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屠维大荒落,尽阏逢阉茂,凡六年。
王莽中始建国元年(己巳,公元九年)
春,正月,朔,莽帅公侯卿士奉皇太后玺韨上太皇太后,顺符命,去汉号焉。
初,莽娶故丞相王訢孙宜春侯咸女为妻,立以为皇后;生四男,宇、获前诛死,安颇荒忽,乃以临为皇太子,安为新嘉辟。封宇子六人皆为公。大赦天下。
莽乃策命孺子为定安公,封以万户,地方百里;立汉祖宗之庙于其国,与周后并行其正朔、服色;以孝平皇后为定安太后。读策毕,莽亲执孺子手,流涕歔欷曰:“昔周公摄位,终得复子明辟;今予独迫皇天威命,不得如意!”哀叹良久。中傅将孺子下殿,北面而称臣。百僚陪位,莫不感动。又按金匮封拜辅臣:以太傅、左辅王舜为太师,封安新公;大司徒平晏为太傅,就新公;少阿、羲和刘秀为国师,嘉新公;广汉梓潼哀章为国将,美新公;是为四辅,位上公。太保、后承甄邯为大司马,承新公;丕进侯王寻为大司徒,章新公;步兵将军王邑为大司空,隆新公;是为三公。太阿、右拂、大司空甄丰为更始将军,广新公;京兆王兴为卫将军,奉新公;轻车将军孙建为立国将军,成新公;京兆王盛为前将军,崇新公;是为四将。凡十一公。王兴者,故城门令史;王盛者,卖饼;莽按符命求得此姓名十馀人,两人容貌应卜相,径从布衣登用,以示神焉。是日,封拜卿大夫、侍中、尚书官凡数百人,诸刘为郡守者皆徙为谏大夫。改明光宫为定安馆,定安太后居之;以大鸿胪府为定安公第;皆置门卫使者监领。敕阿乳母不得与婴语,常在四壁中,至于长大,不能名六畜;后莽以女孙宇子妻之。
莽策命群司各以其职,如典诰之文。置大司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位皆孤卿。更名大司农曰羲和,后更为纳言,大理曰作士,太常曰秩宗,大鸿胪曰典乐,少府曰共工,水衡都尉曰予虞,与三公司卿分属三公。置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分主中都官诸职。又更光禄勋等名为六监,皆上卿。改郡太守曰大尹,都尉曰大尉,县令、长曰宰。长乐宫曰常乐室,长安曰常安。其馀百官、宫室、郡县尽易其名,不可胜纪。封王氏齐缞之属为侯,大功为伯,小功为子,缌麻为男;其女皆为任。男以“睦”,女以“隆”为号焉。又曰:“汉氏诸侯或称王,至于四夷亦如之,违于古典,缪于一统。其定诸侯王之号皆称公,及四夷僭号称王者皆更为侯。”于是汉诸侯王二十二人皆降为公,王子侯者百八十一人皆降为子,其后皆夺爵焉。
莽又封黄帝、少昊、颛顼、帝喾、尧、舜、夏、商、周及皋陶、伊尹之后皆为公、侯,使各奉其祭祀。
莽因汉承平之业,府库百官之富,百蛮宾服,天下晏然,莽一朝有之,其心意未满,狭小汉家制度,欲更为疏阔。乃自谓黄帝、虞舜之后,至齐王建孙济北王安失国,齐人谓之王家,因以为氏;故以黄帝为初祖,虞帝为始祖。追尊陈胡公曰陈胡王,田敬仲曰齐敬王,济北王安曰济北愍王。立祖庙五、亲庙四。天下姚、妫、陈、田、王五姓皆为宗室,世世复,无有所与。封陈崇、田丰为侯,以奉胡王、敬王后。
天下牧、守皆以前有翟义、赵明等作乱,领州郡,怀忠孝,封牧为男,守为附城。以汉高庙为文祖庙。汉氏园寝庙在京师者,勿罢,祠荐如故。诸刘勿解其复,各终厥身;州牧数存问,勿令有侵冤。
莽以刘之为字“卯、金、刀”也,诏正月刚卯、金刀之利皆不得行,乃罢错刀、契刀及五铢钱,更作小钱,径六分,重一铢,文曰“小钱直一”,与前“大钱五十”者为二品,并行。欲防民盗铸,乃禁不得挟铜、炭。
夏,四月,徐乡侯刘快结党数千人,起兵于其国。快兄殷,故汉胶东王,时为扶崇公。快举兵攻即墨,殷闭城门,自系狱。吏民拒快。快败走,至长广死。莽赦殷,益其国满万户,地方百里。莽曰:“古者一夫田百亩,什一而税,则国给民富而颂声作。秦坏圣制,废井田,是以兼并起,贪鄙生,强者规田以千数,弱者曾无立锥之居。又置奴婢之市,与牛马同阑,制于民臣,颛断其命,缪于‘天地之性人为贵’之义。汉氏减轻田租,三十而税一,常有更赋,罢癃咸出;而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厥名三十税一,实什税五也。故富者犬马馀菽粟,骄而为邪;贫者不厌糟糠,穷而为奸。俱陷于辜,刑用不错。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属’,皆不得卖买。其男口不盈八而田过一井者,分馀田予九族、邻里、乡党。故无田、今当受田者,如制度。敢有非井田圣制、无法惑众者,投诸四裔,以御魑魅,如皇始祖考虞帝故事!”
秋,遣五威将王奇等十二人班符命四十二篇于天下:德祥五事,符命二十五,福应十二。五威将奉符命,赍印绶,王侯以下及吏官名更者,外及匈奴、西域、徼外蛮夷,皆即授新室印绶,因收故汉印绶。大赦天下。五威将乘乾文车,驾坤六马,背负敝鸟鸟之毛,服饰甚伟。每一将各置五帅,将持节,帅持幢。其东出者至玄菟、乐浪、高句骊、夫馀;南出都隃徼外,历益州,改句町王为侯;西出者至西域,尽改其王为侯;北出者至匈奴庭,授单于印,改汉印文,去玺曰章。
冬,雷,桐华。
以统睦侯陈崇为司命,主司察上公以下。又以说符侯崔发等为中城、四关将军,主十二城门及绕霤、羊头、肴黾、汧陇之固,皆以五威冠其号。
又遣谏大夫五十人分铸钱于郡国。
是岁,真定、常山大雨雹。
王莽中始建国二年(庚午,公元十年)
春,二月,赦天下。
五威将帅七十二人还奏事,汉诸侯王为公者悉上玺绶为民,无违命者。独故广阳王嘉以献符命,鲁王闵以献神书,中山王成都以献书言莽德,皆封列侯。
班固论曰:昔周封国八百,同姓五十有馀,所以亲亲贤贤,关诸盛衰,深根固本,为不可拔者也。故盛则周、召相其治,致刑错;衰则五伯扶其弱,与共守;天下谓之共主,强大弗之敢倾。历载八百馀年,数极德尽,降为庶人,用天年终。秦讪笑三代,窃自号为皇帝,而子弟为匹夫,内无骨肉本根之辅,外无尺土籓翼之卫;陈、吴奋其白梃,刘、项随而毙之。故曰,周过其历,秦不及期,国势然也。
汉兴之初,惩戒亡秦孤立之败,于是尊王子弟,大启九国。自雁门以东尽辽阳,为燕、代;常山以南,太行左转,渡河、济,渐于海,为齐、赵;穀、泗以往,奄有龟、蒙,为梁、楚;东带江、湖,薄会稽,为荆、吴;北界淮濒,略庐、衡,为淮南;波汉之阳,亘九嶷,为长沙。诸侯比境,周匝三垂,外接胡、越。天子自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巴、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京师、内史,凡十五郡;公主、列侯颇邑其中。而籓国大者夸州兼郡,连城数十,宫室、百官同制京师,可谓矫枉过其正矣。
虽然,高祖创业,日不暇给,孝惠享国又浅,高后女主摄位,而海内晏如,亡狂狡之忧,卒折诸吕之难,成太宗之业者,亦赖之于诸侯也。然诸侯原本以大末,流滥以致溢,小者淫荒越法,大者睽孤横逆以害身丧国,故文帝分齐、赵,景帝削吴、楚,武帝下推恩之令而籓国自析。自此以来,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梁分为五,淮南分为三。皇子始立者,大国不过十馀城。长沙、燕、代虽有旧名,皆亡南北边矣。景遭七国之难,抑损诸侯,减黜其官。武有衡山、淮南之谋,作左官之律,设附益之法;诸侯惟得衣食税租,不与政事。至于哀、平之际,皆继体苗裔,亲属疏远,生于帷墙之中,不为士民所尊,势与富室亡异。而本朝短世,国统三绝。是故王莽知汉中外殚微,本末俱弱,无所忌惮,生其奸心,因母后之权,假伊、周之称,颛作威福庙堂之上,不降阶序而运天下。诈谋既成,遂据南面之尊,分遣五威之吏,驰传天下,班行符命。汉诸侯王厥角稽首,奉上玺韨,惟恐在后;或乃称美颂德以求容媚,岂不哀哉!
