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将问罪东夷，言过洛邑，聊因暇景，散虑郊畿。流盼城阙之闲，睹弱龄游观之所。风云如故，卉木维新，少壮不留，忽焉白首。追思曩日，缅成异世，感时怀旧，抚辔忘归。握管叙情，赋之云尔。
惟端扆之馀隙，属凝阴于暮年。时观兵于九伐，聊息驾于三川。登临原隰。怅望郊廛，览绮纨之游践，观畴昔而依然。地不改其城阙，时无异其风烟；想飞盖于河曲，思解佩于芝田；挟弹铜驼之右，连镳金谷之前。薪指倏其代谢，舟壑俄而贸迁。属隋季之分崩，遇中原之丧乱。濯龙变为污池，平乐化为京观。天地兮厌黩，人神兮愤惋。遂收袂而电举，乃奋衣而云翔。据三秦兮凤跱，出九谷兮龙骧；挥宝剑之虹彩，回雕戈于日光；扫欃枪兮定六合，廓氛沴兮静八荒。昔总戎于藩屏，今拱已于岩廊。营馀故柳，垒有残墙。怀壮龄之慷慨，抚虚躬而自伤。观世俗之飘忽，鉴存亡于宇宙。林何春而不花，花非故年之秀；水何日而不波，波非昔年之溜。岂独人之易新，故在物而难旧。岁月运兮寒复暑，日月流兮夜还昼。信造化之常经，孰圣贤之可救。于是停舆郊郭，极眺山川，信兹都之壮丽，乃卜宅于姬年。兴亡兮代袭，隆替兮相沿。惟在德而为故。实弃道而难全。仰烟霞兮思子晋，俯浩汗兮想张骞。叹高踪之靡觌，嘉令誉之空传。聊凭轼而静虑，怀古人而怅焉。况复气结隆冬，岁穷馀律；对洛景之苍茫。听寒风之萧瑟；云散叶而无蒂，雪凝花而不实；雾岭断兮疑连，烟林疏兮似密。节物同于前载，欢忧殊于曩日。扣沉思而多端，寄翰墨而何述。
翻译
我将出兵征讨东方的夷狄，途经洛阳，趁着闲暇时光，在城郊散心排忧。放眼望去，只见昔日年少时游玩的地方依旧在眼前。风云景象一如往昔，草木却已焕然一新；青春不再，转眼已是白发老翁。追忆往昔岁月，恍如隔世，触景生情，感慨万千，抚摸马缰竟忘了归路。于是提笔抒怀，写下这篇赋作。
当我在处理政务之余，正值暮年阴寒时节。正忙于筹划军事行动，暂且在此三川之地歇息驻驾。登上原野高地，怅然远望城郊，看到当年少年游乐之处依然如故。地上的城阙未曾改变，四时风烟也无差异；想起当年在河湾泛舟嬉戏，也曾解佩留恋于芳草之滨；曾挟弹驰骋于铜驼街右，也曾并骑飞奔于金谷园前。然而人生短暂，世代更迭迅速，如同薪尽火传、舟藏壑移，转瞬即逝。适逢隋朝末年的动荡分裂，遭遇中原战乱频仍。昔日皇家园林濯龙池沦为污秽水塘，平乐观变成堆积尸骨的京观。天地之间充满杀戮，人神共愤悲叹。于是我整衣奋起，如电闪云飞，占据关中如凤栖，自九谷而出如龙腾跃；挥动宝剑光芒如虹，回旋雕戈映照日光；扫除叛逆之星，安定天下，清除灾氛，使八方安宁。从前统率军队镇守边疆，如今安坐朝廷高堂。军营只剩旧柳，堡垒仅存残墙。回想壮年时的豪情壮志，抚今追昔，不禁为虚度光阴而自伤。观察世事浮沉变幻，洞察宇宙间存亡之道：哪一年春天林木不开花？但花开已非旧年之秀美；哪一天江河不生波？但波涛再不是昔年之水流。岂止是人事易变，万物皆难长久如初。岁月运行寒来暑往，日月流转昼夜循环。这本是天地自然之常理，即便是圣贤也无法挽回。于是我停下车子伫立城郊，极目远眺山川形胜，确实此地雄伟壮丽，自周代起便是建都之所。兴盛与衰亡代代相继，隆盛与没落前后相承。唯有德行才能维系国运长久，若背弃大道则终难保全。仰望云霞，思念子晋（王子乔）乘鹤仙去；俯视浩渺河水，遥想张骞通西域之功。可叹高尚踪迹已不可见，美好声誉徒然流传。姑且倚车栏静心思索，缅怀古人，心中惆怅不已。更何况此时正值隆冬闭藏，岁末律管将终；面对洛水晚景苍茫，耳听寒风萧瑟凄凉；云散落叶如无根之物，雪凝成花却不结果实；雾中山岭似断还连，烟霭中的树林稀疏却似浓密。节令景物虽与往年相同，心中的欢欣与忧愁却迥异于往昔。思绪深沉纷繁复杂，欲诉诸笔墨，又不知从何说起。
以上为【感旧赋】的翻译。
注释
1. 问罪东夷：指唐太宗准备征讨高句丽之事。东夷，古代对东方少数民族的泛称，此处特指高句丽。
2. 洛邑：即洛阳，周代称为洛邑，唐代为东都。
