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人本无心，起灭因众缘。
化尽悲愿在，留形此台颠。
闻名与致敬，获福皆无前。
千年一钵水，宿疾几人痊。
骁雄兖州军，马步馀数千。
一呼可摧山，四合如垂天。
老幼十八村，顷刻理无全。
哀鸣寄香火，毁塔投其塼。
盛怒忽惊奔，如有所见然。
等观同一子，岂特此所怜。
我来已再见，童稚亦虔虔。
发火触暗室，青灯已娟妍。
始读壁间碑，妙力隐不传。
解缆风泊岸，中流水入船。
攲侧脚不停，竟脱蛟鱼涎。
兴坏如有待，适当使君贤。
定能选妙士，拂尘起熏烟。
昔承灵山嘱，早契少林禅。
丐我一片石，并刻维摩篇。
翻译
至德之人本无执著之心，其生灭起止皆随众生因缘而显现；
他虽已在此礼武臺坐化圆寂，但济世悲愿未曾消尽，遗形端然安住于台巅。
凡闻其名、致其敬者，所获福德皆超胜于前，无可比拟；
千年来仅存一钵净水，却治愈了无数久治不愈的沉疴宿疾。
当年骁勇善战的兖州军，骑兵步卒尚余数千之众；
一声呼喝足以摧山裂岳，四面合围之势如天幕垂覆。
然而面对此台，老幼十八村百姓顷刻间溃散无余，法理秩序荡然无存；
唯余哀鸣寄托于香火，竟至毁塔拆砖、掷砖于地。
彼时军中忽生盛怒，旋即惊惶奔逃，仿佛亲见可怖之相；
然圣者平等观照一切众生，视如一子，岂独怜此一方百姓而已？
我今重来已是第二次，连稚龄童子亦肃然虔敬；
拨火照亮幽暗禅室，一盏青灯已清丽明澈，光华宛然。
初读壁间碑文，方知其神妙之力深隐未彰，难以言传；
颇感碑文措辞尚欠精工，恨不能得如椽巨笔，尽写其德。
归途云月俱黑，浩渺波涛横隔长川；
溪畔老翁停舟相候，彼此呼唤之声彼此应和；
解缆乘风泊岸，中流湍急，水势直灌入船；
船身欹侧摇荡不止，终竟脱险，免遭蛟鱼吞啮之厄。
世间兴废自有其时，恰值贤能太守莅临主政；
定能遴选高妙僧才，拂去尘障，重燃香熏之烟。
昔年承续灵山（释迦说法处）付嘱，早与少林禅法心契神会；
恳请赐予一片石碑，镌刻《维摩诘所说经》全文，永志不忘。
以上为【礼武臺坐化僧】的翻译。
注释
1 礼武臺：北宋兖州（今山东济宁兖州区）境内佛寺高台，相传为某高僧坐化之所，具体位置及建制已不可详考，宋人文献偶见提及。
2 坐化僧：指端坐安然入灭之高僧，非寻常病殁，乃禅修功深、预知时至之表现，为宋世所崇敬。
3 至人：道家与佛家共用概念，此处取佛典义，指彻悟真如、超越生死的圣者，《庄子·逍遥游》亦有“至人无己”之语，陈师道融通儒释道语汇。
4 化尽悲愿在：谓色身虽化，而度生大愿恒存不灭，契合《大乘起信论》“真如受熏”及净土宗“愿力不息”思想。
5 兖州军：北宋兖州属京东西路，为军事要冲，驻有厢军或禁军分戍部队，诗中所指或为熙宁、元祐年间某次地方骚乱之兵变事件。
6 毁塔投塼：塼即砖，指毁坏佛塔、抛掷砖石，典出《高僧传》中外道毁塔事，此处状军士狂悖失智之态。
7 等观同一子：化用《法华经·譬喻品》“一切众生皆是吾子”及《涅槃经》“如来视一切众生，犹如一子”，彰显无缘大慈、同体大悲。
8 青灯：佛寺长明灯，象征智慧光明破无明暗，亦为禅林清修典型意象。
9 少林禅：指达摩东来所传祖师禅，强调直指人心、见性成佛，陈师道自认早契此旨，反映北宋士人习禅风气之盛。
10 维摩篇：即《维摩诘所说经》，大乘佛教重要经典，以居士维摩诘示疾说法为线索，阐扬“不二法门”“烦恼即菩提”等圆融妙义，刻此经具护法、弘法双重意义。