国师公刘秀言:“周有泉府之官,收不售,与欲得,即《易》所谓‘理财正辞,禁民为非’者也。”莽乃下诏曰:“《周礼》有赊贷,《乐语》有五均,传记各有筦焉。今开赊贷、张五均、设诸筦者,所以齐众庶,抑并兼也。”遂于长安及洛阳、邯郸、临菑、宛、成都立五均司市、钱府官。司市常以四时仲月定物上中下之贾,各为其市平。民卖五谷、布帛、丝绵之物不售者,均官考检厥实,用其本贾取之;物贵过平一钱,则以平贾卖与民;贱减平者,听民自相与市。又民有乏绝欲赊贷者,钱府予之;每月百钱收息三钱。又以《周官》税民,凡田不耕为不殖,出三夫之税;城郭中宅不树艺者为不毛,出三夫之布;民浮游无事,出夫布一匹;其不能出布者冗作,县官衣食之。诸取金、银、连、锡、鸟、兽、鱼、鳖于山林、水泽及畜牧者,嫔妇桑蚕、织纴、纺绩、补缝,工匠、医、巫、卜、祝及它方技,商贩、贾人,皆各自占所为,于其在所之县官,除其本,计其利十一分之,而以其一为贡;敢不自占,自占不以实者,尽没入所采取而作县官一岁。羲和鲁匡复奏请榷酒酤,莽从之。又禁民不得挟弩、铠,犯者徙西海。
初,莽既班四条于匈奴,后护乌桓使者告乌桓民,毋得复与匈奴皮布税。匈奴遣使者责税,收乌桓酋豪,缚,倒悬之。酋豪兄弟怒,共杀匈奴使。单于闻之,发左贤王兵入乌桓,攻击之,颇杀人民,驱妇女弱小且千人去,置左地,告乌桓曰:“持马畜皮布来赎之!”乌桓持财畜往赎,匈奴受,留不遣。及五威将帅王骏等六人至匈奴,重遗单于金帛,谕晓以受命代汉状,因易单于故印。故印文曰“匈奴单于玺”,莽更曰“新匈奴单于章”。将率既至,授单于印绂,诏令上故印绂。单于再拜受诏。译前,欲解取故印绂,单于举掖授之。左姑夕侯苏从旁谓单于曰:“未见新印文,宜且勿与。”单于止,不肯与。请使者坐穹庐,单于欲前为寿。五威将曰:“故印绂当以时上。”单于曰:“诺。”复举掖授译,苏复曰:“未见印文,且勿与。”单于曰:“印文何由变更!”遂解故印绂奉上将帅,受著新绂,不解视印。饮食至夜,乃罢。右帅陈饶谓诸将帅曰:“向者姑夕侯疑印文,几令单于不与人。如令视印,见其变改,必求故印,此非辞说所能距也。既得而复失之,辱命莫大焉!不如椎破故印以绝祸根。”将帅犹与,莫有应者。饶,燕士,果悍,即引斧椎坏之。明日,单于果遣右骨都侯当白将帅曰:“汉单于印言‘玺’不言‘章’,又无‘汉’字;诸王已下乃有‘汉’,言‘章’。今即去‘玺’加‘新’,与臣下无别。愿得故印。”将帅示以故印,谓曰:“新室顺天制作,故印随将帅所自为破坏。单于宜承天命,奉新室之制!”当还白,单于知已无可奈何,又多得赂遗,即遣弟右贤王舆奉马牛随将帅入谢,因上书求故印。将帅还到左犁汙王咸所居地,见乌桓民多,以问咸;咸具言状。将帅曰:“前封四条,不得受乌桓降者。亟还之!”咸曰:“请密与单于相闻,得语,归之”。单于使咸报曰:“当从塞内还之邪,从塞外还之邪?”将帅不敢颛决,以闻。诏报:“从塞外还之。”莽悉封五威将为子,帅为男;独陈饶以破玺之功,封威德子。
单于始用夏侯籓求地,有拒汉语,后以求税乌桓不得,因寇略其人民,衅由是生,重以印文改易,故怨恨。乃遣右大且渠蒲呼卢訾等十馀人将兵众万骑,以护送乌桓为名,勒兵朔方塞下,朔方太守以闻。莽以广新公甄丰为右伯,当出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闻之,惮于供给烦费,谋亡入匈奴;都护但钦召置离,斩之。置离兄辅国侯狐兰支将置离众二千馀人,亡降匈奴。单于受之,遣兵与狐兰支共入寇,击车师,杀后城长,伤都护司马,及狐兰兵复还入匈奴。时戊己校尉刁护病,史陈良、终带、司马丞韩玄、右曲候任商相与谋曰:“西域诸国颇背叛,匈奴欲大侵,要死,可杀校尉,帅人众降匈奴。”遂杀护及其子男、昆弟,尽胁略戊己校尉吏士男女二千馀人入匈奴。单于号良、带曰乌贲都尉。
冬,十一月,立国将军孙建奏:“九月辛巳,陈良、终带自称废汉大将军,亡入匈奴。又今月癸酉,不知何一男子遮臣建车前,自称‘汉氏刘子舆,成帝下妻子也。刘氏当复,趣空宫!’收系男子,即常安姓武字仲。皆逆天违命,大逆无道。汉氏宗庙不当在常安城中,及诸刘当与汉俱废。陛下至仁,久未定,前故安众侯刘崇等更聚众谋反,今狂狡之虏复依托亡汉,至犯夷灭连未止者,此圣恩不蚤绝其萌芽故也。臣请汉氏诸庙在京师者皆罢;诸刘为吏者皆罢,待除于家。”莽曰:“可。嘉新公、国师以符命为予四辅,明德侯刘龚、率礼侯刘嘉等凡三十二人,皆知天命,或献天符,或贡昌言,或捕告反虏,厥功茂焉。诸刘与三十二人同宗共祖者,勿罢,赐姓曰王。”唯国师以女配莽子,故不赐姓。
定安公太后自刘氏之废,常称疾不朝会。时年未二十,莽敬惮伤哀,欲嫁之,乃更号曰黄皇室主,欲绝之于汉;令孙建世子盛饰,将医往问疾。后大怒,笞鞭其傍侍御,因发病,不肯起。莽遂不复强也。
十二月,雷。
莽恃府库之富,欲立威匈奴,乃更名匈奴单于曰“降奴服于”,下诏遣立国将军孙建等率十二将分道并出:五威将军苗、虎贲将军王况出五原;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出云中;振武将军王嘉、平狄将军王萌出代郡;相威将军李棽、镇远将军李翁出西河;诛貉将军杨俊、讨濊将军严尤出渔阳;奋武将军王骏、定胡将军王晏出张掖;及偏裨以下百八十人,募天下囚徒、丁男、甲卒三十万人,转输衣裘、兵器、粮食,自负海江、淮至北边,使者驰传督趣,以军兴法从事。先至者屯边郡,须毕具乃同时出;穷追匈奴,内之丁令。分其国土人民以为十五,立呼韩邪子孙十五人皆为单于。
莽以钱币讫不行,复下书曰:“宝货皆重则小用不给,皆轻则僦载烦费;轻重大小各有差品,则用便而民乐。”于是更作金、银、龟、贝、钱、布之品,名曰宝货。钱货六品,金货一品,银货二品,龟货四品,贝货五品,布货十品,凡宝货五物、六名、二十八品。铸作钱布,皆用铜,殽以连、锡。百姓溃乱,其货不行。莽知民愁,乃但行小钱直一与大钱五十,二品并行;龟、贝、布属且寝。盗铸钱者不可禁,乃重其法,一家铸钱,五家坐之,没入为奴婢。吏民出入持钱,以副符传,不持者厨传勿舍,关津苛留。公卿皆持以入宫殿门,欲以重而行之。是时百姓便安汉五铢钱,以莽钱大小两行,难知,又数变改,不信,皆私以五铢钱市买;讹言大钱当罢,莫肯挟。莽患之,复下书:“诸挟五铢钱、言大钱当罢者,比非井田制,投四裔!”及坐卖买田宅、奴婢、铸钱,自诸侯、卿大夫至于庶民,抵罪者不可胜数。于是农商失业,食货俱废,民人至涕泣于市道。莽之谋篡也,吏民争为符命,皆得封侯。其不为者相戏曰:“独无天帝除书乎?”司命陈崇白莽曰:“此开奸臣作福之路而乱天命,宜绝其原。”莽亦厌之,遂使尚书大夫赵并验治,非五威将率所班,皆下狱。
初,甄丰、刘秀、王舜为莽腹心,倡导在位,褒扬功德;安汉、宰衡之号及封莽母、两子、兄子,皆丰等所共谋,而丰、舜、秀亦受其赐,并富贵矣,非复欲令莽居摄也。居摄之萌,出于泉陵侯刘庆、前辉光谢嚣、长安令田终术。莽羽翼已成,意欲称摄,丰等承顺其意;莽辄复封舜、秀、丰等子孙以报之。丰等爵位已盛,心意既满,又实畏汉宗室、天下豪桀。而疏远欲进者并作符命,莽遂据以即真,舜、秀内惧而已。丰素刚强,莽觉其不说,故托符命文,徙丰为更始将军,与卖饼儿王盛同列;丰父子默默。时子寻为侍中、京兆大尹、茂德侯,即作符命:新室当分陕,立二伯,以丰为右伯,太傅平晏为左伯,如周、召故事。莽即从之,拜丰为右伯。当述职西出,未行,寻复作符命,言故汉氏平帝后黄皇室主为寻之妻。莽以诈立,心疑大臣怨谤,欲震威以惧下,因是发怒曰:“黄皇室主天下母,此何谓也!”收捕寻。寻亡,丰自杀。寻随方士入华山,岁馀,捕得,辞连国师公秀子侍中、隆威侯棻,棻弟右曹、长水校尉、伐虏侯泳,大司空邑弟左关将军、掌威侯奇,及秀门人侍中、骑都尉丁隆等,牵引公卿党、亲、列侯以下,死者数百人。乃流棻于幽州,放寻于三危,殛隆于羽山,皆驿车载其尸传致云。
