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著雍执徐,尽上章敦牂,凡三年。
孝灵皇帝下中平五年(戊辰,公元一八八年)
春,正月,丁酉,赦天下。二月,有星孛于紫宫。
黄巾馀贼郭大等起于河西白波谷,寇太原、河东。
三月,屠各胡攻杀并州刺史张懿。
太常江夏刘焉见王室多故,建议以为:“四方兵寇,由刺史威轻,既不能禁,且用非其人,以致离叛。宜改置牧伯,选清名重臣以居其任。”焉内欲求交趾牧。侍中广汉董扶私谓焉曰:“京师将乱,益州分野有天子气。”焉乃更求益州。会益州刺史郤俭赋敛烦扰,谣言远闻,而耿鄙、张懿皆为盗所杀,朝廷遂从焉议,选列卿、尚书为州牧,各以本秩居任。以焉为益州牧,太仆黄琬为豫州牧,宗正东海刘虞为幽州牧。州任之重,自此而始。焉,鲁恭王之后;虞,东海恭王之五世孙也。虞尝为幽州刺史,民夷怀其恩信,故用之。董扶及太仓令赵韪皆弃官,随焉入蜀。
诏发南匈奴兵配刘虞讨张纯,单于羌渠遣左贤王将骑诣幽州。国人恐发兵无已,于是右部盆落反,与屠各胡合,凡十馀万人,攻杀羌渠。国人立其子右贤王于扶罗为持至尸逐侯单于。
夏,四月,太尉曹嵩罢。
益州贼马相、赵祗等起兵绵竹,自号黄巾,杀刺史郤俭,进击巴郡、犍为,旬月之间,破坏三郡,有众数万,相自称天子。州从事贾龙率吏民攻相等,数日破走,州界清静。龙乃选吏卒迎刘焉。焉徙治绵竹,抚纳离叛,务行宽惠,以收人心。
郡国七大水。
故太傅陈蕃子逸与术士襄楷会于冀州刺史王芬坐,楷曰:“天文不利宦者,黄门、常侍真族灭矣。”逸喜。芬曰:“若然者,芬愿驱除!”因与豪杰转相招合,上书言黑山贼攻劫郡县,欲因以起兵。会帝欲北巡河间旧宅,芬等谋以兵徼劫,诛诸常侍、黄门,因废帝,立合肥侯,以其谋告议郎曹操。操曰:“夫废立之事,天下之至不祥也。古人有权成败、计轻重而行之者,伊、霍是也。伊、霍皆怀至忠之诚,据宰辅之势,因秉政之重,同众人之欲,故能计从事立。今诸君徒见曩者之易,未睹当今之难,而造作非常,欲望必克,不亦危乎!”芬又呼平原华歆、陶丘洪共定计。洪欲行,歆止之曰:“夫废立大事,伊、霍之所难。芬性疏而不武,此必无成。”洪乃止。会北方夜半有赤气,东西竟天,太史上言:“北方有阴谋,不宜北行。”帝乃止。敕芬罢兵,俄而征之。芬惧,解印绶亡走,至平原,自杀。
八月,初置西园八校尉,以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校尉鲍鸿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赵融为助军左校尉,冯芳为助军右校尉,谏议大夫夏牟为左校尉,淳于琼为右校尉;皆统于蹇硕。帝自黄巾之起,留心戎事;硕壮健有武略,帝亲任之,虽大将军亦领属焉。
九月,司徒许相罢;以司空丁宫为司徒,光禄勋南阳刘弘为司空。
冬,十月,青、徐黄巾复起,寇郡县。
望气者以为京师当有大兵,两宫流血。帝欲厌之,乃大发四方兵,讲武于平乐观下,起大坛,上建十二重华盖,高十丈。坛东北为小坛,复建九重华盖,高九丈。列步骑数万人,结营为陈。甲子,帝亲出临军,驻大华盖下,大将军进驻小华盖下。帝躬擐甲、介马,称“无上将军”,行陈三匝而还,以兵授进。帝问讨虏校尉盖勋曰:“吾讲武如是,何如?”对曰:“臣闻先王翟德不观兵。今寇在远而设近陈,不足以昭果毅,只黩武耳!”帝曰:“善!恨见君晚,群臣初无是言也。”勋谓袁绍曰:“上甚聪明,但蔽于左右耳。”与绍谋共诛嬖幸,蹇硕惧,出勋为京兆尹。
十一月,王国围陈仓。诏复拜皇甫嵩为左将军,督前将军董卓,合兵四万人以拒之。
张纯与丘力居钞略青、徐、幽、冀四州;诏骑都尉公孙瓚讨之。瓚与战于属国石门,纯等大败,弃妻子,逾塞走;悉得所略男女。瓚深入无继,反为丘力居等所围于辽西管子城,二百馀日,粮尽众溃,士卒死者什五六。
董卓谓皇甫嵩曰:“陈仓危急,请速救之。”嵩曰:“不然。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屈人兵。陈仓虽小,城守固备,未易可拔。王国虽强,攻陈仓不下,其众必疲,疲而击之,全胜之道也,将何救焉!”国攻陈仓八十馀日,不拔。
孝灵皇帝下中平六年(己巳,公元一八九年)
春,二月,国众疲敝,解围去,皇甫嵩进兵击之。董卓曰:“不可。兵法,穷寇勿迫,归众勿追。”嵩曰:“不然。前吾不击,避其锐也;今而击之,待其衰也;所击疲师,非归众也;国众且走,莫有斗志,以整击乱,非穷寇也。”遂独进击之,使卓为后拒,连战,大破之,斩首万馀级。卓大惭恨,由是与嵩有隙。韩遂等共废王国,而劫故信都令汉阳阎忠使督统诸部。忠病死,遂等稍争权利,更相杀害,由是寝衰。
幽州牧刘虞到部,遣使至鲜卑中,告以利害,责使送张举、张纯首,厚加购尝。丘力居等闻虞至,喜,各遣译自归。举、纯走出塞,馀皆降散。虞上罢诸屯兵,但留降虏校尉公孙瓚,将步骑万人屯右北平。三月,张纯客王政杀纯,送首诣虞。公孙瓚志欲扫灭乌桓,而虞欲以恩信招降,由是与瓚有隙。
夏,四月,丙子朔,日有食之。
蹇硕忌大将军进,与诸常侍共说帝遣进西击韩遂;帝从之。进阴知其谋,奏遣袁绍收徐、兗二州兵,须绍还而西,以稽行期。
初,帝数失皇子,何皇后生子辩,养于道人史子眇家,号曰“史侯”。王美人生子协,董太后自养之,号曰“董侯”。群臣请立太子。帝以辩轻佻无威仪,欲立协,犹豫未决。会疾笃,属协于蹇硕。丙辰,帝崩于嘉德殿。硕时在内,欲先诛何进而立协,使人迎进,欲与计事;进即驾往。硕司马潘隐与进早旧,迎而目之。进惊,驰从儳道归营,引兵入屯百郡邸,因称疾不入。戊午,皇子辩即皇帝位,年十四。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赦天下,改元为光熹。封皇弟协为渤海王。协年九岁。以后将军袁隗为太傅,与大将军何进参录尚书事。
进既秉朝政,忿蹇硕图己,阴规诛之。袁绍因进亲客张津,劝进悉诛诸宦官。进以袁氏累世贵宠,而绍与从弟虎贲中郎将术皆为豪桀所归,信而用之。复博征智谋之士何颙、荀攸及河南郑泰等二十馀人,以颙为北军中候,攸为黄门侍郎,泰为尚书,与同腹心。攸,爽之从孙也。蹇硕疑不自安,与中常侍赵忠、宋典等书曰:“大将军兄弟秉国专朝,今与天下党人谋诛先帝左右,扫灭我曹,但以硕典禁兵,故且沉吟。今宜共闭上阁,急捕诛之。”中常侍郭胜,进同郡人也,太后及进之贵幸,胜有力焉,故亲信何氏;与赵忠等议,不从硕计,而以其书示进。庚午,进使黄门令收硕,诛之,因悉领其屯兵。
票骑将军董重,与何进权势相害,中官挟重以为党助。董太后每欲参干政事,何太后辄相禁塞,董后忿恚詈曰:“汝今舟张,怙汝兄耶!吾敕票骑断何进头,如反手耳!”何太后闻之,以告进。五月,进与三公共奏:“孝仁皇后使故中常侍夏恽等交通州郡,辜较财利,悉入西省。故事,蕃后不得留京师;请迁宫本国。”奏可。辛巳,进举兵围票骑府,收董重,免官,自杀。六月,辛亥,董后忧怖,暴崩。民间由是不附何氏。
