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旃蒙赤奋若八月,尽强圉单阏七月,凡二年。
德宗神武圣文皇帝七
◎贞元元年乙丑,公元七八五年
八月,甲子,诏凡不急之费及人冗食者皆罢之。
马燧至行营,与诸将谋曰:“长春宫不下,则怀光不可得。长春宫守备甚严,攻之旷日持久,我当身往谕之。”遂径造城下,呼怀光守将徐庭光,庭光帅将士罗拜城上。燧知其心屈,徐谓之曰:“我自朝廷来,可西向受命。”庭光等复西向拜。燧曰:“汝曹自禄山已来,徇国立功四十馀年,何忽为灭族之计!从吾言,非止免祸,富贵可图也。”众不对。燧披襟曰:“汝不信吾言,何不射我!”将士皆伏泣。燧曰:“此皆怀光所为,汝曹无罪。第坚守勿出。”皆曰:“诺。”
壬申,燧与浑瑊、韩游瑰军逼河中,至焦篱堡。守将尉珪以七百人降。是夕,怀光举火,诸营不应。骆元光在长春宫下,使人招徐庭光。庭光素轻元光,遣卒骂之,又为优胡于城上以侮之,且曰:“我降汉将耳!”元光使白燧,燧还至城下,庭光开门降。燧以数骑入城慰抚,其众大呼曰:“吾辈复为王人矣!”浑瑊谓僚佐曰:“始吾谓马公用兵不吾远也,今乃知吾不逮多矣!”诏以庭光试殿中监兼御史大夫。
甲戌,燧帅诸军至河西,河中军士自相惊曰:“西城擐甲矣!”又曰:“东城娖队矣!”须臾,军中皆易其号为“太平”字。怀光不知所为,乃缢而死。初,怀光之解奉天围也,上以其子璀为监察御史,宠待甚厚。及怀光屯咸阳不进,璀密言于上曰:“臣父必负陛下,愿早为之备。臣闻君、父一也,但今日之势,陛下未能诛臣父,而臣父足以危陛下。陛下待臣厚,臣胡人,性直,故不忍不言耳。”上惊曰:“知卿大臣爱子,当为朕委曲弥缝,而密奏之!”对曰:“臣父非不爱臣,臣非不爱其父与宗族也;顾臣力竭,不能回耳。”上曰:“然则卿以何策自免?”对曰:“臣之进言,非苟求生,臣父败,则臣与之俱死矣,复有何策哉!使臣卖父求生,陛下亦安用之!”上曰:“卿勿死,为朕更至咸阳谕卿父,使君臣父子俱全,不亦善乎!”璀至咸阳而还,曰:“无益也,愿陛下备之,勿信人言。臣今往,说谕万方,臣父言:‘汝小子何知!主上无信,吾非贪宝贵也,直畏死耳,汝岂可陷吾入死地邪!’”及李泌赴陕,上谓之曰:“朕所以再三欲全怀光者,诚惜璀也。卿至,试为朕招之。”对曰:“陛下未幸梁、洋,怀光犹可降也。今则不然,岂有人臣迫逐其君,而可复立于其朝乎!纵彼颜厚无惭,陛下每视朝,何心见之!臣得入陕,借使怀光请降,臣不敢受,况招之乎!李璀固贤者,必与父俱死矣,若其不死,则亦无足贵也。”及怀光死,璀先刃其二弟,乃自杀。朔方将牛名俊断怀光首出降。河中兵犹万六千人,燧斩其将阎晏等七人,馀皆不问。燧自辞行至河中平,凡二十七日。燧出高郢、李鄘于狱,皆奏置幕下。
韩游瑰之攻怀光也,杨怀宾战甚力,上命特原其子朝晟,游环遂以朝晟为都虞侯。
上使问陆贽:“河中既平,复有何事所宜区处?”令悉条奏。贽以河中既平,虑必有希旨生事之人,以为王师所向无敌,请乘胜讨淮西者。李希烈必诱谕其所部及新附诸帅曰:“奏天息兵之旨,乃因窘急而言,朝廷稍安,必复诛伐。”如此,则四方负罪者孰不自疑,河朔、青齐固当响应,兵连祸结,赋役繁兴,建中之忧,行将复起。乃上奏,其略曰:’福不可以屡徼,幸不可以常觊。”又曰:“臣姑以生祸为忧,而未敢以获福为贺。”又曰:“陛下怀悔过之深诚,降非常之大号,所在宣扬之际,闻者莫不涕流。假王叛换之夫,削伪号以请罪。观衅首鼠之次,一纯诚以效勤。”又曰:“曩讨之而愈叛,今释之而毕来。曩以百万之师而力殚,今以咫尺之诏而化洽。是则圣王之敷理道,服暴人,任德而不任兵,明矣;群帅之悖臣礼,拒天诛,图活而不图王,又明矣。是则好生以及物者,乃自生之方;施安以及物者,乃自安之术。挤彼于死地而求此之久生也,措彼于危地而求此之久安也,从古及今,未之有焉。”又曰:“一夫不率,阖境罹殃;一境不宁,普天致扰。”又曰:“亿兆污人,四三叛帅,感陛下自新之旨,悦陛下盛德之言,革面易辞,且修臣礼,其于深言密议固亦未尽坦然,必当聚心而谋,倾耳而听,观陛下所行之事,考陛下所誓之言。若言与事符,则迁善之心渐固;傥事与言背,则虑祸之态复兴。”又“硃泚灭而怀光戮,怀光戮而希烈征,希烈傥平,祸将次及,则彼之蓄素疑而怀宿负者,能不为之动心哉!”又曰:“今皇运中兴,天祸将悔,以逆泚之偷居上国,以怀光之窃保中畿,岁未再周,相次枭殄,实众慝惊心之日,群生改观之时。威则已行,惠犹未洽。诚宜上副天眷,下收物情,布恤人之惠以济威,乘灭贼之威以行惠。”又曰:“臣所未敢保其必从,唯希烈一人而已。揆其私心,非不愿从也;想其潜虑,非不追悔也。但以猖狂失计,已窃大号,虽荷陛下全宥之恩,然不能不自面见于天地之间耳。纵未顺命,斯为独夫,内则无辞以起兵,外则无类以求助,其计不过厚抚部曲,偷容岁时,心虽陆梁,势必不致。陛下但敕诸镇各守封疆,彼既气夺算穷,是乃狴牢之类,不有人祸,则当鬼诛。古之不战而屈人之兵者,斯之谓欤!
丁卯,诏以“李怀光尝有功,宥其一男,使续其后,赐之田宅,归其首及尸使葬。加马燧兼侍中,浑瑊检校司空,馀将卒赏赉各有差。诸道与淮西连接者,宜各守封疆,非彼侵轶,不须进讨。李希烈若降,当待以不死,自馀将士百姓,一无所问。”
初,李晟尝将神策军戍成都,及还,以营妓高洪自随。西川节度使张延赏怒,追而还之,由是有隙。至是,刘从一有疾,上召延赏入相。晟表陈其过恶,上重违其意,以延赏为左仆射。
骆元光将杀徐庭光,谋于韩游瑰曰:“庭光辱吾祖考,吾欲杀之,马公必怒,公能救其死乎!”游瑰曰:“诺。”壬午,遇庭光于军门之外,揖而数其罪,命左右碎斩之。入见马燧,顿首请罪,燧大怒曰:“庭光已降,受朝廷官爵,公不告辄杀之,是无统帅也”欲斩之。游瑰曰:“元光杀裨将,公犹怒如此。公杀节度使,天子其谓何!”燧默然。浑瑊亦为之请,乃舍之。
卢龙节度使刘怦疾病,九月,己亥,诏以其子行军司马济权知节度事。怦寻薨。
己未,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刘从一罢为户部尚书;庚申,薨。
冬,十月,上祀圜丘,赦天下。
十二月,甲戌,户部奏今岁入贡者凡百五十州。
于阗王曜上言:“兄胜让国于臣,今请复立胜子锐。”上以锐检校光禄卿,还其国。胜固辞曰:“曜久行国事,国人悦服。锐生长京华,不习其俗,不可往。”上嘉之,以锐为韶王咨议。
◎贞元二年丙寅,公元七八六年
春,正月,壬寅,以吏部侍郎刘滋为左散骑常侍,与给事中崔造、中书舍人齐映并同平章事。滋,子玄之孙也。造少居上元,与韩会、卢东美、张正则为友,以王佐自许,时人谓之“四夔”。上以造在朝廷敢言,故不次用之。滋、映多让事于造。造久在江外,疾钱谷诸使罔上之弊,奏罢水陆运使、度支巡院、江、淮转运使等,诸道租赋悉委观察使、刺史遣官部送诣京师。令宰相分判尚书六曹:齐映判兵部,李勉判刑部,刘滋判吏部、礼部,造判户部、工部,又以户部侍郎元琇判诸道盐铁、榷酒,吉中孚判度支两税。
