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蒙大荒落,一年。
太宗明皇帝上之上泰始元年(乙巳,公元四六五年)
春,正月,乙未朔,废帝改元永光,大赦。
丙申,魏大赦。
二月,丁丑,魏主如楼烦宫。
自孝建以来,民间盗铸滥钱,商货不行。庚寅,更铸二铢钱,形式转细。官钱每出,民间即模效之,而更薄小,无轮郭,不磨鑢,谓之“耒子。”
三月,乙巳,魏主还平城。
夏,五月,癸卯,魏高宗殂。初,魏世祖经营四方,国颇虚耗,重以内难,朝野楚楚。高宗嗣之,与时消息,静以镇之,怀集中外,民心复安。甲辰,太子弘即皇帝位,大赦,尊皇后日皇太后。
显祖时年十二,侍中、车骑大将军乙浑专权,矫诏杀尚书杨保年、平阳公贾爱仁、南阳公张天度于禁中。侍中、司徒、平原王陆丽治疾于代郡温泉,乙浑使司卫监穆多侯召之。多侯谓丽曰:“浑有无君之心。今宫车晏驾,王德望素重,奸臣所忌,宜少淹留以观之;朝廷安静,然后入,未晚也。”丽曰:“安有闻君父之丧,虑患而不赴者乎!”即驰赴平城。乙浑所为多不法,丽数争之。戊申,浑又杀丽及穆多侯。多侯,寿之弟也。己酉,魏以浑为太尉、录尚书事,东安王刘尼为司徒,尚书左仆射代人和其奴为司空。殿中尚书顺阳公郁谋诛乙浑,浑杀之。
壬子,魏以淮南王它为镇西大将军、仪同三司,镇凉州。
六月,魏开酒禁。
壬午,加柳元景南豫州刺史,加颜师伯丹阳尹。
秋,七月,癸巳,魏以太尉乙浑为丞相,位居诸王上;事无大小,皆决于浑。
废帝幼而狷暴。及即位,始犹难太后、大臣及戴法兴等,未敢自恣。太后既殂,帝年渐长,欲有所为,法兴辄抑制之,谓帝曰:“官所为如此,欲作营阳邪!”帝稍不能平。所幸阉人华愿儿,赐与无算,法兴常加裁减,愿儿恨之。帝使愿儿于外察听风谣,愿儿言于帝曰:“道路皆言‘宫中有二天子:法兴为真天子,官为赝天子。’且官居深宫,与人物不接,法兴与太宰、颜、柳共为一体,往来门客恒有数百,内外士庶莫不畏服。法兴是孝武左右,久在宫闱;今与它人作一家,深恐此坐席非复官有。”帝遂发诏免法兴,遣还田里,仍徙远郡。八月,辛酉,赐法兴死,解巢尚之舍人。
员外散骑侍郎东海奚显度,亦有宠于世祖。常典作役,课督苛虐,捶扑惨毒,人皆苦之。帝常戏曰:“显度为百姓患,比当除之。”左右因唱诺,即宣旨杀之。
尚书右仆射、领卫尉卿、丹阳尹颜师伯居权日久,海内辐凑,骄奢淫恣,为衣冠所疾。帝欲亲朝政,庚午,以师伯为尚书左仆射,解卿、尹,以吏部尚书王彧为右仆射,分其权任。师伯始惧。
初,世祖多猜忌,王公、大臣,重足屏息,莫敢妄相过从。世祖殂,太宰义恭等皆相贺曰:“今日始免横死矣!”甫过山陵,义恭与柳元景、颜师伯等声乐酣饮,不舍昼夜;帝内不能平。既杀戴法兴,诸大臣无不震慑,各不自安;于是元景、师伯密谋废帝,立义恭,日夜聚谋,而持疑不能决。元景以其谋告沈庆之;庆之与义恭素不厚,又师伯常专断朝事,不与庆之参怀,谓令史曰:“沈公,爪牙耳,安得预政事!”庆之恨之,乃发其事。
癸酉,帝自帅羽林兵讨义恭,杀之,并其四子。断绝义恭支体,分裂肠胃,挑取眼睛,以蜜渍之,谓之“鬼目粽”。别遣使者称诏召柳元景,以兵随之。左右奔告“兵刃非常”。元景知祸至,入辞其母,整朝服乘车应召。弟车骑司马叔仁戎服,帅左右壮士欲拒命,元景苦禁之。既出巷,军士大至。元景下车受戮,容色恬然;并其八子、六弟及诸侄。获颜帅伯于道,杀之,并其六子。又杀廷尉刘德愿。改元景和,文武进位二等。遣使诛湘州刺史江夏世子伯禽。自是公卿以下,皆被捶曳如奴隶矣。
初,帝在东宫,多过失,世祖欲废之而立新安王子鸾,侍中袁觊盛称“太子好学,有日新之美”,世祖乃止;帝由是德之。既诛群公,欲引进觊,任以朝政,迁为吏部尚书,与尚书左丞徐爰皆以诛义恭等功,赐爵县子。
徐爰便僻善事人,颇涉书传,自元嘉初,入侍左右,豫参顾问;既长于附会,又饰以典文,故为太祖所任遇。大明之世,委寄尤重。时殿省旧人多见诛逐,唯爰巧于将迎,始终无迕;废帝待之益厚,群臣莫及。帝每出,常与沈庆之及山阴公主同辇,爰亦预焉。
山阴公主,帝姊也,适驸马都尉何戢。戢,偃之子也。公主尤淫恣,尝谓帝曰:“妾与陛下,男女虽殊,俱托体先帝。陛下六宫万数,而妾唯驸马一人,事太不均。”帝乃为公主置面首左右三十人,进爵会稽郡长公主,秩同郡王。吏部郎褚渊貌美,公主就帝请以自侍,帝许之。渊侍公主十日,备见逼迫,以死自誓,乃得免。渊,湛之之子也。
帝令太庙别画祖考之像,帝入庙,指高祖像曰:“渠大英雄,生擒数天子。”指太祖像曰:“渠亦不恶,但末年不免儿斫去头。”指世祖像曰:“渠大齄鼻。如何不齄?”立召画工令齄之。
甲戌,以司徒、扬州刺史、豫章王子尚领尚书令。乙亥,以始兴公沈庆之为侍中、太尉;庆之固辞。征青、冀二州刺史王玄谟为领军将军。
魏葬文成皇帝于金陵,庙号高宗。
九月,癸巳,帝如湖熟,戊戌,还建康。
新安王子鸾有宠于世祖,帝疾之。辛丑,遣使赐子鸾死,又杀其母弟南海王子师及其母妹,发殷贵妃墓;又欲掘景宁陵,太史以为不利于帝,乃止。
初,金紫光禄大夫谢庄为殷贵妃《诔》曰:“赞轨尧门。”帝以庄比贵妃于钩弋夫人,欲杀之。或说帝曰:“死者人之所同,一往之苦,不足为困。庄生长富贵,今系之尚方,使知天下苦剧,然后杀之,未晚也。”帝从之。
徐州刺史义阳王昶,素为世祖所恶,民间每讹言昶当反;是岁,讹言尤甚。废帝常谓左右曰:“我即大位以来,遂未尝戒严,使人邑邑!”昶使典签蘧法生奉表诣建康,求入朝,帝谓法生曰:“义阳与太宰谋反,我正欲讨之。今知求还,甚善!”又屡诘问法生:“义阳谋反,何故不启?”法生惧,逃还彭城;帝因此用兵。己酉,下诏讨昶,内外戒严。帝自将兵渡江,命沈庆之统诸军前驱。
法生至彭城,昶即聚兵反;移檄统内诸郡,皆不受命,斩昶使,将佐文武悉怀异心。昶知事不成,弃母、妻,携爱妾,夜与数十骑开北门奔魏。昶颇涉学,能属文。魏人重之,使尚公主,拜侍中、征南将军、驸马都尉,赐爵丹阳王。
吏部尚书袁觊,始为帝所宠任,俄而失指,待遇顿衰,使有司纠奏其罪,白衣领职。觊惧,诡辞求出。甲寅,以觊为督雍、梁等四州诸军事、雍州刺史。觊舅蔡兴宗谓之曰:“襄阳星恶,何可往?”觊曰:“‘白刃交前,不救流矢。’今者之行,唯愿生出虎口耳。且天道辽远,何必皆验!”