辛酉,葬孝灵皇帝于文陵。何进惩蹇硕之谋,称疾,不入陪丧,又不送山陵。
大水。
秋,七月,徙渤海王协为陈留王。
司徒丁宫罢。
袁绍复说何进曰:“前窦武欲诛内宠而反为所害者,但坐言语漏泄;五营兵士皆畏服中人,而窦氏反用之,自取祸灭。今将军兄弟并领劲兵,部曲将吏皆英俊名士,乐尽力命,事在掌握,此天赞之时也。将军宜一为天下除患,以垂名后世,不可失也!”进乃白太后,请尽罢中常侍以下,以三署郎补其处。太后不听,曰:“中官统领禁省,自古及今,汉家故事,不可废也。且先帝新弃天下,我奈何楚楚与士人共对事乎!”进难违太后意,且欲诛其放纵者。绍以为中官亲近至尊,出纳号令,今不悉废,后必为患。而太后母舞阳君及何苗数受诸宦官赂遣,知进欲诛之。数白太后为其障蔽;又言:“大将军专杀左右,擅权以弱社稷。”太后疑以为然。进新贵,素敬惮中官,虽外慕大名而内不能断,故事久不决。绍等又为画策,多召四方猛将及诸豪杰,使并引兵向京城,以胁太后;进然之;主簿广陵陈琳谏曰:“谚称‘掩目捕雀’,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况国之大事,其要以诈立乎!今将军总皇威,握兵要,龙骧虎步,高下在心,此犹鼓洪炉燎毛发耳。但当速发雷霆,行权立断,则天人顺之。而反委释利器,更征外助,大兵聚会,强者为雄,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只为乱阶耳!”进不听。典军校尉曹操闻而笑曰:“宦者之官,古今宜有,但世主不当假之权宠,使至于此。既治其罪,当诛元恶,一狱吏足矣,何至纷纷召外兵乎!欲尽诛之,事必宣露,吾见其败也。”
初,灵帝征董卓为少府,卓上书言:“所将湟中义从及秦、胡兵皆诣臣言:‘牢直不毕,禀赐断绝,妻子饥冻。’率挽臣车,使不得行。羌、胡憋肠狗态,臣不能禁止,辄将顺安慰。增异复上。”朝廷不能制。及帝寝疾,玺书拜卓并州牧,今以兵属皇甫嵩。卓复上书言:“臣误蒙天恩,掌戎十年,士卒大小,相狎弥久,恋臣畜养之恩,为臣奋一旦之命,乞将之北州,效力边垂。”嵩从子郦说嵩曰:“天下兵柄,在大人与董卓耳。今怨隙已结,势不俱存,卓被诏委兵而上书自请,此逆命也。彼率京师政乱,故敢踌躇不进,此怀奸也。二者,刑所不赦。且其凶戾无亲,将士不附。大人今为元帅,杖国威以讨之,上显忠义,下除凶害,无不济也。”嵩曰:“违命虽罪,专诛亦有责也。不如显奏其事,使朝廷裁之。”乃上书以闻。帝以让卓。卓亦不奉诏,驻兵河东以观时变。
何进召卓使将兵诣京师。侍御史郑泰谏曰:“董卓强忍寡义,志欲无厌,若借之朝政,授以大事,将恣凶欲,必危朝廷。明公以亲德之重,据阿衡之权,秉意独断,诛除有罪,诚不宜假卓以为资援也!且事留变生,殷鉴不远,宜在速决。”尚书卢植亦言不宜召卓,进皆不从。泰乃弃官去,谓荀攸曰:“何公未易辅也。”进府掾王匡,骑都尉鲍信,皆泰山人,进使还乡里募兵;并召工郡太守桥瑁屯成皋,使武猛都尉丁原将数千人寇河内,烧孟津,火照城中,皆以诛宦官为言。董卓闻召,即时就道,并上书曰:“中常侍张让等,窃幸承宠,浊乱海内。臣闻扬汤止沸,莫若支薪;溃痈虽痛,胜于内食。昔赵鞅兴晋阳之甲以逐君侧之恶,今臣辄鸣钟鼓如雒阳,请收让等以清奸秽!”太后犹不从。何苗谓进曰:“始共从南阳来,俱以贪贱依省内以致富贵,国家之事,亦何容易。覆水不收,宜深思之,且与省内和也。”卓至渑池,而进更狐疑,使谏议大夫种邵宣诏止之。卓不受诏,遂前至河南;邵迎劳之,因譬令还军。卓疑有变,使其军士以兵胁邵。邵怒,称诏叱之,军士皆披,遂前质责卓;卓辞屈,乃还军夕阳亭。劭,暠之孙也。
袁绍惧进变计,因胁之曰:“交构已成,形势已露,将军复欲何待而不早决之乎?事久变生,复为窦氏矣!”进于是以绍为司隶校尉,假节,专命击断;从事中郎王允为河南尹。绍使雒阳方略武吏司察宦者,而促董卓等使驰驿上奏,欲进兵平乐观。太后乃恐,悉罢中常侍、小黄门使还里舍,唯留进素所私人以守省中。诸常侍、小黄门皆诣进谢罪,唯所措置。进谓曰:“天下匈匈,正患诸君耳。今董卓垂至,诸君何不早各就国!”袁绍劝进便于此决之,至于再三;进不许。绍又为书告诸州郡,诈宣进意,使捕案中官亲属。进谋积日,颇泄,中官惧而思变。张让子妇,太后之妹也,让向子妇叩头曰:“老臣得罪,当与新妇俱归私门。唯受恩累世,今当远离宫殿,情怀恋恋,愿复一入直,得暂奉望太后陛下颜色,然后退就沟壑,死不恨矣!”子妇言于舞阳君,入白太后,乃诏诸常侍皆复入直。
八月,戊辰,进入长乐宫,白太后,请尽诛诸常侍。中常侍张让、段珪相谓曰:“大将军称疾,不临丧,不送葬,今欻入省,此意何为?窦氏事竟复起邪?”使潜听,具闻其语。乃率其党数十人持兵窃自侧闼入,伏省户下,进出,因诈以太后诏召进,入坐省阁。让等诘进曰:“天下愦愦,亦非独我曹罪也。先帝尝与太后不快,几至成败,我曹涕泣救解,各出家财千万为礼,和悦上意,但欲托卿门户耳。今乃欲灭我曹种族,不亦太甚乎!”于是尚方监渠穆拔剑斩进于嘉德殿前。让、珪等为诏,以故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尚书得诏板,疑之,曰:“请大将军出共议。”中黄门以进头掷与尚书曰:“何进谋反,已伏诛矣!”
进部曲将吴匡、张璋在外,闻进被害,欲引兵入宫,宫门闭。虎贲中郎将袁术与匡共斫攻之,中黄门持兵守阁。会日暮,术因烧南宫青琐门,欲以胁出让等。让等入白太后,言大将军兵反,烧宫,攻尚书闼,因将太后、少帝及陈留王,劫省内官属,从复道走北宫。尚书卢植执戈于阁道窗下,仰数段珪;珪惧,乃释太后,太后投阁,得免。袁绍与叔父隗矫诏召樊陵、许相,斩之。绍及何苗引兵屯硃雀阙下,捕得赵忠等,斩之。吴匡等素怨苗不与进同心,而又疑其与宦官通谋,乃令军中曰:“杀大将军者,即车骑也,吏士能为报仇乎?”皆流涕曰:“愿致死!”匡遂引兵与董卓弟奉车都尉旻攻杀苗,弃其尸于苑中。绍遂闭北宫门,勒兵捕诸宦者,无少长皆杀之,凡二千馀人,或有无须而误死者。绍因进兵排宫,或上端门屋,以攻省内。
庚午,张让、段珪等困迫,遂将帝与陈留王数十人步出谷门,夜,至小平津,六玺不自随,公卿无得从者,唯尚书卢植、河南中部掾闵贡夜至河上。贡厉声质责让等,且曰:“今不速死,吾将杀汝!”因手剑斩数人。让等惶怖,叉手再拜,叩头向帝辞曰:“臣等死,陛下自爱!”遂投河而死。贡扶帝与陈留王夜步逐萤光南行,欲还宫,行数里,得民家露车,共乘之,至雒舍止,辛未,帝独乘一马,陈留王与贡共乘一马,从雒舍南行,公卿稍有至者。董卓至显阳苑,远见火起,知有变,引兵急进;未明,到城西,闻帝在北,因与公卿往奉迎于北芒阪下。帝见卓将兵卒至,恐怖涕泣。群公谓卓曰:“有诏却兵。”卓曰:“公诸人为国大臣,不能匡正王室,至使国家播荡,何却兵之有!”卓与帝语,语不可了;乃更与陈留王语,问祸乱由起,王答,自初至终,无所遗失。卓大喜,以王为贤,且为董太后所养,卓自以与太后同族,遂有废立之意。是日,帝还宫,赦天下,改光熹为昭宁。失传国玺,馀玺皆得之。以丁原为执金吾。骑都尉鲍信自泰山募兵适至,说袁绍曰:“董卓拥强兵,将有异志,今不早图,必为所制;乃其新至疲劳,袭之,可禽也!”绍畏卓,不敢发。信乃引兵还泰山。
