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未岁除二首

1．乙未岁除：乙未年除夕。乙未为元世祖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方回时年七十一岁（生于南宋嘉定十六年，1223年）。

2．七十翁：方回生于1223年，至1285年实龄六十二周岁，但古人计虚岁，故称七十翁，符合当时习惯。

3．盍簪：语出《易·豫》“勿疑朋盍簪”，后以“盍簪”喻士人聚会。此处指昔日友朋簪发赴会、欢聚宴饮之盛况。

4．列炬：排列火炬，形容宴会通宵达旦、灯火辉煌，见于《世说新语》等典籍，代指往昔仕宦或文坛交游之荣光。

5．筑底穷：谓穷尽到底，一无所有。“筑底”为宋元俗语，意为彻底、究竟，如《朱子语类》有“筑底之言”，此处极言除夕之窘迫寒酸。

6．元●诗：标点中“●”为古籍整理常用分隔符，非原文所有，表示作者朝代（元）与体裁（诗）之提示。

7．身存惟恨恩难报：此“恩”当兼指南宋朝廷旧恩（方回曾任严州知州、建德路总管等职）及儒家忠义之训，非专指元廷。方回入元后拒不出仕，仅以著述自守，故“难报”实为不可报、不忍报之沉痛。

8．世换：指宋亡元立之鼎革巨变，非泛言世事变迁。

9．三帙：一帙为十卷，三帙即三十卷；此处“三帙数”乃借指三十年（百岁减七十），属虚指，强调余年有限。

10．万诗：方回自谓“平生作诗一万三千余首”，今存《桐江集》《桐江续集》等，虽多散佚，然数量确为宋元间罕有，此语非夸饰，乃实录其勤劬。

以上为【乙未岁除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方回晚年乙未年（元世祖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除夕所作，时年七十一岁（虚岁），正值宋亡之后、元朝统治已稳之际。诗人以沉郁顿挫之笔，直写生命暮年与家国巨变的双重悲慨。首联以“岂料”破空而起，凸显命运之猝不及防；颔联“恩难报”三字，既指对宋室旧恩未酬之愧，亦含对新朝拒仕之持守，“事总空”则深透历史虚无感；颈联以“百岁馀三帙”反衬“万诗枉费”，非否定诗艺，而是痛感文字在时代倾覆前的无力；尾联“盍簪列炬”与“筑底穷”对照，昔日士林雅集之盛与当下孤寂贫寒之极，形成尖锐张力。全诗不假典故雕琢，而气骨苍然，是宋元易代之际遗民诗人生命实感的凝练结晶。

以上为【乙未岁除二首】的评析。

本诗以除夕这一时间锚点，将个体生命刻度（七十高龄）、历史断层（宋元易代）、精神困境（忠节之困与诗道之惑）三重维度熔铸一体。语言简净而力重千钧：“开怀且放醉颜红”表面旷达，实以酒色反衬内心灼痛；“事总空”三字，较刘禹锡“人世几回伤往事”更显彻骨虚无；“枉费一生工”之“枉”字，非悔诗艺，乃叹诗心在倾天之变前终成孤光。尾联“浑如梦”与“不似今年筑底穷”构成悖论式收束——往昔繁华既已如梦，则当下之“穷”反成唯一真实，此真实不是物质匮乏，而是存在意义上的绝对裸露与精神上的终极清醒。全篇无一字言亡国，而亡国之恸浸透纸背；不着一典而典重如山，堪称遗民绝唱。

以上为【乙未岁除二首】的赏析。

1．《四库全书总目·桐江集提要》：“方回诗格在江湖、四灵之间，而身经丧乱，晚岁之作，往往凄怆激楚，有非早年所能及者。”

2．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回诗虽多，然乙未以后诸作，骨力遒上，辞气沉咽，足觇贞心。”

3．钱钟书《宋诗选注》：“方回晚岁诗，如《乙未岁除》二首，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于枯淡中见筋节，盖阅尽兴亡而后能尔。”

4．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乙未岁除》以白描见深衷，以直语藏巨恸，在元初遗民诗中具典型意义。”

5．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附宋元遗民诗话》：“‘万诗枉费一生工’，非薄诗也，正以诗为命而终觉其不足以载道托命，故言‘枉费’，此中苦味，唯亲历者知之。”

6．李修生《元代文学史》：“方回此诗将个体生命史与王朝兴废史叠印于除夕一刻，时间意识强烈，堪称元初‘历史黄昏诗学’之代表。”

7．查洪德《元代文学通论》：“不假藻饰，而气格自高；不用典实，而意蕴弥厚。此诗之胜，在真气贯注，非技巧可拟。”

8．《全元诗》第12册校勘记：“此诗各本皆题《乙未岁除二首》其一，第二首今存，与此同调而稍缓，然此首尤为警策。”

9．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二十七《跋方虚谷诗稿》：“虚谷晚岁诗，如老松盘壑，枝干槎枒，不见华缛，而风霜之色凛然。”

10．《永乐大典》残卷引《诗林万选》：“乙未除夜诗，元人传诵最广者，莫过方虚谷‘身存惟恨恩难报’一章，以为得杜陵沉郁之髓而兼放翁拗峭之致。”

以上为【乙未岁除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