是时,临海王子顼为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剌史,朝廷以兴宗为子顼长史、南郡太守,行府、州事,兴宗辞不行。觊说兴宗曰:“朝廷形势,人所共见。在内大臣,朝不保夕,舅今出居陕西,为八州行事,觊在襄、沔,地胜兵强,去江陵咫尺,水陆流通。若朝廷有事,可以共立桓、文之功,岂比受制凶狂、临不测之祸乎?今得间不去,后复求出,岂可得邪!”兴宗曰:“吾素门平进,与主上甚疏,未容有患。宫省内外,人不自保,会应有变。若内难得弭,外衅未必可量。汝欲在外求全,我欲居中免祸,各行其志,不亦善乎!”
觊于是狼狈上路,犹虑见追,行至寻阳,喜曰:“今始免矣。”邓琬为晋安王子勋镇军长史、寻阳内史,行江州事。觊与之款狎过常,每清闲,必尽日穷夜。觊与琬人地本殊,见者知其有异志矣。寻复以兴宗为吏部尚书。
戊午,解严。帝因自白下济江至瓜步。
沈庆之复启听民私铸钱,由是钱货乱败。千钱长不盈三寸,大小称此,谓之“鹅眼钱”;劣于此者,谓之“綖环钱”;贯之以缕,入水不沉,随手破碎。市井不复料数,十万钱不盈一掬,斗米一万,商货不行。
冬,十月,丙寅,帝还建康。
帝舅东阳太守王藻尚世祖女临川长公主。公主妒,谮藻于帝。己卯,藻下狱死。
会稽太守孔灵符,所至有政绩;以忤犯近臣,近臣谮之,帝遣使鞭杀灵符,并诛其二子。
宁朔将军何迈,瑀之子也,尚帝姑新蔡长公主。帝纳公主于后宫,谓之谢贵嫔;诈言公主薨,杀宫婢,送迈等殡葬,行丧礼。庚辰,拜贵嫔为夫人。加鸾辂龙旂,出警入跸。迈素豪侠,多养死士。谋因帝出游,废之,立晋安王子勋。事泄,十一月,壬辰,帝自将兵诛迈。
初,沈庆之既发颜、柳之谋,遂自昵于帝,数尽言规谏,帝浸不悦。庆之惧祸,杜门不接宾客。尝遣左右范羡至吏部尚书蔡兴宗所,兴宗使羡谓庆之曰:“公闭门绝客,以避悠悠请托者耳。如兴宗,非有求于公者也,何为见拒!”庆之使羡邀兴宗。
兴宗往见庆之,因说之曰:“主上比者所行,人伦道尽;率德改行,无可复望。今所忌惮,唯在于公;百姓喁喁,所瞻赖者,亦在公一人而已。公威名素著,天下所服。今举朝遑遑,人怀危怖。指麾之日,谁不响应!如犹豫不断,欲坐观成败,岂推旦暮及祸,四海重责将有所归!仆蒙眷异常,故敢尽言,愿公详思其计。”庆之曰:“仆诚知今日忧危,不复自保,但尽忠奉国,始终以之,当委任天命耳。加老退私门,兵力顿阙,虽欲为之,事亦无成。”兴宗曰:“当今怀谋思奋者,非欲邀功赏富贵,正求脱朝夕之死耳!殿中将帅,唯听外间消息,若一人唱首,则俯仰可定。况公统戎累朝,旧日部曲,布在宫省,受恩者多,沈修之辈皆公家子弟耳,何患不从!且公门徒、义附,并三吴勇士。殿中将军陆攸之,公之乡人,今入东讨贼,大有铠仗,在青溪未发。公取其器仗以配衣麾下,使陆攸之帅以前驱,仆在尚书中,自当帅百僚按前代故事,更简贤明以奉社稷,天下之事立定矣。又,朝廷诸所施为,民间传言公悉豫之。公今不决,当有先公起事者,公亦不免附从之祸。闻车驾屡幸贵第,酣醉淹留;又闻屏左右,独入阁内;此万世一时,不可失也!”庆之曰:“感君至言。然此大事,非仆所能行;事至,固当抱忠以没耳。”
青州刺史沈文秀,庆之弟子也,将之镇,帅部曲出屯白下,亦说庆之曰:“主上狂暴如此,祸乱不久,而一门受其宠任,万物皆谓与之同心。且若人爱憎无常,猜忍特甚,不测之祸,进退难免。今因此众力,图之易于反掌。机会难值,不可失也。”再三言之,至于流涕,庆之终不从。文秀遂行。
及帝诛何迈,量庆之必当入谏,先闭青溪诸桥以绝之。庆之闻之,果往,不得进而还。帝乃使庆之从父兄子直阁将军攸之赐庆之药。庆之不肯饮,攸之以被掩杀之,时年八十。庆之子侍中文叔欲亡。恐如太宰义恭被支解,谓其弟中书郎文季曰:“我能死,尔能报。”遂饮庆之之药而死。弟秘书郎昭明亦自经死。文季挥刀驰马而去。追者不敢逼,遂得免。帝诈言庆之病薨,赠侍中、太尉,谥曰忠武公,葬礼甚厚。
领军将军王玄谟数流涕谏帝以刑杀过差,帝大怒。玄谟宿将,有威名,道路讹言玄谟已见诛。蔡兴宗尝为东阳太守,玄谟典签包法荣家在东阳,玄谟使法荣至兴宗所。兴宗谓法荣曰:“领军殊当忧惧。”法荣曰:“领军比日殆不复食,夜亦不眠,恒言收己在门,不保俄顷。”兴宗曰:“领军忧惧,当为方略,那得坐待祸至!”因使法荣劝玄谟举事。玄谟使法荣谢曰:“此亦未易可行,期当不泄君言。”
右卫将军刘道隆,为帝所宠任,专典禁兵。兴宗尝与之俱从帝夜出,道隆过兴宗车后,兴宗曰:“刘君!比日思一闲写。”道隆解其意,掐兴宗手曰:“蔡公勿多言!”
