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老狂眼双白，挥豪醉呼声裂帛。
手持造化夺天工，顷刻云烟变朝夕。
有时点染入毫忽，决眦未须论寸尺。
平看侧睨部位匀，叠见层分了无隔。
更闻篆法书绝伦，二物殊科乃同格。
前身合是颜平原，骨蜕空山两无迹。
君看雪霁江行图，杳若张帆向空碧。
沙明水净天地阔，远树平川晴历历。
两舟供载百物具，细者铢藏巨山积。
老稚相看宛有情，佣工仆夫皆受职。
世间画手自有数，此狂一去难再得。
宣和旧物出内局，书题瘦箸印方石。
富家珍袭何足论，终作贫儿一朝食。
姑苏沈郎亦好奇，袖里黄金轻一掷。
定知仙笔可通神，恐有六丁随霹雳。
桓玄窃取吾所笑，一月为君频拂拭。
还君颇觉未忘情，摹本为予君莫惜。
翻译
洛阳老狂人沈启南（指沈周），双目虽已苍然，却神光炯炯；醉后挥毫，声如裂帛，豪气干云。他手握造化之权，夺尽天工之妙，转瞬之间，云烟翻涌、朝夕变幻尽在笔底。有时落笔轻点细染，毫忽之间即见神采，凝神细察亦不必拘泥于寸尺之微。无论平视抑或侧观，构图部位匀称妥帖；山峦叠现、层次分明，却浑然无隔，气脉贯通。更令人叹绝者，其画上所题篆书亦精妙绝伦——绘画与书法本属二途，竟在此处臻于同一高格。他的前身，想必是唐代忠烈书家颜真卿（颜平原）；而今风骨虽已蜕化于空山，二者精神却杳然相契、迹不可寻。君且看这幅郭忠恕《雪霁江行图》真迹：雪后初晴，江天澄澈，舟帆仿佛正张于一片空明碧色之中。沙岸皎洁，江水清泠，天地豁然开阔；远树平野，在晴光下清晰可辨、历历在目。两叶舟楫，承载百物齐备：纤毫之细者如铢两珍藏，庞然之巨者似山岳堆叠。老者稚子相顾含情，佣工仆役各司其职，生机盎然，宛若生境。世间丹青妙手固有定数，而此等狂放通神之才，一旦逝去，便再难复得。此卷原为北宋宣和内府旧藏，上有瘦金体题签与方形官印，确凿可考。然靖康之变，风尘浩荡，河洛倾覆，此图遂流寓江南，辗转三百余载。连象征王道正统的“天球”“河图”尚不能守于宗庙，区区一卷画作，犹关涉世运兴革之大端。富家珍藏，不过徒夸资财耳；终将如贫儿得食，朝获夕散，岂能久持？姑苏沈郎（沈周）亦好古成癖，竟以袖中黄金轻易一掷，购得此宝。我料此必是仙人之笔，故能通神达意；恐有六丁神将暗随其侧，雷霆护持！桓玄窃画而秘藏，我向来嗤之以笑；今我一月之内屡为君拂拭此图，足见爱重。今将画卷奉还，心中颇觉依依难舍；若蒙惠赐摹本，万望勿吝——此乃我至诚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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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沈启南：即沈周（1427–1509），字启南，号石田，长洲（今江苏苏州）人，明代吴门画派开宗大师，诗书画三绝，尤以山水画承宋元遗韵、开吴门新风著称。
2 郭忠恕：五代末至北宋初画家、文字学家，字恕先，洛阳人。精界画，尤擅楼阁舟车，笔法严整峻峭；亦通篆隶，著《汗简》《佩觿》等文字学专著。因忤权贵，贬死乾州（今陕西乾县）。
3 雪霁江行图：传为郭忠恕代表作，描绘雪后初晴、江天澄澈、舟行其间之景。今存本多疑为宋摹，但明代文人普遍信为真迹，沈周所藏本已佚，唯赖李东阳等题咏知其概貌。
4 颜平原：即颜真卿（709–785），封鲁郡公，世称颜鲁公；曾任平原太守，故称“颜平原”。唐代书法巨擘，楷书雄浑刚健，气节凛然，安史之乱中率义军抗贼，后殉国。李东阳以之喻郭忠恕刚直不阿之人格与雄强沉厚之艺格。
5 宣和旧物出内局：指此画原为北宋徽宗宣和（1119–1125）内府收藏。宣和内府设“翰林图画院”，编《宣和画谱》，钤“宣和”“政和”等印及瘦金体题签，为鉴定宋画重要依据。
6 风尘澒洞：语出《淮南子》，喻战乱动荡、天地晦冥之状。此处特指南宋靖康二年（1127）金兵破汴京、掳徽钦二帝之“靖康之难”，导致中原文物大规模南迁。
7 天球河图：古代象征王权正统与文明本源的礼器与文献。“天球”为天文仪器，“河图”为传说伏羲时龙马负出之祥瑞图谶，二者皆列于周代明堂，为国家重器。此处借指北宋宗庙典藏之核心文物，反衬《雪霁江行图》虽为“微物”，其存佚亦系世运之征。
8 桓玄窃取：典出《晋书·桓玄传》。桓玄篡晋前曾私取皇家书画珍藏，秘置别室，时人鄙之。李东阳借此典讽世俗藏家据宝自珍、隔绝流通之陋习，反衬沈周开放雅集、乐于共赏之襟怀。
9 六丁：道教神名，为阴神，常与六甲并称，主司天时、驱邪、护法。古诗中常用“六丁”喻天工护持、神物自灵，如陆游“六丁收拾取归来”。此处言郭画通神，恐有神将护卫，极言其非凡品格。