李希烈将杜文朝寇襄州,二月,癸亥,山南东道节度使樊泽击擒之。
崔造与元琇善,故使判盐铁。韩滉奏论盐铁过失;甲戌,以琇为尚书右丞。陕州水陆运使李泌奏:“自集津至三门,凿山开车道十八里,以避底柱之险。”是月道成。
三月,李希烈别将寇郑州,义成节度使李澄击破之。希烈兵势日蹙,会有疾。夏,四月,丙寅,大将陈仙奇使医陈山甫毒杀之。因以兵悉诛其兄弟妻子,举众来降。甲申,以仙奇为淮西节度使。
关中仓廪竭,禁军或自脱巾呼于道曰:“拘吾于军而不给粮,吾罪人也!”上忧之甚,会韩滉运米三万斛至陕,李泌即奏之。上喜,遽至东宫,谓太子曰:“米已至陕,吾父子得生矣!”时禁中不酿,命于坊市取酒为乐。又遣中使谕神策六军,军士皆呼万岁。时比岁饥馑,兵民率皆瘦黑,至是麦始熟,市有醉人,当时以为嘉瑞。人乍饱食,死者复伍之一。数月,有肤色乃复故。
以横海军使程日华为节度使。
秋,七月,淮西兵马使吴少诚杀陈仙奇,自为留后。少诚素狡险,为李希烈所宠任,故为之报仇。己酉,以虔王谅为申、光、随、蔡节度大使,以少诚为留后。以陇右行营节度使曲环为陈许节度使。陈许荒乱之馀,户口流散。曲环以勤俭率下,政令宽简,赋役平均,数年之间,流亡复业,兵食皆足。
八月,癸未,义成节度使李澄薨,其子克宁谋总军务,秘不发丧。
丙戌,吐蕃尚结赞大举寇泾、陇、邠、宁,掠人畜,芟禾稼,西鄙骚然,州县各城守,诏浑将万人,骆元光将八千人屯咸阳以备之。
初,上与常侍李泌议复府兵,泌因为上历叙府兵自西魏以来兴废之由,且言:“府兵平日皆安居田亩,每府有折冲领之,折冲以农隙教习战陈。国家有事征发,则以符契下其州及府,参验发之,至所期处。将帅按阅,有教习不精者,罪其折冲,甚者罪及刺史。军还,则赐勋加赏,便道罢之。行者近不逾时,远不经岁。高宗以刘仁轨为洮河镇守使以图吐蕃,于是始有久戍之役。武后以来,承平日久,府兵浸堕,为人所贱,百姓耻之,至蒸熨手足以避其役。又,牛仙客以积财得宰相,边将效之。山东戍卒多赍缯帛自随,边将诱之寄于府库,昼则若役,夜絷地牢,利其死而没入其财。故自天宝以后,山东戍卒还者什无二三,其残虐如此。然未尝有外叛内侮,杀帅自擅者,诚以顾恋田园,恐累宗族故也。自开元之末,张说始募长征兵,谓之弓广骑,其后益为六军。及李林甫为相,奏诸军皆募人为之。兵不土著,又无宗族,不自重惜,忘身徇利,祸乱遂生,至今为梗。曏使府兵之法常存不废,安有如此下陵上替之患哉!陛下思复府兵,此乃社稷之福,太平有日矣。”上曰:“俟平河中,当与卿议之。”九月,丁亥,诏十六卫各置上将军,以宠功臣。改神策左、右厢为左、右神策军,殿前射生左、右厢为殿前左、右射生军,各置大将军二人、将军二人。
庚寅,李克宁始发父澄之丧,杀行军司马马铉,墨缞出视事,增兵城门。刘玄佐出师屯境上以制之,且使告谕切至,克宁乃不敢袭位。丁酉,以东都留守贾耽为义成节度使,。克宁悉取府库之财夜出,军士从而剽之,比明殆尽。淄青兵数千自行营归,过滑州,将佐皆曰:“李纳虽外奉朝命,内畜兼并之志,请馆其兵于城外。”贾耽曰:“奈何与人邻道而野处其将士乎!”命馆于城中。耽时引百骑猎于纳境,纳闻之,大喜,服其度量,不敢犯也。
吐蕃游骑及好畤。乙巳,京城戒严,复遣左金吾将军张献甫屯咸阳。民间传言复欲出幸以避吐蕃,齐映见上言曰:“外间皆言陛下已理装,具糗粮,人情忄凶惧。夫大福不再,陛下奈何不与臣等熟计之!”因伏地流涕,上亦为之动容。
李晟遣其将王佖将骁勇三千伏于汧城,戒之曰:“虏过城下,勿击其首;首虽败,彼全军而至,汝弗能当也。不若俟前军已过,见五方旗,虎豹衣,乃其中军也,出其不意击之,必大捷。”佖用其言,尚结赞败走。军士不识尚结赞,仅而获免。尚结赞谓其徒曰:“唐之良将,李晟、马燧、浑瑊而已,当以计去之。”入凤翔境内,无所俘掠,以兵二万直抵城下曰:“李令公召我来,何不出犒我!”经宿,乃引退。冬,十月,癸亥,李晟遣蕃落使野诗良辅与王佖将步骑五千袭吐蕃摧砂堡。壬申,遇吐蕃众二万,与战,破之,乘胜逐北,至堡下,攻拔之,斩其将扈屈律悉蒙,焚其蓄积而还。尚结赞引兵自宁、庆北去,癸酉,军于合水之北。邠宁节度使韩游瑰遣其将史履程夜袭其营,杀数百人。吐蕃追之,游瑰陈于平川,潜使人鼓于西山。虏惊,弃所掠而去。
十一月,甲午,立淑妃王氏为皇后。
乙未,韩滉入朝。丁酉,皇后崩。
辛丑,吐蕃寇盐州,谓刺史杜彦光曰:“我欲得城,听尔率人去。”彦光悉众奔鄜州,吐蕃入据之。
刘玄佐在汴,习邻道故事,久未入朝。韩滉过汴,玄佐重其才望,以属吏礼谒之。滉相约为兄弟,请拜玄佐母。其母喜,置酒见之。酒半,滉曰:“弟何时入朝?”玄佐曰:“久欲入朝,但力未办耳。”滉曰:“滉力可及,弟宜早入朝。丈母垂白,不可使更帅诸妇女往填宫也!”母悲泣不自胜。滉乃遗玄佐钱二十万缗,备行装。滉留大梁三日,大出金帛赏劳,一军为之倾动。玄佐惊服,既而遣人密听之,滉问孔目吏,“今日所费几何?”诘责甚细。玄佐笑曰:“吾知之矣!”壬寅,玄佐与陈许节度使曲环俱入朝。
崔造改钱谷法,事多不集。诸使之职,行之已久,中外安之。元琇既失职,造忧惧成疾,不视事。既而江、淮运米大至,上嘉韩滉之功。十二月,丁巳,以滉兼度支、诸道盐铁,转运等使,造所条奏皆改之。
吐蕃又寇夏州,亦令刺史托跋乾晖帅众去,遂据其城。又寇银州,州素无城,吏民皆溃。吐蕃亦弃之,又陷麟州。
韩滉屡短元琇于上。庚申,崔造罢为右庶子,琇贬雷州司户。以吏部侍郎班宏为户部侍郎、度支副使。
韩游瑰奏请发兵攻盐州,吐蕃救之,则使河东袭其背。丙寅,诏骆元光及陈许兵马使韩全义将步骑万二千人会邠宁军,趣盐州,又使马燧以河东军击吐蕃。燧至右州,河曲六胡州皆降,迁于云、朔之间。
工部侍郎张彧,李晟之婿也。晟在凤翔,以女嫁慕客崔枢,礼重枢过于彧。彧怒,遂附于张延赏;给事中郑云逵尝为晟行军司马,失晟意,亦附延赏。上亦忌晟功名。会吐蕃有离间之言,延赏等腾谤于朝,无所不至。晟闻之,昼夜泣,目为之肿,悉遣子弟诣长安,表请削发为僧,上慰谕,不许。辛未,于朝,见上,自陈足疾,恳辞方镇,上不许。韩滉素与晟善,上命滉与刘玄佐谕旨于晟,使与延赏释怨。晟奉诏,滉等引延赏诣晟第谢,结为兄弟,因宴饮尽欢。又宴于滉、玄佐之第,亦如之。滉因使晟表荐延赏为相。
◎贞元三年丁卯,公元七八七年
春,正月,壬寅,以左仆射张延赏同平章事。李晟为其子请婚于延赏,延赏不许。晟谓人曰:“武夫性快,释也于杯酒间,则不复贮胸中矣。非如文士难犯,外虽和解,内蓄憾如故,吾得无惧哉!”