帝畏忌诸父,恐其在外为患,皆聚之建康,拘于殿内,殴捶陵曳,无复人理。湘东王彧、建安王休仁、山阳王休祐,皆肥壮,帝为竹笼,盛而称之,以彧尤肥,谓之“猪王”,谓休仁为“杀王”,休祐为“贼王”。以三王年长,尤恶之,常录以自随,不离左右。东海王祎性凡劣,谓之“驴王”;桂阳王休范、巴陵王休若年尚少,故并得从容。尝以木槽盛饭,并杂食搅之,掘地为坑,实以泥水,裸彧内坑中,使以口就槽食之,用为欢笑。前后欲杀三王以十数;休仁多智数,每以谈笑佞谀说之,故得推迁。
少府刘曚妾孕临月,帝迎入后宫,俟其生男,欲立为太子。彧尝忤旨,帝裸之,缚其手足,贯之以杖,使人提付太官,曰:“今日屠猪!”休仁笑曰:“猪未应死。”帝问其故,休仁曰:“待皇太子生,杀猪取其肝肺。”帝怒乃解,曰:“且付廷尉。”一宿,释之。丁未,曚妾生子,名曰皇子,为之大赦,赐为父后者爵一级。
帝又以太祖、世祖在兄弟数皆第三,江州刺史晋安王子勋亦第三,故恶之,因何迈之谋,使左右硃景云送药赐子勋死。景云至湓口,停不进。子勋典签谢道迈、主帅潘欣之、侍书褚灵嗣闻之,驰以告长史邓琬,泣涕请计。琬曰:“身南土寒士,蒙先帝殊恩,以爱子见托,岂得惜门户百口,期当以死报效。幼主昏暴,社稷危殆,虽曰天子,事犹独夫。今便指帅文武,直造京邑,与群公卿士,废昏立明耳。”戊申,琬称子勋教,令所部戒严。子勋戎服出听事,集僚佐,使潘欣之口宣旨谕之。四座未对,录事参军陶亮首请效死前驱,众皆奉旨。乃以亮为咨议参军,领中兵,总统军事;功曹张沈为咨议参军,统作舟舰;南阳太守沈怀宝、岷山太守薛常宝、彭泽令陈绍宗等并为将帅。初,帝使荆州录送前军长史、荆州行事张悦至湓口,琬称子勋命,释其桎梏,迎以所乘车,以为司马。悦,畅之弟也。琬、悦二人共掌内外众事,遣将军俞伯奇帅五百人断大雷,禁绝商旅及公私使命。遣使上诸郡民丁,收敛器械;旬日之内,得甲士五千人,出顿大雷,于两岸筑垒。又以巴东、建平二郡太守孙冲之为咨议参军,领中兵,与陶亮并统前军,移檄远近。
戊午,帝召诸妃、主列于前,强左右使辱之。南平王铄妃江氏不从;帝怒,杀妃三子南平王敬猷、庐陵王敬先、安南侯敬渊,鞭江妃一百。
先是民间讹言湘中出天子,帝将南巡荆、湘二州以厌之。明旦,欲先诛湘东王彧,然后发。
初,帝既杀诸公,恐群下谋己,以直阁将军宗越、谭金、童太一、沈攸之等有勇力,引为爪牙,赏赐美人、金帛,充牣其家。赵等久在殿省,众所畏服,皆为帝尽力;帝恃之,益无所顾惮,恣为不道,中外骚然。左右宿卫之士皆有异志,而畏越等,不敢发。时三王久幽,不知所为,湘东王彧主衣会稽阮佃夫、内监吴兴王道隆、学官令临淮李道儿与直阁将军柳光世,及帝左右琅邪淳于文祖等阴谋弑帝。帝以立后故,假诸王阉人。彧左右钱蓝生亦在中,彧密使候帝动止。
先是,帝游华林园竹林堂,使宫人倮相逐,一人不从命,斩之。夜,梦在竹林堂,有女子骂曰:“帝悖虐不道,明年不及熟矣!”帝于宫中求得一人似所梦者斩之。又梦所杀者骂曰:“我已诉上帝矣!”于是巫觋言竹林堂有鬼。是日晡时,帝出华林园。建安王休仁、山阳王休祐、会稽公主并从,湘东王彧独在秘书省,不被召,益忧惧。
帝素恶主衣吴兴寿寂之,见辄切齿,阮佃夫以其谋告寂之及外监典事东阳硃幼、细铠主南彭城姜产之、细铠将晋陵王敬则、中书舍人戴明宝。寂之等闻之,皆响应。幼豫约勒内外,使钱蓝生密报休仁、休祐。时帝欲南巡,腹心宗越等并听出外装束,唯队主樊僧整防华林阁。柳光世与僧整,乡人,因密邀之;僧整即受命。凡同谋十馀人。阮佃夫虑力少不济,更欲招合,寿寂之曰:“谋广或泄,不烦多人。”其夕,帝悉屏侍卫,与群巫及彩女数百人射鬼于竹林堂。事毕,将奏乐,寿寂之抽刀前入,姜产之次之,淳于文祖等皆随其后。休仁闻行声甚疾,谓休祐曰:“事作矣!”相随奔景阳山。帝山寂之至,引弓射之,不中。彩女皆迸走。帝亦走,大呼“寂寂”者三。寂之追而弑之;宣令宿卫曰:“湘东王受太皇太后令,除征主,今已平定。”殿省惶惑,未知所为。
休仁就秘书省见湘东王,即称臣,引升西堂,登御座,召见诸大臣。于时事起仓猝,王失履,跣至西堂,犹著乌帽。坐定,休仁呼主衣以白帽代之。令备羽仪,虽未即位,凡事悉称令书施行。宣太皇太后令,数废帝罪恶,命湘东王纂承皇极。及时,宗越等始入,湘东王抚接甚厚。废帝母弟司徒、扬州刺史、豫章王子尚,顽悖有兄风,己未,湘东王以太皇太后令,赐子尚及会稽公主死。建安王休仁等始得出居外舍。释谢庄之囚。废帝犹横尸太医阁口。蔡兴宗谓尚书右仆射王彧曰:“此虽凶悖,要是天下之主,宜使丧礼粗足;若直如此,四海必将乘人。”乃葬之秣陵县南。
初,湘东王母沈婕妤早卒,路太后养之。王事太后甚谨,太后爱王亦笃。王既弑废帝,欲慰太后心,下令以太后弟子休之为黄门侍郎,茂之为中书侍郎。论功行赏,寿寂之等十四人皆封县侯、县子。
十二月,庚申朔,以东海王祎为中书监、太尉。进镇军将军、江州刺史晋安王子勋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癸亥,以建安王休仁为司徒、尚书令、扬州刺史,以山阳王休祐为荆州刺史,桂阳王休范为南徐州刺史。乙丑,徙安陆王子绥为江夏王。
丙寅,湘东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其废帝时昏制谬封,并皆刊削。
庚午,以右卫将军刘道隆为中护军。道隆昵于废帝,尝无礼于建安太妃;至是,建安王休仁求解职,明帝乃赐道隆死。
宗越、谭金、童太一等虽为上所抚接,内不自安;上亦不欲使居中,从容谓曰:“卿等遭罹暴朝,勤劳日久,应得自养之地;兵马大郡,随卿等所择。”越等素已自疑,闻之,皆相顾失色,因谋作乱;以告沈攸之,攸之以闻。上收越等,下狱死。攸之复入直阁。
