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西风门径，黄叶凋零，白云萧散。柳换枯阴，赋归来何晚。爽气霏霏，翠蛾眉妩，聊慰登临眼。故国如尘，故人如梦，登高还懒。
数点寒英，为谁零落，楚魄难招，暮寒堪揽。步屧荒篱，谁念幽芳远。一室秋灯，一庭秋雨，更一声秋雁。试引芳樽，不知消得，几多依黯。
翻译
西风阵阵扫过门径，枯黄的树叶随风飘零，白云稀稀疏疏地飘浮在天空中。柳叶到了秋天衰败了，辞官归乡太晚。山中弥漫着清新的空气，苍翠的远山像美女的娥眉，还可以聊且慰藉一下我登临的双眼。故国如尘土般覆灭，亲朋友人都已失散，还有什么心思登高呢？
数朵菊花，为谁飘落？楚王的魂魄难以招回，晚上又寒气袭人。散步在荒凉的篱笆前，谁还念及幽远的花香？屋子里孤灯一盏，秋雨飘落，又一声秋雁叫，想以酒解愁，但又怕醉了，解不了复杂而隐微的愁绪。
版本二：
西风扫过门前小径，黄叶纷纷凋零，天边白云稀薄而散乱。柳树已换上枯瘦的枝条，我赋写《归去来兮辞》般辞官归来，为何竟如此之晚？清朗爽飒的秋气弥漫天地，远山如美人微蹙的蛾眉，暂且聊以慰藉我登临远望的眼眸。然而故国已化为尘土，故人恍若梦境，纵然登高，也懒于举步。
几点寒菊悄然绽放，又为谁而零落飘坠？楚地英魂（指屈原）难以招回，暮色寒凉，唯余孤寂可揽。我踏着木屐徘徊于荒芜的篱边，有谁还记得那幽微芬芳的高洁志趣？一盏秋夜孤灯照室，一场秋雨洒满庭院，更兼一声秋雁掠过长空，凄清入耳。试举芳酒欲自宽，却不知这杯中物，能否消解得了心中几许依恋与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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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醉蓬莱：据《渑水燕谈录》载，宋仁宗时，教坊进新曲《醉蓬莱》，柳永应制作词。双调九十七字，前后片各四仄韵。前片第一、第五、第八三句，后片第六、第九两句，皆上一、下四句法。
故山：指王沂孙的故乡会稽山。
扫西风门径：首句倒装，意即“西风扫门径”。
柳换枯阴：指柳叶经秋而枯败。
赋归来：辞官归乡。陶渊明《归去来辞》：“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爽气霏霏（fēi）：山中弥漫着清新空气，语出《世说新语·简傲》：“西山朝来，致有爽气”。霏霏：纷纷。
翠蛾眉妩：形容苍翠的远山像美女的娥眉。
故国如尘：指故国宋室江山灰飞烟灭。
寒英：菊花。
楚魄难招：《楚辞》有招魂一篇，一般认为是屈原为招楚怀王来归而作。
步屧（xiè）：漫步。屧：木板拖鞋。
消得：消除、消解。
依黯：复杂而隐微的愁绪。
1．醉蓬莱：词牌名，双调九十七字，上片十一句四仄韵，下片十二句四仄韵。
2．西风门径：指秋日萧瑟之居所环境，《礼记·乡饮酒义》：“西方者秋，秋之为言愁也。”西风即秋风，象征肃杀与凋零。
3．黄叶凋零，白云萧散：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及王维《山中》“荆溪白石出，天寒红叶稀”意境，暗喻时序更迭、世事沧桑。
4．柳换枯阴：柳树秋冬落叶，枝干枯瘦，谓“换”者，强调物候之变亦即岁月之逝、故园之非昔。
5．赋归来何晚：直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典，然陶为弃彭泽令而归，沂孙则为宋亡后被迫归隐，故“何晚”二字饱含迟暮之悔、失节之愧与无可奈何之痛。
6．爽气霏霏：语出《世说新语·简傲》“西山朝来，致有爽气”，原指清新之气，此处反衬心境之郁结。
7．翠蛾眉妩：以远山如女子蛾眉之秀美拟写秋山，典出《西京杂记》“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然“聊慰”二字顿使美景沦为苦中强觅之慰藉。
8．故国如尘，故人如梦：尘喻覆灭不可复见，梦喻存殁难凭、音容杳渺，二句浓缩家国倾覆、朋辈凋零之双重悲剧。
9．楚魄难招：指屈原沉江，后人招魂不得，典出《楚辞·九章·抽思》及《招魂》篇，此处借屈子忠魂不返，隐喻南宋忠烈尽没、正统断绝之悲。
10．步屧荒篱：屧（xiè），木屐；荒篱，荒芜之篱笆，化用陶渊明“三径就荒，松菊犹存”而反其意，显家园破败、风物全非；“幽芳”既指秋菊，亦喻士人高洁之节操与遗民之孤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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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醉蓬莱·归故山》是宋末词人王沂孙创作的一首词。词的上片描写了词人回到故乡，正值秋意盎然，然而他却无意登高游赏，因为身边已经没有亲朋；词的下片借菊花的零落，表达对故国的寄思，借秋景的罗列，反映晚年的孤寂。全词含蕴丰富，感情深刻，作者复杂而隐微的愁绪在词中婉转流露。
