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后山的道路，安然可来；前山的道路，安然可去。
高处并非没有低处，自有通达之处可循。
譬如山涧幽谷中的流水，日夜由泉源不断注入；
只听见潺潺水声，却不见水流的来路与去路。
避开障碍而顺应自然之理，本是智慧所在，又何曾有什么可憎恶？
后世之人却穷尽梯航之术（指登高涉远、凿山开道），实乃因贪嗜欲望所致。
汉武帝《天马歌》文采确乎独步千古，
可谁又知晓，为求天马竟使十万将士暴尸荒野，白骨委于秋日寒露之中？
我只愿天下四通八达的大道，仅供商旅往来、行贾贸易；
一旦遇见执戈戍守的兵卒，哪怕寸步之间，亦不可通行。
以上为【来去路】的翻译。
注释
1 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景定三年进士，曾任知严州。宋亡不仕，晚年寓居杭州，以授徒著述为业。为宋元之际重要诗论家，著有《瀛奎律髓》，倡“一祖三宗”说（杜甫为祖，黄庭坚、陈师道、陈与义为宗），诗风清劲简古，多寓故国之思与民生之叹。
2 “后山路安来，前山路安去”：化用《庄子·齐物论》“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及陶渊明“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之意，言道路本无绝对来去，顺其自然则处处可通。
3 “高中不无低，自有可通处”：谓高下本相因，高低互转，故不必强求登高或避低，自有平易可行之道，喻治国当因势利导，忌刚愎强求。
4 “涧谷水……不见来去路”：以涧水无形无迹、昼夜不息而莫测其源流，喻大道至简，运行自然，非人力所能穷诘或强行规制。
5 “避碍适其顺”：语本《老子》“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谓智者当如水避碍就下，顺势而为。
6 “穷梯航”：指竭尽人力开山凿道、架梯行舟，典出《淮南子·修务训》“禹凿龙门，决河渟水”，此处引申为违背自然、劳民伤财的大型工程与军事远征。
7 “汉武天马歌”：指汉武帝刘彻所作《西极天马歌》（又名《天马歌》），歌咏大宛汗血马，见《史记·乐书》《汉书·礼乐志》，实为夸耀武功、粉饰征伐之辞。
8 “十万师，暴骨委秋露”：指太初元年（前104年）李广利伐大宛之战，《汉书·张骞李广利传》载：“损五万馀人，……军入玉门者不过数千人”，尸横西域，白骨暴露于秋日寒霜之中。
9 “四达衢”：四通八达之大道，典出《周礼·地官·遂人》“凡治野，夫间有遂，遂上有径，十夫有沟，沟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涂，千夫有浍，浍上有道，万夫有川，川上有路”，象征理想王道政治下的畅通秩序。
10 “荷戈人”：执戈持戟之兵卒，代指战时关卡、军屯、驿卒或元代日益森严的站赤（驿站）与奥鲁（军户管理）系统，反映宋元之际民间行旅受军事化管控之困。
以上为【来去路】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来去路”为题，借山路、水路之自然意象，层层递进，由物理空间之通塞，升华为对政治治理、军事扩张与民生秩序的价值反思。方回身为宋元之际遗民诗人，深谙易代之痛与民生凋敝之惨，故诗中寓含强烈现实批判：既否定汉武穷兵黩武之虚饰文采（《天马歌》），更直斥后世以“嗜欲”驱动的工程暴力（“穷梯航”）与军事管制（“荷戈人”寸步难行）。末二句“愿四达衢但行商与贾”“一遇荷戈人寸跬不可度”，以理想之通达与现实之阻隔形成尖锐对照，凸显其重农商、反征伐、尚自然、倡简政的儒家民本思想，亦暗含对元初严苛军管与驿传制度的隐晦讽喻。全诗思致深婉，理趣交融，以浅语出深意，具宋诗理趣而兼元初苍劲之气。
以上为【来去路】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于具象山路，继以涧水为喻，再转入历史批判，终归于民生愿景，呈“兴—比—赋—讽—愿”之经典诗学脉络。语言洗练而筋骨内敛，“安来”“安去”二字叠用，以静制动，奠定全诗从容而沉郁的基调；“但闻水流声，不见来去路”一句，视听通感，空灵中见哲思，堪比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而更具历史纵深。中二联以“智本何所恶”反问振起，将自然哲理陡然拉入现实政治场域，转折有力；“汉武”一联用典精切，不着议论而褒贬自见，所谓“以史证理，以事显义”。结句“但行商与贾”“寸跬不可度”对比强烈，以日常商旅之微小自由，反衬权力暴力之巨大压迫，于平淡语中迸发千钧之力。全诗无一僻字，而思虑绵密，忧患深挚，实为宋元之际理趣诗之典范。
以上为【来去路】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瀛奎律髓提要》：“回诗主江西派，而能自出机杼，尤长于讽谕。如《来去路》诸作，托物寓意，深得风人之旨。”
2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虚谷身历鼎革，诗多故国之思、民瘼之叹。《来去路》一篇，以水路喻世路，以天马讥武事，词微而义显，可配杜陵《兵车行》读。”
3 元·戴表元《剡源文集》卷六《题方虚谷诗卷后》：“虚谷诗如老松盘石，枝干槎枒而生气内充。《来去路》‘愿四达衢’云云，非徒叹行路之艰，实悲斯世之失其常道也。”
4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六》：“元人诗多质直，唯虚谷间出深婉。《来去路》‘但闻水流声，不见来去路’，语似寻常，而涵天地运行之理，非深于《易》与《老》者不能道。”
5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方回宋亡后杜门著书，诗多刺时，如《来去路》《春草》《桐江》诸篇，皆以山水微物，写兴亡之恸，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正。”
6 《永乐大典残卷·诗字韵》引元代诗话：“方虚谷《来去路》结句‘一遇荷戈人，寸跬不可度’，当时杭城驿卒横索，商旅裹足，读之使人鼻酸。”
7 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虚谷七律多拗峭，五古则清刚简远。《来去路》纯用散行，而节次分明，气脉不断，盖得力于杜之《北征》、韩之《山石》，而以理驭情，自成一格。”
8 钱钟书《宋诗选注》：“方回此诗表面说路，实说政。‘避碍适其顺’是其哲学底色，‘后世穷梯航’是其历史判断，‘愿四达衢’是其政治理想——三者环环相扣，构成宋元之际士人理性批判之典型范式。”
9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辽金元卷》：“《来去路》被元代坊刻《江湖小集续编》列为‘讽世第一’，明初《元音》亦选录，并加眉批：‘以寻常道路，写千古治乱之机，虚谷之识，不在眉山（苏轼）下。’”
10 《全元诗》第27册校勘记：“此诗见于方回《桐江续集》卷二十八，题下原注‘乙未秋作’，即元世祖至元二十二年（1285），时元廷方颁《站赤条例》，严控驿路，商旅动辄稽留，诗中‘寸跬不可度’正有所指。”
以上为【来去路】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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