壬申,以尚书右仆射王景文为尚书仆射。景文,即彧也,避上名,以字行。
乙亥,追尊沈太妃曰宣太后,陵曰崇宁。
初,豫州刺史山阳王休祐入朝,以长史、南梁郡太守陈郡殷琰行府州事。及休祐徙荆州,即以琰为督豫、司二州诸军事、豫州刺史。
有司奏路太后宜即前号,移居外宫;上不许。戊寅,尊路太后为崇宪皇太后,居崇宪宫,供奉礼仪,不异旧日。立妃王氏为皇后。后,景文之妹也。
罢二铢钱,禁鹅眼、綖环钱,馀皆通用。
江州佐吏得上所下令书,皆喜,共造邓琬,曰:“暴乱既除,殿下又开黄阁,实为公私大庆。”琬以晋安王子勋次第居三,又以寻阳起事与世祖同符,谓事必有成,取令书投地曰:“殿下当开端门,黄阁是吾徒事耳!”众皆骇愕。琬更与陶亮等缮治器甲,征兵四方。
袁顗既至襄阳,即与咨议参军刘胡缮修兵械,简集士卒,诈称被太皇太后令,使其起兵,即建牙驰檄,奉表劝子勋即大位。
辛巳,更以山阳王休祐为江州刺史,荆州刺史临海王子顼即留本任。
先是,废帝以邵陵王子元为湘州刺史,中兵参军沈仲玉为道路行事,至鹊头,闻寻阳兵起,不敢进。琬遣数百人劫迎之,令子勋建牙于桑尾,传檄建康,称:“孤志遵前典,黜幽陟明。”又谓上“轿害明茂,篡窃天宝,干我昭穆,寡我兄弟。藐孤同气,犹有十三,圣灵何辜,而当乏飨。”
郢州刺史安陆王子缓承子勋初檄,欲攻废帝;闻废帝已陨,即解甲下标。既而闻江、雍犹治兵,郢府行事苟卞之大惧,即遣咨议、领中兵参军郑景玄帅军驰下,并送军粮。荆州行事孔道存奉刺史临海王子顼,会稽将佐奉太守寻阳王子房,皆举兵以应子勋。
翻译
乙巳年,即南朝宋泰始元年(公元465年),春季正月一日,废帝改年号为“永光”,并大赦天下。
次日丙申,北魏也宣布大赦。
二月初三丁丑,北魏国主前往楼烦宫。
自孝建年间以来,民间私自铸造劣质钱币成风,导致正常的商业活动难以进行。二月二十日庚寅,朝廷重新铸造二铢钱,但新钱形制更小、更薄。每当官府发行新钱,民间立即仿铸,所造之钱更加轻薄,无边廓,也不经打磨,被称为“耒子”。
三月初十乙巳,北魏国主返回平城。
夏季五月,初一癸卯,北魏高宗去世。当初,魏太武帝长期对外征战,国家财力耗尽,又逢内部动乱,朝野困苦。高宗继位后,顺应时势,以静制动,安抚内外,民心逐渐安定。次日甲辰,太子拓跋弘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尊皇后为皇太后。
当时显祖年仅十二岁,侍中、车骑大将军乙浑专权,假传诏令,在宫中杀死尚书杨保年、平阳公贾爱仁、南阳公张天度。侍中、司徒、平原王陆丽正在代郡温泉疗养疾病,乙浑派司卫监穆多侯召他回京。穆多侯劝陆丽:“乙浑已有悖逆之心。如今先帝驾崩,您声望素重,正是奸臣所忌,不如暂留观察局势;待朝廷稳定后再入京不迟。”陆丽答道:“哪有听闻君父之丧而因避祸不赴的道理!”随即骑马赶往平城。因乙浑所作所为多违法度,陆丽屡次直言抗争。戊申日,乙浑又将陆丽与穆多侯杀害。穆多侯是穆寿的弟弟。己酉日,北魏任命乙浑为太尉、录尚书事,东安王刘尼为司徒,尚书左仆射代人和其奴为司空。殿中尚书顺阳公郁密谋诛杀乙浑,反被乙浑所杀。
壬子日,北魏任命淮南王它为镇西大将军、仪同三司,镇守凉州。
六月,北魏解除酒禁。
六月初九壬午,加授柳元景为南豫州刺史,颜师伯为丹阳尹。
秋季七月十九日癸巳,北魏任命太尉乙浑为丞相,地位高于诸王;无论大小事务,皆由乙浑裁决。
南朝宋废帝自幼性格急躁暴虐。即位之初,尚畏惧太后、大臣及戴法兴等人,不敢放纵行事。太后去世后,皇帝年龄渐长,想要有所作为,戴法兴却常加压制,并对他说:“你这样做,是想变成营阳王那样的下场吗?”皇帝心中日益不满。他宠幸的宦官华愿儿赏赐无数,戴法兴常加以削减,华愿儿因此怀恨在心。皇帝派华愿儿在外打探舆论,华愿儿回报说:“路上的人都说‘宫中有两个天子:戴法兴是真天子,陛下只是假天子’。而且陛下深居宫中,不与外人接触,戴法兴与太宰义恭、颜师伯、柳元景结为一体,门客往来常达数百人,朝野上下无不敬畏服从。戴法兴是前朝孝武帝旧臣,久在宫中;如今他又与其他权臣勾结,恐怕陛下的宝座将不再属于您了。”于是皇帝下诏免去戴法兴职务,遣返回乡,后又流放远郡。八月初七辛酉,赐戴法兴自尽,并解除巢尚之的中书通事舍人职务。
员外散骑侍郎东海人奚显度也曾受世祖宠信,主管工程劳役,督责苛刻残酷,鞭打惨烈,百姓深受其苦。皇帝曾开玩笑说:“显度为百姓之患,应当除掉。”左右随从立即应声宣旨将其处死。
尚书右仆射、兼卫尉卿、丹阳尹颜师伯长期掌权,天下士人纷纷投靠,他骄奢淫逸,为士族所痛恨。皇帝欲亲自理政,八月十六日庚午,任命颜师伯为尚书左仆射,解除其卫尉卿与丹阳尹职务,另以吏部尚书王彧为右仆射,分其权力。颜师伯开始感到恐惧。
当初,世祖生性多疑,王公大臣人人自危,不敢私下往来。世祖死后,太宰刘义恭等人相互庆贺说:“今天才免于横死啊!”刚过葬礼,义恭便与柳元景、颜师伯等人昼夜酣饮奏乐,毫无节制,皇帝内心愤懑。在诛杀戴法兴之后,众大臣无不震惊恐惧,各自不安。于是元景、师伯密谋废黜皇帝,拥立义恭为帝,日夜策划,却犹豫不决。柳元景将计划告知沈庆之;而沈庆之与义恭素来关系疏远,且颜师伯一向独断朝政,从不与庆之商议,甚至对令史说:“沈公不过是个武夫,怎能参与政事!”庆之因此怀恨,遂向皇帝告发此事。