董卓之入也,步骑不过三千,自嫌兵少,恐不为远近所服,率四五日辄夜潜出军近营,明旦,乃大陈旌鼓而还,以为西兵复至,雒中无知者。俄而进及递苗部曲皆归于卓,卓又阴使丁原部曲司马五原吕布杀原而并其众,卓兵于是大盛。乃讽朝廷,以久雨,策免司空刘弘而代之。
初,蔡邕徙朔方,会赦得还。五原太守王智,甫之弟也,奏蔡邕谤讪朝廷;邕遂亡命江海,积十二年,董卓闻其名而辟之,称疾不就。卓怒,詈曰:“我能族人!”邕惧而应命,到,署祭酒,甚见敬重,举高第,三日之间,周历三台,迁为侍中。
董卓谓袁绍曰:“天下之主,宜得贤明,每念灵帝,令人愤毒!董侯似可,今欲立之,为能胜史侯否?人有小智大痴,亦知复何如?为当且尔。刘氏种不足复遗!”绍曰:“汉家君天下四百许年,恩泽深渥,兆民戴之。今上富于春秋,未有不善宣于天下。公欲废嫡立庶,恐众不从公议也。”卓按剑叱绍曰:“竖子敢然!天下之事,岂不在我!我欲为之,谁敢不从!尔谓董卓刀为不利乎!”绍勃然曰:“天下健者,岂惟董公!”引佩刀,横揖,径出。卓以新至,见绍大家,故不敢害。绍县节于上东门,逃奔冀州。
九月,癸酉,卓大会百寮,奋首而言曰:“皇帝暗弱,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今欲依伊尹、霍光故事,更立陈留王,何如?”公卿以下皆惶恐,莫敢对。卓又抗言曰:“昔霍光定策,延年按剑。有敢沮大议,皆以军法从事!”坐者震动,尚书卢植独曰:“昔太甲既立不明,昌邑罪过千馀,故有废立之事。今上富于春秋,行无失德,非前事之比也。”卓大怒,罢坐。将杀植,蔡邕为之请,议郎彭伯亦谏卓曰:“卢尚书海内大儒,人之望也。今先害之,天下震怖。”卓乃止,但免植官,植遂逃隐于上谷。卓以废立议示太傅袁隗,隗报如议。
甲戌,卓复会群僚于崇德前殿,遂胁太后策废少帝,曰:“皇帝在丧,无人子之心,威仪不类人君,今废为弘农王,立陈留王协为帝。”袁隗解帝玺绶,以奉陈留王,扶弘农王下殿,北面称臣。太后鲠涕,群臣含悲,莫敢言者。卓又议:“太后踧迫永乐宫,至令忧死,逆妇姑之礼。”乃迁太后于永安宫。赦天下,改昭宁为永汉。丙子,卓鸩杀何太后,公卿以下不布服,会葬,素衣而已。卓又发何苗棺,出其尸,支解节断,弃于道边,杀苗母舞阳君,弃尸于苑枳落中。
诏除公卿以下子弟为郎,以补宦官之职,侍于殿上。
乙酉,以太尉刘虞为大司马,封襄贲侯。董卓自为太尉,领前将军事,加节传、斧钺、虎贲,更封郿侯。
丙戌,以太中大夫杨彪为司空。
甲午,以豫州牧黄琬为司徒。
董卓率诸公上书,追理陈蕃、窦武及诸党人,悉复其爵位,遣使吊祠,擢用其子孙。
自六月雨至于是月。
冬,十月,乙巳,葬灵思皇后。
白波贼寇河东,董卓遣其将牛辅击之。
初,南单于于扶罗既立,国人杀其父者遂叛,共立须卜骨都侯为单于。于扶罗指阙自讼。会灵帝崩,天下大乱,于扶罗将数千骑与白波贼合兵寇郡县。时民皆保聚,钞掠无利,而兵遂挫伤。复欲归国,国人不受,乃止河东平阳。须卜骨都侯为单于一年而死,南庭遂虚其位,以老王行国事。
十一月,以董卓为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十二月,戊戌,以司徒黄琬为太尉,司空杨彪为司徒,光禄勋荀爽为司空。
初,尚书武威周毖、城门校尉汝南伍琼,说董卓矫桓、灵之政,擢用天下名士以收众望,卓从之,命毖、琼与尚书郑泰、长史何颙等沙汰秽恶,显拔幽滞。于是征处士荀爽、陈纪、韩融、申屠蟠。复就拜爽平原相,行至宛陵,迁光禄勋,视事三日,进拜司空。自被征命及登台司,凡九十三日。又以纪为五官中郎将,融为大鸿胪。纪,寔之子;融,韶之子也。爽等皆畏卓之暴,无敢不至。独申屠蟠得征书,人劝之行,蟠笑而不答,卓终不能屈,年七十馀,以寿终。卓又以尚书韩馥为冀州牧,侍中刘岱为兗州刺史,陈留孔伷为豫州刺史,东平张邈为陈留太守,颍川张咨为南阳太守。卓所亲爱,并不处显职,但将校而已。
诏除光熹、昭宁、永汉三号。
董卓性残忍,一旦专政,据有国家甲兵、珍宝,威震天下,所愿无极,语宾客曰:“我相,贵无上也!”侍御史扰龙宗诣卓白事,不解剑,立挝杀之。是时,洛中贵戚,室第相望,金帛财产,家家充积,卓纵放兵士,突其庐舍,剽虏资物,妻略妇女,不避贵贱。人情崩恐,不保朝夕。卓购求袁绍急,周毖、伍琼说卓曰:“夫废立大事,非常人所及。袁绍不达大体,恐惧出奔,非有它志。今急购之,势必为变。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若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因之而起,则山东非公之有也。不如赦之,拜一郡守,绍喜于免罪,必无患矣。”卓以为然,乃即拜绍勃海太守,封邟乡侯。又以袁术为后将军,曹操为骁骑校尉。术畏卓,出奔南阳。操变易姓名,间行东归,过中牟,为亭长所疑,执诣县。时县已被卓书,唯功曹心知是操,以世方乱,不宜拘天下雄俊,因白令释之。操至陈留,散家财,合兵得五千人。
是时,豪杰多欲起兵讨卓者,袁绍在勃海,冀州牧韩馥遣数部从事守之,不得动摇。东郡太守桥瑁,诈作京师三公移书与州郡,陈卓罪恶,云:“见逼迫,无以自救,企望义兵,解国患难。”馥得移,请诸从事问曰:“今当助袁氏邪,助董氏邪?”治中从事刘子惠曰:“今兴兵为国,何谓袁、董!”馥有惭色。子惠复言:“兵者凶事,不可为首。今宜往视他州,有发动者,然后和之。冀州于他州不为弱也,他人功未有在冀州之右者也。”馥然之。馥乃作书与绍,道卓之恶,听其举兵。
孝献皇帝甲
孝灵皇帝下初平元年(庚午,公元一九零年)
春,正月,关东州郡皆起兵以讨董卓,推渤海太守袁绍为盟主。绍自号车骑将军,诸将皆板授官号。绍与河内太守王匡屯河内,冀州牧韩馥留鄴,给其军粮,豫州刺史孔伷屯颍川,兗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邈弟广陵太守超、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与曹操俱屯酸枣,后将军袁术屯鲁阳,众名数万。豪杰多归心袁绍者,鲍信独谓曹操曰:“夫略不世出,能拨乱反正者,君也。苟非其人,虽强必毙。君殆天之所启乎!”
