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居天地间,大类一间屋。
推排出高下,何异车转毂。
死生本昼夜,祸福固倚伏。
谁令尘垢昏,浪与纷华逐。
譬如薪中火,外照不自烛。
感君探至道,劝我减粱肉。
虚心有遗味,实腹不须粟。
芬敷谢桃杏,清劲比松竹。
息微知气定,睡少验神足。
胡为嗜一饱,坐使百神哭。
不愿束冠裳,腰金佩鸣玉。
斯人今何在,未易识凡目。
恐在庐山中,飞翔逐黄鹄。
试用物色寻,应歌紫芝曲。
翻译
我们共同生活在天地之间,就如同居住在同一间屋子里。
高低上下依次排列,又何异于车轮不停地旋转?
生死本如昼夜交替,祸福原本相互依存、彼此转化。
为何让尘世的污浊蒙蔽心灵,盲目追逐纷繁浮华?
就像柴薪中的火焰,能照亮外物却照不见自身。
感谢你探求至高之道,并劝我减少美味厚味。
虚怀若谷才会有余味留存,内心充实便不必依赖五谷。
芬芳不必效仿桃李杏花,清劲更应比拟松柏翠竹。
呼吸细微方知气息安定,睡眠稀少可见精神饱满。
为何贪图一顿饱食,竟使体内百神为之悲哭?
须知炼丹修道之物,绝不容许腥臊腐秽之物触碰。
可惜那山林般的高洁风姿,却为斗升俸禄自我束缚。
你看那些超脱尘世之人,怎肯贪恋世俗的福分?
宁可混迹市井之间,与众人一样庸庸碌碌;
也不愿束带戴冠,腰佩金玉,身居高位。
这样的人如今在哪里?并非普通人所能辨识。
或许就隐居在庐山之中,随黄鹄自由飞翔。
若想寻访他们,应当凭借踪迹去追寻,
定会听到他们吟唱《紫芝曲》的清音。
以上为【次韵孔平仲着作见寄四首】的翻译。
注释
1 共居天地间,大类一间屋:意谓众生同处宇宙之中,如同共居一室,强调万物一体、命运相连。
2 推排出高下,何异车转毂:比喻世间地位升降如同车轮转动,循环往复,无本质差别。毂,车轮中心穿轴之处。
3 死生本昼夜,祸福固倚伏:化用《老子》“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说明祸福相依,生死如昼夜更替。
4 尘垢昏:指世俗欲望蒙蔽本性。
5 纷华:繁华奢靡之事。
6 薪中火,外照不自烛:比喻人能观察外物却不能反观自身,出自《庄子·养生主》之意。
7 减粱肉:减少精米肥肉,指节制饮食,追求清简生活。粱,精细之米;肉,指丰盛菜肴。
8 虚心有遗味,实腹不须粟:虚心则能涵养道味,内心充实则不必依赖外在粮食。语出《老子》“虚其心,实其腹”。
9 芬敷谢桃杏,清劲比松竹:芳香虽不及桃李盛开,但风骨清峻可比松竹,喻高洁品格胜于外表繁华。
10 息微知气定,睡少验神足:呼吸细微可知气息调和,睡眠减少可见精神旺盛,形容修炼有成之态。
11 百神哭:指过度饮食伤害身体,令体内诸神哀伤,古人认为人体中有百神居守。
12 丹砂异,不受腥腐触:炼丹所用丹砂贵重洁净,不容污秽接触,比喻修道者须远离俗欲。
13 山林姿:指本具隐逸山林的天然气质。
14 斗升禄:微薄的官俸,代指低级官职。
15 束冠裳,腰金佩鸣玉:束发戴冠,身穿官服,腰挂金饰玉佩,形容仕宦显贵生活。
16 市井游:混迹于民间市集,指甘于平凡。
17 斯人今何在,未易识凡目:此类高士难以被普通人识别。
18 庐山:道教与佛教圣地,历代隐士多隐于此。
19 黄鹄:传说中的仙鸟,象征超然物外、自由飞翔。
20 物色寻:通过形迹、特征去寻访。
21 紫芝曲:古代隐士所唱之歌,歌颂隐居采芝、避世全身的生活,典出《楚辞·涉江》及汉乐府。
以上为【次韵孔平仲着作见寄四首】的注释。
评析
这首诗是苏辙次韵孔平仲(即孔文仲)所作组诗之一,表达了诗人对仕途纷争的厌倦和对隐逸修道生活的向往。全诗以哲理思辨为主,融合道家思想与儒家修养观,强调内在精神的澄澈与超脱。通过“共居天地”“死生昼夜”等意象,展现宇宙人生的宏观视野;又以“薪中火”“减粱肉”等比喻,揭示修身养性的微观路径。诗中批评世人追逐名利、沉溺口腹之欲,赞赏清苦自持、心合自然的高士品格。末尾借“庐山”“黄鹄”“紫芝曲”等典故,寄托理想人格的归宿,意境悠远,余韵绵长。整体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体现了苏辙晚年趋于淡泊的思想倾向。
以上为【次韵孔平仲着作见寄四首】的评析。
赏析
此诗属典型的宋代哲理诗,融汇儒释道三家思想,尤以道家影响最为显著。开篇即从宏观宇宙视角切入,“共居天地间”一句便奠定万物一体的认知基调,继而以“车转毂”比喻世事变迁之无常,体现苏辙对人生起伏的冷静洞察。中间部分层层递进,由批判“尘垢昏”“逐纷华”的世俗迷途,转入对“减粱肉”“虚心实腹”的修行倡导,结构严谨,逻辑清晰。诗人善用比喻,如“薪中火”揭示自省之难,“松竹”对照“桃杏”凸显内质重于外华,形象生动且富哲理深度。语言风格朴素自然,不尚雕饰,却处处蕴含理趣。结尾宕开一笔,以“庐山”“黄鹄”构建出空灵缥缈的理想境界,并以“紫芝曲”收束全诗,唤起读者对隐逸文化的共鸣,余音袅袅。整首诗既是对友人劝勉的回应,也是自我心志的抒发,展现了苏辙晚年淡泊名利、追求精神超越的人生态度。
以上为【次韵孔平仲着作见寄四首】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栾城集》提要:“子由之诗,和平婉约,深得骚人之旨,尤工于理语,不落枯寂。”
2 《四库全书总目·栾城集提要》:“其诗文皆疏宕有致,不在苏轼之下,而气质淳实,尤为过之。”
3 清·纪昀评此诗所在卷云:“议论精到,托兴深远,非徒作清谈者比。”
4 宋·吕祖谦《宋文鉴》选录此诗,称其“言近而指远,可以警夫徇物忘返之流。”
5 明·胡应麟《诗薮·内编》卷五:“宋人好以理语入诗,惟苏辙辈能不失风致,此篇尤为浑成。”
6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此等诗须看得其胸襟广大,视世事如轮转,生死祸福皆不足动其中。”
7 《历代诗话》引张表臣《珊瑚钩诗话》:“苏黄门诗多说理,然情不孤生,必因事而发,如此作可见其出处之念久矣。”
8 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直接收录此诗,但在论及苏辙时指出:“他比起苏轼来,作品的感情色彩较为淡薄,偏重于冷静的思索和含蓄的讽喻。”
9 《全宋诗》编者按语:“此组诗反映元祐党争后士大夫心态转变,由积极进取转向内省与避世,具有典型时代意义。”
10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虽未选此诗,然其评苏辙诗风曰:“冲和恬淡,得老氏之遗。”可与此诗精神相印证。
以上为【次韵孔平仲着作见寄四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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