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网疏仍漏,齐民困未苏。
如何大丞相,翻作弛刑徒。
中宪方外易,尹京终就拘。
本矜能弭谤,先议取非辜。
巧有凝脂密,功无一柱扶。
深知狱吏贵,几迫季冬诛。
叫帝青天阔,辞家白日晡。
流亡诚不吊,神理若为诬。
甘心亲垤蚁,旋踵戮城狐。
阴骘今如此,天灾未可无。
莫凭牲玉请,便望救焦枯。
翻译
汉代法网虽疏却仍有漏网之鱼,齐地百姓困苦仍未得复苏。
为何身为大丞相,反而沦为弛刑待罪之人?
中宪官职说换就换,尹京之位最终也难逃拘捕。
本来自诩能平息诽谤,却率先议罪于无辜之人。
巧计如凝脂般细密,却无一柱可支大厦将倾。
深知狱吏权势显赫,几乎在寒冬岁末即遭处决。
向苍天呼告,青天辽阔无应;辞别家园时,白日已近黄昏。
流亡之人实在无人怜恤,天理神明岂能如此诬枉?
往昔蒙受恩宠,自感有愧;诸生待我礼遇优厚,待遇非凡。
入韩不像剑客般自由,过赵却成了戴钳的奴仆。
楚水边招魂已远,邙山卜宅唯余孤影。
甘心亲近蚁穴般的卑微,转眼却被当作城狐般诛戮。
阴德报应竟至于此,天灾恐怕也难以避免。
莫要凭借祭祀的玉帛祈求,便指望能救此焦枯之境。
以上为【哭虔州杨侍郎】的翻译。
注释
1. 哭虔州杨侍郎:杨侍郎指杨嗣复,曾任尚书左仆射(相当于宰相),因牛李党争被贬为潮州刺史,后改授虔州司马。李商隐作此诗以悼其冤屈。
2. 汉网疏仍漏:化用“汉网疏而吞舟漏”典故,原指法网宽疏致奸人逃脱,此处反用,暗讽朝廷虽标榜宽仁,实则滥刑无辜。
3. 齐民困未苏:齐民,平民百姓;苏,复苏。指百姓困苦未得缓解。
4. 大丞相:指杨嗣复,曾居宰辅之位。
5. 弛刑徒:本应宽赦之人反被治罪,或指被贬为刑余之人。
6. 中宪方外易:中宪,御史中丞,杨嗣复曾任此职;方外易,轻易被调离中枢。
7. 尹京终就拘:尹京,京兆尹,掌管京城政务;终就拘,最终仍被拘捕问罪。
8. 本矜能弭谤:矜,自负;弭谤,止息非议。讽刺执政者本欲压制舆论,却反陷忠臣于罪。
9. 取非辜:治罪于无罪之人。
10. 凝脂密:形容计谋周密如凝固之脂膏,难以渗透。
11. 一柱扶:喻国家支柱,此处谓无人能挽救危局。
12. 狱吏贵:《史记·酷吏列传》有“狱吏贵而吏尊”之语,指狱吏权势熏天。
13. 季冬诛:季冬,冬季最后一个月,古代常于此行刑;几迫季冬诛,言其几乎被处死。
14. 叫帝青天阔:呼天不应,喻申诉无门。
15. 白日晡:晡,申时,午后三至五点,象征日暮途穷。
16. 流亡诚不吊:流亡者无人哀怜。
17. 神理若为诬:天理何以如此颠倒,近乎诬枉。
18. 恩知忝:忝,辱,有愧。自谦昔日受恩而未能报。
19. 礼秩殊:礼遇优厚。
20. 入韩非剑客:典出《史记·刺客列传》,聂政入韩都刺侠累,此处反用,谓自己不能如剑客般为主复仇。
21. 过赵受钳奴:钳奴,颈戴铁钳的刑徒。典出范雎事,范雎曾被魏人笞辱,后入秦为相。此处喻杨嗣复由高官沦为囚徒。
22. 楚水招魂远:《楚辞·招魂》为屈原所作,此处喻杨嗣复贬谪偏远,魂魄难招。
23. 邙山卜宅孤:邙山为洛阳北墓地,卜宅指择地安葬。言其身后凄凉,孤坟独存。
24. 垤蚁:蚁穴小土堆,喻卑微苟活。
25. 旋踵戮城狐:旋踵,转脚之间;城狐,城墙上洞穴之狐,喻依附权贵者,此处或反讽清正之臣反被当作奸邪诛戮。
26. 阴骘:阴德,冥冥中的善报。
27. 牲玉请:以牺牲和玉器祭祀神明,祈求庇佑。
