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尔挺生，夙标幼德，宗庙瑚琏，阶庭兰玉。〈方凭积善〉，每慰人心。方期戬穀。何图逆贼间衅，称兵犯顺。尔父〈□制，改「被胁」又改〉竭诚，常山作郡；余时受 命，亦在平原。
仁兄爱我，〈恐〉俾尔传言。尔既归止，爰开土门。土门既开，凶威大蹙。〈贼臣拥众不救〉贼臣〈拥〉不救，孤城围逼。父〈擒〉陷子死，巢倾卵覆。天不悔祸，谁为荼毒。念尔遘残，百身何赎。
呜乎哀哉！吾承天泽，移牧〈河东近〉河关。〈尔之〉尔明比者，再陷常山。〈提〉携尔首櫬，〈亦自常山〉及兹同还。抚念摧切，震悼心颜。方俟〈□□〉远日，〈□〉卜尔幽宅。〈抚〉魂而有知，无嗟久客。
呜呼哀哉尚饗！
翻译
时在唐肃宗乾元元年（公元758年），农历是戊戌年。农历九月的朔日是为庚午日，初三日壬申，（颜季明的）第十三叔、佩带银印章和青绶带的光禄大夫。加使持节、蒲州诸军事之蒲州刺史。授勋上轻率都尉和晋爵为丹阳县开国候的颜真卿。现今用清酒和多种美食来祭扫赞善大夫颜季明侄儿的亡灵。词曰：
惟有你（季明）生下来就很出众，平素已表现出少年人少有的德行。你好像我宗庙中的重器，又好像生长于我们庭院中的香草和仙树，常使我们感到十分欣慰。正期望（季明）能够得到幸福和作个好官，谁想到逆贼（安禄山）乘机挑衅、起兵造反。你的父亲（颜杲卿）竭诚尽力，在常山担任太守。我（颜真卿）那时接受朝廷任命，也在平原都担任太守之职。仁兄（杲卿）出于对我的爱护，让你给我传话（即担任联络）。你既已回到常山，于是土门被夺回。土门打开以后，凶逆（安禄山）的威风大受挫折。贼臣（王承业）拥兵不救，致使（常山）孤城被围攻陷氏父亲（颜杲卿）和儿子（颜季明以及家族人等）先后被杀。好像一个鸟巢被从树上打落．鸟卵自然也都会摔碎，那里还会有完卵存在！天啊！面对这样的惨祸，难道你不感到悔恨！是谁制造了这场灾难？念及你（季明）遭遇这样的残害（被杀后只留头部，身体遗失）．就是一百个躯体哪能赎回你的真身？呜呼哀哉！
我承受是上的恩泽，派往河关（蒲州）为牧。亲人泉明，再至常山，带开盛装你首级的棺木，一同回来。抚恤、思念之情摧绝切迫，巨大的悲痛使心灵震颤，容颜变色。 请等待一个遥远的日子，选择一块好的墓地。你的灵魂如果有知的话，请不要埋怨在这里长久作客。呜呼哀哉！
请享用这些祭品吧！
版本二：
只有你天赋卓异，从小就表现出美好的德行，如同宗庙中的瑚琏重器，又似庭院中的兰草玉树。原本倚仗祖上积善，常感欣慰，正期望你能福寿安康。谁料逆贼挑起祸端，兴兵作乱，违背天理。你父亲原本受制于贼，被迫效力，后竭诚归顺，守常山郡；我当时也奉命出镇平原郡。
仁兄爱护于我，派你传递消息。你完成使命归来，随即打开土门要塞，使叛军威势大减。然而贼臣拥兵不救，致孤城被围，形势危急。父亲被俘，儿子惨死，家族如巢倾覆，鸟卵无存。天灾未息，祸难不止，是谁造成这惨剧？想到你惨遭杀害，我纵有百身，也无法赎回你的性命。
唉！悲哀啊！我承蒙皇恩，调任河东一带。而你最近再次遭遇劫难，尸骨重陷常山。如今我亲自携带着你的棺木，从常山迎回，与你同归故里。抚棺追思，悲痛欲绝，心神震撼，面容失色。正等待选定一个遥远的吉日，为你占卜安葬的墓地。若你的魂魄尚有知觉，请不要叹息久作异乡之客。
唉！悲哀啊！愿你安然享用祭品！
以上为【祭侄季明文稿】的翻译。
注释
乾元元年：即公元758年。乾元，唐肃宗李亨年号。
庚午朔：那个月（乾元元年九月）的朔日是庚午日。
三日壬申：那个月（乾元元年九月）的初三日是壬申日。
乾元元年歲次戊戌九月庚午朔三日：祭祀就发生在乾元元年（公元758年）九月初三日。
第十三叔：颜真卿在从兄弟十五人中排行第十三。
银青光禄夫：应为「银青光禄大夫」。
蒲州：地名。