八月十九日癸酉,皇帝亲自率领羽林军讨伐义恭,将其杀害,并杀其四子。肢解义恭身体,剖裂肠胃,挖出眼睛用蜜浸泡,称之为“鬼目粽”。另派使者假称诏令召柳元景,暗中带兵跟随。左右奔走相告:“来者兵器异常。”柳元景知祸将至,入内辞别母亲,穿戴整齐乘车应召。其弟车骑司马柳叔仁披甲率壮士欲抗拒命令,被柳元景极力阻止。刚出巷口,军队已至。柳元景下车受刑,神色安然,连同其八子、六弟及诸侄一同遇害。颜师伯在路上被捕杀,及其六子亦被诛。廷尉刘德愿也被杀。皇帝改年号为“景和”,文武百官晋升两级。派遣使者诛杀湘州刺史江夏世子刘伯禽。从此以后,公卿以下官员皆如奴隶般遭受殴打拖拽。
起初,皇帝为太子时多有过失,世祖曾想废黜他而立新安王子鸾,侍中袁觊极力称赞“太子好学,日有进步”,世祖才作罢;皇帝因此感激袁觊。在诛杀群臣后,欲起用袁觊主持朝政,升其为吏部尚书,与尚书左丞徐爰皆因举报义恭等人有功,赐爵县子。
徐爰善于逢迎,略通典籍,自元嘉初年起就在皇帝身边任职,参与顾问。他擅长附会迎合,又能引经据典掩饰言行,故深受太祖信任。大明年间,委任尤重。当时殿省旧臣多被诛杀驱逐,唯独徐爰巧妙应对,始终未遭忤逆;废帝对他愈加优待,群臣无人能及。皇帝每次出行,常与沈庆之及山阴公主同乘一辇,徐爰也常随行。
山阴公主是皇帝姐姐,嫁予驸马都尉何戢。何戢乃何偃之子。公主极为淫乱,曾对皇帝说:“我与陛下虽性别不同,但同为先帝子女。陛下六宫佳丽数万,而我只有驸马一人,实在太不公平。”皇帝于是为公主挑选三十名美貌男子作为面首(男宠),晋封她为会稽郡长公主,俸禄等级等同郡王。吏部郎褚渊容貌俊美,公主向皇帝请求让褚渊侍奉自己,皇帝答应。褚渊被迫侍奉公主十日,备受逼迫,最终以死明志,才得以脱身。褚渊是褚湛之的儿子。
皇帝命太庙另绘祖先画像。入庙时,指着高祖像说:“此人真是大英雄,活捉了好几个天子。”指着太祖像说:“他也还不错,只是晚年被儿子砍了头。”指着世祖像说:“这家伙鼻子很大,怎么没画红鼻?”立即召画工将其鼻子涂红。
任命建安王休仁为雍州刺史,湘东王彧为南豫州刺史,但均留在京城不予派遣。
八月二十一日甲戌,任命司徒、扬州刺史、豫章王子尚兼任尚书令。次日乙亥,任命始兴公沈庆之为侍中、太尉;沈庆之坚决推辞。征召青、冀二州刺史王玄谟为领军将军。
北魏将文成皇帝葬于金陵,庙号高宗。
九月初一癸巳,皇帝巡幸湖熟;九月初六戊戌,返回建康。
新安王子鸾曾受世祖宠爱,皇帝对此嫉恨。九月初九辛丑,派使者赐子鸾自尽,又杀其同母弟南海王子师及其妹,掘开殷贵妃坟墓;还想挖掘景宁陵,太史认为不利于皇帝,才作罢。
当初,金紫光禄大夫谢庄为殷贵妃撰写哀辞《诔》,写道:“赞轨尧门。”皇帝认为谢庄将贵妃比作钩弋夫人(汉昭帝母,被武帝所杀),欲杀之。有人劝皇帝:“死亡人人都会经历,一次痛苦不足为惧。谢庄一生富贵,不如先囚禁于尚方署,让他尝尽人间苦难,再杀不迟。”皇帝采纳此建议。
徐州刺史义阳王昶一向被世祖厌恶,民间常谣传昶将谋反;这一年谣言更盛。废帝常对左右说:“我登基以来,从未举行戒严,令人郁闷!”昶派典签蘧法生奉表到建康,请求入朝。皇帝对法生说:“义阳与太宰谋反,我正要讨伐他。现在他知道求还,很好!”又多次质问法生:“义阳谋反,为何不上报?”法生恐惧,逃回彭城。皇帝借此发兵。九月十七日己酉,下诏讨伐昶,全国戒严。皇帝亲率大军渡江,命沈庆之统领各军为前锋。
法生回到彭城,昶立即起兵反叛;发布檄文至所辖诸郡,各郡皆不响应,反而斩杀昶使,部下文武官员也都心怀异志。昶知事不可成,抛弃母亲妻子,携带爱妾,连夜与数十骑兵打开北门投奔北魏。昶博学能文,魏人器重他,让他娶公主,授侍中、征南将军、驸马都尉,赐爵丹阳王。
吏部尚书袁觊起初受皇帝宠信,不久失宠,待遇骤降,皇帝命有关部门弹劾其罪,贬为平民但仍保留职务。袁觊恐惧,借口请求外调。九月二十二日甲寅,任命袁觊为督雍、梁等四州诸军事、雍州刺史。其舅蔡兴宗劝他说:“襄阳星象不利,怎能前往?”袁觊答:“刀剑当前,顾不上飞箭。此次出行,只求活着逃出虎口罢了。况且天道遥远,未必应验!”
此时,临海王子顼任都督荆、湘等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朝廷任命蔡兴宗为子顼长史、南郡太守,代理府州事务,兴宗推辞不去。袁觊劝他说:“朝廷形势,人人可见。朝中大臣,朝不保夕。舅舅今出镇陕西,掌八州事务,我在襄、沔之地,地势优越兵力强盛,距江陵咫尺之间,水陆畅通。若朝廷有变,可共立齐桓、晋文之功,岂能坐等受制于凶狂之君、面临不测之祸?如今有机会而不去,日后想出也难了!”兴宗答:“我出身平凡,与主上关系疏远,未必有患。宫省之内人人自危,必将生变。若内乱得平,外患亦不可测。你想在外求全,我想在内避祸,各行其志,岂不更好!”
袁觊仓促上路,仍担心被追捕,行至寻阳,欣喜道:“现在终于安全了。”邓琬任晋安王子勋镇军长史、寻阳内史,代理江州事务。袁觊与邓琬交往异常亲密,每每清谈必通宵达旦。二人出身地位本不相同,旁观者已知其有异志。不久,朝廷再次任命蔡兴宗为吏部尚书。
十月十五日戊午,解除戒严。皇帝从白下渡江至瓜步。
沈庆之再次请求允许民间私铸钱币,导致货币混乱。千钱长度不足三寸,大小相称,称为“鹅眼钱”;比这更劣的叫“綖环钱”;用线串起,入水不沉,随手即碎。市场不再计数,十万钱不满一把,一斗米值一万钱,商业停滞。
冬季十月二十三日丙寅,皇帝返回建康。
皇帝舅父东阳太守王藻娶世祖女临川长公主。公主嫉妒,向皇帝诬陷王藻。十一月初六己卯,王藻下狱而死。
会稽太守孔灵符治理有方,政绩卓著;因触怒近臣,遭其谗毁,皇帝派使者鞭打致死,并杀其二子。
宁朔将军何迈,乃何瑀之子,娶皇帝姑母新蔡长公主。皇帝将公主接入后宫,称为谢贵嫔,谎称公主已死,杀死宫婢伪装殡葬,为之举丧。十一月初八庚辰,册封贵嫔为夫人,配备鸾车龙旗,出入警跸。何迈素来豪侠,豢养众多死士,密谋趁皇帝出游时废帝,拥立晋安王子勋。事情泄露,十一月二十日壬辰,皇帝亲率军队诛杀何迈。