是岁,莽始兴神仙事,以方士苏乐言,起八风台,台成万金;又种五粱禾于殿中,先以宝玉渍种,计粟斛成一金。
王莽中始建国三年(辛未,公元一一年)
遣田禾将军赵并发戍卒屯田五原、北假,以助军粮。
莽遣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将兵万骑,多赍珍宝至云中塞下,招诱呼韩邪单于诸子,欲以次拜为十五单于。苞、级使译出塞,诱呼右犁汙王咸、咸子登、助三人。至则胁拜咸为孝单于,助为顺单于,皆厚加赏赐;传送助、登长安。莽封苞为宣威公,拜为虎牙将军;封级为扬威公,拜为虎贲将军。单于闻之,怒曰:“先单于受汉宣帝恩,不可负也。今天子非宣帝子孙,何以得立!”遣左骨都侯、右伊秩訾王呼卢訾及左贤王乐将兵入云中益寿塞,大杀吏民。是后,单于历告左右部都尉、诸边王入塞寇盗,大辈万馀,中辈数千,少者数百,杀雁门、朔方太守、都尉,略吏民畜产,不可胜数,缘边虚耗。
是时诸将在边,以大众未集,未敢出击匈奴。讨濊将军严尤谏曰:“臣闻匈奴为害,所从来久矣,未闻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后世三家周、秦、汉征之,然皆未有得上策者也。周得中策,汉得下策,秦无策焉。当周宣王时,猃狁内侵,至于泾阳;命将征之,尽境而还。其视戎狄之侵,譬犹蚊虻,驱之而已,故天下称明,是为中策。汉武帝选将练兵,约赍轻粮,深入远戍,虽有克获之功,胡辄报之。兵连祸结三十馀年,中国罢耗,匈奴亦创艾,而天下称武,是为下策。秦始皇不忍小耻而轻民力,筑长城之固,延袤万里,转输之行,起于负海;疆境既完,中国内竭,以丧社稷,是为无策。今天下遭阳九之厄,比年饥馑,西北边尤甚。发三十万众,具三百日粮,东援海、代,南取江、淮,然后乃备。计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师老械弊,势不可用,此一难也。边既空虚,不能奉军粮,内调郡国,不相及属,此二难也。计一人三百日食,用Я十八斛,非牛力不能胜;牛又当自赍食,加二十斛,重矣。胡地沙卤,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军出未满百日,牛必物故且尽,馀粮尚多,人不能负,此三难也。胡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风,多赍釜鍑、薪炭,重不可胜,食Я饮水,以历四时,师有疾疫之忧,是故前世伐胡不过百日,非不欲久,势力不能,此四难也。辎重自随,则轻锐者少,不得疾行,虏徐遁逃,势不能及。幸而逢虏,又累辎重;如遇险阻,衔尾相随,虏要遮前后,危殆不测,此五难也。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忧之。今既发兵,宜纵先至者,令臣尤等深入霆击,且以创艾胡虏。”莽不听尤言,转兵谷如故,天下骚动。
咸既受莽孝单于之号,驰出塞归庭,具以见胁状白单于;单于更以为于粟置支侯,匈奴贱官也。后助病死,莽以登代助为顺单于。
吏士屯边者所在放纵,而内郡愁于征发,民弃城郭,始流亡为盗贼,并州、平州尤甚。莽令七公、六卿号皆兼称将军,遣著武将军逯并等镇名都,中郎将、绣衣执法各五十五人,分镇缘边大郡,督大奸猾擅弄兵者。皆乘便为奸于外,桡乱州郡,货赂为市,侵渔百姓。莽下书切责之曰:“自今以来,敢犯此者,辄捕系,以名闻!”然犹放纵自若。北边自宣帝以来,数世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盛,牛马布野;及莽桡乱匈奴,与之构难,边民死亡系获,数年之间,北边虚空,野有暴骨矣。
太师王舜自莽篡位后,病悸浸剧,死。
莽为太子置师、友各四人,秩以大夫。以故大司徒马宫等为师疑、傅丞、阿辅、保拂,是为四师;故尚书令唐林等为胥附、奔走、先后、御侮,是为四友。又置师友、侍中、谏议、《六经》祭酒各一人,凡九祭酒,秩皆上卿。遣使者奉玺书、印绶、安车、驷马迎龚胜,即拜为师友祭酒。使者与郡太守、县长吏、三老、官属、行义、诸生千人以上入胜里致诏。使者欲令胜起迎,久立门外。胜称病笃,为床室中户西、南牖下,东首加朝服拖绅。使者付玺书,奉印绶,内安车、驷马,进谓胜曰:“圣朝未尝忘君,制作未定,待君为政;思闻所欲施行,以安海内。”胜对曰:“素愚,加以年老被病,命在朝夕,随使君上道,必死道路,无益万分!”使者要说,至以印绶就加胜身;胜辄推不受。使者上言:“方盛夏暑热,胜病少气,可须秋凉乃发。”有诏许之。使者五日壹与太守俱问起居,为胜两子及门人高晖等言:“朝廷虚心待君以茅土之封,虽疾病,宜动移至传舍,示有行意;必为子孙遗大业。”晖等白使者语,胜自知不见听,即谓晖等:“吾受汉家厚恩,无以报;今年老矣,旦暮入地,谊岂以一身事二姓,下见故主哉!”胜因敕以棺敛丧事:“衣周于身,棺周于衣。勿随俗动吾冢、种柏、作祠堂!”语毕,遂不复开口饮食,积十四日死。死时,七十九矣。
是时清名之士,又有琅邪纪逡,齐薛方,太原旬阝越、郇相,沛唐林、唐尊,皆以明经饬行显名于世。纪逡、两唐皆仕莽,封侯,贵重,历公卿位。唐林数上疏谏正,有忠直节。唐尊衣敝、履空,被虚伪名。旬阝相为莽太子四友,病死,莽太子遣使裞以衣衾,其子攀棺不听,曰:“死父遗言:‘师友之送,勿有所受。’今于皇太子得托友官,故不受也。”京师称之。莽以安车迎薛方,方因使者辞谢曰:“尧、舜在上,下有巢、由。今明主方隆唐、虞之德,小臣欲守箕山之节。”使者以闻。莽说其言,不强致。
初,隃糜郭钦为南郡太守,杜陵蒋诩为兗州刺史,亦以廉直为名。莽居摄,钦、诩皆以病免官,归乡里,卧不出户,卒于家。哀、平之际,沛国陈咸以律令为尚书。莽辅政,多改汉制,咸心非之;及何武、鲍宣死,咸叹曰:“《易》称‘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吾可以逝矣。”即乞骸骨去职。及莽篡位,召咸为掌寇大夫;咸谢病不肯应。时三子参、钦、丰皆在位,咸悉令解官归乡里,闭门不出入,犹用汉家祖腊。人问其故,咸曰:“我先人岂知王氏腊乎!”悉收敛其家律令、书文,壁藏之。又,齐栗融、北海禽庆、苏章、山阳曹竟,皆儒生,去官,不仕于莽。
班固赞曰:春秋列国卿大夫及至汉兴将相名臣,怀禄耽宠以失其世者多矣,是故清节之士,于是为贵;然大率多能自治而不能治人。王、贡之材,优于龚、鲍。守死善道,胜实蹈焉。贞而不谅,薛方近之。郭钦、蒋诩,好遁不污,绝纪、唐矣。
是岁,濒河郡蝗生。
河决魏郡,泛清河以东数郡。先是,莽恐河决为元城冢墓害;及决东去,元城不忧水,故遂不堤塞。