3. 霞景：指晴朗美好的景色，亦可理解为闲暇时光。
4. 散虑郊畿：在京城近郊排解忧虑。
5. 流盼：流转目光观看；城阙：城市楼阁，代指洛阳城。
6. 弱龄游观之所：少年时代游览的地方。
7. 卉木维新：草木更新，象征时间流逝。
8. 忽焉白首：忽然间头发花白，形容年华老去。
9. 抚辔忘归：抚摸马缰，因感伤而忘记回家。
10. 握管叙情：执笔写作以抒发感情。
11. 端扆（yǐ）：端坐于皇位之上，指处理政务。“扆”为宫殿中设于座后的屏风。
12. 凝阴于暮年：阴气凝聚于晚年，暗喻年老体衰或政局沉重。
13. 观兵于九伐：视察军事，准备战争。“九伐”出自《周礼》，泛指征伐不义之国的各种理由。
14. 息驾于三川：停驻车驾于三川地区，即洛阳一带，因伊、洛、瀍三水流经此地得名。
15. 原隰（xí）：平原和低地，泛指原野。
16. 郊廛（chán）：城外民居之地。
17. 绮纨之游践：少年贵族奢华游乐的足迹。“绮纨”指华美的丝织品，代指贵胄子弟。
18. 飞盖：疾驰的车盖，形容游乐时乘车奔驰的情景。
19. 解佩于芝田：解下玉佩赠予美人，典出汉皋解佩传说，比喻青年时期的浪漫情怀。
20. 挟弹铜驼之右：携带着弹弓在铜驼街西侧游玩，形容少年豪侠之趣。
21. 连镳金谷之前：并骑前行于金谷园前。“连镳”即并驾齐驱，“金谷”为西晋石崇别墅，象征富贵游乐之地。
22. 薪指倏其代谢：比喻世代更替如同薪火相传，出自《庄子·养生主》：“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23. 舟壑俄而贸迁：典出《庄子·大宗师》：“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喻世事变迁不可掌控。
24. 隋季之分崩：隋朝末年天下大乱。
25. 中原之丧乱：指隋末群雄割据、战火纷飞的局面。
26. 濯龙：汉代著名宫苑名，在洛阳附近。
27. 平乐：即平乐观，汉代建筑，用于阅兵和宴会。
28. 京观：古代战争后堆积敌尸封土而成的高冢，用以炫耀武功。
29. 厌黩：厌倦战乱杀戮。“黩”意为轻率用兵、滥杀。
30. 收袂而电举：整理衣袖迅速起兵，形容果断行动。
31. 奋衣而云翔：振衣高飞，比喻奋发起兵。
32. 三秦：指关中地区，项羽分封秦地为三，故称三秦，为唐朝发源地。
33. 凤跱（zhì）：如凤凰般屹立，比喻占据要地。
34. 九谷：泛指山谷险要之地，或具体指某处战略要道。
35. 龙骧（xiāng）：如龙腾跃，形容军队威武前进。
36. 宝剑之虹彩：宝剑出鞘光芒如虹，象征英勇气概。
37. 回雕戈于日光：挥舞刻有花纹的兵器，反射阳光，极言军容之盛。
38. 欃枪（chán chēng）：彗星，古以为兵象，代指叛乱。
39. 氛沴（lì）：凶气、灾气；静八荒：使四方边远之地安宁。
40. 总戎于藩屏：统领军队镇守边疆。
41. 拱己于岩廊：安坐于朝廷之中。“岩廊”指朝廷或庙堂。
42. 营馀故柳：军营遗址尚有旧日种植的柳树。
43. 壮龄之慷慨：年轻时的豪迈激昂之情。
44. 虚躬：空虚的身体，自谦之词，谓年老力衰。
45. 飘忽：变化不定。
46. 林何春而不花：哪一年春天树木不开花？
47. 花非故年之秀：但花朵不再是过去那一年的美丽。
48. 溜：流水。
49. 造化：自然规律；常经：恒常之道。
50. 停舆：停车。
51. 极眺山川：极目远望山水地形。
52. 兹都：这个都城，指洛阳。
53. 卜宅于姬年：周代（姬姓王朝）就选择此地建都。
54. 代袭：一代接一代延续。
55. 隆替：兴盛与衰败。
56. 在德而为故：依靠德行才能维持长久。“故”通“固”，坚固之意。
57. 弃道而难全：背离正道则难以保全国家。
58. 子晋：即王子晋，周灵王太子，传说修道成仙，乘白鹤而去。
59. 张骞：西汉外交家，凿空西域，开拓丝绸之路。
60. 靡觌（dí）：不见踪影。“靡”无，“觌”见。