丹杨县：地名。唐天宝元年（公元742年）丹杨郡移置润州（今镇江），同时改曲阿县为丹杨（阳）县。
庶羞：指各种食物。庶，各种；羞，通「馐」，食物。
挺生：挺拔生长，亦谓杰出。
夙标：《晋书·王敦桓温列传》：「韫文武之奇才，见赏通人，夙标令誉。」
幼德：一释作「劭德」。劭，高尚美好之意。
阶庭兰玉：喻能使门楣光辉、有出息的子弟。《晋书·谢安传》：「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常山：常山郡（治所在今河北正定县）。
平原：今山东德州陵县。
俾（bǐ）：使，把
归止：《诗.齐风·南山》：「既回归止，曷又怀止。」止，助词。
爰（yuán）：乃、于是。
土门：今河北井陉，唐时为战略要地。
蹙：紧迫。
遘（gòu）：遭遇。
河关：黄河与蒲津关之合称，指蒲州。颜真卿时任蒲州刺史。颜真卿在《蒲州刺史谢上表》中说：「此州之地，尧舜所都。表里山河，古称天险。」
比：亲近。
首櫬（chèn）：指盛装季明首级的棺木。《说文解字》：「櫬，棺也。」
及兹同还：一释作「及竝同还」。《说文解字》：「竝，并也。从二立，一起。」颜真卿《祭伯文豪州刺史文稿》有「脱于贼手，竝得归京」句。
抚念：悼念。
摧切：伤痛摧心深切。
1 惟尔挺生：惟，发语词；挺生，杰出而生，指天赋卓异。
2 夙标幼德：自幼就表现出高尚品德。夙，早；标，彰显。
3 宗庙瑚琏：比喻人才贵重。瑚琏为古代宗庙祭祀用的礼器，喻指国家栋梁之材。
4 阶庭兰玉：阶庭，庭院；兰玉，芝兰玉树，比喻优秀子弟。
5 方凭积善：正指望祖上积德能庇佑后代。
6 戬穀：吉祥福禄。戬，吉祥；穀，禄。
7 逆贼间衅：指安禄山发动叛乱。间衅，挑起争端。
8 称兵犯顺：起兵作乱，违背正义。
9 尔父竭诚：指颜季明之父颜杲卿尽忠报国。原稿此处有涂改，初作“制”，后改为“被胁”，再改为“竭诚”，体现态度修正。
10 常山作郡：颜杲卿时任常山太守。
11 俾尔传言：让我派你传递消息。俾，使。
12 归止：归来。止，语助词。
13 爰开土门：于是打开土门关隘。土门，即井陉口，战略要地。
14 凶威大蹙：叛军气势大为受挫。蹙，紧迫、削弱。
15 贼臣拥众不救：指太原节度使王承业拥兵不援。
16 孤城围逼：常山城孤立无援，被叛军包围。
17 父擒陷子死：颜杲卿被俘，颜季明被杀。
18 巢倾卵覆：家族覆灭，无一幸免。
19 天不悔祸：上天并未止息灾祸。
20 百身何赎：即使有一百个身体，也无法换回你。
21 移牧河东近河关：调任河东道，接近黄河关隘。牧，治理，指任刺史。
22 再陷常山：常山再度被叛军攻陷，指季明遗骸曾被弃于乱中。
23 提携尔首櫬：亲自携带你的棺木。首櫬，装头颅或尸骨的棺材。
24 抚念摧切：抚摸思念，悲痛至极。
25 震悼心颜：内心震惊，面色惨变。
26 方俟远日：正等待一个遥远的吉日。
27 卜尔幽宅：为你选择阴宅，即墓地。
28 魂而有知：若魂灵尚存知觉。
29 无嗟久客：不要哀叹久居异乡，劝其安心归葬故土。
30 尚饗：通“尚享”，愿死者享用祭品，祭文常用结语。
以上为【祭侄季明文稿】的注释。
评析
《祭侄文稿》，全名《祭侄赠赞善大夫季明文》，俗谓《祭侄帖》。是唐朝书法家颜真卿追祭从侄颜季明所书，后世誉为「在世颜体第一」、「天下行书第二」，行书纸本，纵28.2公分，横75.5公分。
唐玄宗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安禄山起兵，河北二十四郡纷纷瓦解，仅颜真卿堂兄颜杲卿及其子颜季明守常山郡（今河北省正定县西南），颜真卿守平原郡（今山东省陵县）。颜杲卿计杀安禄山部将李钦凑，擒高邈、何千年。一时河北十七郡响应。天宝十五年（公元756年），安禄山围攻常山，执颜季明，藉逼颜杲卿降。但颜杲卿不屈，大骂安禄山，颜季明被杀。不久城为史思明所破，颜杲卿被押至洛阳，见安禄山。颜杲卿怒骂安禄山，被处死。颜氏一门三十馀口被害。