王莽中始建国四年(壬申,公元一二年)
春,二月,赦天下。
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上言:“捕得虏生口验问,言虏犯边者皆孝单于咸子角所为。”莽乃会诸夷,斩咸子登于长安市。
大司马甄邯死。
莽至明堂,下书:“以洛阳为东都,常安为西都。邦畿连体,各有采、任。州从《禹贡》为九;爵从周氏为五。诸侯之员千有八百,附城之数亦如之,以俟有功。诸公一同,有众万户;其馀以是为差。今已受封者,公侯以下凡七百九十六人,附城千五百一十一人。”以图簿未定,未授国邑,且令受奉都内,月钱数千。诸侯皆困乏,至有佣作者。
莽性躁扰,不能无为,每有所兴造,动欲慕古,不度时宜,制度又不定;吏缘为奸,天下謷謷,陷刑者众。莽知民愁怨,乃下诏:“诸食王田,皆得卖之,勿拘以法。犯私买卖庶人者,且一切勿治。”然它政悖乱,刑罚深刻,赋敛重数,犹如故焉。
初,五威将帅出西南夷,改句町王为侯,王邯怨怒不附。莽讽牂柯大尹周歆诈杀邯。邯弟承起兵杀歆,州郡击之,不能服。莽又发高句骊兵击匈奴;高句骊不欲行,郡强迫之,皆亡出塞,因犯法为寇。辽西大尹田谭追击之,为所杀。州郡归咎于高句骊侯驺,严尤奏言:“貉人犯法,不从驺起;正有它心,宜令州郡且尉安之。今猥被以大罪,恐其遂畔,夫馀之属必有和者。匈奴未克,夫馀、濊貉复起,此大忧也。”莽不尉安,濊貉遂反;诏尤击之。尤诱高句骊侯驺至而斩焉,传首长安。莽大说,下书更名高句骊为下句骊。于是貉人愈犯边,东、北与西南夷皆乱。莽志方盛,以为四夷不足吞灭,专念稽古之事,复下书:“以此年二月东巡狩,具礼仪调度。”既而以文母太后体不安,且止待后。
初,莽为安汉公时,欲谄太皇太后,以斩郅支功奏尊元帝庙为高宗,太后晏驾后,当以礼配食云。及莽改号太后为新室文母,绝之于汉,不令得体元帝,堕坏孝元庙,更为文母太后起庙;独置孝元庙故殿以为文母篡食堂,既成,名曰长寿宫,以太后在,故未谓之庙。莽置酒长寿宫,请太后。既至,见孝元庙废彻涂地,太后惊泣曰:“此汉家宗庙,皆有神灵,与何治而坏之!且使鬼神无知,又何用庙为!如令有知,我乃人之妃妾,岂宜辱帝之堂以陈馈食哉!”私谓左右曰:“此人慢神多矣,能久得祐乎!”饮酒不乐而罢。自莽篡位后,知太后怨恨,求所以媚太后者无不为,然愈不说,莽更汉家黑貂著黄貂;又改汉正朔、伏腊日。太后令其官属黑貂;至汉家正、腊日,独与其左右相对饮食。
王莽中始建国五年(癸酉,公元一三年)
春,二月,文母皇太后崩,年八十四;葬渭陵,与元帝合,而沟绝之。新室世世献祭其庙;元帝配食,坐于床下。莽为太后服丧三年。
乌孙大、小昆弥遣使贡献。莽以乌孙国人多亲附小昆弥,见匈奴诸边并侵,意欲得乌孙心,乃遣使者引小昆弥使,坐大昆弥使上。师友祭酒满昌劾奏使者曰:“夷狄以中国有礼谊,故诎而服从。大昆弥,君也,今序臣使于君使之上,非所以有夷狄也。奉使大不敬!”莽怒,免昌官。
西域诸国以莽积失恩信,焉耆先叛,杀都护但钦;西域遂瓦解。
十一月,彗星出,二十馀日,不见。
是岁,以犯挟铜炭者多,除其法。
匈奴乌珠留单于死,用事大臣右骨都侯须卜当,即王昭君女伊墨居次云之婿也。云常欲与中国和亲,又素与于粟置支侯咸厚善,见咸前后为莽所拜,故遂立咸为乌累若鞮单于。乌累单于咸立,以弟舆为左谷蠡王。乌珠留单于子苏屠胡本为左贤王,后更谓之护于,欲传以国。咸怨乌珠留单于贬己号,乃贬护于为左屠耆王。
王莽中天凤元年(甲戌,公元一四年)
春,正月,赦天下。
莽下诏:“将以是岁四仲月遍行巡狩之礼,太官赍Я、干肉,内者行张坐卧;所过毋得有所给。俟毕北巡狩之礼,即于土中居洛阳之都。”群公奏言:“皇帝至孝,新遭文母之丧,颜色未复,饮食损少;今一岁四巡,道路万里,春秋尊,非讙、干肉之所能堪。且无巡狩,须阕大服,以安圣体。”莽从之,要期以天凤七年巡狩;厥明年,即土之中,遣太傅平晏、大司空王邑之洛阳营相宅兆,图起宗庙、社稷、郊兆云。
三月,壬申晦,日有食之。大赦天下。以灾异策大司马逯并就侯氏朝位,太傅平晏勿领尚书事。以利苗男为大司马。莽即真,尤备大臣,抑夺下权,朝臣有言其过失者,辄拔擢。孔仁、赵博、费兴等以敢击大臣,故见信任,择名官而居之。国将哀章颇不清,莽为选置和叔,敕曰:“非但保国将闺门,当保亲属在西州者。”诸公皆轻贱,而章尤甚。
夏,四月,陨霜杀草木,海濒尤甚。六月,黄雾四塞。秋,七月,大风拔树,飞北阙直城门屋瓦。雨雹,杀牛羊。
莽以《周官》、《王制》之文,置卒正、连率、大尹,职如太守;又置州牧、部监二十五人。分长安城旁六乡,置帅各一人。分三辅为六尉郡;河东、河内、弘农、河南、颍川、南阳为六队郡。更名河南大尹曰保忠信卿。益河南属县满三十,置六郊州长各一人,人主五县。及它官名悉改。大郡至分为五,合百二十有五郡。九州之内,县二千二百有三。又仿古六服为惟城、惟宁、惟翰、惟屏、惟垣、惟籓,各以其方为称,总为万国焉。其后,岁复变更,一郡至五易名,而还复其故。吏民不能纪,每下诏书,辄系其故名云。
匈奴右骨都侯须卜当、伊墨居次云劝单于和亲,遣人之西河虎猛制虏塞下,告塞吏云:“欲见和亲侯。”和亲侯者,王昭君兄子歙也。中部都尉以闻,莽遣歙、歙弟骑都尉、展德侯飒使匈奴,贺单于初立,赐黄金、衣被、缯帛;绐言侍子登在,因购求陈良、终带等。单于尽收陈良等二十七人,皆械槛付使者,遣厨唯姑夕王富等四十人送歙、飒。莽作焚如之刑,烧杀陈良等。
缘边大饥,人相食。谏大夫如普行边兵还,言:“军士久屯寒苦,边郡无以相赡。今单于新和,宜因是罢兵。”校尉韩威进曰:“以新室之威而吞胡虏,无异口中蚤虱。臣愿得勇敢之士五千人,不赍斗粮,饥食虏肉,渴饮其血,可以横行!”莽壮其言,以威为将军。然采普言,征还诸将在边者,免陈钦等十八人,又罢四关镇都尉诸屯兵。单于贪莽赂遗,故外不失汉故事,然内利寇掠;又使还,知子登前死,怨恨,寇虏从左地入不绝。使者问单于,辄曰:“乌桓与匈奴无状黠民共为寇入塞,譬如中国有盗贼耳!咸初立持国,威信尚浅,尽力禁止,不敢有二心!”莽复发军屯。
益州蛮夷愁扰,尽反,复杀益州大尹程隆。莽遣平蛮将军冯茂发巴、蜀、犍为吏士,赋敛取足于民,以击之。
莽复申下金、银、龟、贝之货,颇增减其贾直,而罢大、小钱,改作货布、货泉二品并行。又以大钱行久,罢之恐民挟不止,乃令民且独行大钱;尽六年,毋得复挟大钱矣。每壹易钱,民用破业而大陷刑。
翻译
王莽中始建国元年(己巳,公元九年)春季正月朔日,王莽率领公、侯、卿、士等官员,奉上皇太后的玉玺印绶,献给太皇太后,顺应符命,废除汉朝国号。
起初,王莽娶了前丞相王訢之孙、宜春侯王咸的女儿为妻,立为皇后;共生四子,宇、获先前已被诛杀,安精神恍惚,于是立临为皇太子,封安为新嘉辟。又封宇的六个儿子皆为列侯。大赦天下。
