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初逐鹿,投笔事戎轩。
纵横计不就,慷慨志犹存。
杖策谒天子,驱马出关门。
请缨系南粤,凭轼下东藩。
郁纡陟高岫,出没望平原。
人生感意气,功名谁复论。
翻译
如今是一个群豪并起争夺天下的时代,男儿当弃文从武成就一番事业。我曾经向李密献计但不被他采纳,但我心中的壮志并没因此丧失。我拿着自己的计谋献给天子,领命纵马西出潼关。终军当年请缨缚南越王,我乘车东去招降李密旧部和各路豪强。盘旋在崎岖的山路间,放眼望去山下的平原时隐时现。山林间寒鸟悲鸣,深山中不时传来猿啼。远望去一片荒凉,不知前途几何,凶吉难卜。在这样的环境中怎么会不担心个人的人身安全,但一想到唐王以国士之礼相待,不敢不尽心以报其知遇之恩。季布、侯嬴都是千金一诺的人物。人活在世上意气当先,又何必在意那些功名利禄。
版本二:
中原大地初起逐鹿之争,我弃笔从戎,投身军旅。
纵横捭阖的谋略未能施展,但慷慨报国之志始终未泯。
手持马鞭拜谒天子,策马驰出潼关奔赴边疆。
愿效终军请缨,誓缚南越;凭轼而行,威服东方藩国。
山路盘曲,攀越高峻山岭;时隐时现,遥望辽阔平原。
古木萧森,寒鸟悲鸣;空山寂寥,夜猿哀啼。
既已伤于千里远望之悲,更惊于九死一生之魂。
岂不畏惧艰险?只因深怀国士知遇之恩,不敢忘也。
季布一诺千金,从无反悔;侯嬴重信守义,以死践言。
人生所感念者,唯知己相托之气节与肝胆;功名利禄,又有谁还去计较?
以上为【述怀】的翻译。
注释
述怀:陈述自己的怀抱、志向。
中原:原指黄河南北一带,这里代指中国。
逐鹿:比喻争夺政权。典出自《史记·淮阴侯列传》:“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
投笔:出自《后汉书·班超传》:“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
事戎轩:即从军,戎轩指兵车;亦以借指军队、军事。《后汉书·朱祐景丹等传赞》:“有来羣后,捷我戎轩。”
纵横计:进献谋取天下的谋略。
不就:不被采纳。
慷慨志:奋发有为的雄心壮志。
杖:拿。
策:谋略。
谒:面见。
关:潼关。
请缨:出自《汉书·终军传》:“南越与汉和亲,乃遣终军使南越说其王,欲令入朝,比内诸侯。军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而致之阙下。”
终军:字云长,汉武帝时人,西汉著名的政治家、外交家。
凭轼:乘车。
轼:古代车厢前面用作扶手的横木。
下:是敌人降服。
东藩:东边的属国。
郁纡:山路盘曲迂回,崎岖难行。
陟:登。
岫:山。
出没:时隐时现。
古木:老树。
千里目:荒凉冷落,令人凄伤的景象。
九逝魂:旅途遥远而艰险。九,表示多次。
惮:畏惧、害怕。
怀:感。
国士:一国之中的杰出人才,《左传·成公十六年》:“皆曰:国士在,且厚,不可当也。”恩:待遇。
季布:楚汉时人,以重然诺而著名当世,楚国人中广泛流传着“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诺:答应,诺言。
侯嬴:年老时始为大梁监门小吏。信陵君慕名往访,亲自执辔御车,迎为上客。魏王命将军晋鄙领兵十万救赵,中途停兵不进。侯嬴献计窃得兵符,夺权代将,救赵却秦。
感:念。
意气:指志趣投合,君臣际遇,必须实践诺言,感恩图报
谁复论:谁还能去计较。
1.逐鹿:典出《史记·淮阴侯列传》“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喻群雄并起争夺天下。
2.投笔事戎轩:化用《后汉书·班超传》“投笔叹曰:‘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戎轩,兵车,代指军旅。
3.纵横计:指战国苏秦、张仪合纵连横之策,此处谓魏徵早年曾习纵横之术,欲以谋略辅世,然未被隋廷采纳。
4.杖策:执马鞭,指驱马进谒;亦含怀抱策谋、负才待用之意。
5.关门:特指潼关,为关中门户,唐初军事要冲。
6.请缨系南粤:典出《汉书·终军传》,终军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南粤,即南越国,此借指南方未附之割据势力。
7.凭轼下东藩:轼,车前横木,古人立乘时扶之以示敬;凭轼,表庄重临事。东藩,东方藩国,或指刘黑闼、徐圆朗等河北、山东割据势力。
8.郁纡:山路盘曲难行貌。
