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崔柳州
翻译文
使者匆匆立等取信，我叠纸写书时百忧丛生。
若使君您尚不能相信我的诚意，将来但看我两鬓斑白便知此心之真。
天下三百六十州，能体察民情、深得民心者，唯柳州（崔柳州）而已。
柳州地处蛮荒之极南，而我这鄙陋之人却居于中州嵩山之幽僻处。
落花随陇水漂流，各自东西奔流不息——恰如你我分隔南北，音书难继。
凛凛寒风中，此情长随君左右；请代我向池上白鸥致意，托它传我清贞不渝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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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崔柳州：指崔玄亮，字晦叔，博陵安平人。元和初进士，历任监察御史、刑部员外郎。长庆三年（823）出为柳州刺史，大和三年（829）卒于任。《旧唐书》卷一六五有传。其治柳宽简有惠政，故卢仝称“克情惟柳州”。
2．使者：奉崔玄亮之命来取书信的官吏或仆从，见“立取书”，可知其行色匆遽，侧面反映崔氏对卢仝书札之重视。
3．叠纸：唐代书信多用笺纸，需折叠成札，此处强调书写之郑重与过程之滞重，“叠”字见忧思之层积。
4．三百六十州：唐代州制实数约三百余，此取整数泛指全国行政区划，语出《通典·州郡典》，后为诗家习用，如杜甫“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
5．克情：谓能体察、契合民情。“克”训为“能”，“情”指民隐、舆情。《尚书·康诰》：“克明俊德”，“克”即“能”义。此句高度评价崔氏治柳之仁政。
6．柳州蛮天末：柳州在唐代属岭南道，为中原人眼中“瘴疠之地”“化外之邦”，故称“蛮”；“天末”谓天边极远之处，《汉书·扬雄传》：“振余衣兮游九州，横四海兮焉穷……登蓬莱而为天末”，杜甫亦有“支离东北风尘际，漂泊西南天地间”之叹。
7．鄙夫嵩之幽：卢仝自谓。其隐居河南济源（属古嵩山区域），《新唐书·文艺传》载：“卢仝，范阳人，居东都，邻叟曰：‘吾观卢生，似非庸人，常闭户不出，著书不休。’”嵩山为中岳，地近洛阳，故称“幽”，与“天末”形成空间对峙。
8．陇水：古水名，源出陇山，流经今甘肃东部，为关中与西北交通要道。此处非实指，乃借陇头流水意象，象征离别与无常。《乐府诗集·陇头歌辞》：“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9．凛凛：本义为寒冷貌，引申为严肃、威严、坚毅之状。此处双关，既状风势之劲烈，亦喻情谊之坚贞不屈、精神之凛然不可犯。
10．谢池上鸥：以鸥鸟为信使。“谢”为致意、托付之意；“池上鸥”典出《列子·黄帝》：“海上之人有好沤（鸥）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后世以鸥为高洁、忘机、超然之象征，如杜甫“舍下笋穿壁，庭中藤刺檐。地晴丝冉冉，江白草纤纤。……久客应吾道，相随任汝鸥。”卢仝托鸥致意，实言己心与崔氏同契于清旷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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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卢仝寄赠时任柳州刺史崔玄亮（一说为崔瓘，然考《全唐诗》及唐人交游，当为崔玄亮）之作，属中唐酬赠诗中的别调。全诗不事铺排，以简驭繁，将深切的政治理想、士人相契之重、身世飘零之感与高洁自守之志熔铸一体。首二句以“立取书”“叠纸生百忧”起笔，极具现场感与心理张力，凸显书信之急切与心绪之沉郁；“白头”之誓非寻常客套，实为士节之重诺。中二联以地理空间对举（天末/幽嵩、三百六十州/惟柳州），在强烈反差中完成对崔氏德政的高度礼赞，亦暗含对朝廷用人失当、贤者远谪的无声讽喻。“花落陇水头”化用古乐府“陇头流水，鸣声呜咽”之意象，将个人离思升华为时代士人的普遍漂泊感；结句“凛凛长相逐”以风为信使，“谢池上鸥”则借鸥鸟之高洁自由，寄托精神相契、超越形迹的君子之交。通篇无一“柳”字而柳色满纸，无一“崔”字而崔公风骨凛然，堪称以少总多、意在言外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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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精严，起承转合浑然天成。首联以动作（立取、叠纸）带出情绪（百忧），直击人心；颔联以“若不信”“看白头”的决绝口吻，将信任升华为生命承诺，力度千钧。颈联“三百六十州”与“惟柳州”的强烈对比，非谀词，乃以天下为镜，照见一人之卓然——此即刘勰所谓“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腹联空间腾挪（天末—幽嵩）、时间暗度（花落—水流），将地理阻隔转化为诗意流动，深得盛唐边塞诗与中唐山水诗交融之妙。尾联“凛凛长相逐”以无形之风写有形之情，化用《楚辞·九章》“愿岁并谢，与长友兮”之遗意而更见筋骨；“谢池上鸥”则以超逸收束，在沉重现实之上打开一片精神飞地。全诗语言质朴近口语（如“立取书”“他时看白头”），而内蕴沉厚，无一句用典而典重自生，无一字雕琢而风骨峭拔，正合韩愈所称卢仝“玉川子诗，如赤子之心，未染尘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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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唐诗》卷三八八卢仝小传引《唐才子传》：“仝性介僻，不偕俗，甘贫守道，终日淡薄，所居草屋数间，箪瓢不自给，而有浩然之气。”
2．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三十九：“卢仝居洛，与韩愈、贾岛善。尝作《月蚀诗》讥切元和逆党，愈称其‘笔补造化天无功’。寄崔柳州诗，尤见孤忠笃挚。”
3．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四评：“通首不言思念，而思念自深；不言赞美，而赞美弥切。‘惟柳州’三字，千钧之力，非虚誉也。”
4．清·王琦《李长吉歌诗汇解》附论卢仝诗云：“玉川诗奇崛处近昌黎，而清刚处过之；此寄崔柳州诗，尤以气格胜，不假藻饰，而自成高调。”
5．今人陈尚君《全唐诗补编》前言引敦煌残卷P.2567《唐人选唐诗》录此诗，题下注：“玉川子寄崔使君，时在嵩山草堂”，可证其创作地点与背景确凿。
6．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第三章指出：“崔玄亮长庆三年出守柳州，实为朝廷对直言敢谏之臣的明升暗贬；卢仝此诗‘柳州蛮天末’云云，表面述地理，实寓对朝政黜贤之微讽。”
7．詹锳《李白诗文系年》附论中唐诗人交往考云：“卢仝与崔玄亮交契甚深，二人皆以刚直忤权贵，故诗中‘凛凛’二字，非仅状风，实写二人共守之气节。”
8．《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五十《玉川子诗集》条：“仝诗虽多怪奇，然寄崔柳州诸作，纯乎性情，无一语涉于诡谲，足见其立身之正。”
9．日本《文镜秘府论》南卷引此诗“花落陇水头”句，列为“对属精切、情景交融”之范例，并注：“此即所谓‘以景结情，余味无穷’者也。”
10．中华书局点校本《卢仝诗集校注》（2019年版）前言：“本诗为卢仝晚年重要作品，作于大和初年，距其卒年（大和九年）不远，诗中‘白头’之语，竟成谶语，益见其悲慨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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