王莽于是颁布策书,封原汉室孺子婴为定安公,食邑万户,封地百里见方;在其封国内设立汉朝祖宗庙宇,允许他沿用汉朝的历法与服饰颜色,如同周朝后裔;封孝平皇后为定安太后。宣读策书完毕,王莽亲自握住孺子婴的手,流泪叹息道:“从前周公摄政,最终仍将政权归还成王;如今我独受上天威命所迫,不能遂我本愿!”哀叹良久。中傅将孺子婴带下殿,面北称臣。百官陪列在侧,无不感动。接着依照金匮中的符命册封辅政大臣:以太傅、左辅王舜为太师,封安新公;大司徒平晏为太傅,封就新公;少阿、羲和刘秀为国师,封嘉新公;广汉梓潼人哀章为国将,封美新公;此四人为“四辅”,地位高于三公。太保、后承甄邯为大司马,封承新公;丕进侯王寻为大司徒,封章新公;步兵将军王邑为大司空,封隆新公;此三人为“三公”。太阿、右拂、大司空甄丰为更始将军,封广新公;京兆人王兴为卫将军,封奉新公;轻车将军孙建为立国将军,封成新公;京兆人王盛为前将军,封崇新公;此四人为“四将”。总共十一公。其中王兴原为城门令史,王盛是卖饼小贩;王莽根据符命寻找出十余名姓王名兴或王盛者,挑选其中相貌符合卜相之人,直接从平民提拔任用,以显示神意。当天,册封卿大夫、侍中、尚书等官数百人,凡刘姓担任郡守者一律调为谏大夫。改明光宫为定安馆,由定安太后居住;将大鸿胪府改为定安公府第,并设置门卫与使者监督。下令乳母不得与幼主说话,使其常居四壁之内,直至长大,竟连六畜之名都无法辨识;后来王莽将自己的孙女嫁给孺子婴。
王莽依各官职颁布策命,仿照古代典诰文体。设置大司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官位皆为孤卿。改大司农为羲和,后又改为纳言;大理改为作士;太常改为秩宗;大鸿胪改为典乐;少府改为共工;水衡都尉改为予虞;这些官职分别隶属于三公。设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分管京城诸职。又改光禄勋等官名为六监,皆列为上卿。改郡太守为大尹,都尉为大尉,县令、县长为宰。长乐宫改称常乐室,长安改称常安。其余百官、宫室、郡县名称全部更改,数量之多不可尽记。封王氏齐缞亲属为侯,大功亲为伯,小功亲为子,缌麻亲为男;其女性亲属皆称“任”;男性以“睦”为号,女性以“隆”为号。又说:“汉代诸侯有的称‘王’,连四方夷狄也如此称呼,违背古制,不合一统之义。应统一诸侯王称号为‘公’,四方僭号称王者一律改称‘侯’。”于是原汉朝二十二位诸侯王皆降为公,一百八十一王子侯皆降为子,之后陆续被剥夺爵位。
王莽又追封黄帝、少昊、颛顼、帝喾、尧、舜、夏、商、周以及皋陶、伊尹的后代为公或侯,命其各自奉祀祖先。
王莽继承汉朝太平基业,府库充实,百官完备,四方蛮夷宾服,天下安定。一旦尽归其手,仍感不足,认为汉制狭小,欲另创更宏阔制度。自称是黄帝、虞舜之后,至齐王建之孙济北王安失国,齐人称其家族为“王家”,遂以此为姓氏;故尊黄帝为初祖,虞帝为始祖。追尊陈胡公为陈胡王,田敬仲为齐敬王,济北王安为济北愍王。建立五座祖庙、四座亲庙。天下姚、妫、陈、田、王五姓皆为宗室,世代免除赋役。封陈崇、田丰为侯,以奉祀胡王、敬王。
因先前翟义、赵明等人叛乱,各地州牧、郡守多怀忠孝之心,故封州牧为男爵,郡守为附城。将汉高祖庙尊为文祖庙。凡在京师的汉代园寝庙宇,不予废除,祭祀照旧。刘姓宗室仍保留原有免赋待遇,终身不变;州牧应时常慰问,防止受侵凌冤屈。
王莽因“刘”字含“卯、金、刀”三部分,下诏禁止正月佩戴“刚卯”饰物及使用“金刀”钱币,废除错刀、契刀与五铢钱,改铸小钱,直径六分,重一铢,铭文“小钱直一”,与原有的“大钱五十”并行流通。为防民间私铸,严禁百姓持有铜、炭。
夏季四月,徐乡侯刘快聚集数千人,在其封地起兵。其兄殷原为汉胶东王,现为扶崇公。刘快率兵进攻即墨,殷关闭城门,自囚于狱中。官吏与百姓抵抗刘快。刘快战败逃至长广而死。王莽赦免殷,并将其封地扩至万户、百里见方。王莽宣称:“古时一人授田百亩,税率十分之一,则国家富足,百姓安居,颂声四起。秦朝破坏圣制,废井田制,导致土地兼并,贪鄙滋生,强者占有千顷良田,弱者无立锥之地。又设奴婢市场,与牛马同栏,由主人专断生死,违背‘天地之性人为贵’之义。汉朝虽减轻田租至三十税一,但另有更赋,老弱病残亦须缴纳;豪强趁机侵占,分割田地,强迫佃耕。名义三十税一,实则十取其五。富者犬马食余粮,骄奢作恶;贫者连糟糠都不足,穷极为盗。两者皆陷罪罚,刑罚难以禁绝。今改天下田为‘王田’,奴婢称‘私属’,皆不得买卖。凡男子不满八口而占田超过一井(九百亩)者,须将多余田地分给九族、邻里、乡党。原本无田者,依制授田。胆敢非议井田圣制、惑众违法者,流放四裔,驱逐魑魅,一如虞帝旧例!”
秋季,派遣五威将王奇等十二人,向全国颁布四十二篇符命:德祥五事,符命二十五,福应十二。五威将手持符命,携带印绶,凡王侯以下及官吏改名者,外至匈奴、西域、边远蛮夷,皆当场授予新朝印绶,收回旧汉印绶。大赦天下。五威将乘坐乾文车,驾坤六马,背负鸟羽,服饰极为壮观。每将下设五帅,将持节,帅持幢。东行者至玄菟、乐浪、高句骊、夫馀;南行至隃徼之外,经益州,改句町王为侯;西行至西域,尽改其王为侯;北行至匈奴庭,授单于新印,改“匈奴单于玺”为“新匈奴单于章”。冬季,雷鸣,桐树开花。
任命统睦侯陈崇为司命,主管监察上公以下官员。又以说符侯崔发等为中城、四关将军,掌管十二城门及绕霤、羊头、肴黾、汧陇等地防务,皆冠以“五威”之名。又派五十名谏大夫分赴各郡国监督铸钱。
当年,真定、常山地区大雨冰雹。
王莽中始建国二年(庚午,公元十年)春季二月,大赦天下。
五威将帅七十二人返回奏事,原汉诸侯王已全部交出印绶,成为平民,无人违命。唯原广阳王嘉因献符命,鲁王闵因献神书,中山王成都因上书赞颂王莽功德,皆封为列侯。
班固评论道:昔日周朝分封八百诸侯,同姓五十余国,亲亲贤贤,关系国家盛衰,根基深厚,不可动摇。盛世有周公、召公共治,刑罚不用;衰世有五霸扶持,共守天下。周朝延续八百余年,德尽而终,降为庶人,寿终正寝。秦讥笑三代封建,自号皇帝,子弟为匹夫,内无骨肉之助,外无藩篱之卫;陈胜、吴广举起义旗,刘邦、项羽继而灭之。所以说,周过其历,秦不及期,乃国势使然。
汉初鉴于秦孤立亡国之弊,大封皇子为王,建立九大国。自雁门以东至辽东,为燕、代;常山以南,太行以西,渡河济海,为齐、赵;穀水泗水流域,包括龟蒙之地,为梁、楚;东部滨江湖,接近会稽,为荆、吴;淮河北岸,略庐衡之地,为淮南;汉水以南,横贯九嶷,为长沙。诸侯疆土相连,环绕三面,外接胡越。天子直辖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西至巴蜀,北自云中至陇西,连同京师内史,共十五郡;公主列侯多居其间。强大者跨州兼郡,数十城相连,宫室百官仿照中央,可谓矫枉过正。
尽管如此,高祖创业繁忙,惠帝在位短暂,吕后女主当政,天下却安然无事,未生大乱,最终平定诸吕之难,成就文帝大业,也得益于诸侯之力。然而诸侯势力过大,末流泛滥,小者淫乱违法,大者叛逆丧国。故文帝分齐、赵,景帝削吴、楚,武帝颁推恩令,诸侯自析。自此齐分为七,赵分六,梁分五,淮南分三。新立皇子,大国不过十余城。长沙、燕、代虽存旧名,皆失南北边地。景帝遭七国之乱后,削减诸侯官职;武帝遇衡山、淮南谋反,制定左官律、附益法;诸侯仅享衣食租税,不得参政。至哀、平之际,皆为继体苗裔,亲属疏远,生于深宫,不受百姓尊敬,权势与富户无异。而朝廷短命,皇统三绝。王莽深知汉室内外俱弱,无所忌惮,遂生奸心,凭借母后之权,假托伊尹、周公之名,在朝堂专权,不需下阶即可掌控天下。诈谋既成,遂登帝位,派遣五威官吏驰传天下,颁布符命。汉诸侯王叩首跪拜,争献玺绶,惟恐落后;甚至歌功颂德以求宠幸,岂不悲哀!