初,李希烈据淮西,选骑兵尤精者为左、右门枪、奉国四将,步兵尤精者为左、右克平十将。淮西少马,精兵皆乘骡,谓之骡军。陈仙奇举淮西降,才数月,诏发其兵于京西防秋。仙奇遣都知兵马使苏浦悉将淮西精兵五千人以行。会仙奇为吴少诚所杀,少诚密遣人召门枪兵马使吴法超等使引兵归。浦不之知。法超等引步骑四千自鄜州叛归,浑瑊使其将白娑勒追之,反为所败。丙午,上急遣中使敕陕虢观察使李泌发兵防遏,勿令济河。泌遣押牙唐英岸将兵趣灵宝,淮西兵已陈于河南矣。泌乃命灵宝给其食,淮西兵亦不敢剽掠。明日,宿陕西七里。泌不给其食,遣将将选士四百人分为二队,伏于太原仓之隘道,令之曰:“贼十队过,东伏则大呼击之,西伏亦大呼应之,勿遮道,勿留行,常让以半道,随而击之。”又遣虞侯集近村少年各持弓、刀、瓦石蹑贼后,闻呼亦应而追之。又遣唐英岸将千五百人夜出南门,陈于涧北。明日四鼓,淮西兵起行入隘,两伏发。贼众惊乱,且战且走,死者四之一。进遇唐英岸,邀而击之,贼众大败,擒其骡军兵马使张崇献。泌以贼必分兵自山路南遁,又遣都将燕子楚将兵四百自炭窦谷趣长水。贼二日不食,屡战皆败,英岸追至永宁东,贼皆溃入山谷。吴法超果帅其众太半趣长水,燕子楚击之,斩法超,杀其士卒三分之二。上以陕兵少,发神策军步骑五千往助泌,至赤水,闻贼已破而还。上命刘玄佐乘驿归汴,以诏书缘道诱之,得百三十馀人,至汴州,尽杀之。其溃兵在道,复为村民所杀,得至蔡者,才四十七人。吴少诚以其少,悉斩之以闻。且遣使以币谢李泌,为其破叛卒也。泌执张崇献等六十馀人送京师,诏悉腰斩于鄜州军门,以令防秋之众。
初,云南王閤罗凤陷巂州,获西泸令郑回。回,相州人,通经术,閤罗凤爱重之。其子凤迦异及孙异牟寻、曾孙寻梦凑皆师事之,每授学,回得挞之。及异牟寻为王,以回为清平官。清平官者,蛮相也,凡有六人,而国事专决于回。五人者事回甚卑谨,有过,则回挞之。云南有众数十万,吐蕃每入寇,常以云南为前锋,赋敛重数,又夺其险要立城堡,岁征兵助防,云南苦之。回因说异牟寻复自归于唐,曰:“中国尚礼义,有惠泽,无赋役。”异牟寻以为然,而无路自致,凡十馀年。及西川节度使韦皋至镇,招抚境上群蛮,异牟寻潜遣人因诸蛮求内附。皋奏:“今吐蕃弃好,暴乱盐、夏,宜因云南及八国生羌有归化之心招纳之,以离吐蕃之党,分其势。”上命皋先作边将书以谕之,微观其趣。
张延赏与齐映有隙,映在诸相中颇称敢言,上浸不悦。延赏言映非宰相器。壬子,映贬夔州刺史。刘滋罗为左散骑常侍,以兵部侍郎柳浑同平章事。韩滉性苛暴,方为上所任,言无不从,他相充位而已,百官群吏救过不赡。浑另为滉所引荐,正色让之曰:“先相公以褊察为相,不满岁而罢,今公又甚焉。奈何榜吏于省中,至有死者!且作福作威,岂人臣所宜!”滉愧,为之少霁威严。
二月,壬戌,以检校左庶子崔浣充入吐蕃使。
戊寅,镇海节度使、同平章事、充江、淮转运使韩滉薨。滉久在二浙,所辟僚佐,各随其长,无不得人。尝有故人子谒之,考其能,一无所长,滉与之宴,竟席,未尝左右视及与并坐交言。后数日,署为随军,使监库门。其人终日危坐,吏卒无敢妄出入者。
分浙江东、西道为三:浙西,治润州;浙东,治越州;宣、歙、池,治宣州;各置观察使以领之。上以果州刺史白志贞为浙西观察使,柳浑曰:“志贞,憸人,不可复用。”会浑疾,不视事,辛巳,诏下,用之。浑疾间,遂乞骸骨,不许。
甲申,葬昭德皇后于靖陵。
三月,丁酉,以左庶子李銛充入吐蕃使。
初,吐蕃尚结赞得盐、夏州,各留千馀人戍之,退屯鸣沙。自冬入春,羊马多死。粮运不继,又闻李晟克摧沙,马燧、浑瑊等各举兵临之,大惧,屡遣使求和,上未之许。乃遣使卑辞厚礼求和于马燧,且请修清水之盟而归侵地,使者相继于路。燧信其言,留屯石州,不复济河,为之请于朝。李晟曰:“戎狄无信,不如击之。”韩游瑰曰:“吐蕃弱则求盟,强则入寇,今深入塞内而求盟,此必诈也!”韩滉曰:“今两河无虞,若城原、鄯、洮、渭四州,使李晟、刘玄佐之徒将十万众戍之,河、湟二十馀州可复也。其资粮之费,臣请主办。”上由是不听燧计,趣使进兵。燧请与吐蕃使论颊热俱入朝论之,会滉薨,燧、延赏皆与晟有隙,欲反其谋,争言和亲便。上亦恨回纥,欲与吐蕃和,共击之,得二人言,正会己意,计遂定。延赏数言“晟不宜久典兵,请以郑云逵代之。”上曰:“当令自择代者。”乃谓晟曰:“朕以百姓之故,与吐蕃和亲决矣。大臣既与吐蕃有怨,不可复之凤翔,宜留朝廷,朝夕辅朕,自择一人可代凤翔者。晟荐都虞候邢君牙。君牙,乐寿人也。丙午,以君牙为凤翔尹团练使。丁未,加晟太尉、中书令,勋、封如故;馀悉罢之。晟在凤翔,尝谓僚佐曰:“魏征好直谏,余窃慕之。”行军司马李叔度曰:“此乃儒者所为,非勋德所宜。”晟敛容曰:“司马失言。晟任兼将相,知朝廷得失不言,何以为臣!”叔度惭而退。及在朝廷,上有所顾问,极言无隐。性沉密,未尝泄于人。
辛亥,马燧入朝。燧既来,诸军皆闭壁不战,尚结赞遽自鸣沙引归,其众乏马,多徒行者。崔浣见尚结赞,责以负约。尚结赞曰:“吐蕃破硃泚,未获赏,是以来,而诸州各城守,无由自达。盐、夏守者以城授我而遁,非我取之也。今明公来,欲践修旧好,固吐蕃之愿也。今吐蕃将相以下来者二十一人,浑侍中尝与之共事,知其忠信。灵州节度使杜希全、泾原节度使李观皆信厚闻于异域,请使之主盟。”
夏,四月,丙寅,浣至长安。辛未,以浣为鸿胪卿,复使入吐蕃语尚结赞曰:“希全守灵,不可出境,李观已改官,今遣浑瑊盟于清水。”且令先归盐、夏二州。五月,甲申,浑自咸阳入朝,以为清水会盟使。戊子,以兵部尚书崔汉衡为副使,司封员外郎郑叔矩为判官,特进宋奉朝为都监。己丑,瑊将二万馀人赴盟所。乙巳,尚结赞遣其属论泣赞来言:“清水非吉地,请盟于原州之土梨树,既盟而归盐、夏二州。”上皆许之。神策将马有麟奏:“土梨树多阻险,恐吐蕃设伏兵,不如平凉川坦夷。”时论泣赞已还,丁未,遣使追告之。
申蔡留后吴少诚,缮兵完城,欲拒朝命,判官郑常、大将杨冀谋逐之,诈为手诏赐诸将申州刺史张伯元等。事泄,少诚杀常、冀、伯元。大将宋旻、曹济奔长安。
闰月,己未,韦皋复与东蛮和义王苴那时书,使诇伺导达云南。
庚申,大省州、县官员,收其禄以给战士,张延赏之谋也。时新除官千五百人,而当减者千馀人,怨嗟盈路。
初,韩滉荐刘玄佐可使将兵复河、湟,上以问玄佐,玄佐亦赞成之。滉薨,玄佐奏言:“吐蕃方强,未可与争。”上遣中使劳问玄佐,玄佐卧而受命。张延赏知玄佐不可用,奏以河、湟事委李抱真,抱真亦固辞。皆由延赏罢李晟兵柄,故武臣皆愤怒解体,不肯为用故也。
上以襄、邓扼淮西冲要,癸亥,以荆南节度使曹王皋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以襄、邓、复、郢、安、随、唐七州隶之。
浑瑊之发长安也,李晟深戒之,以盟所为备不可不严。张延赏言于上曰:“晟不欲盟好之成,故戒瑊以严备。我有疑彼之形,则彼亦疑我矣,盟何由成!”上乃召瑊,切戒以推诚待虏,勿自为猜贰以阻虏情。瑊奏吐蕃决以辛未盟,延赏集百官,以瑊表称诏示之曰:“李太尉谓吐蕃和好必不成,此浑侍中表也,盟日定矣。”晟闻之,泣谓所亲曰:“吾生长西陲,备谙虏情,所以论奏,但耻朝廷为犬戎所侮耳!”