辛亥,赦天下。
癸酉,董卓使郎中令李儒鸩杀弘农王辩。
卓议大发兵以讨山东。尚书郑泰曰:“夫政在德,不在众也。”卓不悦曰:“如卿此言,兵为无用邪!”泰曰:“非谓其然也,以为山东不足加大兵耳。明公出自西州,少为将帅,闲习军事。袁本初公卿子弟,生处京师,张孟卓东平长者,坐不窥堂,孔公绪清谈高论,嘘枯吹生。并无军旅之才,临锋决敌,非公之俦也。况王爵不加,尊卑无序,若恃众怙力,将各棋峙以观成败,不肯同心共胆,与齐进退也。且山东承平日久,民不习战;关西顷遭羌寇,妇女皆能挟弓而斗,天下所畏者,无若并、凉之人与羌、胡义从;而明公拥之以为爪牙,譬犹驱虎兕以赴犬羊,鼓烈风以扫枯叶,谁敢御之!无事征兵以惊天下,使患役之民相聚为非,弃德恃众,自亏威重也。”卓乃悦。
董卓以山东兵盛,欲迁都以避之,公卿皆不欲而莫敢言。卓表河南尹硃俊为太仆以为己副,使者召拜,俊辞,不肯受,因曰:“国家西迁,必孤天下之望,以成山东之衅,臣不知其可也。”使者曰:“召君受拜而君拒之,不问徙事而君陈之,何也?”俊曰:“副相国,非臣所堪也;迁都非计,事所急也。辞所不堪,言其所急,臣之宜也。”由是止不为副。
卓大会公卿议,曰:“高祖都关中,十有一世,光武宫雒阳,于今亦十一世矣。案《石包谶》,宜徙都长安,以应天人之意。”百官皆默然。司徒杨彪曰:“移都改制,天下大事,故盘庚迁亳,殷民胥怨。昔关中遭王莽残破,故光武更都雒邑,历年已久,百姓安乐。今无故捐宗庙,弃园陵,恐百姓惊动,必有糜沸之乱。《石包谶》,妖邪之书,岂可信用!”卓曰:“关中肥饶,故秦得并吞六国。且陇石材木自出,杜陵有武帝陶灶,并功营之,可使一朝而办。百姓何足与议!若有前却,我以大兵驱之,可令诣沧海。”彪曰:“天下动之至易,安之甚难,惟明公虑焉!”卓作色曰:“公欲沮国计邪!”太尉黄琬曰:“此国之大事,杨公之言得无可思?”卓不答。司空荀爽见卓意壮,恐害彪等,因从容言曰:“相国岂乐此邪!山东兵起,非一日可禁,故当迁以图之,此秦、汉之势也。”卓意小解。琬退,又为驳议。二月,乙亥,卓以灾异奏免琬、彪等,以光禄勋赵谦为太尉,太仆王允为司徒城门校尉伍琼、督军校尉周毖固谏迁都,卓大怒曰:“卓初入朝,二君劝用善士,故卓相从。而诸君到官,举兵相图,此二君卖卓,卓何用相负!”庚辰,收琼、毖,斩之。杨彪、黄琬恐惧,诣卓谢,卓亦悔杀琼、毖,乃复表彪、琬为光禄大夫。
卓征京兆尹盖勋为议郎,时左将军皇甫嵩将兵三万屯扶风。勋密与嵩谋讨卓。会卓亦征嵩为城门校尉,嵩长史梁衍说嵩曰:“董卓寇掠京邑,废立从意,今征将军,大则危祸,小则困辱。今及卓在雒阳,天子来西,以将军之众迎接至尊,奉令讨逆,征兵群帅,袁氏逼其东,将军迫其西,此成禽也!”嵩不从,遂就征。勋以众弱不能独立,亦还京师。卓以勋为直骑校尉。河南尹硃俊为卓陈军事,卓折俊曰:“我百战百胜,决之于心,卿勿妄说,且污我刀!”盖勋曰:“昔武丁之明,犹求箴谏,况如卿者,而欲杜人之口乎!”卓乃谢之。
卓遣军至阳城,值民会于社下,悉就斩之,驾其车重,载其妇女,以头系车辕,歌呼还雒,云攻贼大获。卓焚烧其头,以妇女与甲兵为婢妾。
丁亥,车驾西迁。董卓收诸富室,以罪恶诛之,没入其财物,死者不可胜计。悉驱徙其馀民数百万口于长安。步骑驱蹙,更相蹈藉,饥饿寇掠,积尸盈路。卓自留屯毕圭苑中,悉烧宫庙,官府、居家,二百里内,室屋荡尽,无复鸡犬。又使吕布发诸帝陵及公卿以下冢墓,收其珍宝。卓获山东兵,以猪膏涂布十馀匹,用缠其身,然后烧之,先从足起。
三月,乙巳,车驾入长安,居京兆府舍,后乃稍葺宫室而居之。时董卓未至,朝政大小皆委之王允。允外相弥缝,内谋王室,甚有大臣之度,自天子及朝中皆倚允。允屈意承卓,卓亦雅信焉。
董卓以袁绍之故,戊午,杀太傅袁隗、太仆袁基,及其家尺口以上五十馀人。
初,荆州刺史王睿,与长沙太守孙坚共击零、桂贼,以坚武官,言颇轻之。及州郡举兵讨董卓,睿与坚亦皆起兵。睿素与武陵太守曹寅不相能,扬言当先杀寅。寅惧,诈作按行使者檄移坚,说睿罪过,令收,行刑讫,以状上。坚承檄,即勒兵袭睿。睿闻兵至,登楼望之,遣问:“欲何为?”坚前部答曰:“兵久战劳苦,欲诣使君求资直耳。”睿见坚惊曰:“兵自求赏,孙府君何以在其中?”坚曰:“被使者檄诛君!”睿曰:“我何罪?”坚曰:“坐无所知!”睿穷迫,刮金饮之而死。坚前至南阳,众已数万人。南阳太守张咨不肯给军粮,坚诱而斩之;郡中震栗,无求不获。前到鲁阳,与袁术合兵。术由是得据南阳。表坚行破虏将军,领预州刺史。诏以北军中候刘表为荆州刺史。时寇贼纵横,道路梗塞,表单马入宜城,请南郡名士蒯良、蒯越与之谋曰:“今江南宗贼甚盛,各拥众不附,若袁术因之,祸必至矣。吾欲征兵,恐不能集,其策焉出?”蒯良曰:“众不附者,仁不足也;附而不治者,义不足也。苟仁义之道行,百姓归之如水之趣下,何患征兵之不集乎?”蒯越曰:“袁术骄而无谋,宗贼帅多贪暴,为下所患,若使人示之以利,必以众来。使君诛其无道,抚而用之,一州之人有乐存之心,闻君威德,必襁负而至矣。兵集众附,南据江陵,北守襄阳,荆州八郡可传檄而定。公路虽至,无能为也。”表曰:“善!”乃使越诱宗贼帅,至者五十五人,皆斩之而取其众。遂徙治襄阳,镇抚郡县,江南悉平。
董卓在雒阳,袁绍等诸军皆畏其强,莫敢先进。曹操曰:“举义兵以诛暴乱,大众已合,诸君何疑!向使董卓倚王室,据旧京,东向以临天下,虽以无道行之,犹足为患。今焚烧宫室,劫迁天子,海内震动,不知所归,此天亡之时也,一战而天下定矣。”遂引兵西,将据成皋,张邈遣将卫兹分兵随之。进至荥阳汴水,遇卓将玄菟徐荣,与战,操兵败,为流矢所中,所乘马被创。从弟洪以马与操,操不受。洪曰:“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君!”遂步从操,夜遁去。荣见操所将兵少,力战尽日,谓酸枣未易攻也,亦引兵还。操到酸枣,诸军十馀万,日置酒高会,不图进取,操责让之,因为谋曰:“诸君□能听吾计,使渤海引河内之众临孟津,酸枣诸将守成皋,据敖仓,塞轘辕、太谷,全制其险,使袁将军率南阳之军军丹、析,入武关,以震三辅,皆高垒深壁,勿与战,益为疑兵,示天下形势,以顺诛逆,可立定也。今兵以义动,持疑不进,失天下望,窃为诸君耻之!”邈等不能用。操乃与司马沛国夏侯惇等诣扬州募兵,得千馀人,还屯河内。顷之,酸枣诸军食尽,众散。刘岱与桥瑁相恶,岱杀瑁,以王肱领东郡太守。青州刺史焦和亦起兵讨董卓,务及诸将西行,不为民人保障,兵始济河,黄巾已入其境。青州素殷实,甲兵甚盛,和每望寇奔北,未尝接风尘、交旗鼓也。性好卜筮,信鬼神。入见其人,清谈干云,出观其政,赏罚淆乱,州遂萧条,悉为丘墟。顷之,和病卒,袁绍使广陵臧洪领青州以抚之。
夏,四月,以幽州牧刘虞为太傅,道路壅塞,信命竟不得通。先是,幽部应接荒外,资费甚广,岁常割青、冀赋调二亿有馀以足之。时处处断绝,委输不至,而虞敝衣绳屦,食无兼肉,务存宽政,劝督农桑,开上谷胡市之利,通渔阳盐铁之饶,民悦年登,谷石三十,青、徐士庶避难归虞者百馀万口,虞皆收视温恤,为安立生业,流民皆忘其迁徙焉。
五月,司空荀爽薨。六月,辛丑,以光禄大夫种拂为司空。拂,邵之父也。
董卓遣大鸿胪韩融、少府阴修、执金吾胡毋班、将作大匠吴修、越骑校尉王瑰安集关东,解譬袁绍等。胡毋班、吴修、王瑰至河内,袁绍使王匡悉收系杀之。袁术亦杀阴修,惟韩融以名德免。
董卓坏五铢钱,更铸小钱,悉取雒阳及长安铜人、钟虡、飞廉、铜马之属以铸之,由是货贱物贵,谷石至数万钱。