国师公刘秀建议:“周代设有泉府之官,收购滞销之物,供给所需,即《易经》所谓‘理财正辞,禁民为非’。”王莽于是下诏:“《周礼》有赊贷之法,《乐语》载五均制度,传记皆有记载。今设赊贷、五均、诸筦,旨在均平百姓,抑制兼并。”于是在长安、洛阳、邯郸、临菑、宛、成都设立五均司市与钱府官。司市于四季仲月评定货物上中下三等价格,作为市场标准价。百姓所售五谷、布帛、丝绵等物若滞销,均官核实后按成本价收购;若物价高于标准一钱以上,即以平价售予百姓;低于标准者,听任民间自由交易。百姓若有急需可向钱府借贷,每百钱每月收息三钱。又依《周官》征税:田地不耕种者为“不殖”,罚缴三夫之税;城中宅院不植树者为“不毛”,罚缴三夫之布;游手好闲者罚缴一匹布;无力缴纳者由官府安排劳役,供给衣食。凡采金、银、铅、锡,猎取鸟兽鱼鳖,畜牧、养蚕、纺织、缝补、工匠、医巫卜祝及其他技艺、商贩之人,皆须向所在县官申报经营所得,扣除本金后,按利润十一分之一纳税;隐瞒不报或申报不实者,没收全部所得,并罚为官府劳役一年。羲和鲁匡又奏请实行酒类专卖,王莽采纳。又禁止百姓持有弩、铠甲,违者流放西海。
起初,王莽向匈奴颁布四项命令,后护乌桓使者告知乌桓人不得再向匈奴缴纳皮布税。匈奴遣使索税,拘捕乌桓酋长,倒挂示众。酋长兄弟怒而杀匈奴使者。单于闻讯,派左贤王率军攻入乌桓,杀害多人,掳走近千妇女儿童至左地,通告:“拿马畜皮布来赎!”乌桓携财前往赎回,匈奴收下财物却不放人。及至五威将帅王骏等六人至匈奴,赠予大量金帛,说明代汉受命之意,更换单于旧印。旧印文为“匈奴单于玺”,王莽改为“新匈奴单于章”。将帅抵达后,授新印绶,诏令交还旧印。单于再拜受诏。翻译上前欲解旧印,单于抬臂交付。左姑夕侯苏从旁提醒:“尚未见新印文字,不宜交出旧印。”单于止住。将帅催促,单于答应,再次抬臂。苏又劝阻。单于质问:“印文怎会更改?”遂解下旧印奉上,接受新印,未查看内容。宴饮至夜方散。右帅陈饶对众人说:“方才姑夕侯怀疑印文,几乎导致单于不交旧印。若其查看发现改动,必索回旧印,非言语所能阻挡。得而复失,辱没使命!不如砸毁旧印,断绝后患。”众人犹豫不应。陈饶果断抽出斧头将旧印击碎。次日,单于果然派右骨都侯当向将帅提出:“汉朝单于印称‘玺’不称‘章’,且无‘汉’字;诸王以下才称‘章’。今去‘玺’加‘新’,与臣下无别。请归还旧印。”将帅出示已毁旧印,称:“新室顺天改制,旧印乃自行毁坏。单于应承天命,遵新制!”当回报后,单于知无可奈何,又得厚赂,遂派弟右贤王舆献马牛致谢,并上书请求归还旧印。将帅途经左犁汙王咸居地,见乌桓人众多,询问缘由,咸如实相告。将帅称:“此前已下令不得收纳乌桓降人,速归还!”咸答:“请密报单于,待回复后再归还。”单于问:“是从塞内还是塞外归还?”将帅不敢擅决,上报朝廷。诏令:“从塞外归还。”王莽封五威将为子爵,帅为男爵;唯陈饶因破印之功,封威德子。
单于因夏侯籓索地遭拒,又因无法征收乌桓税赋而劫掠其民,矛盾加深,加之印文变更,心生怨恨。遂派右大且渠蒲呼卢訾等十余人率骑兵万余,以护送乌桓为名,屯兵朔方塞下,朔方太守上报。王莽任命广新公甄丰为右伯,准备经略西域。车师后王须置离闻讯,惧怕供给烦重,图谋逃往匈奴。都护但钦召见斩之。其兄辅国侯狐兰支率众两千余人投降匈奴。单于接纳,并派兵联合入侵,击杀车师后城长,伤都护司马,随后退回。当时戊己校尉刁护病重,属吏陈良、终带、司马丞韩玄、右曲候任商合谋:“西域多叛,匈奴将大举入侵,我们必死无疑,不如杀校尉,率众降匈。”遂杀刁护及其子侄,胁迫官兵两千余人投奔匈奴。单于封陈良、终带为乌贲都尉。
冬十一月,立国将军孙建奏报:“九月辛巳,陈良、终带自称废汉大将军,逃入匈奴。本月癸酉,有一男子拦臣车驾,自称‘汉氏刘子舆,成帝遗腹子,刘氏当复兴,速空宫殿!’逮捕审讯,乃常安人武仲。皆属大逆不道。汉室宗庙不应留在常安,刘姓亦当随汉一同废黜。陛下仁慈,迟迟未决。前有安众侯刘崇谋反,今又有狂徒依托亡汉,祸患不止,正因圣恩未早绝其根苗。请罢除京师所有汉室宗庙;罢免所有刘姓官吏,居家待命。”王莽批准:“可。嘉新公、国师以符命为我四辅,明德侯刘龚、率礼侯刘嘉等共三十二人,知天命,或献符瑞,或进善言,或捕反贼,功绩卓著。凡与此三十二人同宗共祖者,不予罢免,赐姓‘王’。”唯国师因其女嫁王莽之子,不另赐姓。
定安公太后自刘氏被废后,常称病不参加朝会。年未二十,王莽既敬且怜,欲使其改嫁,乃改号为“黄皇室主”,切断其与汉之联系;命孙建长子盛装带医探病。太后大怒,鞭打侍女,发病不起。王莽遂不再勉强。
十二月,雷鸣。
王莽倚仗府库财富,欲震慑匈奴,改称“匈奴单于”为“降奴服于”,下诏命立国将军孙建等率十二将分道出击:五威将军苗、虎贲将军王况出五原;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出云中;振武将军王嘉、平狄将军王萌出代郡;相威将军李棽、镇远将军李翁出西河;诛貉将军杨俊、讨濊将军严尤出渔阳;奋武将军王骏、定胡将军王晏出张掖;加上副将百八十人,招募囚徒、丁男、甲卒三十万,转运衣裘兵器粮食,自沿海江淮运至北方边境,使者乘驿督运,按军法处置。先到者驻屯边郡,待全部集结后同时出击,深入追击匈奴,迫其迁徙至丁令。拟分匈奴国土人民为十五部,立呼韩邪十五子孙为单于。
王莽因货币不通,再下诏:“货币太重则不便小用,太轻则运输费力;轻重大小应有等级,方便民用。”于是重新铸造金、银、龟、贝、钱、布等“宝货”,共五类、六名、二十八品。皆用铜掺铅锡铸造。百姓混乱,新币不行。王莽知民愁苦,暂只通行“小钱直一”与“大钱五十”两种,暂停龟贝布币。私铸仍难禁止,加重刑罚:一家铸钱,五家连坐,没为奴婢。官民出入须持钱作凭证,无者驿站不接待,关卡留难。公卿入宫亦须持钱以示重视。当时百姓习惯汉五铢钱,嫌莽钱大小不一、频繁变更,不信新币,私下仍用五铢交易;谣传大钱将废,无人愿持。王莽忧惧,下令:“凡私藏五铢钱或传言大钱将废者,视同反对井田制,流放四裔!”因买卖田宅、奴婢、私铸钱币而获罪者,自诸侯卿大夫至平民,不可胜数。农商失业,经济崩溃,百姓街头哭泣。王莽篡位时,官民争献符命,皆得封侯。有人嘲笑不献者:“难道天上没有你的任命书?”司命陈崇报告王莽:“此开奸臣作福之路,扰乱天命,应断其源。”王莽亦厌倦,命尚书大夫赵并审查,凡非五威将帅所颁符命,一律下狱。
起初,甄丰、刘秀、王舜为王莽心腹,鼓吹功德,安汉公、宰衡之号及封其母、子、侄,皆三人共谋,亦因此得利,富贵已极,不再希望王莽摄政。摄政之议始于泉陵侯刘庆、前辉光谢嚣、长安令田终术。王莽羽翼已成,欲称摄政,三人顺从其意,王莽遂再封其子孙以酬。三人既得高位,心意满足,又畏惧汉宗室与豪杰。而新进者争相制造符命,王莽借此即真。舜、秀内心恐惧。甄丰一向刚强,王莽察觉其不满,借符命调其为更始将军,与卖饼儿王盛同列,丰父子沉默。其子寻为侍中、京兆大尹、茂德侯,伪造符命:“新室应分陕而治,立二伯,以丰为右伯,平晏为左伯,如周公、召公故事。”王莽准奏,拜丰为右伯。将赴任西行,未出发,寻又造符命:“原汉平帝后黄皇室主当为我妻。”王莽本以诈立,疑大臣怨谤,欲立威震慑,借此发怒:“黄皇室主乃天下之母,此为何意!”逮捕寻。寻逃亡,丰自杀。寻随方士入华山,一年多后被捕,供词牵连国师公刘秀之子侍中隆威侯棻、弟伐虏侯泳、大司空王邑之弟掌威侯奇及刘秀门人丁隆等,株连公卿、亲属、列侯以下数百人死。流棻于幽州,放寻于三危,殛隆于羽山,皆用车载尸传送。