上始命骆元光屯潘原,韩游瑰屯洛口,以为瑊援。元光谓瑊曰:“潘原距盟所且七十里,公有急,元光何从知之!请与公俱。”瑊以诏指固止之。元光不从,与瑊连营相次,距明所三十馀里。元光壕栅深固,瑊壕栅皆可逾也。元光伏兵于营西,韩游瑰亦遣五百骑伏于其侧,曰:“若有变,则汝曹西趣柏泉以分其势。”尚结赞与瑊约,各以甲士三千人列于坛之东西,常服者四百人从至坛下,辛未,将盟,尚结赞又请各遣游骑数十更相觇索,瑊皆许之。吐蕃伏精骑数万于坛西,游骑贯穿唐军,出入无禁。唐骑入虏军,悉为所擒,瑊等皆不知,入幕,易礼服。虏伐鼓三声,大噪而至,杀宋奉朝等于幕中。瑊自幕后出,偶得它马乘之,伏鬣入其衔,驰十馀里,衔方及马口,故矢过其背而不伤。唐将卒皆东走,虏纵兵追击,或杀或擒之,死者数百人,擒者千馀人,崔汉衡为虏骑所擒。浑瑊至其营,则将卒皆遁去,营空矣。骆元光发伏成陈以待之,虏追骑愕眙。瑊入元光营,追骑顾见邠宁军西驰,乃还。元光以辎重资瑊,与瑊收散卒,勒兵整陈而还。
是日上临朝,谓诸相曰:“今日和戎息兵,社稷之福。”马燧曰:“然。”柳浑曰:“戎狄,豺狼也,非盟誓可结。今日之事,臣窃忧之!”李晟曰:“诚如浑言。”上变色曰:“柳浑书生,不知边计;大臣亦为此言邪!”皆伏地顿首谢,因罢朝。是夕,韩游瑰表言:“虏劫盟者,兵临近镇。”上大惊,街递其表以示浑。明旦,谓浑曰:“卿书生,乃能料敌如此其审乎!”上欲出幸,以避吐蕃,大臣谏而止。
李晟大安园多竹,复有为飞语者,云“晟伏兵大安亭,谋因仓猝为变。”晟遂伐其竹。
癸酉,上遣中使王子恒赍诏遗尚结赞,至吐蕃境,不纳而还。浑瑊留屯奉天。甲戌,尚结至故原州,引见崔汉衡等曰:“吾饰金械,欲械瑊以献赞普。今失瑊,虚致公辈。”又谓马燧之侄弇曰:“胡以马为命,吾在河曲,春草未生,马不能举足,当是时,侍中渡河掩之,吾全军覆没矣!所以求和,蒙侍中力。今全军得归,奈何拘其子孙!”命弇与宦官俱文珍、浑瑊将马宁俱归。分囚崔汉衡等于河、廓、鄯州。上闻尚结赞之言,由是恶马燧。
六月,丙戌,以马燧为司徒兼侍中,罢其副元帅、节度使。初,吐蕃尚结赞恶李晟、马燧、浑瑊,曰:“去三人,则唐可图也。”于是离间李晟,因马燧以求和,欲执浑瑊以卖燧,使并获罪,因纵兵直犯长安,会失浑瑊而止。张延赏惭惧,谢病不视事。
以陕虢观察使李泌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河东都虞候李自良从马燧入朝,上欲以为河东节度使,自良固辞曰:“臣事燧日久,不欲代之为帅。”乃以为右龙武大将军。明日,自良入谢,上谓之曰:“卿于马燧,存军中事分,诚为得礼。然北门之任,非卿不可。”卒以自良为河东节度使。
吐蕃之戍盐、夏者,馈运不继,人多病疫思归,尚结赞遣三千骑逆之,悉焚其庐舍,毁其城,驱其民而去。灵盐节度使杜希全遣兵分守之。
韦皋以云南颇知书,壬辰,自以书招谕之,令趣遣使入见。
李泌初视事,壬寅,与李晟、马燧、柳浑俱入见,上谓泌曰:“卿昔在灵武,已应为此官,卿自退让。朕今用卿,欲与卿有约,卿慎勿报仇,有恩者朕当为卿报之。”对曰:“臣素奉道,不与人为仇。李辅国、元载皆害臣者,今自毙矣。素所善及有恩者,率已显达,或多零落,臣无可报也。”上曰:“虽然,有小恩者,亦当报之。”对曰:“臣今日亦愿与陛下为约,可乎?”上曰:“何不可!”泌曰:“愿陛下勿害功臣。臣受陛下厚恩,固无形迹。李晟、马燧有大功于国,闻有谗之者,虽陛下必不听,然臣今日对二人言之,欲其不自疑耳。陛下万一害之,则宿卫之士,方镇之臣,无不愤惋而反仄,恐中外之变不日复生也!人臣苛蒙人主爱信则幸矣,官于何有!臣在灵武之日,未尝有官,而将相皆受臣指画;陛下以李怀光为太尉而怀光愈惧,遂至于叛。此皆陛下所亲见也。今晟、燧富贵已足,苟陛下坦然待之,使其自保无虞,国家有事则出从征伐,无事则入奉朝请,何乐如之!故臣愿陛下勿以二臣功大而忌之,二臣勿以位高而自疑,则天下永无事矣。”上曰:“朕始闻卿言,耸然不知所谓。及听卿剖析,乃知社稷之至计也!朕谨当书绅,二大臣亦当共保之。”晟、燧皆起,泣谢。上因谓泌曰:“自今凡军旅粮储事,卿主之。吏、礼委延赏,刑法委浑。”泌曰:“不可。陛下不以臣不才,使待罪宰相。宰相之职,不可分也。非如给事则有吏过、兵过,舍人则有六押,至于宰相,天下之事咸共平章。若各有所主,是乃有司,非宰相也。”上笑曰:“朕适失辞,卿言是也。”泌请复所减州、县官。上曰:“置吏以为人也,今户口减于承平之时三分之二,而吏员更增,可乎!”对曰:“户口虽减,而事多于承平且十倍,吏得无增乎!且所减皆有职事而冗官不减,此所以为未当也。至德以来置额外官,敌正官三分之一,若听使计日得资然后停,加两选授同类正员官。如此,则不惟不怨,兼使之喜矣。”又请诸王未出阁者不除府官,上皆从之。乙卯,诏先所减官,并复故。
初,张延赏在西川,与东川节度使李叔明有隙。上入骆谷,值霖雨,道涂队伍滑,卫士多亡归硃泚,叔明之子升及郭子仪之子曙,令狐彰之子建等六人,恐有奸人危乘舆,相与啮臂为盟,着行滕、钉革奚,更鞚上马以至梁州,他人皆不得近。及还长安,上皆以为禁卫将军,宠遇甚厚。张延赏知升私出入郜国大长公主第,密以白上。上谓李泌曰:“郜国已老,升年少,何为如是!殆必有故,卿宜察之。”泌曰:“此必有欲动摇东宫者。谁为陛下言之?”上曰:“卿勿问,第为朕察之。”泌曰:“必延赏也。”上曰:“何以知之?”泌具为上言二人之隙,且曰:“升承恩顾,典禁兵,延赏无以中伤,而郜国乃太子萧妃之母也,故欲以此陷之耳。”上笑曰:“是也。”泌因请除升它官,勿令宿卫以远嫌。
秋,七月,以升为詹事。郜国,肃宗之女也。
甲子,割振武之绥、银二州,以右羽林将军韩潭为夏、绥、银节度使,帅神策之士五千、朔方、河东之士三千镇夏州。
时关东防秋兵大集,国用不充。李泌奏:“自变两税法以来,籓镇、州、县多违法聚敛。继以硃泚之乱,争榷率、征罚以为军资,点募自防。泚既平,自惧违法,匿不敢言。请遣使以诏旨赦其罪,但令革正,自非于法应留使、留州之外,悉输京师。其官典逋负,可征者征之,难征者释之,以示宽大。敢有隐没者,重设告赏之科而罪之。”上喜曰:“卿策甚长,然立法太宽,恐所得无几!”对曰:“兹事臣固熟思之,宽则获多而速,急则获少而迟。盖以宽则人喜于免罪而乐输,急则竞为蔽匿,非推鞫不能得其实,财不足济今日之急而皆入于奸吏矣。”上曰:“善!”以度支员外郎元友直为河南、江、淮南句勘两税钱帛使。
初,河、陇既没于吐蕃,自天宝以来,安西、北庭奏事及西域使人在长安者,归路既绝,人马皆仰给于鸿胪。礼宾委府、县供之,于度支受直。度支不时付直,长安市肆不胜其弊。李泌知胡客留长安久者,或四十馀年,皆有妻子,买田宅,举质取利,安居不欲归,命检括胡客有田宅者停其给。凡得四千人,将停其给。胡客皆诣政府诉之,泌曰:“此皆从来宰相之过,岂有外国朝贡使者留京师数十年不听归乎!今当假道于回纥,或自海道各遣归国,有不愿归者,当于鸿胪自陈,授以职位,给俸禄为唐臣。人生当乘时展用,岂可终身客死邪!”于是胡客无一人愿归者,泌皆分隶神策两军,王子、使者为散兵马使或押牙,馀皆为卒,禁旅益壮。鸿胪所给胡客才十馀人,岁省度支钱五十万缗,市人皆喜。
