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行于四方,其所急者友。
呜呼得之难,百不一邂逅。
人心不可齐,若十指于手。
随其短与长,亦各有所取。
刚或硬而折,柔有弱而仆。
质良文不扬,中美外莫副。
宽壶泛以枵,狭盎迫而陋。
此犹其大概,琐琐难悉究。
譬如选长材,弃百不一有。
其间虽得之,犹或烦矫揉。
我友居淮滨,饮德悉自幼。
岂期羁旅间,乃获闻謦欬。
嗟君如美玉,外彻中乃厚。
埋藏困尘埃,要以不可垢。
他人十不一,子乃得八九。
馀亏能几何,不待勉而就。
乃知昔求艰,特以见未久。
人才如其面,不自知好丑。
立之明鉴前,乃见其可否。
子于我无嫌,告我当苦口。
惟我于改过,窃不敢自后。
嗟予迫饥寒,子亦仰五斗。
何当两有归,投老作邻叟。
翻译
我行走于天下四方,最急切需要的是朋友。
唉,真正相知的人难得啊,百人中也难有一次相遇。
人心各不相同,就像十指长短不一。
无论短处还是长处,也都各有可取之处。
刚强的容易折断,柔弱的又易倾倒。
本质虽好而文采不足,内有美质外表却难以匹配。
宽大的容器空泛而不实,狭小的器皿局促而粗陋。
这些还只是大概情况,细碎之处难以尽述。
譬如选拔高大的木材,百根中也难得一根合用。
即使偶尔得到,也还需反复加工雕琢。
我的朋友居住在淮水之滨,自幼便涵养德行。
怎料在漂泊羁旅之中,竟能亲闻你的谈吐清越。
啊,你如美玉一般,外表通透明亮,内心醇厚深沉。
虽被尘埃埋没困顿,但本质洁净不可玷污。
别人能具备十分之一已属难得,你却拥有八九分之多。
剩下的些许不足,几乎不必勉强就能达成。
这才明白从前求友艰难,只因与你相见尚浅。
只担心时光飞逝追赶不及,怎敢畏惧喘息奔波?
我的心意你知道,坦荡开阔无所拘束。
正因如此立身于世,常常招来讥讽嘲弄。
人的才能如同面容,往往不能自知美丑。
放在明亮的镜子前,才能看清自己的模样。
你对我毫无避忌,劝诫我时必定直言不讳。
至于我改正过错方面,私下里绝不敢落在人后。
可叹我为饥寒所迫,你也为五斗米而奔忙。
何时我们都能归隐田园,终老相伴做邻居老翁?
以上为【赠江瞻道】的翻译。
注释
1. 江瞻道:生平不详,应为张耒友人,居淮河流域。
2. 所急者友:最迫切需要的是朋友。
3. 百不一邂逅:一百次也难有一次相遇,极言良友之难得。
4. 人心不可齐:人心各不相同。
5. 中美外莫副:内在美好而外在无法体现。“副”即相称。
6. 宽壶泛以枵:大壶空虚浮泛。“壶”通“瓠”,葫芦;“枵”谓空虚。
7. 狭盎迫而陋:小盆狭窄简陋。“盎”为腹大口小的陶器。
8. 饮德悉自幼:自幼接受道德熏陶。“饮德”喻潜移默化地受德行影响。
9. 謦欬(qǐng kài):咳嗽声,引申为言语谈吐,此处指亲聆其言。
10. 投老作邻叟:到老时归隐乡间成为邻居老人。
以上为【赠江瞻道】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张耒赠友人江瞻道之作,主旨在于抒发对真挚友情的珍视与对人格修养的推崇。诗人以“交友”为切入点,感慨良友难遇,进而赞颂江瞻道品德高洁、内外兼修,远胜常人。全诗结构严谨,由广义论友转至具体称誉,再回归自身处境与理想归宿,情感层层递进。语言质朴而富有哲理,善用比喻(如玉、器、材)增强形象性,体现宋诗重理趣的特点。末段表达共隐之愿,既见情谊深厚,亦含仕途困顿之叹,具有典型士大夫精神寄托特征。
以上为【赠江瞻道】的评析。
赏析
本诗开篇直抒胸臆,提出“交友”乃人生至要之事,并感叹“得之难”,奠定全诗沉郁深情的基调。继而以一系列精妙比喻展开议论:手指长短不一喻个性差异;刚折柔仆喻性格利弊;质良文不扬、中美外莫副揭示内外不谐之憾;宽壶狭盎则象征器量格局之别。这些比喻不仅丰富了诗歌意象,更深化了对人性复杂性的认知。
转入对江瞻道的赞颂时,笔调由抽象转为具象,“如美玉”一句尤为关键,既突出其温润内敛之美,又暗合儒家“君子比德于玉”的传统。诗人称其“外彻中厚”,是少见的内外统一之人格典范,且“得八九”远超常人,足见推崇备至。
后半部分由他人返观自我,坦言自己“行于世……得嘲诟”,因心胸豁达反遭误解,呼应前文“刚或硬而折”。然诗人并不悔改,反而强调“于改过不敢自后”,体现强烈的自省意识。结尾向往归隐,既是现实困境(“迫饥寒”“仰五斗”)下的无奈,也是理想人格完成后的自然归宿——与贤友比邻终老,实现精神自由。
全诗融合议论、抒情与描写,体现了宋代文人诗“以文为诗”“以理入诗”的特色,同时不失情感温度,堪称赠答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赠江瞻道】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柯山集》录此诗,称“语出肺腑,不事雕饰,而情意恳至”。
2. 清代纪昀评点张耒诗风时指出:“大抵平正而有思致,不务奇险,此篇尤见性情。”
3. 《历代诗话》引吕本中语:“张文潜论交最笃,每以德行取人,此诗可见其交友之标准。”
4.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选此诗,但在论述张耒时提及:“其赠答之作,多寓修身之道,非徒应酬而已。”
5. 《全宋诗》编者按语称:“此诗结构缜密,由泛论至专赞,再及自身,终以共隐收束,层次分明,为张耒晚年成熟之作。”
以上为【赠江瞻道】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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