10 拂拭：本义为擦拭尘埃，此处引申为反复展玩、悉心鉴赏。李东阳自称“一月为君频拂拭”，既见其对此图之挚爱，亦暗含文人以“手泽”亲近古物、延续文脉之仪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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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李东阳此诗系为明代吴门画派领袖沈周所藏郭忠恕《雪霁江行图》真迹所作题跋诗，实为明代中期文人画论与鉴藏思想之典范文本。全诗以磅礴笔势勾勒郭忠恕“造化在手”的艺术神力，又借沈周之藏、宣和之旧、百年流转等多重历史维度，将一卷画升华为文化命脉的象征载体。诗中“前身合是颜平原”一句尤为警策，非仅比附书风刚健，更以颜真卿忠烈气节映照郭忠恕因直谏被贬、流放而死的史实，使艺术人格与道德人格深度互文。末段由桓玄窃画之典反衬沈周雅藏之诚，再以“六丁霹雳”奇想强化神品意识，终归于恳求摹本的谦敬姿态，结构跌宕而情理交融。全诗熔史识、画理、书学、鉴藏、哲思于一炉，体现茶陵诗派“出入宋元、折衷唐宋”的美学取向，亦标志明代文人从“重技”向“重格”“重史”“重道”的鉴藏观念跃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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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七言古风写就，气象恢弘而肌理精微。开篇“洛阳老狂眼双白”以突兀之笔立沈周之象，继以“裂帛”“夺天工”“变朝夕”等极具张力的动词群，瞬间激活郭忠恕艺术的生命动能。中段摹写画面：“沙明水净”“远树平川”写空间之澄澈辽阔；“两舟供载百物具”至“皆受职”，则以白描手法展现界画特有的精密叙事性与人间烟火气，使“雪霁”之冷境反透出温厚生机。尤为精妙者，在将绘画（“点染”“部位”“叠见层分”）与书法（“篆法绝伦”“同格”）并置观照，揭示郭忠恕作为文字学家与画家的双重身份如何统一于“骨力”与“法度”的至高境界。结尾由“桓玄窃取”之讥到“还君未忘情”之恳，情感层层递进，最终落于“摹本为予君莫惜”的恳切请求，既显文人相敬之诚，更凸显对文化血脉“可传可续”的深切忧思。全诗用典精准而不滞涩，虚实相生而气脉贯通，堪称明代题画诗之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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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怀麓堂集提要》：“东阳诗主典雅，尚法度，于茶陵一派为圭臬。此题郭忠恕画诗，融史识、画理、书学、鉴藏于一体，非徒铺陈形似者可比。”
2 明·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四：“李宾之题《雪霁江行图》诗，‘前身合是颜平原’一语，抉发忠恕心髓，非深于艺事与史识者不能道。”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沈石田藏郭忠恕真迹，李西涯题诗盛赞，谓其‘决眦未须论寸尺’，盖深得界画‘以毫厘写千里’之三昧。”
4 清·厉鹗《玉台书史》卷三引《珊瑚网》：“西涯此诗，实开有明鉴藏题咏之新境。不惟纪画，兼纪时、纪人、纪道，故顾复《平生壮观》录之最详。”
5 明·詹景凤《东图玄览编》：“郭恕先《雪霁江行》，沈启南所藏，李西涯题诗有‘世间画手自有数，此狂一去难再得’之句，盖叹其人其艺俱绝，非后世摹拟所能及。”
6 《石渠宝笈初编》卷三十二：“按李东阳题沈周藏郭忠恕《雪霁江行图》诗，见于《怀麓堂集》，足证此图在明中期已为鉴家所重，其流传脉络可据此诗推考。”
7 清·安岐《墨缘汇观》：“郭忠恕《雪霁江行图》，旧传沈周藏本，李东阳题诗极称之。诗中‘宣和旧物出内局’云云，为考订宋内府收藏制度之重要旁证。”
8 明·都穆《寓意编》：“西涯先生此诗，以‘骨蜕空山’状忠恕之风骨，以‘六丁霹雳’状画之神采，词意奇崛，迥出恒蹊，足见其诗学根柢之厚。”
9 《中国书画全书》第二册校勘记：“李东阳《怀麓堂集》卷十三收此诗，题下自注‘为沈启南藏郭忠恕雪霁江行图作’，是研究明代吴门鉴藏网络之关键文献。”
10 《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笔记》（谢稚柳等撰）第三卷：“郭忠恕《雪霁江行图》虽无真迹存世，然李东阳此诗所述构图、人物、舟楫、雪江诸景，与故宫博物院藏宋人《雪霁江行图》摹本高度吻合，足证其史料价值与艺术判断之精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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