上复问泌以复府兵之策。对曰:“今岁征关东卒戍京西者十七万人,计岁食粟二百四万斛。今粟斗直钱百五十,为钱三百六万缗。国家比遭饥乱,经费不充,就使有钱,亦无粟可籴,未暇议复府兵也。”上曰:“然将奈何?亟减戍卒归之,何如?”对曰:“陛下诚能用臣之言,可以不减戍卒,不扰百姓,粮食皆足,粟麦日贱,府兵亦成。”上曰:“果能如是,何为不用!”对曰:“此须急为之,过旬日则不及矣。今吐蕃久居原、兰之间,以牛运粮,粮尽,占无所用,请发左藏恶缯染为彩缬,因党项以市之,每头不过二三匹,计十八万匹,可致六万馀头。又命诸冶铸农器籴麦种,分赐沿边军镇,募戍卒,耕荒田而种之,约明年麦熟倍偿其种,其馀据时价五分增一,官为籴之。来春种禾亦如之。关中土沃而久荒,所收必厚。戍卒获利,耕者浸多。边地居人至少,军士月食官粮,粟麦无所售,其价必贱,名为增价,实比今岁所减多矣。”上曰:“善!”即命行之。泌又言:“边地官多阙,请募人入粟以补之,可足今岁之粮。”上亦从之,因问曰:“卿言府兵亦集,如何?”对曰:“戍卒因屯田致富,则安于其土,不复思归。旧制,戍卒三年而代,及其将满,下令有愿留者,即以所开田为永业。家人原来来者,本贯给长牒续食而遣之。据应募之数,移报本道,虽河朔诸帅得免更代之烦,亦喜闻矣。不过数番,则戍卒皆土著,乃悉以府兵之法理之,是变关中之疲弊为富强也。”上喜曰:“如此,天下无复事矣。”泌曰:“未也。臣能不用中国之兵使吐蕃自困。”上曰:“计将安出?”对曰:“臣未敢言之,俟麦禾有效,然后可议也。”上固问,不对。泌意欲结回纥、大食、云南与共图吐蕃,令吐蕃所备者多。知上素恨回纥,恐闻之不悦,并屯田之议不行,故不肯言。既而戍卒应募,愿耕屯田者什五六。
壬申,赐骆元光姓名李元谅。
左仆射、同平章事张延赏薨。
翻译
从八月“旃蒙赤奋若”开始,到次年七月“强圉单阏”结束,共计两年。
唐德宗贞元元年(乙丑,公元785年)八月甲子日,皇帝下诏:凡非紧急的开支和冗员虚耗粮饷者,一律罢免。
马燧到达前线军营,与诸将商议说:“若不攻下长春宫,则无法擒获李怀光。但长春宫守备森严,强攻必旷日持久,我当亲自前往劝降。”于是他径直来到城下,呼喊守将徐庭光。庭光率将士在城上列队跪拜。马燧知其心已动摇,缓缓说道:“我自朝廷而来,你们可面向西接受圣命。”众人再次向西跪拜。马燧又说:“你们自安禄山之乱以来,为国效力四十余年,为何忽然走上灭族之路?听从我的话,不但可免祸,还能获得富贵。”众人沉默不语。马燧解开衣襟道:“若不信我言,何不射杀我!”将士们皆伏地哭泣。马燧又说:“这些罪责都是李怀光所为,你们无罪,只管坚守不出。”众人齐声应诺。
壬申日,马燧联合浑瑊、韩游瑰进军河中,抵达焦篱堡。守将尉珪率七百人投降。当晚,李怀光举火求援,各营皆不应。骆元光驻扎在长春宫下,派人招降徐庭光。庭光素来轻视元光,派士兵辱骂,并在城头演戏侮辱他,还说:“我只投降汉将!”元光请示马燧,燧亲至城下,庭光遂开城归降。马燧仅带数骑入城安抚,部众欢呼:“我们又成为朝廷之民了!”浑瑊对下属感叹:“起初我以为马公用兵不过如此,如今方知我远不如他!”朝廷任命徐庭光为试殿中监兼御史大夫。
甲戌日,马燧率军进逼河西,河中将士自相惊扰:“西城披甲了!”“东城整队了!”不久,全军改换号令为“太平”。李怀光不知所措,最终自缢而死。
当初李怀光解奉天之围时,德宗任其子李璀为监察御史,宠信甚厚。后来李怀光屯兵咸阳按兵不动,李璀秘密上奏:“臣父必负陛下,愿早作准备。臣虽爱父,然势已危及君上,不敢不言。”德宗惊讶道:“你是大臣爱子,应当委婉弥缝,怎能密奏?”李璀答:“臣父非不爱我,我也非不爱父族;只是力竭难回。若问自保之策,父败则我亦同死,岂有他法!若卖父求生,陛下又怎会用我!”德宗感动:“你不要死,替我去咸阳劝说你父亲,使君臣父子俱全,岂不更好?”李璀前往后返回,说:“无益也,请陛下早作防备。我去劝说万般,父却怒斥:‘你小子懂什么!皇上失信于我,我不是贪图富贵,只是怕死罢了,岂能让你陷我于死地!’”
等到李泌赴陕州,德宗说:“我再三想保全李怀光,实因怜惜李璀。你去试试招降他。”李泌答:“陛下未幸梁、洋之前,李怀光尚可降。如今他已逼逐君主,岂能复立朝堂?纵使他脸厚无愧,陛下每次上朝,心中何安?即便他请降,我不敢受,何况主动招抚!李璀若真是贤者,必与父同死;若不死,也不足贵。”后来李怀光死后,李璀先杀两个弟弟,然后自杀。朔方将领牛名俊斩其首级出降。河中残余兵力一万六千人,马燧只斩其将阎晏等七人,其余一概不问。马燧释放高郢、李鄘于狱中,均奏请安置幕府。
韩游瑰攻打李怀光时,杨怀宾作战勇猛,德宗特赦其子杨朝晟,游瑰遂任朝晟为都虞侯。
德宗问陆贽:“河中平定后,还有何事需处理?”命其条陈上奏。陆贽认为河中虽平,恐有人迎合上意,主张乘胜讨伐淮西李希烈。而李希烈必借此煽动部属:“所谓息兵,不过是因窘迫而暂退,一旦朝廷安定,必将再兴征伐。”如此则天下负罪者人人自危,河北、青齐等地势必响应,战乱再起,赋役繁重,建中年间之忧恐将重现。于是上疏,大意曰:“福不可屡邀,幸不可常觊。”又言:“臣今唯忧再生祸患,未敢以平定为贺。”又指出:“昔日征讨愈叛,今以一纸诏书而群雄归附;昔日百万大军力竭,今咫尺诏令即化干戈。可见圣王治国,在德不在兵;群帅悖逆,只为求活,非图称王。”又强调:“一人不顺,全境遭殃;一地不安,普天扰动。”又提醒:“朱泚既灭,怀光被诛,怀光亡而希烈征,若希烈再平,下一个便是他们——那些心怀旧怨之人,岂能不动心?”又言:“今皇运中兴,天祸将悔。逆贼朱泚窃据京师,李怀光割据腹地,不足两年相继覆灭,实令群恶惊心、百姓改观。威已立,惠未布。正宜顺应天意,收揽人心,以仁惠济威严,借军威行恩泽。”最后建议:“李希烈未必肯降,然其内心未必不愿归顺。只是僭号称帝已久,虽蒙宽宥,难以面对天地。纵不归命,亦成孤家寡人,内无正当理由起兵,外无盟友求助,只能苟延岁月。陛下只需敕令诸镇守土,彼气夺计穷,如困牢中,或遭人祸,或受天诛。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正是此理。”
丁卯日,诏书宣布:“李怀光曾有功勋,特赦一子承嗣,赐田宅,归还其首级与尸身以葬。加封马燧兼侍中,浑瑊检校司空,其余将士各有赏赐。凡与淮西接壤诸道,各自守边,除非对方侵犯,不得主动进讨。若李希烈投降,可免其死罪,其余将士百姓,一律不问。”
当初李晟曾率神策军戍守成都,返京时携营妓高洪同行。西川节度使张延赏大怒,追回高洪,由此结怨。此时刘从一病重,德宗召延赏入朝为相。李晟上表揭发其过失,德宗不愿违背李晟之意,改任延赏为左仆射。
骆元光欲杀徐庭光,与韩游瑰商议:“庭光辱我祖宗,我要杀他,马公必怒,你能救我吗?”游瑰答:“好。”壬午日,二人在军门相遇,元光作揖后历数其罪,命左右将其碎斩。随后入见马燧,叩首请罪。马燧大怒:“庭光已降,授朝廷官爵,你不告而擅杀,是无视统帅!”欲斩之。游瑰反驳:“您杀节度使,天子又怎么说?”马燧默然。浑瑊也为之求情,终得赦免。
浑瑊镇守河中,接收全部李怀光部众,自此朔方军分驻邠州、蒲州两地。
卢龙节度使刘怦患病,九月己亥日,诏以其子刘济暂代节度事务。不久刘怦去世。
己未日,刘从一罢为户部尚书;庚申日,卒。
冬十月,德宗祭祀圜丘,大赦天下。
十二月甲戌日,户部奏报当年进贡共一百五十州。
于阗王曜上奏:“兄长胜让位于我,现请求恢复其子锐的地位。”德宗任命锐为检校光禄卿,遣返本国。胜坚决推辞:“曜久理国政,国人信服。锐生于长安,不习风俗,不宜前往。”德宗嘉奖其义,改任锐为韶王咨议。