28. 焦枯:比喻极度干渴,引申为民生困竭或个人绝境。
以上为【哭虔州杨侍郎】的注释。
评析
《哭虔州杨侍郎》是李商隐为悼念被贬至虔州(今江西赣州)的杨嗣复所作的一首政治抒情诗。杨嗣复为唐文宗、武宗之际的重要大臣,因党争牵连被贬,几遭杀身之祸。李商隐曾受其知遇之恩,故对此深感悲愤与不平。全诗以沉痛笔调揭露晚唐政治黑暗、刑罚失当、忠良蒙冤的现实,既表达对杨侍郎的深切哀悼,也寄寓了诗人自身仕途坎坷、理想破灭的悲哀。诗中多用典故,情感激越,结构严谨,体现了李商隐七言古诗中少见的刚健风格与强烈批判精神。
以上为【哭虔州杨侍郎】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李商隐少数直接介入现实政治、抒发公愤的作品之一,突破其一贯含蓄朦胧的风格,展现出强烈的正义感与批判锋芒。开篇即以“汉网疏”与“齐民困”对照,揭示法度失衡、民生凋敝的社会现实。继而聚焦杨嗣复由“大丞相”沦为“弛刑徒”的剧变,通过“中宪易”“尹京拘”等句,层层递进,控诉权力更迭之无情与政治清算之残酷。
诗中“本矜能弭谤,先议取非辜”一句尤为深刻,直指统治者为压制舆论而不惜构陷忠良,逻辑荒谬而后果惨烈。随后以“凝脂密”与“一柱扶”形成对比,暗示阴谋虽密而国本已危,无人可挽狂澜于既倒。诗人借“叫帝”“辞家”抒写忠臣孤立无援之痛,“流亡不吊”“神理若诬”更将悲愤推向天道层面,质疑宇宙正义。
后半转入回忆与自省,“入韩非剑客”表明无力复仇的遗憾,“过赵受钳奴”则以历史人物映照现实悲剧。“楚水招魂”“邙山卜宅”渲染死后凄凉,而“甘心亲垤蚁,旋踵戮城狐”二句极具张力——前者似言忍辱偷生,后者突转为猝然被戮,展现命运之不可预测与政治斗争之险恶。
结尾“阴骘今如此,天灾未可无”发出沉重警告:若善恶无报,则天怒人怨,灾异将至。最后劝诫勿妄图以祭祀挽回天意,实则是对整个体制的彻底失望。全诗用典密集而贴切,情感跌宕,语言峻切,堪称李商隐政治诗中的高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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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卷539录此诗,题下注:“一作《哭杨仆射》。”
2. 清·冯浩《玉谿生诗集笺注》:“此为杨嗣复贬虔州而作。嗣复以宰相贬逐,几死非辜,义山感旧恩而伤其冤,故词极悲愤。‘本矜’二语,刺武宗、李德裕辈欲弭谤而反彰其过也。”
3. 清·纪昀评《李义山诗集》:“气骨崚嶒,不类寻常香奁之作。‘叫帝青天阔’二语,真有崩云裂石之势。”
4. 近人张采田《玉谿生年谱会笺》:“开成五年,嗣复罢相,会昌初再贬潮州,后徙虔州。此诗当作于会昌年间,义山在秘书省时所作,哀忠良之见弃,亦自伤沦落也。”
5. 刘学锴、余恕诚《李商隐诗歌集解》:“此诗为义山集中少见之直言抨击时政、为蒙冤大臣鸣不平之作。通篇以议论贯串,夹叙夹议,慷慨激越,与其一贯沉郁婉曲之风迥异。”
以上为【哭虔州杨侍郎】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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