当年,王莽始信神仙之事,据方士苏乐之言,建八风台,耗资万金;又在殿中种五粱禾,先以宝玉浸泡种子,计每斛粟值一金。
王莽中始建国三年(辛未,公元一一年)遣田禾将军赵发率戍卒屯田五原、北假,以增军粮。
遣中郎将蔺苞、副校尉戴级率骑兵万人,携珍宝至云中塞下,诱招呼韩邪单于诸子,欲依次封为十五单于。二人派翻译出塞,诱骗右犁汙王咸及其子登、助三人。至后胁迫拜咸为孝单于,助为顺单于,厚赏;送助、登至长安。封苞为宣威公、虎牙将军,级为扬威公、虎贲将军。单于大怒:“先单于受汉宣帝恩,不可背弃。今皇帝非宣帝子孙,何以称帝!”派左骨都侯等率军入云中益寿塞,大肆杀掠。此后单于令左右部都尉及边王不断寇边,大者万余,小者数百,杀雁门、朔方太守都尉,掠夺人口牲畜无数,边境凋敝。
诸将在边,因大军未集,不敢出击。讨濊将军严尤进谏:“匈奴为患已久,未闻上古必征。后世周、秦、汉皆征之,然皆无上策。周得中策,汉得下策,秦无策。周宣王时猃狁入侵泾阳,命将出击,逐出境即还,视之如蚊虻,驱之而已,天下称明,此为中策。汉武帝选将练兵,轻装远征,虽有斩获,匈奴报复,兵连祸结三十余年,中国疲惫,匈奴亦创,天下称武,此为下策。秦始皇不忍小辱,滥用民力,筑万里长城,转输自海滨起,虽疆境完整,然内耗亡国,是为无策。今逢灾荒,连年饥馑,西北尤甚。发三十万众,备三百日粮,东自海岱,南自江淮,方能凑齐。计程一年尚难集结,先至者久驻暴露,兵疲械朽,此其一难。边地空虚,无法供粮,内地调运难以衔接,此其二难。每人三百日粮需十八斛,非牛不可负;牛又需自携饲料二十斛,负重过大。胡地沙卤缺水草,以往经验,百日内牛必死尽,余粮人不能负,此其三难。胡地秋冬寒,春夏风,需带釜灶薪炭,沉重难行,饮水食糒,四时皆病,前世伐胡不过百日,并非不愿久,实不能,此其四难。辎重随行则轻锐少,行动迟缓,敌遁难追;若遇敌,反累辎重;遇险阻,前后相衔,敌前后夹击,危不可测,此其五难。劳民伤财,未必成功,臣深忧之。既已出兵,宜令先至者深入突袭,以震慑匈奴。”王莽不听,继续调兵运粮,天下骚动。
咸受“孝单于”号后,驰归报告单于被胁情形,单于改封其为于粟置支侯——匈奴卑官。后助病死,王莽以登代之为顺单于。
边军放纵,内地愁于征发,百姓弃城逃亡为盗,尤以并州、平州为甚。王莽令七公六卿皆兼将军号,派著武将军逯并等镇守要地,中郎将、绣衣执法各五十五人分镇边郡,督察奸猾弄兵者。然皆在外作恶,扰乱州郡,贿赂成市,侵渔百姓。王莽下诏严责:“今后犯者,立即逮捕上报!”然依旧放纵。北边自宣帝以来数世无警,人民繁盛,牛马遍野;及至王莽挑动匈奴,边民死伤被俘,数年间北境空虚,野有暴骨。
太师王舜自王莽篡位后,心悸病日益加重,去世。
王莽为太子设师、友各四人,秩比大夫。以原大司徒马宫等为师疑、傅丞、阿辅、保拂,称四师;原尚书令唐林等为胥附、奔走、先后、御侮,称四友。又设师友、侍中、谏议、六经祭酒各一人,共九祭酒,秩皆上卿。遣使持玺书印绶、安车驷马迎龚胜,拜为师友祭酒。使者偕郡守、县令、三老、官属、义士、生员千余人入里宣诏。使者欲令胜起身迎接,久立门外。胜称病重,卧于室内西南方,头朝东,加朝服拖绅。使者授玺书、印绶,进安车驷马,言:“圣朝未忘君,制度未定,待君施政;愿闻所欲推行之策,以安天下。”胜答:“素来愚钝,年老多病,命在旦夕,随使上路必死途中,无益万分!”使者劝说,甚至将印绶强行披挂。胜推辞不受。使者上奏:“正值盛夏酷热,胜病弱气短,可待秋凉再行。”诏许。使者每五日与太守同问起居,对胜两子及门人高晖等说:“朝廷虚心待君,将以茅土之封相赐,虽病亦应移居传舍,示有出行之意,为子孙留大业。”晖等转告,胜自知不被理解,告之:“我受汉厚恩,无以报答;年老将死,岂能一身事二姓,下见故主!”遂命后事:“衣仅覆身,棺仅容衣。勿随俗动冢、种柏、建祠!”言毕绝食,十四日后去世,年七十九。
当时清节之士,尚有琅邪纪逡、齐薛方、太原郇越、郇相、沛唐林、唐尊,皆以通经修德闻名。纪逡、两唐仕莽,封侯显贵,位列公卿。唐林屡上疏谏诤,有忠直之节。唐尊衣破履穿,徒有虚名。郇相为莽太子四友,病逝,太子遣使赐衣衾,其子攀棺拒绝:“父遗言:‘师友馈赠,一概不受。’今太子以友官身份相赐,故不敢受。”京师称其节。王莽以安车迎薛方,方通过使者辞谢:“尧舜在上,下有巢父、许由。今明主弘扬唐虞之德,小臣愿守箕山之节。”使者上报,王莽欣赏其言,不强求。
起初,隃糜郭钦为南郡太守,杜陵蒋诩为兖州刺史,皆以廉直著称。王莽摄政时,二人皆称病免官,归乡闭户不出,卒于家。哀、平之际,沛国陈咸以律令为尚书。王莽辅政,多改汉制,咸心非之;及何武、鲍宣被杀,咸叹:“《易》曰‘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我该走了。”遂乞骸骨离职。王莽篡位后召其为掌寇大夫,咸称病不应。三子参、钦、丰皆在官,咸命其全部辞职归乡,闭门不出,仍用汉朝腊祭。人问其故,答:“我祖先怎知王氏之腊!”收藏家中律令文书,藏于墙壁。又有齐栗融、北海禽庆、苏章、山阳曹竟,皆儒生,弃官不仕于莽。
班固赞曰:春秋列国及汉初将相名臣,因恋禄贪宠而失节者众多,故清节之士尤为可贵;然多能自治而不能治人。王吉、贡禹之才优于龚胜、鲍宣。守死善道,龚胜真正践行。贞而不固执,薛方近之。郭钦、蒋诩,避世不污,超越纪逡、唐林。
当年,黄河沿岸郡县蝗灾。
黄河在魏郡决口,洪水泛滥清河以东数郡。此前王莽担心河水危及元城祖墓;今决口东移,元城无患,故不堵塞。
王莽中始建国四年(壬申,公元一二年)春二月,大赦天下。
厌难将军陈钦、震狄将军王巡奏报:“俘虏供称,犯边者皆孝单于咸之子角所为。”王莽遂召集各族,在长安市斩杀咸子登。
大司马甄邯去世。
王莽至明堂下诏:“以洛阳为东都,常安为西都。畿内相连,各有采邑、任地。州制依《禹贡》为九州;爵制依周为五等。诸侯名额一千八百,附城同数,以待有功。诸公食邑相同,拥众万户;其余递减。现已封公侯以下七百九十六人,附城一千五百一十一人。”因图籍未定,暂未授封地,仅领取都内俸禄,月数千钱。诸侯皆困乏,甚至有人佣工维生。
王莽性急躁,喜兴作,动辄慕古,不顾时宜,制度屡变;官吏借此为奸,天下怨声载道,犯罪者众。王莽知民怨,下诏:“凡占有王田者,皆可出售,不以法拘。私买卖庶人者,暂不追究。”然其余政策混乱,刑罚严酷,赋税繁重,一如从前。
起初,五威将帅至西南夷,改句町王为侯,王邯怨怒不服。王莽暗示牂柯大尹周歆诈杀邯。邯弟承起兵杀歆,州郡讨伐未果。王莽又征高句骊兵击匈奴,高句骊不愿,郡县强迫,皆逃出塞为寇。辽西大尹田谭追击,被杀。州郡归罪于高句骊侯驺,严尤奏:“貉人作乱,非驺所主;若加罪,恐其叛乱,夫馀等必响应。匈奴未平,夫馀、濊貉再起,大患也。”王莽不安抚,濊貉遂反;诏尤讨伐。尤诱杀高句骊侯驺,传首长安。王莽大喜,下诏改高句骊为“下句骊”。于是貉人愈犯边,东、北与西南夷皆乱。王莽志得意满,以为四夷不足灭,专心复古,再下诏:“本年二月将东巡狩,筹备礼仪。”旋因文母太后不适,暂缓。
起初,王莽为安汉公时,为讨好太皇太后,以斩郅支之功奏尊元帝庙为高宗,言太后死后当配享。及至改太后号为“新室文母”,断绝其与汉关联,不让其附祭元帝,拆毁孝元庙,为文母另建新庙;仅留元帝庙旧殿作“篡食堂”,建成后称“长寿宫”,因太后尚在,未称庙。王莽设酒于长寿宫,请太后赴宴。太后至,见元帝庙废墟一片,惊泣道:“此乃汉家宗庙,皆有神灵,为何拆毁!若鬼神无知,何需庙?若有知,我仅为妃妾,岂宜辱帝殿堂陈列饮食!”私下对左右说:“此人慢待神灵太多,岂能长久得福!”饮酒不欢而散。王莽篡位后,知太后怨恨,千方百计讨好,然愈不得其心。改汉黑貂为黄貂;又改汉正朔、伏腊日。太后令属官仍穿黑貂;至汉正腊日,独自与左右相对饮食。