冬,孙坚与官属会饮于鲁阳城东,董卓步骑数万猝至,坚方行酒谈笑,整顿部曲,无得妄动。后骑渐益,坚徐罢坐,导引入城,乃曰:“向坚所以不即起走,恐兵相蹈藉,诸君不得入耳。”卓兵见其整,不敢攻而还。
王匡屯河阳津,董卓袭击,大破之。
左中郎将蔡邕议:“孝和以下庙号称宗者,皆宜省去,以遵先典。”从之。
中郎将徐荣荐同郡故冀州刺史公孙度于董卓,卓以为辽东太守。度到官,以法诛灭郡中名豪大姓百馀家,郡中震栗,乃东伐高句骊,西击乌桓,语所亲吏柳毅、阳仪等曰:“汉祚将绝,当与诸卿图王耳。”于是分辽东为辽西、中辽郡,各置太守,越海收东莱诸县,置营州刺史。自立为辽东侯、平州牧,立汉二祖庙,承制,郊祀天地,藉田,乘鸾路,设旄头、羽骑。
翻译
(以下为《资治通鉴·卷五十九·汉纪五十一》中平五年至初平元年内容的现代汉语通顺翻译,非诗歌,实为史论与叙事混合体。)
汉灵帝中平五年(公元188年)春季正月丁酉日,大赦天下。二月,有彗星出现在紫微宫区域。
黄巾军残余势力郭大等人在河西白波谷起兵,侵扰太原郡、河东郡。三月,屠各族胡人攻杀并州刺史张懿。
太常江夏人刘焉见朝廷屡生变故,便建议说:“各地战乱频发,是因为刺史权力太轻,既无法禁止叛乱,又用人不当,导致地方离心。应当改设州牧,选用有名望、有德行的重臣担任。”刘焉内心本想求任交趾牧。侍中广汉人董扶私下对他说:“京城将有大乱,益州分野有天子气象。”于是刘焉转而请求出任益州牧。恰逢益州刺史郤俭横征暴敛,民怨沸腾,加上耿鄙、张懿都被叛军所杀,朝廷便采纳刘焉建议,选派列卿、尚书等高官出任州牧,仍保留原有品秩。任命刘焉为益州牧,太仆黄琬为豫州牧,宗正东海人刘虞为幽州牧。自此,州牧之职权重始盛。刘焉是鲁恭王之后;刘虞是东海恭王第五代孙。刘虞曾担任幽州刺史,百姓和少数民族都感念他的恩德信义,因此再次被启用。董扶与太仓令赵韪皆弃官随刘焉入蜀。
朝廷下诏征调南匈奴军队协助刘虞讨伐张纯,单于羌渠派遣左贤王率骑兵前往幽州。匈奴国内担心征兵无休止,右部部落反叛,联合屠各胡人,共十余万人,攻杀单于羌渠。国人拥立其子右贤王于扶罗为持至尸逐侯单于。
夏季四月,太尉曹嵩被罢免。五月,任命永乐少府南阳人樊陵为太尉;六月即又被罢免。
益州贼人马相、赵祗在绵竹起兵,自称“黄巾”,杀死刺史郤俭,进攻巴郡、犍为郡,短短十几天内攻破三郡,聚众数万,马相自立为天子。州从事贾龙率领官吏百姓反击,数日后击溃叛军,州境恢复安定。贾龙随即挑选官兵迎接刘焉。刘焉将治所迁至绵竹,安抚流亡叛离之民,施行宽厚仁惠政策,以收揽人心。
多个郡国发生严重水灾。
原太傅陈蕃之子陈逸与术士襄楷在冀州刺史王芬处聚会,襄楷说:“从天象看,不利于宦官,黄门、常侍将遭灭族。”陈逸听后很高兴。王芬说:“若真如此,我愿充当清除奸佞之人!”于是与豪杰互相联络,上书称黑山贼侵犯郡县,欲借此起兵。正好皇帝打算北巡河间旧宅,王芬等人密谋趁机劫持,诛杀诸常侍、黄门,并废黜皇帝,改立合肥侯。他们将计划告诉议郎曹操。曹操说:“废立君主,是天下最不祥之事。古人如伊尹、霍光之所以成功,是因为他们怀有至忠之心,掌握宰辅大权,顺应群臣意愿,故能成事。如今你们只看到过去容易,却不知当今艰难,贸然行事,岂不太危险?”王芬又召平原人华歆、陶丘洪共商计策。陶丘洪想去,华歆阻止他说:“废立大事,连伊尹、霍光都视为难事。王芬性情粗疏且无武略,必定失败。”陶丘洪于是作罢。不久北方夜半出现赤气横贯天空,太史上奏:“北方有阴谋,不宜北行。”皇帝遂取消行程,下令王芬停兵,旋即征召他回京。王芬恐惧,弃官逃亡,至平原自杀。
秋季七月,任命射声校尉马日磾为太尉。马日磾是马融的族孙。
八月,首次设立西园八校尉: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校尉鲍鸿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赵融为助军左校尉,冯芳为助军右校尉,谏议大夫夏牟为左校尉,淳于琼为右校尉,全部统属于蹇硕。自从黄巾起义以来,皇帝留心军事;蹇硕强壮勇武,富有谋略,深受皇帝信任,连大将军也要受其节制。
九月,司徒许相被罢免;任命司空丁宫为司徒,光禄勋南阳人刘弘为司空。
任命卫尉条侯董重为骠骑将军。董重是永乐太后哥哥的儿子。
冬季十月,青州、徐州黄巾军再度起事,侵扰郡县。
望气者称京城将有大战,两宫流血。皇帝欲压制此兆,于是大规模征调四方军队,在平乐观举行阅兵,筑起大坛,上建十二层华盖,高达十丈。坛东北另建小坛,设九层华盖,高九丈。步骑兵数万人列阵结营。甲子日,皇帝亲临军中,驻于大华盖之下,大将军进驻小华盖下。皇帝亲自披甲骑马,自称“无上将军”,绕阵三圈后返回,把兵权交给何进。皇帝问讨虏校尉盖勋:“我这样讲武如何?”盖勋答道:“我听说先王重德而不炫耀武力。如今敌寇尚远,却在此摆设近阵,不足以彰显果敢坚毅,只是滥用武力罢了!”皇帝说:“说得好!遗憾相见太晚,群臣从未有过这种言论。”盖勋对袁绍说:“皇上其实很聪明,只是被身边人蒙蔽了。”并与袁绍谋划共同铲除宠幸宦官。蹇硕畏惧,将盖勋外放为京兆尹。
十一月,王国围攻陈仓。朝廷重新任命皇甫嵩为左将军,统领前将军董卓,合兵四万抵御。
张纯与丘力居劫掠青、徐、幽、冀四州。朝廷命骑都尉公孙瓚讨伐。公孙瓚在属国石门大败张纯,张纯抛弃妻儿越塞逃走,其所掳男女全部被夺回。但公孙瓚深入追击,后援断绝,反而被丘力居等围困于辽西管子城达二百多日,粮尽兵溃,士卒死亡十之五六。
董卓对皇甫嵩说:“陈仓危急,请速救援。”皇甫嵩说:“不然。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屈人之兵。陈仓虽小,城防坚固,不易攻破。王国兵力虽强,久攻不下,必然疲惫。待其疲敝再出击,才是全胜之道,何须救援?”王国攻陈仓八十余日未克。
中平六年(公元189年)春季二月,王国军队疲惫不堪,解除包围撤退,皇甫嵩出兵追击。董卓说:“不可。兵法云‘穷寇勿迫,归众勿追’。”皇甫嵩说:“不对。先前不打,是为了避开锐气;现在进攻,是趁其衰弱。我们打击的是疲敝之师,不是归乡之众;敌军正在逃跑,毫无斗志,我军以整击乱,不算穷寇。”于是独自进军,命董卓为后援,连续作战,大破敌军,斩首万余级。董卓深感羞惭怨恨,从此与皇甫嵩结怨。韩遂等人共同废黜王国,强迫原信都县令汉阳人阎忠统领各部。阎忠病死,韩遂等人逐渐争权夺利,互相残杀,势力渐衰。
幽州牧刘虞到任后,派使者至鲜卑,晓以利害,责令交出张举、张纯首级,并悬赏重金。丘力居等人听说刘虞到来,欣喜不已,纷纷遣使归附。张举、张纯逃出塞外,其余部众投降或解散。刘虞奏请撤销各地驻军,仅留降虏校尉公孙瓚率步骑万人驻守右北平。三月,张纯门客王政杀死张纯,将其首级送至刘虞。公孙瓚志在剿灭乌桓,而刘虞主张以恩信招降,二人由此产生矛盾。
夏季四月丙子朔日,发生日食。
太尉马日磾被免职;朝廷派使者就地任命幽州牧刘虞为太尉,封容丘侯。
蹇硕忌惮大将军何进,与诸常侍合谋劝皇帝派何进入西凉攻打韩遂;皇帝同意。何进暗中察觉阴谋,奏请派袁绍招募徐州、兖州士兵,借口等袁绍归来后再出发,拖延时间。
当初,皇帝多次丧子,何皇后生子刘辩,寄养在道士史子眇家,号“史侯”。王美人生子刘协,由董太后抚养,号“董侯”。群臣请求立太子。皇帝认为刘辩轻浮无威仪,想立刘协,犹豫未决。临终前病重,将刘协托付给蹇硕。
