾依法处置蒋钦下属,后蒋钦不计前嫌称其贤能,体现公忠之心。
4 夏侯惇:曹操族弟,重要将领,封伏波将军,都督诸军。
5 华歆:汉末名士,后为曹魏重臣,曾任御史大夫。
6 五官中郎将:曹操长子曹丕曾任此职,实为储贰之位。
7 杨修:丞相主簿,才思敏捷,因卷入曹丕曹植之争被杀。
8 法正:刘备谋主,劝其取汉中,奠定蜀汉基业。
9 吴兰、雷铜:刘备部将,参与汉中之战。
10 定军山之战:刘备军黄忠斩夏侯渊,为汉中战役决定性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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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资治通鉴·卷六十八·汉纪六十》记载了东汉末年建安二十二年至二十四年(217–219年)间的历史大事,集中展现了三国鼎立前夕的关键转折。本卷以曹操、刘备、孙权三方势力的博弈为主线,通过大量具体事件揭示政治权谋、军事战略、人事任免与道德教化的复杂互动。司马光以“臣光曰”总结,强调教化与风俗对国家兴亡的根本作用,体现其“以史为鉴”的核心史观。全篇叙事严谨,剪裁得当,既重事实记录,又寓褒贬于字里行间,尤以人物对话刻画心理、推动情节,极具文学与思想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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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卷最大特色在于多线并进、环环相扣的叙事结构。司马光以时间为轴,交错叙述魏、蜀、吴三方重大事件:曹操内部立嗣之争、刘备进取汉中、孙权袭取荆州,三大主线相互呼应,构成一幅宏大的历史画卷。尤其对曹丕、曹植夺嫡过程的描写,细腻入微——从崔琰、毛玠等大臣持正守礼,到贾诩以“袁刘父子”之喻点醒曹操,再到吴质教曹丕“流涕可也”的权术细节,层层递进,揭示权力斗争中德行与权谋的较量。又如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旋即因骄傲失荆州,其由盛转衰的过程充满戏剧张力,令人唏嘘。文中人物语言生动,如庞德“宁为国家鬼,不为贼将”,吕蒙“白衣渡江”,皆成千古名句。司马光善用对比:曹植才藻敏赡却任性妄为,曹丕矫情自饰却终得大位;关羽对外威猛却内失人心,终致败亡。这些描写不仅记事,更寓含深刻的政治伦理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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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司马光《进书表》:“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本卷正体现此宗旨,通过对建安末年政局的梳理,揭示国家治乱根源。
2 朱熹《朱子语类》:“温公《通鉴》,事详而理明,最可观。”此卷对人物心理、决策过程的刻画,正显“理明”之功。
3 王夫之《读通鉴论》:“曹操之不篡,畏名义也;孙权之背盟,利动之也。”精准概括本卷所见三国君主行为逻辑。
4 赵翼《廿二史札记》:“《通鉴》于三国事,最称详核。”本卷对汉中之战、襄樊之役、袭荆州等战事记载尤为系统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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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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