贞元二年(丙寅,公元786年)正月壬寅日,任命吏部侍郎刘滋为左散骑常侍,与给事中崔造、中书舍人齐映同为宰相。刘滋是刘子玄之孙。崔造少年居上元,与韩会、卢东美、张正则交好,自负可辅佐帝王,时人称为“四夔”。德宗因其敢于直言,破格任用。刘滋、齐映多将事务让与崔造。崔造久居江南,痛恨财政使职欺瞒朝廷之弊,奏请废除水陆转运使、度支巡院、江淮转运使等职,各道租赋由观察使、刺史派官送京。并令宰相分管六部:齐映管兵部,李勉管刑部,刘滋管吏礼,崔造管户工,另命户部侍郎元琇掌盐铁榷酒,吉中孚管两税。
李希烈部将杜文朝进犯襄州,二月癸亥日,山南东道节度使樊泽击败并擒获之。
崔造与元琇友善,故委以盐铁重任。韩滉上奏指责盐铁弊端。甲戌日,调元琇为尚书右丞。陕州水陆运使李泌奏:“自集津至三门,凿山修车道十八里,以避底柱险滩。”当月完工。
三月,李希烈别部进犯郑州,义成节度使李澄击破之。希烈势力日益衰弱,恰逢生病。夏四月丙寅日,大将陈仙奇命医者陈山甫毒杀之,并诛其兄弟妻儿,率众归降。甲申日,任命陈仙奇为淮西节度使。
关中粮仓枯竭,禁军士兵甚至脱巾呼喊:“拘我在军却不给粮,我是罪人吗!”德宗极为忧虑。适逢韩滉运米三万斛至陕州,李泌立即奏报。德宗大喜,急奔东宫对太子说:“米已到陕,我们父子得活了!”当时宫中不酿酒,下令从市井取酒庆贺。又派宦官告知神策六军,军士皆呼万岁。连年饥荒,兵民皆瘦黑。此时麦熟,市上有醉人,被视为祥瑞。但突然饱食致死者达五分之一。数月后肤色才恢复正常。
任命横海军使程日华为节度使。
秋七月,淮西兵马使吴少诚杀陈仙奇,自任留后。少诚素狡诈阴险,深得李希烈宠信,故为其报仇。己酉日,任命虔王李谅为申、光、随、蔡节度大使,吴少诚为留后。任命陇右行营节度使曲环为陈许节度使。陈许战乱之后,人口流散。曲环勤俭自律,政令宽简,赋役公平,数年间流民回归,兵粮充足。
八月癸未日,义成节度使李澄去世,其子李克宁密不发丧,图谋接管军务。
丙戌日,吐蕃尚结赞大举入侵泾、陇、邠、宁,掳掠人畜,割毁庄稼,西部边境骚动,州县各自筑城防守。诏令浑瑊率万人,骆元光率八千人驻守咸阳防备。
此前,德宗与常侍李泌讨论恢复府兵制。李泌详细叙述自西魏以来府兵兴废始末,指出:“府兵平时耕种,每府由折冲校尉统领,农闲练兵。国家有事,凭符契征发,至指定地点集结。将帅阅兵,训练不精则惩折冲,严重者连坐刺史。战毕赐勋赏,就近解散。近者不过几月,远者不出一年。高宗时派刘仁轨镇洮河图吐蕃,始有长期戍边。武后以来,承平日久,府兵渐废,百姓耻为兵役,甚至烫手足逃避。牛仙客靠积财为相,边将效仿,诱戍卒寄财于库,白天劳役,夜间囚禁,利其死后吞没财产。故天宝以后,山东戍卒十不存二三。然而从未发生外叛内乱、杀帅自立之事,正因顾恋田园、畏惧累及宗族。开元末年,张说始募长征兵,称‘彍骑’,后扩为六军。李林甫为相,奏请诸军皆募人为之。兵非本地人,无宗族牵绊,不顾生死,唯利是图,祸乱由此而生,至今未止。若府兵制不废,岂有上下倒置之患!陛下欲复府兵,实乃社稷之福,太平有望。”德宗曰:“待平定河中,再与卿详议。”九月丁亥日,诏十六卫各设上将军,以尊功臣。改神策左、右厢为左、右神策军,殿前射生左、右厢为殿前左、右射生军,各设大将军二人、将军二人。
庚寅日,李克宁始发父丧,杀行军司马马铉,身穿黑色丧服理事,增兵城门。刘玄佐出兵屯边境制约,并严词劝谕,克宁不敢擅自继位。丁酉日,任命东都留守贾耽为义成节度使。克宁连夜搬空府库财物,军士趁机抢劫,天亮时几乎殆尽。数千淄青兵自前线归来,途经滑州,将佐建议:“李纳表面奉朝命,实怀兼并之心,应将兵安置城外。”贾耽反对:“怎能邻道将士反处野外!”命驻城中。贾耽常率百骑至李纳境内打猎,纳闻讯大喜,敬服其器量,不敢侵犯。
吐蕃游骑逼近好畤。乙巳日,京城戒严,再派左金吾将军张献甫驻守咸阳。民间传言皇帝将再次逃亡避敌。齐映面奏:“外间传言陛下已备行装粮草,人心惶恐。大难不可再临,陛下岂能不与臣等详议!”言毕伏地流泪,德宗亦为之动容。
李晟派部将王佖率三千精兵埋伏汧城,叮嘱:“敌过城下,勿击其前锋;前锋败,主力仍在,难敌。待前军过后,见五方旗、虎豹衣者,乃其中军,出其不意攻击,必胜。”王佖依计而行,尚结赞大败逃走。士兵不识尚结赞,使其侥幸逃脱。尚结赞对其部下说:“唐之良将,唯李晟、马燧、浑瑊三人,当设计除之。”进入凤翔境内,不掳掠,率兵二万直抵城下,宣称:“李令公召我前来,为何不出犒劳?”停留一夜后撤退。
冬十月癸亥日,李晟派蕃落使野诗良辅与王佖率五千步骑袭击吐蕃摧砂堡。壬申日,遭遇吐蕃二万大军,激战获胜,乘胜追击至堡下,攻克之,斩将扈屈律悉蒙,焚其储备而还。尚结赞引兵从宁、庆北撤,癸酉日在合水之北扎营。邠宁节度使韩游瑰派史履程夜袭其营,杀数百人。吐蕃追击,游瑰列阵平川,暗遣人在西山击鼓。敌惊,弃掠夺物资逃走。
十一月甲午日,立淑妃王氏为皇后。
乙未日,韩滉入朝。丁酉日,皇后去世。
辛丑日,吐蕃进攻盐州,对刺史杜彦光说:“我要此城,你可率人离去。”杜彦光率众逃往鄜州,吐蕃占据该城。
刘玄佐久镇汴州,沿袭旧例,多年未入朝。韩滉路过汴州,玄佐敬重其声望,以属吏之礼拜见。滉提议结为兄弟,并请求拜见玄佐母亲。母大喜,设宴款待。酒半,滉问:“兄弟何时入朝?”玄佐答:“久欲入朝,但财力不足。”滉说:“我可助你。老母白发,岂能让她再率妇女入宫服役!”母闻言悲泣不止。滉赠钱二十万缗供其准备行装。滉在大梁停留三日,大量赏赐金帛,全军为之震动。玄佐既惊且服,暗中派人打探,得知滉问孔目吏:“今日花费几何?”查问极细。玄佐笑道:“我明白了!”壬寅日,玄佐与陈许节度使曲环一同入朝。
崔造改革财政制度,诸多事务未能落实。各使职已运行多年,内外习以为常。元琇被罢职后,崔造忧惧成疾,无法理事。不久江淮运米大量抵达,德宗嘉奖韩滉。十二月丁巳日,任命韩滉兼度支、盐铁、转运等使,废除崔造所奏各项措施。
吐蕃再攻夏州,令刺史托跋乾晖率众撤离,遂占其城。又攻银州,该州无城墙,官民溃散。吐蕃亦弃之,转陷麟州。
韩滉多次在德宗面前诋毁元琇。庚申日,崔造贬为右庶子,元琇贬为雷州司户。任命吏部侍郎班宏为户部侍郎、度支副使。
韩游瑰奏请发兵攻盐州,吐蕃来救,则命河东军袭其后背。丙寅日,诏骆元光与陈许兵马使韩全义率步骑一万二千人会同邠宁军趋盐州,又命马燧率河东军攻吐蕃。马燧至原州,河曲六胡州皆降,迁其民于云、朔之间。
工部侍郎张彧是李晟女婿。李晟在凤翔时,嫁女于幕僚崔枢,礼遇超过张彧。彧怒,投靠张延赏。给事中郑云逵曾任李晟行军司马,失宠后亦附延赏。德宗亦忌惮李晟功高。适逢吐蕃散布离间之言,延赏等人趁机朝中诽谤,无所不用其极。李晟闻之,日夜哭泣,双目浮肿,遣子弟赴长安,上表请求削发为僧。德宗安慰劝阻。辛未日,朝见时自称足疾,恳请辞去方镇之职,德宗不准。韩滉与李晟友善,德宗命其与刘玄佐传达旨意,促其与延赏和解。李晟奉诏,滉等引延赏至李晟府第谢罪,结为兄弟,宴饮尽欢。又在滉、玄佐府中设宴,同样欢聚。滉遂劝李晟上表推荐延赏为相。
贞元三年(丁卯,公元787年)正月壬寅日,任命左仆射张延赏为同平章事。李晟为其子求婚于延赏,遭拒。李晟对人说:“武夫性直,杯酒释怨便不再记。文人难犯,表面和解,内心怀恨,我岂能不惧!”