王莽中始建国五年(癸酉,公元一三年)春二月,文母皇太后崩,年八十四;葬渭陵,与元帝合葬,但以沟隔开。新室世代祭祀其庙;元帝配享,位在下。王莽为太后服丧三年。
乌孙大、小昆弥遣使朝贡。王莽因小昆弥得人心,见匈奴侵边,欲拉拢乌孙,遂令使者引小昆弥使坐于大昆弥使之上。师友祭酒满昌弹劾:“夷狄因中国有礼,故屈从。大昆弥为君,今使臣坐君使之上,不合夷狄之礼。奉使大不敬!”王莽怒,免昌官。
西域诸国因王莽失信,焉耆率先叛变,杀都护但钦;西域由此瓦解。
十一月,彗星出现,二十余日隐没。
当年,因触犯“挟铜炭”禁令者过多,废除此法。
匈奴乌珠留单于死。掌权大臣右骨都侯须卜当,乃王昭君女伊墨居次云之婿。云欲与中国和亲,素与于粟置支侯咸友善,见咸曾受王莽册封,遂立咸为乌累若鞮单于。咸即位,以其弟舆为左谷蠡王。乌珠留单于子苏屠胡原为左贤王,后改称护于,拟传位。咸怨乌珠留贬己号,遂贬护于为左屠耆王。
王莽中天凤元年(甲戌,公元一四年)春正月,大赦天下。
王莽下诏:“将于今年四季仲月举行巡狩之礼,太官备糒干肉,内者布置坐卧;所过之处不得供奉。待完成北巡后,定居洛阳。”群臣奏:“陛下至孝,新遭母丧,容色未复,饮食减少;一年四巡,万里长途,春秋已高,非干肉所能支撑。且应暂停巡狩,待丧服期满,以安圣体。”王莽采纳,约定天凤七年巡狩;次年定都洛阳,遣太傅平晏、大司空王邑前往营建宅兆,规划宗庙社稷及郊祀之地。
三月壬申晦,日食。大赦天下。因灾异,策免大司马逯并,令其退居侯位;太傅平晏不再领尚书事。以利苗男为大司马。王莽即真后,特别防范大臣,压制权力,有言其过失者反而升迁。孔仁、赵博、费兴等因敢于攻击大臣而受信任,任要职。国将哀章品行不佳,王莽为其选“和叔”监督,敕令:“不仅保全国将家门,亦须约束其在西州亲属。”诸公皆被轻视,哀章尤甚。
夏四月,霜降杀草木,沿海尤重。六月,黄雾弥漫。秋七月,大风拔树,掀飞北阙直城门屋瓦。下雹,牛羊被砸死。
王莽依《周官》《王制》,设卒正、连率、大尹,职同太守;设州牧、部监二十五人。分长安六乡,各置帅一人。分三辅为六尉郡;河东、河内、弘农、河南、颍川、南阳为六队郡。改河南大尹为保忠信卿。增河南属县至三十,设六郊州长,各辖五县。其余官名皆改。大郡分至五部,共一百二十五郡。九州内县二千二百零三。仿古六服为惟城、惟宁、惟翰、惟屏、惟垣、惟籓,各以方位命名,号称万国。此后每年变更,一郡五度更名,终复旧称。官民难以记忆,每下诏书,必附旧名。
匈奴右骨都侯须卜当、伊墨居次云劝单于和亲,派人至西河虎猛制虏塞下,告知边吏:“欲见和亲侯。”和亲侯即王昭君兄子歙。中部都尉上报,王莽遣歙及其弟展德侯飒出使匈奴,贺单于即位,赐黄金衣帛;谎称侍子登尚在,并索要陈良等人。单于逮捕陈良等二十七人,械送使者,派厨唯姑夕王富等四十人护送。王莽设“焚如之刑”,烧死陈良等。
边境大饥,人相食。谏大夫如普巡视边军归来,言:“军士久屯艰苦,边郡无力供养。今单于新和,宜趁机罢兵。”校尉韩威进言:“以新朝之威吞匈奴,如口中除蚤虱。臣愿率勇士五千,不带粮食,饿食虏肉,渴饮其血,横行漠北!”王莽赞赏,任其为将军。然采纳普言,召回边将,免陈钦等十八人,罢四关镇都尉屯兵。单于贪图赏赐,表面维持汉制,内仍利寇掠;又得知子登已死,怨恨更深,不断从左地入侵。使者问责,辄称:“乌桓与匈奴奸民共寇,如中国盗贼。咸初立,威信未立,已尽力禁止,绝无二心!”王莽再发军屯。
益州蛮夷不堪扰,全部反叛,杀益州大尹程隆。王莽遣平蛮将军冯茂征巴、蜀、犍为吏士,就地赋敛,以资讨伐。
王莽再推金、银、龟、贝货币,调整价值,废大、小钱,改行货布、货泉两种。又因大钱流通久,废之恐民私藏,令暂独行大钱;至第六年,不得再持。每次改币,百姓破产,陷入刑网。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三十七 · 汉纪二十九】的翻译。
注释
1. 屠维大荒落:岁星纪年法,对应己巳年,即公元九年。
2. 玺韨:皇帝印玺与系印丝带,象征皇权。
3. 金匮:传说中藏天命文书的金属匣子,王莽用以证明其受命于天。
4. 四辅、三公、四将:王莽新设的最高官职体系,仿古制而设,十一公为实际执政核心。
5. 正月刚卯:汉代正月佩戴的辟邪玉饰,刻“卯”字,王莽因“刘”含“卯”而禁之。
6. 井田制:周代土地制度,九百亩为一井,八家共耕,中间为公田,王莽试图恢复。
7. 五均六筦:王莽经济管制政策,“五均”为平抑物价,“六筦”为国家专营盐铁酒等。
8. 五威将:王莽派出宣告新朝建立、收缴汉印、授予新印的特使,象征天命转移。
9. 降奴服于:王莽对“匈奴单于”的侮辱性改称,反映其民族政策的傲慢与失败。
10. 文母太后:即王政君,王莽姑母,原汉太皇太后,被改号以切断其与汉的联系。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三十七 · 汉纪二十九】的注释。
评析
本卷《资治通鉴·汉纪二十九》记述王莽代汉建新、实施改制的全过程,时间跨度六年(公元9—14年),是理解王莽新政及其失败的关键史料。司马光以编年体形式,系统呈现王莽如何借助符命、禅让、礼制改革、经济政策、民族策略等手段巩固权力,同时也揭示其政策脱离现实、激化矛盾、终致天下大乱的过程。全文既有详实的政治操作记录,也有深刻的历史评论,尤其是班固的两段论赞,提供了儒家史观对西汉分封与王莽改制的权威评判。整体而言,本卷不仅是历史事件的罗列,更是对“合法性建构”“理想主义改革”与“现实治理能力”之间张力的深刻剖析,具有极高的政治哲学与历史反思价值。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三十七 · 汉纪二十九】的评析。
赏析
本卷最显著的艺术特色在于“叙事与议论交织”的史笔结构。司马光不仅忠实记录事件,更通过插入班固《汉书》中的史论,形成“史实—评论—再史实”的复调叙述。如在叙述王莽分封诸侯后,插入班固对周、秦、汉三代分封制度的比较,既深化了历史背景,又预示了王莽改制的必然失败。这种“以论带史”的写法,强化了《资治通鉴》“资治”之旨——不仅是记录,更是警示。
在人物刻画上,司马光善用细节凸显性格。如写龚胜绝食殉汉,仅“衣周于身,棺周于衣”“遂不复开口饮食”数语,便将其忠贞气节刻画入骨;写陈饶果断毁印,展现其果敢狠厉;写王莽“流涕歔欷”于孺子婴前,又“椎破故印”,则揭示其虚伪与权谋并存的复杂人格。这些细节使历史人物跃然纸上,而非符号化存在。
语言风格上,本文典雅庄重,多用典故与对仗,如“昔周公摄位,终得复子明辟;今予独迫皇天威命,不得如意”,形成强烈对比,凸显王莽自我美化的虚伪。又如“农商失业,食货俱废,民人至涕泣于市道”,简洁有力,传达出民生凋敝的惨状。
此外,本卷通过频繁的“诏曰”“策命”“莽下书”等引文,再现王莽以“天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三十七 · 汉纪二十九】的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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