丙辰日,皇帝在嘉德殿驾崩。蹇硕当时在宫中,想先杀何进再立刘协,派人召何进入宫议事。何进刚动身,其旧友司马潘隐迎面而来,以目示意警告。何进惊觉,急忙从小路驰回军营,引兵驻扎百郡邸,称病不再入宫。戊午日,皇子刘辩即位,年十四岁。尊皇后为何太后。太后临朝听政。大赦天下,改元“光熹”。封皇弟刘协为渤海王,时年九岁。任命后将军袁隗为太傅,与大将军何进共同参录尚书事务。
何进掌权后,愤恨蹇硕图谋加害自己,暗中策划诛杀宦官。袁绍通过何进亲信张津劝说何进彻底清除宦官。何进因袁氏世代显贵,且袁绍与其堂弟袁术皆为豪杰所归,因而信任并任用他们。又广泛征召智谋之士如何颙、荀攸、河南郑泰等二十多人,任命何颙为北军中候,荀攸为黄门侍郎,郑泰为尚书,视作心腹。荀攸是荀爽的侄孙。蹇硕心中不安,写信给中常侍赵忠、宋典等人说:“大将军兄弟专权,现与天下党人密谋诛杀先帝近臣,扫除我们。只因我掌禁军,故暂且迟疑。应立即关闭宫门,迅速捕杀何进。”中常侍郭胜是何进同乡,当年何太后得宠,他出力颇多,因此亲近何氏。他与赵忠商议后,未采纳蹇硕之计,反将书信交给何进。庚午日,何进命黄门令逮捕蹇硕,将其处死,并接管其部众。
骠骑将军董重与何进权势相争,宦官集团倚仗董重为外援。董太后常欲干预政事,何太后屡加阻止,董太后愤怒骂道:“你现在嚣张,仗着你哥哥吗?我命令骠骑将军砍下何进脑袋,易如反掌!”何太后得知,告知何进。五月,何进与三公共同上奏:“孝仁皇后(董太后)指使原中常侍夏恽等人勾结州郡,搜刮财利,尽数输入西宫。按旧制,藩王之后不得留居京城,请迁回本国。”奏请获准。辛巳日,何进发兵包围骠骑将军府,收押董重,免官后自杀。六月辛亥日,董太后忧惧暴毙。民间因此不再拥护何氏。
辛酉日,安葬汉灵帝于文陵。何进为防备不测,称病不参与治丧,也不送葬。
发生大水灾。
秋季七月,改封渤海王刘协为陈留王。
司徒丁宫被罢免。
袁绍再次劝说何进:“从前窦武欲除宦官反遭杀害,只因消息泄露;五营士兵畏惧宦官,而窦氏反而任用他们,自取灭亡。如今将军兄弟掌握精兵,部下将领皆为英杰名士,愿效死命,成败在握,正是天赐良机。将军应一举为天下除患,留名后世,切莫错过!”何进于是禀报太后,请求罢免所有中常侍以下宦官,改由三署郎官接替。太后不同意,说:“宦官统领皇宫事务,自古至今,乃汉家旧制,不可废除。况且先帝刚去世,我怎能与外臣直接共事?”何进难以违抗太后之意,只想惩办放纵者。袁绍认为宦官亲近皇帝,掌控诏令,若不全部废除,必成后患。而太后母亲舞阳君及何苗屡受宦官贿赂,得知何进意图后,多次向太后求情庇护宦官,并说:“大将军擅杀陛下近臣,专权削弱国家。”太后渐生疑虑。何进新贵,一向敬畏宦官,虽表面追求名声,内心犹豫不决,致使事情久拖不决。袁绍又献策,建议召集四方猛将及豪杰,引兵逼近京城,胁迫太后。何进采纳。主簿广陵人陈琳劝谏说:“俗语说‘掩目捕雀’,微小之事尚不可欺瞒得逞,何况国家大事,岂能靠诈术成功?如今将军总揽皇权,执掌兵柄,如龙腾虎跃,举手之间即可决断,如同烈火熔炉烧毛发般轻易。只需果断雷霆行动,自然得天人之助。如今反而放弃利器,求助外援,大军云集,强者为尊,等于倒持戈矛,授人以柄,必致失败,只会引发祸乱!”何进不听。典军校尉曹操闻之笑道:“宦官职位,古今皆有,问题在于君主不该赋予过大权力,使其至此。既然要治罪,只需诛杀首恶,一个狱吏足矣,何必纷纷召外兵?若想尽诛,事必泄露,我看他们会失败。”
当初,灵帝召董卓为少府,董卓上书说:“我所率领的湟中义从及秦、胡士兵都对我说:‘军饷未付,赏赐断绝,妻儿饥寒。’他们拉着我的车不让走。羌胡性情躁烈,我无法禁止,只能顺从而安抚。”朝廷无可奈何。灵帝病重时,下诏任命董卓为并州牧,命其将部队移交皇甫嵩。董卓再上书说:“我蒙受皇恩,带兵十年,将士上下久相处,感念我的恩养,愿为我效死。恳请允许我带兵赴北州,效力边疆。”皇甫嵩侄子皇甫郦劝他说:“天下兵权,唯大人与董卓耳。今已结怨,势不两立。董卓受诏交兵却上书自请留兵,是违命;见京师政乱便迟疑不进,是怀奸。二者皆罪不容赦。且他凶残无情,将士不服。大人身为元帅,仗国威讨伐,上显忠义,下除凶害,定能成功。”皇甫嵩说:“违命虽有过,擅自诛杀也有责。不如公开奏报其事,由朝廷裁决。”于是上书。皇帝责问董卓。董卓仍不奉诏,驻兵河东观察局势变化。
何进召董卓领兵入京。侍御史郑泰劝谏:“董卓强横少义,贪欲无穷,若借其朝政大权,必将肆意妄为,危及朝廷。您以亲族重臣身份,执掌大权,应独断专行诛除有罪,不应借助董卓。况且拖延生变,前车之鉴不远,宜速决断。”尚书卢植也反对召董卓,何进均不听。郑泰辞职离去,对荀攸说:“何公不易辅佐。”何进府掾王匡、骑都尉鲍信均为泰山人,何进派他们回乡募兵;又召东郡太守桥瑁驻守成皋,命武猛都尉丁原率数千人进犯河内,焚烧孟津,火光照亮洛阳城,皆以诛杀宦官为名。董卓接到诏令立即出发,并上书说:“中常侍张让等人窃据宠位,扰乱天下。我听说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溃痈虽痛胜于内腐。昔赵鞅兴晋阳之兵以清君侧,今我亦鸣钟鼓赴洛阳,请收捕张让等人以除奸秽!”太后仍不答应。何苗劝何进说:“当初我们从南阳来,都是贫贱之人,依靠宦官才富贵。国家大事哪有那么容易?覆水难收,应深思熟虑,与宦官和解。”董卓行至渑池,何进又犹豫,派谏议大夫种邵宣旨令其停止。董卓拒不受命,继续前进至河南。种邵迎接并劝其退兵,董卓怀疑有诈,命士兵持兵器威胁种邵。种邵怒斥,宣称皇帝诏令,士兵皆退缩。种邵当面质问董卓,董卓理屈,退兵至夕阳亭。种邵是种暠之孙。
袁绍担心何进改变主意,胁迫他说:“矛盾已公开,形势已暴露,将军还等待什么而不早作决断?拖延下去会重蹈窦武覆辙!”何进于是任命袁绍为司隶校尉,授予符节,专断行事;任命从事中郎王允为河南尹。袁绍命洛阳军官监视宦官,并催促董卓等人加速上奏,声称将进军平乐观。太后终于恐惧,下令罢免所有中常侍、小黄门,遣返家乡,只留何进亲信守卫宫中。众宦官皆向何进请罪,听凭处置。何进说:“天下动荡,正是诸位造成的。如今董卓将至,各位为何不早点各自返乡?”袁绍再三劝何进趁机诛杀,何进不允。袁绍又伪造何进命令,通告各州郡抓捕宦官亲属。计划多日,逐渐泄露,宦官恐惧思变。张让儿媳是太后妹妹,张让向她叩头说:“老臣得罪,当与新妇一同归乡。世代蒙恩,今将远离宫殿,心中不舍,只愿再入宫值勤一次,暂见太后陛下一面,然后赴死无憾。”儿媳转告舞阳君,再禀太后,于是下诏允许所有宦官复职。
八月戊辰日,何进入长乐宫禀报太后,请求尽诛常侍。中常侍张让、段珪商议:“大将军称病,不治丧,不送葬,今日突然入宫,意欲何为?难道又要重演窦氏之事?”派人偷听,得知全部对话。于是率党羽数十人持兵器潜入侧门,埋伏于省户之下。何进出来时,假传太后诏命召其入阁。张让等人质问:“天下混乱,岂独我等之过?先帝曾与太后不和,几乎酿成大祸,我等流泪劝解,捐资千万和解,只为依托你们门户生存。如今竟要灭我全族,岂不太甚!”尚方监渠穆拔剑在嘉德殿前斩杀何进。
张让、段珪伪造诏书,任命原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尚书见到诏书板,怀疑真实性,要求与大将军共同商议。中黄门扔出何进首级说:“何进谋反,已被处决!”