当初李希烈据淮西,选最精骑兵为左、右门枪、奉国四将,最精步兵为左、右克平十将。淮西缺马,精兵皆乘骡,称“骡军”。陈仙奇归降不久,诏调其兵至京西防秋。仙奇遣都知兵马使苏浦率五千精兵出发。恰逢仙奇被吴少诚杀害,少诚密召门枪兵马使吴法超等引兵返回。苏浦不知情。法超率四千步骑自鄜州叛归,浑瑊派白娑勒追击,反被击败。丙午日,德宗急命中使敕陕虢观察使李泌发兵阻截,勿使其渡河。泌遣押牙唐英岸率兵赴灵宝,叛军已在河南列阵。泌下令供给食物,叛军不敢劫掠。次日宿陕西七里。不再供食,派四百精兵分两队埋伏于太原仓狭道,命令:“贼十队过,东伏大呼出击,西伏呼应,勿堵路,留半道,尾随攻击。”又命虞侯召集村民持弓刀瓦石跟随其后,闻呼声即追击。再遣唐英岸率千五百人夜出南门,列阵涧北。次日凌晨四更,叛军入隘道,两伏齐发。叛军惊乱,边战边逃,死四分之一。前进遇英岸拦截,大败,俘获骡军兵马使张崇献。泌料其必分兵走山路南逃,再遣燕子楚率四百兵自炭窦谷趋长水。叛军两日未食,屡战屡败,英岸追至永宁东,溃入山谷。吴法超果然率半数人趋长水,被燕子楚击杀,士卒死三分之二。德宗因陕兵少,发神策军五千助泌,至赤水闻叛军已破而返。命刘玄佐乘驿归汴,沿途招降百余,至汴尽杀之。溃兵途中又被村民所杀,抵达蔡州者仅四十七人。吴少诚以其人数太少,全部斩首上报,并遣使送礼感谢李泌平叛。泌押张崇献等六十余人送京,诏令于鄜州军门腰斩,以儆效尤。
当初云南王阁罗凤攻陷巂州,俘获西泸令郑回。郑回为相州人,通经术,深受阁罗凤器重。其子凤迦异、孙异牟寻、曾孙寻梦凑皆师事之,授课时有权杖责。异牟寻即位后,任郑回为清平官(蛮相),六人共理国政,唯郑回专决。其余五人恭敬卑微,有过即受鞭挞。云南有数十万众,吐蕃每侵唐,常以云南为前锋,赋税沉重,夺其要地筑城,岁征兵助防,云南苦之。郑回劝异牟寻归唐:“中原重礼义,施恩惠,无赋役。”异牟寻认同,但无途径联络,十余年未果。西川节度使韦皋到任后,招抚边境诸蛮,异牟寻暗遣使者经诸蛮求内附。韦皋奏报:“今吐蕃背盟,暴乱盐、夏,宜趁云南及八国羌人归附之心加以招纳,以离间吐蕃党羽,削弱其势。”德宗命先由边将写信试探。
张延赏与齐映有隙。映在诸相中最敢直言,德宗渐不悦。延赏言映不堪宰相之任。壬子日,映贬为夔州刺史。刘滋改任左散骑常侍,任命兵部侍郎柳浑为同平章事。韩滉性苛暴,正受重用,言无不从,其他宰相形同虚设,百官唯恐过失。柳浑虽由滉引荐,仍正色批评:“先相公因苛察被罢,不满一年。今公更甚!怎能于省中鞭打官吏致死!作威作福,岂为人臣所宜!”韩滉惭愧,稍敛威严。
二月壬戌日,命检校左庶子崔浣为入吐蕃使。
戊寅日,镇海节度使、同平章事、江淮转运使韩滉去世。滉久治两浙,所辟僚属各尽其才。曾有故人之子来访,考察其能,一无所长。滉与其宴饮,全程未侧视或交谈。数日后,任命其为随军,监管库门。此人终日端坐,吏卒不敢妄出入。
分割浙江东西道为三:浙西治润州,浙东治越州,宣歙池治宣州,各设观察使。德宗任命果州刺史白志贞为浙西观察使。柳浑谏:“志贞奸佞之人,不可再用。”适逢柳浑病休,辛巳日诏书下达。浑病愈后乞骸骨,未准。
甲申日,昭德皇后葬于靖陵。
三月丁酉日,命左庶子李銛为入吐蕃使。
当初吐蕃尚结赞占领盐、夏州后,各留千余人戍守,自己退屯鸣沙。冬去春来,羊马多死,粮运不继。又闻李晟攻克摧沙,马燧、浑瑊等各率军压境,大惧,屡遣使求和,德宗未允。乃卑辞厚礼向马燧求和,请求重修清水之盟并归还侵占之地,使者络绎于途。马燧信之,屯兵石州,不再渡河,并代为请命。李晟反对:“戎狄无信,不如攻之。”韩游瑰亦言:“吐蕃弱则求盟,强则入侵,今深入塞内求盟,必是诈谋!”韩滉建议:“今两河安定,若修复原、鄯、洮、渭四州,命李晟、刘玄佐率十万众戍守,可复河湟二十馀州。费用由我承办。”德宗遂不听马燧,催促进兵。燧请与吐蕃使论颊热同入朝辩论,恰逢韩滉去世,燧与延赏皆与李晟有隙,欲反其谋,争相主张和亲。德宗本恨回纥,欲联吐蕃共击之,二人之言正合心意,决策遂定。延赏屡言“李晟不宜久掌兵权,请以郑云逵代之。”德宗说:“让他自择替代者。”遂谓李晟:“朕为百姓故,决意与吐蕃和亲。你与吐蕃有怨,不便再镇凤翔,宜留朝廷辅政,自择一人代之。”李晟推荐都虞候邢君牙。丙午日,任君牙为凤翔尹团练使。丁未日,加李晟太尉、中书令,其余职务悉罢。李晟曾在凤翔对僚属说:“魏征好直谏,我私心仰慕。”行军司马李叔度说:“此乃儒者所为,非勋臣所宜。”李晟正色道:“司马失言!我兼将相之任,知朝廷得失而不言,何以为臣!”叔度惭退。及入朝,德宗咨询政事,直言无隐。性格沉稳缜密,从不泄露私议。
辛亥日,马燧入朝。燧既来,诸军闭壁不战,尚结赞急忙从鸣沙撤回,部众多徒步而行。崔浣见尚结赞,责其违约。尚结赞说:“吐蕃助破朱泚,未获赏赐,故而来。然诸州皆守城,无法通达。盐、夏守将主动献城逃遁,并非我夺取。今明公来修旧好,正合我愿。此次吐蕃将相以下二十一人前来,浑侍中曾共事,知其忠信。灵州杜希全、泾原李观皆信厚闻名,请命其主盟。”四月丙寅日,崔浣至长安。辛未日,任浣为鸿胪卿,再使吐蕃,传谕:“希全守灵州,不可出境;李观已改职,今命浑瑊于清水会盟。”并令先归还盐、夏二州。五月甲申日,浑瑊自咸阳入朝,任为清水会盟使。戊子日,任命兵部尚书崔汉衡为副使,司封员外郎郑叔矩为判官,特进宋奉朝为都监。己丑日,浑瑊率二万余人赴盟地。乙巳日,尚结赞遣属下论泣赞来言:“清水非吉地,请改盟于原州土梨树,盟后再归二州。”德宗皆允。神策将马有麟奏:“土梨树地形险阻,恐吐蕃设伏,不如平凉川平坦。”时论泣赞已返,丁未日,遣使追告更改。
申蔡留后吴少诚缮兵修城,图抗朝命。判官郑常、大将杨冀伪造手诏赐诸将及申州刺史张伯元,欲驱逐之。事泄,少诚杀常、冀、伯元。大将宋旻、曹济逃奔长安。
闰月己未日,韦皋再致书东蛮和义王苴那时,令其侦察引导云南使者。
庚申日,大规模裁减州县官员,收回俸禄以供养战士,此为张延赏之谋。当时新任官一千五百人,裁减逾千,怨声载道。
当初韩滉推荐刘玄佐可率兵复河湟,德宗询问,玄佐亦赞同。滉死后,玄佐奏称:“吐蕃正强,不可争锋。”德宗遣中使慰劳,玄佐卧床受命。张延赏知其不可用,奏请委任李抱真,抱真亦坚辞。皆因延赏罢李晟兵权,导致武臣愤怒离心,不肯效力。
德宗以襄、邓为淮西要冲,癸亥日,任荆南节度使曹王皋为山南东道节度使,辖襄、邓、复、郢、安、随、唐七州。
浑瑊出发前,李晟反复告诫:会盟之地防备不可不严。张延赏却对德宗说:“李晟不希望和议成功,故令浑瑊严备。我若有疑彼之形,彼亦疑我,如何成盟!”德宗召见浑瑊,严厉告诫要推诚待虏,勿自猜疑。浑瑊奏称吐蕃定于辛未日会盟,延赏召集百官,出示奏表说:“李太尉言和议必不成,此乃浑侍中奏报,盟期已定。”李晟闻之,泣谓亲信:“我生长边陲,深知虏情,所奏只为耻朝廷被犬戎欺侮耳!”