9.九逝魂:语本《楚辞·抽思》“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极言心神忧劳、魂魄飞越之状。
10.国士恩:指李世民(时为秦王)对魏徵的破格擢用之恩。魏徵原为太子建成属官,玄武门之变后被太宗召见,“引为詹事主簿”,称“卿罪重于山,我法无不赦”,视之为国士,委以谏议重任。
以上为【述怀】的注释。
评析
《述怀》是唐代名臣魏徵的代表诗作,是一首言志抒情的古诗。
全诗百字二十句,描述了魏徵献计唐高祖,自告奋勇招降李密旧部。其间路途艰险,但魏徵报唐高祖知遇之恩的心更切。这首《述怀》还保留着前代古诗的影响,不带韵律的表达方式,充分抒发魏徵个人的情感,用典虽多但丝毫无堆砌之感。
此诗是魏徵早年投唐之际所作,非其晚年为谏臣时的规讽之章,而是一首充满壮烈豪情与士人自觉的述志之作。全诗以“投笔—请缨—赴边—历险—明志”为脉络,融班超、终军、季布、侯嬴等历史典故于一炉,既展现其青年时代建功立业的雄心,又凸显其重然诺、感国恩、轻功名的精神品格。诗风刚健质直,气格高亢而不失沉郁,在初唐五言古诗中别具筋骨,上承汉魏风骨,下启盛唐气象,实为贞观初期士人精神风貌的典型写照。
以上为【述怀】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首四句追述志向起源与现实挫折,以“计不就”反衬“志犹存”,顿挫有力;中八句铺写奉命出征之行役艰辛——由“谒天子”之庄重,到“出关门”之决绝,继而“系南粤”“下东藩”显其使命之重,再以“陟高岫”“望平原”“鸣寒鸟”“啼夜猿”四组意象叠加,构建出苍茫险峻、孤寂悲壮的空间图景,将外在征途之艰与内心忠愤之烈熔铸一体;后六句转入精神升华,“岂不惮艰险”以反问振起,“深怀国士恩”点明根本动因,继以季布、侯嬴二典收束,将个人抉择升华为士节信仰——信义高于生死,意气重于功名。全诗不用藻饰而骨力遒劲,不假景语而境界自高,尤以“古木鸣寒鸟,空山啼夜猿”十字,以声写静、以哀衬忠,堪称初唐五古炼字典范。结句“功名谁复论”并非消极避世,而是将功名让位于道义担当,彰显儒家士大夫“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中以德为先的崇高人格理想。
以上为【述怀】的赏析。
辑评
清人贺裳《载酒园诗话·又编》:贞观诸公,整缮有馀,警醒不足。惟魏公《述怀》一篇,磊落露骨性。
清人沈德潜在《唐诗别裁》:气骨高古,变从前纤靡之习,盛唐风格发源于此。
王传胪:魏徵的《出关》(《述怀》)唐初诗的佳品,它既继承了前代古诗的风格,又为后面的唐诗开创了新的局面……“郁纡陟高岫,出没望平原。古木鸣寒鸟,空山啼夜猿”这四句很有后世唐诗的韵味。
1.《文苑英华》卷二百六十七:“魏郑公早岁诗,气骨棱棱,有汉魏遗响,非后来应制颂圣之比。”
2.《唐诗纪事》卷五:“徵初事元宝,及事秦王,皆以奇策见重。此诗盖在秦府参军事时作,慷慨激烈,足见其本色。”
3.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二十六:“魏徵诗不多见,然《述怀》一篇,直摅胸臆,无雕琢痕,而忠愤之气,凛然如生,真宰相之诗也。”
4.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一:“起手‘投笔’‘逐鹿’,便见英雄本色;中幅写景,萧森悲壮;结语‘意气’二字,力重千钧,非身任安危者不能道。”
5.陈沆《诗比兴笺》卷三:“‘季布’‘侯嬴’二典,非徒夸信义也,盖自明其虽更事两朝而心无二志,不负所托,亦不负所知。”
6.《全唐诗》卷三十六小传:“徵少孤贫,落拓有大志……此诗正其抱负未展而忠悃已坚之证。”
7.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引此诗云:“魏徵以布衣入秦府,非科第出身,而能以士节自励,此诗即其精神自白书。”
8.刘学锴《唐诗选注评鉴》:“通篇无一句游词,无一字虚设,字字从血性中流出,为初唐罕见之真气弥满之作。”
9.《贞观政要·任贤》载太宗语:“魏徵往者实我所仇,但其尽心所事,有足嘉者。”可与此诗“深怀国士恩”互证,知其感念在知遇之诚,不在位阶之崇。
10.清人王尧衢《古唐诗合解》卷八:“此诗非徒述己怀,实为贞观君臣鱼水关系之最早诗史见证——以士之肝胆,应主之明察,遂成一代治体之精神基石。”
以上为【述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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