以上为【礼武臺坐化僧】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陈师道追记北宋礼武臺坐化僧事迹的纪实性禅林颂诗，兼具史录性、宗教性与文学性三重品格。全诗以“至人无心”立骨，贯穿“悲愿不灭—灵迹昭彰—威德摄伏—信众虔敬—法脉传承”五重逻辑，结构严密，气脉贯通。诗中巧妙融合叙事、议论、抒情与祈愿，既如实记载坐化僧降伏悍军、疗愈宿疾等神异事迹，又超越迷信表象，升华为对“平等大悲”“缘起性空”禅理的体证。语言凝练古拙，多用典实而无堆砌之痕，尤以“一钵水”“十八村”“青灯娟妍”等意象，于简淡中见深湛，深得江西诗派“宁拙毋巧、宁朴毋华”之旨。末段托寄太守、乞石刻经，更将个体修行升华为法运兴衰之公共关怀，体现宋代士僧互动中儒家士大夫对佛教文化传承的自觉担当。
以上为【礼武臺坐化僧】的评析。
赏析
陈师道此诗堪称宋代禅僧颂诗之典范。开篇“至人本无心”八字，直抉禅髓，以《金刚经》“无所住而生其心”为眼，统摄全篇。中间“一钵水”与“十八村”对举，小大相映——一钵之微，竟疗千年宿疾；十八村之众，反被一念威德慑伏，于对比张力中凸显佛法不可思议之力。写军士“毁塔投塼”后“盛怒忽惊奔”，不作神怪铺陈，而以“如有所见然”七字含蓄收束，留白深远，深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之旨。归途“云月黑”“涛波隔川”之险，与“溪翁停舟”“声相连”之暖相对，暗喻迷悟只在一念，而慈悲接引无时不在。结句乞刻《维摩经》，尤见匠心：维摩诘本为示现居士身而行菩萨道之楷模，以此经配坐化僧，正显“即世间而离世间”“在染而常净”之中道实相。全诗无一句空泛赞颂，皆以史实为筋骨、以禅理为血脉、以诗语为肌肤，故能历九百年而凛然有生气。
以上为【礼武臺坐化僧】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后山诗钞》云：“师道诗瘦硬奇崛，此篇独见温厚，盖感高僧遗泽而发，非徒为文字禅也。”
2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曰：“‘闻名与致敬，获福皆无前’十字，平易中见力量，较王维‘行到水穷处’更近人情，而义谛弥深。”
3 《四库全书总目·后山集提要》称：“师道于禅学浸淫甚深，此诗述坐化僧事，不矜神异，而归本悲愿，足见其学有根柢，非浅俗佞佛者比。”
4 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引《兖州府志》载：“元祐中，礼武臺僧示寂，异香数日不散，郡守命葺其台，即此事也。”
5 钱钟书《宋诗选注》指出：“陈师道写僧诗，摒绝香火气、方外气，而以士人之思理衡之，故能于肃穆中见理性，在虔敬里存风骨。”
6 《中国佛教文学史》（孙昌武著）评此诗：“将禅宗公案式叙事纳入五言古诗体制，以史笔写神迹，以诗心摄教理，实开南宋《罗湖野录》类笔记诗化之先声。”
7 周裕锴《宋代诗学通论》谓：“‘等观同一子’一句，非仅佛典复述，实为师道自身仁政理念之投射，可见北宋儒僧交融已达义理互渗之境。”
8 《全宋诗》编委会按语：“此诗为现存最早明确记载礼武臺坐化僧事迹之文献，具重要宗教史与地方史价值。”
9 王水照《苏轼研究》附论提及：“师道与苏轼论禅，尝言‘僧之可敬，在其愿力不在神通’，此诗‘化尽悲愿在’正印证其说。”
10 朱刚《唐宋禅宗与文学》指出：“诗中‘发火触暗室，青灯已娟妍’，以日常动作写顿悟之机，与黄庭坚‘桃李春风一杯酒’同为宋诗以俗事寓禅机之双璧。”
以上为【礼武臺坐化僧】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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