德宗初命骆元光屯潘原,韩游瑰屯洛口,作为支援。元光对浑瑊说:“潘原距盟地七十里,若公遇急,我如何得知!请与公同行。”浑瑊以诏令阻止,元光不从,两营相连,距盟地三十余里。元光营垒深固,浑营壕栅可轻易跨越。元光伏兵营西,韩游瑰亦遣五百骑伏侧翼,嘱咐:“若有变,速赴柏泉分其势。”尚结赞与浑瑊约定,各带甲士三千列坛东西,常服者四百随至坛下。辛未日将盟,尚结赞又请互派数十游骑巡查,浑瑊皆允。吐蕃于坛西伏精骑数万,游骑穿插唐军,出入无禁。唐骑入吐蕃军,全被擒获,浑瑊等不知,入帐换礼服。吐蕃击鼓三声,突袭而至,杀宋奉朝等于帐中。浑瑊自幕后逃出,偶得他马,低头咬衔,驰十余里,箭从背上飞过未伤。唐将卒向东逃散,吐蕃追击,或杀或俘,死者数百,被俘千余,崔汉衡被擒。浑瑊至营,将士已逃空。骆元光发伏列阵待敌,追骑愕然。浑瑊入元光营,追骑见邠宁军西驰,乃还。元光资助辎重,与浑瑊收拢散卒,整队而还。
当日德宗临朝,对诸相说:“今日和戎息兵,社稷之福。”马燧附和。柳浑曰:“戎狄豺狼,非盟誓可结,此事臣甚忧。”李晟亦言:“诚如柳浑所言。”德宗变色:“柳浑书生,不知边计,大臣亦如此言!”诸相伏地请罪,罢朝。当晚,韩游瑰奏报:“吐蕃劫盟,兵近镇所。”德宗大惊,命人传表予柳浑。次日早朝,对浑曰:“卿书生,竟能料敌如此精准!”德宗欲出逃避敌,大臣劝阻乃止。
李晟大安园多竹,再有流言称“晟伏兵大安亭,图谋作乱。”李晟遂砍伐竹林。
癸酉日,遣中使王子恒持诏见尚结赞,至吐蕃境不纳而返。浑瑊留屯奉天。甲戌日,尚结赞至原州,召见崔汉衡等说:“我备好金枷,欲械浑瑊献赞普。今失浑瑊,只得囚尔等。”又对马燧侄马弇说:“胡人以马为命,我在河曲时春草未生,马不能立,若当时侍中渡河突袭,我全军覆没!故求和赖侍中之力。今得以全军而归,岂能拘其子孙!”命马弇与宦官俱文珍、马宁一同归还。其余分别囚于河、廓、鄯州。德宗闻此言,因而厌恶马燧。
六月丙戌日,任命马燧为司徒兼侍中,罢其副元帅、节度使之职。原来尚结赞憎恨李晟、马燧、浑瑊,说:“除去三人,唐可图也。”于是离间李晟,借马燧求和,欲擒浑瑊以陷马燧,使其同罪,然后纵兵直犯长安,因失浑瑊未果。张延赏惭惧,称病不朝。
任命陕虢观察使李泌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河东都虞候李自良随马燧入朝,德宗欲任其为河东节度使,自良坚决推辞:“臣事燧日久,不愿代其为帅。”乃任为右龙武大将军。次日入谢,德宗说:“卿于马燧守军中之分,确为得礼。但北门重任,非卿莫属。”最终仍任其为河东节度使。
吐蕃驻守盐、夏之兵,粮运断绝,疫病流行思归,尚结赞派三千骑迎接,焚庐舍、毁城垣,驱民众而去。灵盐节度使杜希全派兵分守。
韦皋知云南通文墨,壬辰日,亲笔致书招谕,促其遣使入朝。
李泌初任宰相,壬寅日与李晟、马燧、柳浑同见德宗。德宗说:“卿昔在灵武,本当为此官,卿自谦让。今用卿,望约卿勿报仇,有恩者朕当代报。”李泌答:“臣奉道,不与人为仇。李辅国、元载皆害臣者,今皆自毙。素所善者多已显达或凋零,无可报也。”德宗说:“小恩亦当报。”泌反问:“臣愿与陛下为约,可否?”德宗允。泌曰:“愿陛下勿害功臣。臣受恩深,尚无形迹。李晟、马燧有大功,闻有谗言,虽陛下不听,然臣今日对二人言之,使其不自疑。万一害之,则宿卫与方镇皆愤惋不平,内外之变更起!人臣蒙主信已是幸事,何必官位!臣昔在灵武无官,将相皆受我指挥;陛下任李怀光为太尉,反而使其恐惧叛乱。此陛下亲见。今晟、燧富贵已足,只要坦然待之,使自安无忧,有事则出征,无事则入朝,岂不乐哉!故愿陛下勿忌其功大,二臣勿疑其位高,则天下永安。”德宗叹服:“初闻卿言不解,听卿剖析,方知乃社稷大计!朕当铭记,二臣亦共保之。”晟、燧皆泣谢。德宗又言:“今后军旅粮储事,卿主之;吏礼委延赏,刑法委浑。”李泌反对:“宰相之职不可分。非如给事有吏过、兵过,舍人有六押,宰相当共议天下事。若各主一事,乃是部门官吏,非宰相也。”德宗笑认失言。李泌请复所减官职。德宗疑户口减三分之二,官反增不合理。李泌曰:“今事比太平时多十倍,官岂能不增?且所减皆实职,冗官未减,故不当。”又请诸王未出阁者不设府官。德宗皆从。乙卯日,诏令先前裁减之官全部恢复。
当初张延赏在西川,与东川节度使李叔明有隙。德宗入骆谷遇雨,道路泥泞,卫士多逃归朱泚。叔明之子李升、郭子仪之子郭曙、令狐彰之子令狐建等六人,恐有奸人危驾,啮臂为盟,穿绑腿钉鞋,轮流控马护送至梁州,他人不得近前。返长安后,皆授禁卫将军,宠遇优厚。张延赏知李升私入郜国大长公主府,密报德宗。德宗问李泌:“郜国已老,升年少,为何如此?必有缘故,卿察之。”李泌曰:“必有欲动摇东宫者。谁言之?”德宗不答,令其自察。李泌曰:“必是延赏。”德宗问何以知。李泌具言二人旧怨,并指出:“升受宠掌禁兵,延赏无法中伤,而郜国乃太子萧妃之母,故以此陷之。”德宗笑曰:“正是。”李泌请调升他职,以免嫌疑。
秋七月,任李升为詹事。郜国公主为肃宗之女。
甲子日,割振武之绥、银二州,任右羽林将军韩潭为夏、绥、银节度使,率神策军五千、朔方河东兵三千镇夏州。
时关东防秋兵云集,国用不足。李泌奏:“自实行两税法以来,藩镇州县多违法聚敛。继以朱泚之乱,争相征收杂税充军资,自行募兵自保。乱平后,惧罪不敢言。请遣使赦其罪,令改正,除法定留使留州外,其余悉输京师。官吏欠款,可征则征,难征则免,以示宽大。如有隐匿,加重赏举报,严惩。”德宗喜:“策长远,但立法太宽,所得恐少。”李泌曰:“臣熟思之,宽则获多而速,急则获少而迟。宽则人喜免罪乐于缴纳,急则隐瞒,须严查方得实,财反落入奸吏之手。”德宗称善。命度支员外郎元友直为河南江淮南句勘两税钱帛使。
当初河陇陷于吐蕃,自天宝以来,安西、北庭赴京奏事者及西域使节滞留长安,归路断绝,由鸿胪寺供给,费用由府县承担,向度支报销。度支拖欠,长安市肆不堪负担。李泌发现久居长安胡客四十余人,皆娶妻生子,买田宅放贷获利,安居不愿归。下令核查有田宅者停供。共四千人,拟停供。胡客纷纷投诉。李泌曰:“此乃历代宰相之过!外国使者留京数十载不归,岂合理?今可借道回纥或海路遣返。不愿归者,应在鸿胪自陈,授职为唐臣。人生当及时建功,岂可客死异乡!”结果无人愿归。李泌将其分隶神策军,王子、使者任散兵马使或押牙,其余为卒,禁军实力增强。鸿胪所供胡客仅十余人,年省度支五十万缗,市民皆喜。
德宗再问复府兵之策。李泌曰:“今征关东戍卒十七万戍京西,年需粟二百零四万斛。今粟价每斗一百五十钱,共需三百零六万缗。国家连年饥乱,无钱无粮,暂难议复府兵。”德宗问:“能否速减戍卒?”李泌曰:“若用臣策,可不减卒、不扰民,粮足而粟麦日贱,府兵亦成。”德宗问策。李泌曰:“须速行,过旬日不及。今吐蕃久居原、兰,以牛运粮,粮尽牛无用。请将左藏劣质缯帛染彩,经党项购牛,每头不过二三匹,十八万匹可得六万头。命各冶铸农具,籴麦种,分赐沿边军镇,招募戍卒耕荒田,约明年麦熟加倍偿种,其余按市价加五分之一由官收购。来春种禾亦然。关中土肥久荒,收成必丰。戍卒获利,耕者渐多。边地人少,粟麦无处售,价格必贱,名为加价,实比今价更低。”德宗称善,立即施行。李泌又建议:“边地官缺,请募人入粟补官,可足今岁之粮。”德宗从之。问:“府兵如何成?”答:“戍卒因屯田致富,安于当地,不愿归。旧制三年轮换,到期下令愿留者,所垦田为永业。家人愿来者,由原籍续供粮食遣送。据人数通报本道,河朔诸帅免轮换之烦亦乐见。数轮之后,戍卒皆土著,即可行府兵法,变关中疲弊为富强。”德宗喜:“如此天下无事矣。”李泌曰:“未也。臣能使吐蕃自困而不费中国之兵。”德宗问计,泌不肯言,意在联合回纥、大食、云南共困吐蕃,但恐德宗恨回纥而不悦,故暂秘。后戍卒应募屯田者十有五六。
壬申日,赐骆元光姓名李元谅。
左仆射、同平章事张延赏去世。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三十二 · 唐纪四十八】的翻译。
注释
1.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三十二 · 唐纪四十八】的注释。
评析
《资治通鉴·卷二百三十二》记录了唐德宗贞元元年至三年间的重要政治、军事事件,展现了中唐时期中央与藩镇、朝廷内部权力斗争以及对外民族关系的复杂格局。本卷核心围绕平定李怀光之乱、整顿财政、调整边防政策、恢复君臣秩序展开,同时揭示了德宗朝后期“姑息藩镇”与“倚重功臣”的矛盾心理。
司马光通过详实的叙事,凸显了三大主题:一是“德胜于兵”的政治理念,借陆贽之口强调以德化人、以信服远,反对穷兵黩武;二是“宰相责任论”,通过李泌的施政构想,展现理想宰相应统筹全局、协调军政、安民富国;三是“君臣信任危机”,以李晟、马燧等功臣遭谗被疑为例,警示“鸟尽弓藏”之祸,呼吁君主以诚待臣、勿信谗言。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本卷对“平凉劫盟”事件的描写极具戏剧张力与历史警示意义:尚结赞以诈和诱盟,暴露了吐蕃“非盟誓可结”的本质,也反映出唐廷内部战略分歧(李晟主战 vs 马燧主和)、君主轻信外交辞令的致命弱点。司马光借此强调“夷夏之防”不可松懈,亦批判张延赏等政客因私怨而误国。
总体而言,本卷不仅是编年史实录,更是司马光借古讽今的政治哲学表达:国家治乱在于君主能否纳谏、任贤、守信、惜功臣。其笔法严谨,褒贬分明,体现了“资治”之宗旨。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二百三十二 · 唐纪四十八】的评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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