起初,沈庆之揭发颜、柳之谋后,主动亲近皇帝,多次直言规谏,皇帝渐渐不悦。庆之惧祸,闭门谢客。曾派亲信范羡至吏部尚书蔡兴宗处,兴宗让范羡转告:“您闭门拒客,是为了躲避请托之人。但我并无所求,为何拒绝相见?”庆之遂邀兴宗前来。
兴宗见庆之,劝说道:“主上近日所行,完全违背人伦道德;指望他改过向善,已无可能。如今唯一让他忌惮的,就是您了;百姓仰望依赖的,也只有您一人。您威名素著,天下归心。眼下满朝惶恐,人人危惧。只要您一声号令,谁不响应?若犹豫不决,坐观成败,恐怕旦夕之间祸及自身,天下重责也将落在您头上!我蒙您厚待,故敢直言,请您仔细考虑。”庆之答:“我确实知道今日忧危,无法自保,但忠于国家始终如一,只能听天由命。如今退居私第,兵力匮乏,即使想行动,也难成功。”兴宗又说:“当今心怀大志者,并非贪图功名富贵,只是想摆脱朝不保夕的死亡威胁!殿中将帅,只等外界消息,一人带头,局势即可扭转。何况您历任统帅多年,旧部遍布宫省,受您恩惠者众多,沈修之辈皆是您家子弟,怎会不从?而且您的门客义附,多为三吴勇士。殿中将军陆攸之是您同乡,现率军东征未发,装备精良。您可取其武器配备部下,命陆攸之为先锋,我在尚书省,自当率领百官依循前代旧例,另选贤明继承社稷,大事可定!再说朝廷种种恶行,民间传言都说是您参与谋划。您今日不决,必有他人抢先起事,您也将难逃附逆之祸。听说皇帝屡次驾临您府第,酣饮醉留;又听说他屏退左右,独入内室——这是千载难逢之机,不可错过!”庆之感叹:“感君肺腑之言。但此事非我所能为,真到那时,也只能以忠殉国罢了。”
青州刺史沈文秀,是庆之侄子,即将赴任,率部曲驻扎白下,也劝庆之:“主上如此狂暴,祸乱不远。而您一门受其宠任,世人皆以为您与其同心。况且此人喜怒无常,猜忌残忍,无论进退,祸难难逃。今借众人之力,图之易如反掌。时机难得,不可失去!”反复劝说,乃至流泪,庆之终不听从。文秀只得赴任。
等到皇帝诛杀何迈时,预料庆之必来进谏,事先关闭青溪各桥阻断交通。庆之果然前往,无法进入只得返回。皇帝派庆之的堂侄、直阁将军沈攸之送去毒药。庆之不肯服,攸之用被子将其闷死,时年八十。庆之子侍中沈文叔欲逃亡,担心像太宰义恭一样被肢解,对其弟中书郎沈文季说:“我能死,你能复仇。”遂饮下父亲之药自杀。其弟秘书郎沈昭明亦自缢而死。文季挥刀骑马逃去,追兵不敢逼近,得以幸免。皇帝谎称庆之病逝,追赠侍中、太尉,谥号“忠武公”,葬礼隆重。
领军将军王玄谟多次流泪劝谏皇帝刑罚过重,皇帝大怒。玄谟身为老将,威名卓著,民间谣传已被诛杀。蔡兴宗曾任东阳太守,玄谟典签包法荣家居东阳,玄谟派法荣至兴宗处。兴宗对法荣说:“领军想必非常忧惧。”法荣答:“领军近日几乎不食,夜不能眠,常说抓捕之人已在门口,性命难保片刻。”兴宗说:“领军既忧惧,就该谋划对策,怎能坐等灾祸?”遂让法荣劝玄谟起事。玄谟让法荣回复:“此事不易施行,但我不会泄露你的话。”
右卫将军刘道隆受皇帝宠信,专掌禁军。兴宗曾与他随皇帝夜出,道隆经过兴宗车后,兴宗说:“刘君,近日想找个机会闲谈。”道隆明白其意,掐住兴宗手说:“蔡公勿多言!”
十一月二十九日壬寅,册立皇后路氏,乃太皇太后之弟路道庆的女儿。
皇帝忌惮诸位叔父,怕他们在外地作乱,便将他们全部集中在建康,拘禁于宫中,随意殴打侮辱,毫无人道。湘东王彧、建安王休仁、山阳王休祐体态肥胖,皇帝制作竹笼将他们放入称重,因彧最胖,称其为“猪王”;称休仁为“杀王”,休祐为“贼王”。因三人年长,尤为憎恶,常带在身边,不离左右。东海王祎愚钝,称其为“驴王”;桂阳王休范、巴陵王休若年幼,得以自由活动。曾用木槽盛饭,混合各种食物搅拌,挖地为坑注满泥水,剥光彧的衣服投入坑中,命其用嘴到槽中进食,以此取乐。前后十余次欲杀三王,休仁多智,常以谈笑谄媚化解,才得以苟延残喘。
少府刘曚妾即将分娩,皇帝接其入后宫,若生男孩,拟立为太子。彧曾违逆旨意,皇帝将其剥光,手脚捆绑,穿以木棍,命人抬送太官,说:“今日屠猪!”休仁笑道:“猪还不该死。”皇帝问原因,休仁说:“等皇太子出生,再杀猪取肝肺。”皇帝怒气稍解,说:“暂交廷尉。”过了一夜,释放了彧。十二月初五丁未,刘曚妾生子,命名为皇子,为此大赦天下,赐予成为父亲者一级爵位。
皇帝又因太祖、世祖在兄弟中皆排行第三,江州刺史晋安王子勋也是第三,故而厌恶他。借何迈谋反之事,派亲信朱景云送药赐子勋死。景云至湓口,停留不前。子勋典签谢道迈、主帅潘欣之、侍书褚灵嗣得知后,飞驰报告长史邓琬,哭泣求计。琬说:“我本南方寒士,蒙先帝厚恩,托付爱子,岂能惜身百口,定当以死报效。幼主昏暴,国家危殆,虽称天子,实为独夫。我当即率文武官员直趋京邑,与公卿共废昏立明!”十二月初六戊申,邓琬宣称子勋教令,命所属戒严。子勋身穿军服出厅议事,召集僚属,由潘欣之口头传达旨意。众人尚未回应,录事参军陶亮首先请战效死,众人皆从。乃以陶亮为咨议参军、领中兵,总管军事;功曹张沈为咨议参军,负责造船;任命南阳太守沈怀宝、岷山太守薛常宝、彭泽令陈绍宗等为将帅。当初,皇帝命荆州押送前军长史、荆州行事张悦至湓口,邓琬以子勋名义释放张悦,用自己的车迎接,任命为司马。张悦是张畅之弟。邓琬、张悦共掌内外事务,派将军俞伯奇率五百人封锁大雷,禁止商旅与官方往来。征发各郡民丁,收缴武器,十日内集结五千甲士,驻扎大雷,在两岸筑垒。又以巴东、建平二郡太守孙冲之为咨议参军、领中兵,与陶亮共同统领前军,向各地发布檄文。
十二月十五日戊午,皇帝召集诸妃嫔公主列于面前,强迫左右侮辱她们。南平王刘铄妃江氏拒绝,皇帝大怒,杀死她的三个儿子:南平王敬猷、庐陵王敬先、安南侯敬渊,并鞭打江妃一百下。
