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粘波晚模糊，青山忽失如亡逋。乾坤莹净冰作壶，春意散入千林枯。
野桥古渡行人无，清响瑟索鸣残芦。江天万里一老夫，短蓑如蚁舟如凫。
鱼寒入泥不上窳，归来远识渔村孤。柴门夜叩闻犬呼，径竹压折谁相扶。
山妻自炊稚子沽，不羡炙肉围红炉。嗟余客游岁屡徂，诗囊随驴走髯奴。
长安何处觅酒徒，飞花扑头帽不乌。旅舍无梦还江湖，惭对《风雪归庄图》。
翻译
江面上云雾与水波相接，暮色中一片迷蒙；青山仿佛突然消失，如同逃亡的囚徒。天地澄澈如冰晶做成的壶，春的气息却已消散，千林万树尽显枯寂。荒野的石桥和古老渡口不见行人，只有瑟瑟寒风吹动残败的芦苇发出萧索声响。辽阔的江天之间，只有一位老渔夫，短小的蓑衣像蚂蚁般微小，小船则如浮鸭漂荡。鱼儿畏寒钻入泥中，不再上钩，他远远望见孤零零的渔村便返航归去。敲响柴门，听到狗叫声，小径上的竹枝被雪压折，却无人前来扶持。妻子亲自烧火做饭，小儿提酒来迎，他们并不羡慕那些围坐在红炉旁烤肉享乐的人家。可叹我这游子，年复一年在外漂泊，诗囊随身，跟着毛驴和书童一路奔波。在长安何处能寻到共饮的知己？落花扑打着头顶，帽檐也不曾拂拭。旅舍中无法入梦，唯有魂魄还想着归返江湖，面对《风雪归庄图》，不禁心生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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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夏圭：南宋著名画家，与马远并称“马夏”，擅山水，笔法苍劲，尤长于表现雪景寒林。
2. 粘波：云气低垂，与水面相连，形容暮色中云水交融之景。
3. 亡逋（bū）：逃亡的罪人。此处喻指青山在风雪迷雾中忽然隐没，如同逃逸不见。
4. 乾坤莹净冰作壶：天地清明，宛如冰雕成的壶形，极言雪后世界的洁净透明。
5. 清响瑟索：寒风吹动芦苇发出的凄清萧瑟之声。瑟索，同“瑟缩”，亦有寒颤之意。
6. 短蓑如蚁舟如凫：渔夫披着的小蓑衣微小如蚁，所乘之舟轻浮如野鸭。形容人物在浩渺江天中的渺小。
7. 不上窳（yǔ）：指鱼因寒冷不咬钩。窳，渔具，此处代指钓钩。
8. 山妻：隐士或乡野之人对妻子的称呼，含朴素自然之意。稚子：小孩。沽：买酒，此处指提酒迎父归来。
9. 髯奴：指随从书童，因其有须而称，实为诗人自嘲仆役简陋。
10. 惭对《风雪归庄图》：面对此画，自觉未能归隐田园，终日奔走仕途，内心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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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高启题写夏圭所绘《风雪归庄图》之作，借画境抒发自身羁旅漂泊之感与对田园归隐生活的向往。全诗以景起兴，由画中风雪江天、孤舟归人之象，引出对闲适渔家生活的描写，进而对比自身宦游无定、知音难觅的凄凉处境。结构上由外景而内情，层层递进，情感真挚深沉。语言清冷峭拔，意象丰富，尤其善用比喻与对照手法，如“乾坤莹净冰作壶”“短蓑如蚁舟如凫”，既写出画面之清绝，又暗寓人生之渺小。结尾“惭对《风雪归庄图》”一句，点睛之笔，将诗人内心的矛盾与自省推向高潮，极具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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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高启此诗是典型的题画诗，融绘画意境与个人情怀于一体。开篇即以“江云粘波”“青山忽失”勾勒出一幅苍茫混沌的冬日江景，继而用“冰作壶”的奇喻展现天地澄澈却又寒彻骨髓的氛围，既忠实于夏圭画风中的空灵冷峻，又赋予其哲理意味——春意虽存，却被封冻于千林枯木之中，暗示生机潜藏而不得发。中间写渔夫归庄一段，细节生动：“犬呼”“竹折”“妻炊”“子沽”，充满生活气息，反衬出诗人客居无依之苦。尤为动人的是“不羡炙肉围红炉”一句，渔人安贫乐道，甘于清苦，与诗人“岁屡徂”“走髯奴”的奔波形成强烈反差。最后转入自我剖白，在繁华都市长安找不到知音，连飞花扑头也懒于整理，梦境中唯有江湖可归。这种精神归属的失落，使他在面对《风雪归庄图》时顿生惭怍。全诗意象密集而不滞涩，节奏由缓至急再归沉郁，体现了高启融合唐宋诗风的艺术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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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称高启“天才高逸，实据明一代诗人之上”，此诗正可见其才情纵横、感慨深沉之致。
2. 《明诗综》评曰：“季迪（高启字）五言古出入汉魏，七言古沉雄恣肆，题画诸作尤得神韵。”
3. 《四库全书总目·高太史大全集提要》谓：“启诗拟议变化，兼师众长，而风骨遒上，尤为一时之冠。”
4. 清代沈德潜《明诗别裁集》选录此诗，并评：“写景入画，言情刺心，末语尤令人神伤。”
5. 近人钱仲联《中国文学史纲要》指出：“高启题画诗善于将视觉图像转化为心理图景，《风雪归庄图》一诗即借画境反照现实，体现元明之际士人进退失据的精神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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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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