何进部将吴匡、张璋在外闻讯,欲引兵入宫,宫门已闭。虎贲中郎将袁术与吴匡合力攻打,中黄门持兵守阁。傍晚,袁术焚烧南宫青琐门,逼迫张让等人。张让等报告太后,称大将军兵变,烧宫,攻击尚书台,遂挟持太后、少帝及陈留王,劫持宫中官员,从复道逃往北宫。尚书卢植持戈立于阁道窗下,仰头斥责段珪;段珪恐惧,释放太后,太后跳阁得以脱险。袁绍与其叔父袁隗假传诏令,召樊陵、许相斩杀。袁绍与何苗驻兵朱雀阙下,捕获赵忠等人处死。吴匡素怨何苗不与何进同心,又疑其通宦官,遂对军中说:“杀害大将军者正是车骑将军何苗,将士们愿为大将军报仇否?”众人流泪誓死。吴匡遂与董卓之弟奉车都尉董旻合兵攻杀何苗,尸体弃于宫苑。袁绍关闭北宫门,勒兵搜捕宦官,无论老幼一律斩杀,共两千余人,甚至有无须者被误杀。袁绍率兵排开宫门,有人登上端门屋顶,攻击宫内。
庚午日,张让、段珪等被困,挟持皇帝与陈留王数十人步行出谷门,夜间抵达小平津,六枚玉玺未随身携带,公卿无人跟随,唯有尚书卢植、河南中部掾闵贡连夜赶到河边。闵贡厉声责问,说:“还不快死,我便杀你们!”亲手斩杀数人。张让等人惶恐,双手合十再拜,向皇帝叩头辞别:“臣等死后,陛下自爱!”投河自尽。闵贡扶帝与陈留王徒步循萤火南行,欲返宫,行数里遇民家露车,共乘至雒舍歇息。辛未日,帝独骑一马,陈留王与闵贡共骑一马,从雒舍南行,渐有公卿到达。董卓至显阳苑,远见火起,知有变故,急进军。天未明至城西,闻帝在北,遂与公卿迎驾于北芒阪下。帝见董卓率兵骤至,惊恐哭泣。群臣对董卓说:“有诏令退兵。”董卓说:“诸公身为大臣,不能匡正王室,致国家动荡,何谈退兵!”董卓与帝对话,言语不清;改问陈留王,王详述祸乱始末,毫无遗漏。董卓大喜,认为王贤能,且为董太后所养,自认与太后同族,遂起废立之意。当日皇帝还宫,大赦天下,改元“昭宁”。传国玺丢失,其余玉玺皆寻回。任命丁原为执金吾。骑都尉鲍信自泰山募兵刚到,劝袁绍:“董卓拥强兵,必有异志,今不早图,将受制于人;可趁其新至疲惫,袭而擒之!”袁绍畏惧董卓,不敢行动。鲍信遂率兵返回泰山。
董卓入京时,步骑不过三千,自嫌兵力不足,恐人不服,每隔四五日便夜间悄悄出营,次日大张旗鼓返回,制造西兵不断增援假象,洛阳无人知晓。不久何进与何苗旧部皆归附董卓,董卓又暗中策反丁原部将五原人吕布杀丁原并吞其众,兵力大盛。于是暗示朝廷,以久雨为由,罢免司空刘弘,自代其位。
当初蔡邕被流放朔方,遇赦得还。五原太守王智(王甫之弟)奏称蔡邕诽谤朝廷,蔡邕逃亡江湖十二年。董卓闻其名召之,蔡邕称病不应。董卓怒骂:“我能灭你一族!”蔡邕畏惧应命。到任后任祭酒,极受敬重,不久升迁,三日内历任三台要职,擢为侍中。
董卓对袁绍说:“天下之主应选贤明。每思灵帝令人愤恨!董侯似可,今欲立之,能否胜过史侯?人或小智大痴,究竟如何?总之刘氏子孙不足留存!”袁绍说:“汉家统治天下四百年,恩泽深厚,万民拥戴。今上年轻,未有恶名传于天下。公欲废嫡立庶,恐怕众人不服。”董卓按剑叱责:“竖子敢尔!天下之事岂不由我!我欲为之,谁敢不从!你以为我刀不利吗!”袁绍怒曰:“天下英雄,岂唯董公!”拔刀横揖而出。董卓因初来,知袁绍出身名门,未敢加害。袁绍悬挂符节于上东门,逃奔冀州。
九月癸酉日,董卓大会百官,振臂而言:“皇帝昏庸懦弱,不能承继宗庙,主宰天下。今欲效仿伊尹、霍光故事,改立陈留王,如何?”公卿以下皆惊惧,无人敢应。董卓又高声说:“昔霍光决策,延年按剑。敢阻大议者,以军法从事!”众人震动。唯尚书卢植说:“昔日太甲不明,昌邑罪过千余,故可废立。今上年轻,行为无失,不可类比。”董卓大怒,散会,欲杀卢植。蔡邕求情,议郎彭伯亦谏:“卢尚书海内大儒,人望所归,若先杀之,天下震怖。”董卓乃止,仅免官。卢植逃隐上谷。董卓将废立议呈太傅袁隗,袁隗回复同意。
甲戌日,董卓再会群臣于崇德前殿,胁迫太后下策废少帝,称:“皇帝居丧期间无子道之心,威仪不像人君,今废为弘农王,立陈留王协为帝。”袁隗解下帝玺绶带,奉予陈留王,扶弘农王下殿,北面称臣。太后哽咽,群臣含悲,无人敢言。董卓又议:“太后逼迫永乐宫,致令忧死,违背妇姑之礼。”遂迁太后于永安宫。大赦天下,改元“永汉”。丙子日,董卓毒杀何太后,公卿以下不穿丧服,仅着素衣参加葬礼。又挖出何苗棺材,肢解其尸,抛于路边,杀苗母舞阳君,弃尸于苑中枳落。
下诏选拔公卿以下子弟为郎官,填补宦官空缺,在殿上侍奉。
乙酉日,任命太尉刘虞为大司马,封襄贲侯。董卓自任太尉,兼前将军事,加授符节、斧钺、虎贲,改封郿侯。
丙戌日,任命太中大夫杨彪为司空。
甲午日,任命豫州牧黄琬为司徒。
董卓率百官上书,为陈蕃、窦武及党人平反,恢复爵位,遣使吊祭,提拔其子孙。
自六月起持续降雨至本月。
冬十月乙巳日,安葬灵思皇后。
白波贼侵犯河东,董卓派部将牛辅征讨。
当初南单于于扶罗即位后,因国人杀其父者叛乱,共立须卜骨都侯为单于。于扶罗赴京申诉。适逢灵帝驾崩,天下大乱,于扶罗率数千骑兵与白波贼合兵侵扰郡县。百姓多聚保村落,劫掠无所得,兵力受损。欲归国,国人不纳,只得停留河东平阳。须卜骨都侯一年后去世,南匈奴王庭空缺,由老王代理国政。
十一月,任命董卓为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十二月戊戌日,任命司徒黄琬为太尉,司空杨彪为司徒,光禄勋荀爽为司空。
起初,尚书武威人周毖、城门校尉汝南人伍琼劝董卓纠正桓、灵弊政,擢用天下名士以收人心,董卓采纳。命周毖、伍琼与郑泰、何颙等清理腐败,提拔隐逸。于是征召处士荀爽、陈纪、韩融、申屠蟠。荀爽赴任途中升为光禄勋,任职三日即拜司空。从受召至登三公,仅九十三日。又任陈纪为五官中郎将,韩融为大鸿胪。陈纪是陈寔之子,韩融是韩韶之子。众人都畏惧董卓暴虐,不敢不来。唯申屠蟠收到征书,人劝其行,笑而不答,终未屈服,七十余岁善终。董卓又任命韩馥为冀州牧,刘岱为兖州刺史,孔伷为豫州刺史,张邈为陈留太守,张咨为南阳太守。其亲信多任军职,未授显官。
下诏废除“光熹”“昭宁”“永汉”三个年号。
董卓性情残忍,一旦专政,占有国家甲兵珍宝,威震天下,欲望无穷。对宾客说:“我的面相,尊贵无比!”侍御史扰龙宗谒见汇报事务,未解剑,当场击杀。当时洛阳贵戚宅第相连,金银布帛充盈,董卓纵兵闯入,抢劫财物,奸淫妇女,不分贵贱。民心恐慌,朝不保夕。董卓紧急通缉袁绍,周毖、伍琼劝道:“废立大事,非寻常人所能为。袁绍不识大体,恐惧逃亡,并无野心。若急追,势必激起变乱。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若其聚集豪杰,英雄响应,则山东非公所有。不如赦之,授一郡守,袁绍喜于免罪,必无后患。”董卓以为然,拜袁绍为渤海太守,封邟乡侯。又任袁术为后将军,曹操为骁骑校尉。袁术畏董卓,逃往南阳。曹操改名换姓,秘密东归,经中牟,被亭长怀疑,押送县衙。县已接到通缉令,唯功曹知是曹操,认为世乱不宜拘押英雄,劝令释放。曹操至陈留,散尽家财,招募士兵五千人。
当时豪杰多欲起兵讨董卓。袁绍在渤海,冀州牧韩馥派从事监管,不得行动。东郡太守桥瑁伪造三公文书传告州郡,揭露董卓罪恶,称:“被逼无路,盼义兵救国。”韩馥得书,问从事:“当助袁氏还是董氏?”治中刘子惠说:“今举义兵为国,何分袁董!”韩馥惭愧。刘子惠又说:“兵者凶器,不可为首。宜观望他州,有先起者再响应。冀州不弱,他人功绩未有超冀州者。”韩馥认同,遂写信支持袁绍起兵。
初平元年(公元190年)春正月,关东州郡皆起兵讨董卓,推举渤海太守袁绍为盟主。袁绍自称车骑将军,诸将皆临时授职。袁绍与河内太守王匡驻河内,冀州牧韩馥留守邺城供应粮草,豫州刺史孔伷驻颍川,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其弟广陵太守张超、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与曹操驻酸枣,后将军袁术驻鲁阳,总兵力数万。多数豪杰归心袁绍,唯鲍信对曹操说:“非凡谋略之人难得,能拨乱反正者,唯有君。若非其人,虽强必亡。君或许是天命所启之人!”
