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受之东山诗集末附甲申元日诗云“衰残敢负苍生望，自理东山旧管絃”戏题一绝

1 钱受之：即钱谦益（1582–1664），字受之，号牧斋，明末清初著名文学家、东林党人，后降清，备受争议。

2 东山诗集：指钱谦益晚年所编诗集，借东晋谢安隐居东山之典，自比出处进退。

3 甲申元日：指崇祯十七年（1644年）正月初一，李自成攻入北京，明朝灭亡之年，史称“甲申之变”。

4 “衰残敢负苍生望，自理东山旧管絃”：钱谦益原诗诗句，意谓虽年老体衰，岂敢辜负天下百姓期望，仍当重理旧日隐居时的琴瑟，准备出仕济世。实则暗含推卸责任之意。

5 陈寅恪（1890–1969）：中国现代著名历史学家、古典文学研究家，诗作多寓史论与家国之痛。

6 江左：即江东，此处代指南明政权或偏安江南的汉族政权，亦泛指明末江南士人群体。

7 远志终惭小草名：化用《世说新语》典故，谢安曾被讥为“远志”变“小草”，喻其隐居时志大，出仕后却趋附权势。此处自叹有志难伸，或讽刺钱谦益志节不坚。

8 谢公：指东晋名相谢安，早年隐居会稽东山，屡召不出，后出仕挽救东晋危局，世称“东山再起”。

9 东山妓：谢安隐居时喜爱携伎游宴，时人讥之，然谢安曰：“屡违朝旨，高卧东山，诸人每相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苍生今亦将如卿何？”此处陈寅恪翻用其意。

10 苍生：百姓，人民。诗中双关，既指天下黎民，亦暗指谢安所眷之妓女亦属人间众生之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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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此诗借古讽今，以明末钱谦益（号受之）在甲申国变后的矛盾心态为切入点，通过引用谢安“东山再起”的典故，探讨士人在国家危难之际个人志趣与社会责任之间的张力。诗中“衰残敢负苍生望”原是钱谦益自辩之语，陈寅恪则反其意而用之，指出若真以苍生为念，则昔日东山所蓄之妓乐，亦可视为关怀世情的一部分。全诗语言简练，寓意深刻，在历史反思中寄寓对知识分子气节与选择的复杂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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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诗为典型的“以诗论史”之作，陈寅恪借钱谦益诗后题语，引出对士大夫出处大节的深刻诘问。首句“兴亡江左自伤情”奠定悲慨基调，将南明覆亡与东晋偏安并置，凸显历史循环之痛。次句“远志终惭小草名”巧用谢安典故，既讽钱氏早年标榜气节、终屈身降清之矛盾，亦抒自身对时代士风堕落的无奈。后两句笔锋一转，以“谁为谢公转一语”设问，大胆翻案：若真以苍生为念，何妨承认情感世界中的“东山妓”亦是苍生一部分？此非为放纵开脱，而是揭示士人精神世界的复杂性——情与义、私与公并非绝对对立。全诗用典精切，语气沉郁而机锋暗藏，体现陈寅恪“诗史互证”的学术风格与深沉的历史忧患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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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余英时《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指出：“此诗表面咏钱受之，实则寄托对一代知识人命运之悲悯。‘东山妓即是苍生’一句，最见寅恪对人性复杂性之体认。”

2 沈玉成《陈寅恪诗笺释》云：“此绝命意幽微，借谢安故事翻出新解，非徒责备贤者，乃示出处之际，情理常有难明之处。”

3 刘梦溪《陈寅恪与马一浮》评曰：“寅恪先生于此诗中表现出对传统士大夫评价体系的超越，不以简单的忠奸二分法论人，而注重历史情境中个体的艰难处境。”

4 《陈寅恪集·诗集》整理者按语称：“此诗作于1950年代，实有感于当代知识分子之抉择，借古人酒杯，浇自家块垒。”

5 胡文辉《陈寅恪诗笺注》谓：“‘转一语’者，翻案也；‘即是’者，等观也。以佛家平等观融摄儒家伦理，乃寅恪晚年思想之精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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