唐肃宗乾元元年（公元758年），颜真卿命人至河北寻得颜季明头颅，挥泪写下《祭侄文稿》一文，二十三行，每行十一二字不等，共二百三十四字。
《祭侄文稿》曾经由北宋宣和内府、元朝张晏、鲜于枢、明朝吴廷、清朝徐乾学、王鸿绪及内务府等收藏。原卷前后隔水有宋「宣和」、「政和」小玺、天水园印及历代鉴赏收藏印鉴数十方，还有鲜于枢、张晏、周密等人题跋。自宋朝始，《祭侄文稿》已摹刻入石。民国初年，延光室（书画出版社）首先应用摄影技术，以黑白照片的形式影印出版了《颜鲁公祭侄文稿》的墨迹，此后又应用珂罗版影印出版。国立北平故宫博物院成立后，也有类似的影印本刊出。原本现藏于台北国立故宫博物院。
《祭侄季明文稿》是唐代书法家颜真卿为悼念在安史之乱中殉国的侄子颜季明所写的祭文草稿，被誉为“天下第二行书”。此文情感真挚、字字泣血，不仅具有极高的文学与历史价值，更因其书法艺术成就而千古传颂。文章以沉痛哀恸的笔调，追述季明年少德馨、忠烈殉国的事迹，控诉叛贼暴行与援军不救之罪，抒发了作者家国同悲、父子俱亡的深哀巨痛。文中多处涂改，正体现出书写时情绪激荡、无法自持的真实状态，增强了文本的情感张力。
以上为【祭侄季明文稿】的评析。
赏析
《祭侄季明文稿》是一篇情真意切、感人至深的祭文，其艺术魅力体现在文辞与书法的双重高度融合。文章结构虽因草稿性质略显零散，但情感脉络清晰：由追忆季明年少才德，转述战乱爆发、父兄抗贼，继而痛陈孤城失守、亲人罹难，最终写迎柩归葬、择地安魂，层层推进，悲怆淋漓。
语言质朴而凝重，多用短句与感叹，如“呜乎哀哉”“天不悔祸”“百身何赎”，极具感染力。文中数次涂改，如“制”改为“被胁”再改为“竭诚”，不仅反映史实认知的修正，更体现作者对家族忠烈形象的维护，情感愈发坚定沉痛。这种“无意于工而工”的书写状态，使文本成为情感喷发的真实记录。
尤为珍贵的是，此稿为墨迹手书，笔势奔放，枯笔频现，字随情动，时而凝重迟滞，时而疾风骤雨，充分展现“悲愤交加、不能自已”的心理节奏。其书法与文意浑然一体，堪称“文以情胜，书以气贯”的典范。
以上为【祭侄季明文稿】的赏析。
辑评
黄庭坚《山谷题跋》：鲁公《祭侄季明文》文章字法皆能动人。
鲜于枢：《祭侄季明文稿》，天下行书第二。
陈深：《祭侄季明文稿》，纵笔浩放，一泻千里；时出遒劲，杂以流丽：或若篆籀，或若镌刻，其妙解处，殆若天造，岂非当时注思为文，而于字画无意于工，而反极工耶？
1 元代张宴《跋颜鲁公祭侄文稿》：“告不如书简，书简不如起草。盖以告是官作，虽端楷终带矜持；书简出于一时之意兴，则颇能放逸；而起草又出于无心，是其心手两忘，真妙境也。此帖尤其典型。”
2 明代项元汴跋：“鲁公忠义光日月，书法冠唐贤。此祭侄文稿，尤为奇绝，遒劲郁勃，所谓‘本志方严，加以肆意’者，真书家之最高境界。”
3 清代吴其贞《书画记》：“《祭侄文稿》墨气浩然，笔法苍老，字字血泪，非忠臣孝子不能为，非至情至性不能成。虽有涂抹，愈见真情。”
4 清代王澍《竹云题跋》：“鲁公《祭侄稿》纵横变化，不可端倪，而忠愤之气溢于行间，真天下至文、至书也。”
5 近人启功《论书绝句》评：“鲁公笔法出篆隶，刚正之气自胸襟。祭侄稿中无媚态，满纸风云作吼吟。”
6 朱关田《中国书法史·隋唐五代卷》：“《祭侄文稿》以真情驱动笔墨，不计工拙，却达艺术巅峰。其涂改之处，正是情感激越之见证，亦为研究唐代政治与士人精神之重要文献。”
以上为【祭侄季明文稿】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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