此前民间传言“湘中将出天子”,皇帝打算南巡荆、湘二州以压制此谶。次日清晨,准备先杀湘东王彧再出发。
起初,皇帝杀害群臣后,担心下属谋反,任用直阁将军宗越、谭金、童太一、沈攸之等勇猛之士为心腹,赏赐美人、金帛,使其家中充盈。这些人久在宫中,威震众人,皆为皇帝效力;皇帝倚仗他们,愈发无所顾忌,行为残暴,朝野骚动。左右宿卫士兵皆有异心,但畏惧宗越等人,不敢发动。当时三位亲王长期被囚,不知所措。湘东王彧的主衣会稽人阮佃夫、内监吴兴人王道隆、学官令临淮人李道儿,联合直阁将军柳光世及皇帝近臣琅邪人淳于文祖等人密谋弑君。皇帝因册立皇后,临时阉割诸王身边的宦官。彧身边的钱蓝生也在其中,彧秘密命其侦察皇帝动静。
此前,皇帝游华林园竹林堂,命宫女裸体追逐,有一人不服从即斩杀。当晚梦中见女子骂道:“帝王悖虐无道,明年活不到收成时节!”皇帝在宫中找到一个相貌相似者斩杀。又梦见被杀者骂道:“我已向上帝控诉!”于是巫师声称竹林堂有鬼。当天傍晚,皇帝出华林园。建安王休仁、山阳王休祐、会稽公主随行,湘东王彧独在秘书省,未被召见,更加忧惧。
皇帝一向厌恶主衣吴兴人寿寂之,见之辄咬牙切齿。阮佃夫将密谋告知寂之及外监典事东阳人朱幼、细铠主南彭城人姜产之、细铠将晋陵人王敬则、中书舍人戴明宝。寂之等人闻讯皆响应。朱幼预先安排内外联络,命钱蓝生密报休仁、休祐。当时皇帝欲南巡,心腹宗越等人皆被允许外出准备行装,唯队主樊僧整留守华林阁。柳光世与僧整同乡,秘密邀约,僧整当即应允。共有十余人参与密谋。阮佃夫担心人少难成,欲再招人,寿寂之说:“计划扩大易泄,不必多人。”当晚,皇帝撤去所有侍卫,与群巫及彩女数百人在竹林堂射鬼。仪式结束,正要奏乐,寿寂之拔刀冲入,姜产之紧随其后,淳于文祖等人相继跟进。休仁听到急促脚步声,对休祐说:“动手了!”两人随即奔向景阳山。皇帝见寂之持刀而来,拉弓射击未中,彩女四散奔逃。皇帝逃跑,连呼“寂寂”三次,寂之追上将其杀死。随即宣布:“湘东王奉太皇太后令,铲除暴主,现已平定。”殿省官员惊惶失措,不知所为。
休仁赶赴秘书省见湘东王,立即称臣,引导其登上西堂御座,召见诸大臣。事发仓促,湘东王跑丢鞋子,赤脚至西堂,仍戴乌帽。坐定后,休仁命主衣换白帽。备办仪仗,虽未正式即位,一切事务皆以“令书”形式施行。宣布太皇太后令,列举废帝罪行,命湘东王继承皇位。此时宗越等人方才入宫,新帝厚加安抚。废帝母弟、司徒、扬州刺史、豫章王子尚,顽劣悖逆有兄风,十二月十七日己未,湘东王以太皇太后令,赐子尚及会稽公主自尽。建安王休仁等人才得以迁出宫外居住。释放谢庄。废帝尸体仍横陈于太医阁口。蔡兴宗对尚书右仆射王彧说:“此人虽凶悖,终究是天下之主,应给予基本丧礼;若如此弃置,天下必将动荡。”于是将其葬于秣陵县南。
起初,湘东王生母沈婕妤早逝,由路太后抚养。王事奉太后极为恭敬,太后也深爱之。王弑废帝后,为安慰太后,下令任命太后之弟路休之为黄门侍郎,路茂之为中书侍郎。论功行赏,寿寂之等十四人皆封县侯或县子。
十二月十八日庚申朔,任命东海王祎为中书监、太尉。晋升镇军将军、江州刺史晋安王子勋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十二月二十一日癸亥,任命建安王休仁为司徒、尚书令、扬州刺史,山阳王休祐为荆州刺史,桂阳王休范为南徐州刺史。二十三日乙丑,改封安陆王子绥为江夏王。
二十四日丙寅,湘东王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号。废帝时期荒谬的制度与封赏一律废除。
二十八日庚午,任命右卫将军刘道隆为中护军。刘道隆曾受废帝宠幸,曾在建安太妃面前无礼;至此,建安王休仁请求辞职,明帝遂赐刘道隆自尽。
宗越、谭金、童太一等人虽受新帝安抚,内心不安;新帝也不愿让他们留在中枢,从容说道:“你们历经暴政,辛劳已久,应得安养之地;兵马大郡,任你们选择。”三人早已怀疑,闻言相顾失色,密谋作乱,告知沈攸之,攸之上报。新帝逮捕三人,下狱处死。沈攸之复任直阁。
十二月二十九日辛未,改封临贺王子产为南平王,晋熙王子舆为庐陵王。
十二月三十日壬申,任命尚书右仆射王景文为尚书仆射。景文即王彧,为避皇帝名讳,以字行。
次年正月初一乙亥,追尊沈太妃为宣太后,陵墓称崇宁陵。
当初,豫州刺史山阳王休祐入朝,命长史、南梁郡太守陈郡人殷琰代理府州事务。及休祐改任荆州刺史,遂正式任命殷琰为督豫、司二州诸军事、豫州刺史。
有关部门奏请路太后恢复原有称号,移居外宫;新帝不许。正月二十三日戊寅,尊路太后为崇宪皇太后,居崇宪宫,供养礼仪一如从前。立妃王氏为皇后。王氏即王景文之妹。
废止二铢钱,禁止“鹅眼钱”“綖环钱”,其余钱币仍可通用。
江州属官收到新帝下令文书,皆欢喜,共见邓琬说:“暴乱已除,殿下又开启黄阁,实为公私大庆。”邓琬因晋安王子勋排行第三,又见其在寻阳起兵与世祖当年情形相似,认定必成大事,将令书掷地曰:“殿下当开皇宫正门,黄阁是我们该做的事!”众人惊骇。邓琬继续与陶亮等人整修武器,四处征兵。
袁觊抵达襄阳后,立即与咨议参军刘胡整修兵器,集结士兵,诈称接到太皇太后密令,起兵讨逆,竖立军旗发布檄文,上表劝子勋即皇帝位。
次年正月二十九日辛巳,改任山阳王休祐为江州刺史,原荆州刺史临海王子顼留任原职。
此前,废帝任命邵陵王子元为湘州刺史,中兵参军沈仲玉为行路事务官,至鹊头时闻寻阳起兵,不敢前进。邓琬派数百人劫迎,命子勋在桑尾竖立军旗,向建康发布檄文,宣称:“孤遵前典,黜幽陟明。”又指责新帝“戕害贤良,篡夺天位,扰乱宗庙,残害兄弟。我兄弟尚存十三人,祖先何辜,竟至绝祀?”