辛亥日,大赦天下。
癸酉日,董卓派郎中令李儒用毒酒杀害弘农王刘辩。
董卓商议大发兵讨伐山东。尚书郑泰说:“治国在德不在兵。”董卓不悦:“照你说,兵就没用了?”郑泰解释:“并非如此,而是山东不足用大军对付。明公出自西州,少习军事;袁绍公子哥,张邈长者不出户,孔伷空谈,皆无将才,临阵非公对手。且无统一爵位,各自观望,不会同心。山东久安,民不习战;关西屡经羌乱,妇女皆能持弓作战。并凉之兵与羌胡义从为天下所惧,明公拥有此力,如驱虎兕扑犬羊,扫枯叶般轻易。无事征兵只会惊扰天下,使役民相聚为盗,弃德恃众,自损威信。”董卓乃悦。
董卓因山东兵盛,欲迁都避祸,公卿皆不愿而不敢言。董卓表荐河南尹朱俊为太仆副手,使者召见,朱俊辞不受,说:“西迁必失天下人心,激化山东矛盾,我不以为可行。”使者问:“召你授官你拒,不问迁都你却议论,为何?”朱俊答:“副相国非我所堪;迁都不是良策,却是急务。辞不可任之职,言当急之政,是我本分。”遂未任副职。
董卓大会公卿议迁都:“高祖定都关中十一世,光武都雒阳至今亦十一世。据《石包谶》,宜迁长安,顺应天意。”百官默然。司徒杨彪反对:“迁都改制,国家大事。昔盘庚迁亳,百姓怨恨。关中经王莽破坏,光武才迁雒阳,已久安乐。今无故弃宗庙园陵,恐百姓惊乱,必生大乱。《石包谶》乃妖书,岂可信?”董卓说:“关中肥沃,秦以此并六国。陇山产木材,杜陵有武帝陶灶,可快速营建。百姓何足与议!若有反抗,我以大军驱之,可令至沧海。”杨彪说:“天下易动难安,请明公慎思。”董卓变色:“你想阻国家大计?”太尉黄琬说:“此事重大,杨公之言值得考虑。”董卓不答。司空荀爽见其势盛,恐害杨彪,缓言说:“相国岂愿如此?山东兵起,非一日可平,迁都乃图长远,合秦汉之势。”董卓稍解。黄琬退后仍上驳议。二月乙亥日,董卓以灾异为由奏免黄琬、杨彪,以赵谦为太尉,王允为司徒。城门校尉伍琼、督军校尉周毖坚持反对迁都,董卓怒斥:“初入朝时二君劝我用贤,我听从。今诸君到任即举兵相图,是你二人卖我!我何负于你!”庚辰日,逮捕并斩杀伍琼、周毖。杨彪、黄琬恐惧,赴董卓谢罪,董卓亦悔,复表二人任光禄大夫。
董卓征召京兆尹盖勋为议郎。左将军皇甫嵩率兵三万驻扶风。盖勋密与嵩谋讨董卓。适董卓亦征嵩为城门校尉。嵩长史梁衍劝:“董卓劫掠京邑,废立专断,今征将军,大则危祸,小则困辱。趁其在洛阳,天子西迁,将军可迎至尊,奉诏讨逆,征兵群帅,袁绍逼其东,将军迫其西,可成擒。”嵩不从,就征。盖勋势孤亦还京。董卓任其为直骑校尉。朱俊向董卓陈述军事,被折辱:“我百战百胜,决于一心,你妄言,污我刀!”盖勋反驳:“昔武丁圣明尚求谏言,况你欲堵人之口?”董卓乃道歉。
董卓派军至阳城,正值百姓社祭集会,尽数斩杀,用车载其妇女,头颅系于车辕,高歌返回洛阳,宣称大破贼军。董卓焚其头颅,将妇女赏给士兵为婢妾。
丁亥日,皇帝西迁。董卓逮捕富户,以罪名诛杀,没收财产,死者无数。驱赶百姓数百万人迁往长安,步骑驱赶,互相践踏,饥饿劫掠,尸横遍野。董卓留守毕圭苑,焚烧所有宫庙、官府、民居,二百里内房屋荡然无存,鸡犬不留。又命吕布发掘帝陵及公卿以下墓葬,掠取珍宝。俘获山东兵,用猪油浸布十余匹缠身,自足部点燃焚烧。
三月乙巳日,皇帝入长安,暂居京兆府,后稍修宫室居住。时董卓未至,朝政委于王允。王允外表弥合矛盾,内心图谋复兴,颇有大臣风度,天子与朝臣皆倚重。他暂时屈从董卓,董卓亦信任他。
因袁绍起兵,戊午日,董卓杀太傅袁隗、太仆袁基及其家族五十多人。
荆州刺史王睿与长沙太守孙坚共击零陵、桂阳贼,因孙坚为武官,言语轻慢。州郡起兵讨董卓,二人皆起兵。王睿与武陵太守曹寅不和,扬言先杀寅。寅恐惧,伪造中央使者檄文,诬王睿罪状,令孙坚收捕处决上报。孙坚接檄,立即出兵袭击。王睿见兵至登楼询问,派员问:“何故?”前军答:“士兵劳苦,求赏赐。”王睿见孙坚惊问:“士兵求赏,孙府君为何在此?”孙坚答:“奉使者檄诛君!”王睿问:“我有何罪?”孙坚答:“坐无所知!”王睿走投无路,刮金吞服而死。孙坚至南阳,已有数万人。南阳太守张咨不肯供粮,孙坚诱杀之,全郡震恐。至鲁阳与袁术合兵。袁术据此占据南阳,表孙坚为破虏将军,兼豫州刺史。诏命北军中候刘表为荆州刺史。时寇贼纵横,道路不通,刘表单骑入宜城,邀南郡名士蒯良、蒯越问计。蒯越建议利用宗贼内部矛盾,诱杀首领,收编部众。刘表采纳,诱杀五十五名宗贼首领,吞并其众,移治襄阳,平定江南。
董卓在洛阳,关东诸军畏其强,不敢前进。曹操说:“举义兵诛暴乱,大军已集,何疑?若董卓据旧京,挟天子东向,虽无道亦成大患。今焚宫劫迁,天怒人怨,此天亡之时,一战可定天下!”遂引兵西进,欲据成皋,张邈派卫兹分兵相随。至荥阳汴水,遇董卓将徐荣,战败,曹操中箭,马伤。从弟曹洪让马,操不接受。洪说:“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君!”步行护操夜遁。徐荣见操兵少而奋战终日,知酸枣难攻,亦退。曹操至酸枣,见十余万军每日饮酒高会,不图进取,责之并献策:渤海军临孟津,酸枣军守成皋、敖仓、轘辕、太谷,控险要;袁术军入武关震三辅;皆深壁高垒,设疑兵,以顺讨逆,可定天下。诸将不用。曹操与夏侯惇赴扬州募兵千余人,还屯河内。不久酸枣军粮尽解散。刘岱杀桥瑁,以王肱为东郡守。青州刺史焦和起兵,不保百姓,兵未渡河,黄巾已入境。和好占卜,不理政事,赏罚混乱,州郡萧条。不久病卒,袁绍命臧洪领青州。
夏四月,任命刘虞为太傅,道路阻塞,诏命未达。幽州需接境外,费用巨大,常年割青、冀赋税二亿余补之。今运输中断,刘虞穿破衣草鞋,饮食简朴,推行宽政,发展农桑,开通胡市盐铁贸易,百姓安居,谷价低至三十钱,青徐流民百余万归附,皆得安置,忘其迁徙之苦。
五月,司空荀爽去世。六月辛丑,以光禄大夫种拂为司空。拂乃种劭之父。
董卓遣韩融、阴修、胡毋班、吴修、王瑰安抚关东。胡毋班等至河内,袁绍令王匡尽捕杀之。袁术亦杀阴修,唯韩融以名德免。
董卓废五铢钱,铸小钱,取洛阳长安铜人、钟虡、飞廉、铜马等熔铸,致货币贬值,物价飞涨,谷价至数万钱。
冬,孙坚在鲁阳城东宴饮,董卓步骑数万突至。孙坚镇定自若,整顿部曲,从容入城,说:“若仓皇奔逃,恐兵相践踏,不得入城。”董卓见其严整,不敢进攻而退。
王匡驻河阳津,被董卓袭击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五十九 · 汉纪五十一】的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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