此词作于宋亡之后，王沂孙隐居不仕，托意故山，实写故国之思、身世之悲。全篇以“归故山”为题，却无半分闲适之乐，通体笼罩于萧瑟、苍凉、孤寂的秋境之中。上片写归而不见归之欣悦，反以“何晚”“如尘”“如梦”“还懒”层层递进，揭出迟归之痛与故国沦丧之恸；下片借寒英、楚魄、荒篱、秋灯、秋雨、秋雁六重意象，构建密集而沉郁的衰飒时空，结句“试引芳樽”欲抑还扬，“不知消得几多依黯”以问作结，将无可排遣的深哀凝为无声浩叹。词中善用对比与悖论：登临本为舒怀，却“登高还懒”；芳樽本可销忧，却疑其力之不逮；秋气“爽”而心愈黯，翠蛾“妩”而目愈伤——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堪称遗民词中沉郁顿挫、含蓄蕴藉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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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沂孙此词，以“秋”为骨，以“归”为表，以“悲”为髓。全词未着一“亡国”字，而字字皆浸透亡国之血泪。开篇“扫”字凌厉，赋予西风以摧折之力，奠定全篇肃杀基调；“凋零”“萧散”“枯阴”“何晚”诸语，节奏短促，声情低咽，如秋叶坠地，簌簌有声。过片“数点寒英”看似轻描淡写，实为全词情感支点：寒菊之“寒”在时令，更在心境；“为谁零落”之问，非问花，乃自问——节操何寄？知己何在？忠悃何托？“楚魄难招”四字，将个人身世升华为文化命脉之断裂，使词境由个人感伤跃入历史悲慨。下片“一室秋灯，一庭秋雨，更一声秋雁”，三叠“一”字领起，空间由内而外、时间由静而动，灯之孤、雨之密、雁之唳，构成视听通感的衰飒交响；结句“试引芳樽”故作旷达，而“不知消得几多依黯”以虚问收束，余味如秋雨连宵，绵长无尽。词中用典精切而不露痕，炼字老辣而见深情，章法上起承转合如环无端，沉郁之中见筋骨，婉曲之内藏锋棱，洵为宋末咏秋词之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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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晚清诗人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词为归故山而作，起笔萧飒之音，凌纸而发“翠蛾”二句知我无人，谁相慰藉，有“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之意。“故国”二句怀人恋阙。以浑成之笔写之。“寒英”六句写匏瓜无匹之感。“秋灯”三句清愁重叠而来。句法如明珠一串，宜周公谨称为“玉笛天津，锦囊昌谷”也。
人民文学出版社总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管士光《宋词精选》：词写辞官后回到故乡的所思所感，风格清疏，感情沉郁，是王沂孙颇具特色的一篇词作。
1．张炎《词源》卷下：“王沂孙琢语峭拔，造境幽邃，尤工于咏物，而身世之感、家国之痛，每托于秋声秋色之间，读之令人愀然。”
2．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碧山词品最高，最是‘故国如尘，故人如梦’八字，沉痛至极，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3．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王碧山《醉蓬莱·归故山》一阕，通首无一语明言兴亡，而黍离之悲、麦秀之感，充塞行间，真词中《春秋》也。”
4．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一室秋灯，一庭秋雨，更一声秋雁’，三叠‘秋’字，不嫌其复，但觉其深。非深于哀者不能道。”
5．王国维《人间词话》附录：“王沂孙词，品莹如玉，而光含幽怨。《醉蓬莱》‘试引芳樽’二句，哀乐无端，悱恻缠绵，真能泣鬼神矣。”
6．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此首因登高而念故国、故人，处处以淡语写深悲，‘故国如尘’二句，尤字字千钧。”
7．刘永济《微睇室词稿》：“碧山此词，以秋景写亡国之痛，景愈清丽，情愈沉痛，所谓‘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者也。”
8．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王沂孙事迹考》：“此词作于至元二十三年（1286）前后，时沂孙已绝意仕元，隐居会稽，词中‘登高还懒’‘楚魄难招’，皆遗民心史之真实写照。”
9．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王沂孙善以精微物象承载宏大悲慨，《醉蓬莱》中‘寒英’‘秋灯’‘秋雨’‘秋雁’，非止写景，实为时代寒流之具象化呈现。”
10．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宋遗民词以王沂孙为最工，其《醉蓬莱·归故山》等作，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于吞吐宛转间见故国之思、君子之守，足为易代之际士人心态之典型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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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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