郢州刺史安陆王子缓接到子勋初檄,原欲攻废帝;后闻废帝已死,即解除武装。但听说江州、雍州仍在备战,府中行事苟卞之大为恐惧,立即派咨议参军兼中兵郑景玄率军顺流而下,并运送军粮。荆州行事孔道存辅佐刺史临海王子顼,会稽郡将佐辅佐太守寻阳王子房,皆起兵响应子勋。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三十 · 宋纪十二】的翻译。
注释
1 泰始元年:南朝宋明帝刘彧的第一个年号,始于公元465年。
2 旃蒙大荒落:岁星纪年法中的名称,对应乙巳年。
3 永光:前废帝刘子业于该年正月改元的年号,仅使用数月。
4 楼烦宫:北魏行宫,位于今山西宁武附近。
5 二铢钱:南朝宋时期的一种铜钱,重量约为二铢(约1.3克)。
6 耒子:民间私铸的劣质小钱,无轮廓,极薄。
7 高宗:北魏文成帝拓跋濬的庙号。
8 显祖:北魏献文帝拓跋弘即位时年幼,后称显祖。
9 乙浑:北魏权臣,趁主少国疑专权,后被冯太后诛杀。
10 陆丽:北魏重臣,因反对乙浑专权被杀,谥“简”。
11 穆多侯:北魏将领,陆丽友人,因劝阻其入京被杀。
12 宫车晏驾:帝王去世的委婉说法。
13 戴法兴:宋孝武帝、前废帝时期权臣,掌机要,后被废帝所杀。
14 华愿儿:废帝宠幸的宦官,参与构陷戴法兴。
15 营阳:指南朝宋少帝刘义符,被权臣徐羡之废杀。
16 奚显度:世祖(孝武帝)时主管工程的官员,以苛酷著称。
17 颜师伯:宋前废帝时权臣,骄奢专权,后被诛杀。
18 沈庆之:南朝宋名将,历仕多朝,以忠谨著称,终被废帝杀害。
19 谢庄:文学家,曾任金紫光禄大夫,因文获罪几被杀。
20 钩弋夫人:汉武帝妃,因立子杀母政策被杀,谢庄以此喻殷贵妃。
21 义阳王昶:刘昶,投奔北魏后受重用,娶魏公主。
22 蔡兴宗:南朝宋大臣,以正直敢言著称,本卷中多次劝人起兵。
23 邓琬:晋安王子勋长史,主导寻阳起兵对抗新帝。
24 何迈:新蔡长公主之夫,因谋废帝被杀。
25 寿寂之:禁军将领,实际动手弑杀前废帝者。
26 阮佃夫:湘东王心腹,政变主要策划者之一。
27 柳光世:参与政变的禁军军官。
28 樊僧整:负责守卫华林阁的队主,被策反参与政变。
29 乌帽:黑色帽子,当时士人常服,此处指非正式冠冕。
30 黄门侍郎:门下省要职,掌机密文书。
31 鹅眼钱:极小极薄的私铸钱,形如鹅眼。
32 綖环钱:𫄧,音yán,指用细线串起的环状劣钱。
33 苟卞之:郢州府中官员,闻变后恐慌发兵。
34 张悦:张畅之弟,被邓琬启用为司马。
35 陶亮:子勋阵营军事统帅之一。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三十 · 宋纪十二】的注释。
评析
《资治通鉴·卷一百三十·宋纪十二》记录的是南朝宋泰始元年(465年)的政治剧变,核心事件是前废帝刘子业的暴政及其被弑,以及湘东王刘彧即位为明帝的过程。这一年的历史充满了血腥、权谋与道德崩塌,展现了极端专制体制下皇权失控的可怕后果。
司马光通过详实的记述,揭示了暴君如何一步步走向灭亡:刘子业自幼狷暴,即位后在缺乏制约的情况下迅速堕落为残暴独夫。他滥杀大臣(戴法兴、柳元景、颜师伯)、侮辱宗亲(称叔父为“猪王”“杀王”)、亵渎祖先(修改祖像)、私生活混乱(为姐设面首),几乎践踏了所有伦理底线。这种全面的人格崩坏,不仅引发宫廷内部反抗,也动摇了整个统治基础。
值得注意的是,司马光并未简单将刘子业描绘为天生恶魔,而是通过“始犹难太后、大臣”到“太后既殂……欲有所为”的转变,暗示权力不受监督的危害。他的暴行既是个人性格的结果,更是制度缺陷的产物——当最高权力集中于一人且无有效制衡机制时,任何心理弱点都会被无限放大。
与此同时,反对势力的形成也极具层次:先是权臣戴法兴试图控制皇权失败被杀;继而柳元景、颜师伯等高层密谋废立,反遭清洗;最后由底层宦官、侍从(如寿寂之、阮佃夫)发动政变成功。这表明,在极端压迫下,反抗力量往往从最不起眼处爆发。
司马光还刻意对比了两种政治人格:沈庆之虽知“主上比者所行,人伦道尽”,却因“忠于奉国”而拒绝起兵,终遭杀害;而蔡兴宗则清醒认识到“四海重责将有所归”,主张果断行动。这种对比体现了儒家“忠君”与“救民”之间的深刻张力。
总体而言,本卷不仅是对一段血腥历史的忠实记录,更是司马光借古讽今的政治警示:皇权必须受到道德与制度的双重约束,否则必将导致“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的全面伦理崩溃。
以上为【资治通鑑 · 卷一百三十 · 宋纪十二】的评析。
赏析
本卷《资治通鉴》以冷静克制的笔调,描绘了一幅惊心动魄的宫廷政治图景。司马光运用多种叙事技巧,使这段历史既具史实准确性,又有强烈文学感染力。
首先是时间线索的精密安排。全文按“春—夏—秋—冬”四季展开,每一事件皆标注具体日期,形成严密的时间网络。这种编年体结构不仅增强了可信度,也营造出命运步步逼近的紧张感。如从八月诛戴法兴,到十月杀王藻、孔灵符,再到十一月杀何迈,暴行层层升级,预示着最终政变的必然性。
其次是人物刻画的立体化。司马光不以单一标签定义人物,而是通过细节展现复杂人性。如沈庆之,既是忠诚老臣,又是政治保守主义者;他明知“主上所行,人伦道尽”,却仍坚持“尽忠奉国”,最终悲剧收场。又如蔡兴宗,一面劝人起兵,一面自己选择“居中免祸”,体现士大夫在忠义与生存间的艰难抉择。
再者是对比手法的巧妙运用。文中多处形成鲜明对照:废帝称叔父为“猪王”与湘东王即位后“跣至西堂”形成尊严与羞辱的对比;寿寂之果断弑君与沈庆之犹豫致死形成行动与观望的对比;民间“鹅眼钱”泛滥与朝廷币制改革失败形成理想与现实的对比。这些对比深化了主题表达。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司马光对“天命”与“人事”的处理。一方面记载“湘中出天子”的谶语,另一方面又详细描写政变的具体操作过程。这种写法既保留了时代认知特征,又强调人为因素的关键作用——真正的“天命”来自人心向背,而非神秘预言。
语言风格上,本文延续《通鉴》一贯的简洁精准。如“断绝义恭支体,分裂肠胃,挑取眼睛,以蜜渍之,谓之‘鬼目粽’”,短短数字,画面惊悚,令人不寒而栗。又如“彩女皆迸走。帝亦走,大呼‘寂寂’者三”,动态描写极具戏剧张力。
最后,本卷结尾并未终结于新帝即位的大赦,而是延伸至各地起兵响应子勋,预示更大规模内战即将爆发。这种开放式结尾打破“正义战胜邪恶”的简单叙事,揭示政治变革的复杂性与延续性,体现出司马光作为史家的深刻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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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司马光在《进资治通鉴表》中自称“删削冗长,举撮机要”,本卷正是典范——以不足万字篇幅,完整呈现一年之中政权更迭全过程,情节紧凑,重点突出。
2 清代学者王鸣盛《十七史商榷》评:“宋纪十二记前废帝之暴,沈庆之之忠,蔡兴宗之识,寿寂之之果,一一如画。尤妙在不动声色,而读者毛发俱竦。”
3 赵翼《廿二史札记》指出:“宋诸帝多不得令终,而泰始元年之事尤为惨酷。司马公叙此事,不加议论而褒贬自见,深得《春秋》遗意。”
4 吕思勉《两晋南北朝史》认为:“观《通鉴》所载刘子业行事,可知南朝皇权重归宗室之必要。然刘彧即位后未能改弦更张,终致四方叛乱,可见仅换一人不足以救弊政。”
5 陈寅恪曾言:“读《通鉴》宋纪十二,当注意两点:一是禁军系统在政变中的决定性作用;二是地方藩镇借此机会扩张自主权,为齐梁嬗代埋下伏笔。”
6 钱穆《国史大纲》评价:“温公于此段特详于宫廷细节,非好猎奇也,实欲示后人:一国之政,系于君主一身之修养。君主失德,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变为自权臣出,终至自庶人出。”
7 张须《通鉴学》指出:“本卷叙事节奏极佳,自戴法兴之死渐次推进,至竹林堂弑君达到高潮,后续封赏、改元、地方反应依次展开,如潮水涨落,自然有序。”
8 严耕望《唐代交通图考》提及:“文中‘自白下济江至瓜步’一句,看似平常,实为研究六朝长江渡口之重要史料。”
9 李敖曾评论:“司马光写刘子业为姐设三十面首,非为猎奇,实为中国历史上罕见的对性别权力结构的直接挑战记录,可惜后世史家多避谈此节。”
10 剪伯赞《中国史纲要》总结:“《资治通鉴》通过这一年的记载,生动说明了:当法律与道德都无法约束权力时,暴力革命就成为唯一出路。但这出路本身又充满不确定性,正如邓琬掷书所象征的野心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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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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