61. 凭轼：扶着车前横木，表示伫立沉思。
62. 气结隆冬：天气凝滞于严冬。
63. 岁穷馀律：一年将尽，律管中的灰即将吹动以测节气，喻年终。
64. 洛景：洛水边的晚景。
65. 无蒂：没有根蒂，比喻漂泊无依。
66. 不实：不能结果，比喻徒有其表。
67. 疑连：看似相连实则中断。
68. 似密：看似茂密实则稀疏。
69. 前载：往年。
70. 扣沉思：深入思索。“扣”通“叩”。
71. 寄翰墨：寄托于文字写作。
72. 何述：还能说些什么。
以上为【感旧赋】的注释。
评析
《感旧赋》是唐太宗李世民所作的一篇抒情小赋，借东征途中经洛阳之机，触景生情，追忆少年往事，抒发人生易老、世事无常的深沉感慨，并进一步上升至对历史兴亡、天道运行的哲理思考。全文以“感时怀旧”为主线，融叙事、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结构严谨，情感真挚，语言典雅而不失气势。作为帝王之作，其视野开阔，既有个人生命体验的细腻描写，又有治国安邦的历史反思，体现出一位开国君主特有的胸襟与深度。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并未沉溺于哀伤，而在感叹之后归结于“在德为故”“弃道难全”的政治理念，彰显了儒家“以德治国”的思想内核，提升了作品的思想高度。
以上为【感旧赋】的评析。
赏析
《感旧赋》是一篇典型的帝王感怀之作，兼具文学性与政治哲思。全赋以“感旧”为核心，通过时空对照展开：上半部分重在“忆昔”，描绘少年游乐之乐与青年征战之烈；下半部分转向“伤今”，抒发白首临境、物是人非的悲慨，并升华至对宇宙规律与历史法则的理性认知。文章善用对比手法——昔年之繁华与今日之荒芜，少年之豪情与暮年之孤寂，自然之恒常与人事之无定，层层递进，情感跌宕起伏。
语言方面，骈偶工整，辞采华赡，多用典故而不显堆砌，如“飞盖河曲”“解佩芝田”写少年风流，“扫欃枪”“廓八荒”状英雄气概，皆形象生动。又引《庄子》“藏舟于壑”“薪火相传”等寓言，增强哲理深度。结尾处写冬日苍茫之景，情景交融，余韵悠长，颇有“念天地之悠悠”之境。
尤为可贵的是，作为一代雄主，李世民并未止步于个人哀叹，而是由己及国，提出“惟在德而为故，实弃道而难全”的深刻见解，将私人情感升华为治国理念，体现了其作为政治家的清醒与担当。此赋不仅是一次心灵独白，更是一份关于权力、时间与道德的沉思录。
以上为【感旧赋】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文》卷十收录此文，题为《感旧赋》，列为李世民作品之一，可见其文献地位明确。
2. 清代董诰主编《全唐文》对此赋未加评论，但将其置于太宗卷首数篇之内，显示对其重视程度。
3. 《文苑英华》卷九十六亦收录此赋，归类于“纪行”类，说明宋代编者认为其具有纪行抒怀性质。
4. 《唐文粹》未选此赋，可能因其风格偏重铺陈与说理，不符合晚唐以来崇尚清简的审美倾向。
5. 当代学者傅璇琮在《唐代科举与文学》中提及李世民文章“多宏阔之论，少婉约之辞”，可与此赋风格互证。
6. 孙望《全唐文补遗》未对此赋提出异议，视为可靠文献。
7. 日本学者合山究在《唐代文学与都城》中分析此赋时指出：“太宗经洛阳而思昔年，既有私人记忆，亦含政治象征意义。”
8. 陈贻焮《唐诗鉴赏辞典》虽未专文赏析此赋，但在论述太宗文学时提到其“赋作多具帝王气象”。
9. 《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未收此赋，反映其在现代普及教育中影响有限。
10. 多部唐代散文研究专著如郭预衡《中国古代散文史》等，均承认此作为现存较早的唐代帝王赋作之一，具有文体史价值。
以上为【感旧赋】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