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公艺,恃百忍以同居,千古传为美谈。
殊不知忍而至于百,则其家庭乖戾睽隔之处,正未易更仆数也。
孔子生于东鲁,东者生方。
故礼乐文章,其道皆自无而有。
释迦生于西方,西者死地。
古谓禽兽亦知人伦。
予谓匪独禽兽也,即草木亦复有之。
牡丹为王,芍药为相,其君臣也;南山之乔,北山之梓,其父子也;荆之闻分而枯,闻不分而活,其兄弟也;莲之并蒂,其夫妇也;兰之同心,其朋友也。
立品,须发乎宋人之道学;涉世,须参以晋代之风流。
梧桐为植物中清品,而形家独忌之,甚且谓「梧桐大如斗,主人往外走。
」若竟视为不祥之物也者。
夫剪桐封弟,其为宫中之桐可知。
官声采于舆论,豪右之口与寒乞之口,俱不得其真;花案定于成心,艳媚之评与寝陋之评,概恐失其实。
园亭之妙在邱壑布置,不在雕绘琐屑。
往往见人家园亭,屋脊墙头,雕砖镂瓦。
非不穷极工巧,然未久即坏,坏后极难修葺。
善读书者,无之而非书:山水亦书也,棋酒亦书也,花月亦书也。
善游山水者,无之而非山水:书史亦山水也,诗酒亦山水也,花月亦山水也。
阅《水浒传》,至鲁达打镇关西,武松打虎,因思人生必有一桩极快意事,方不枉在生一场;即不能有其事,亦须着得一种得意之书,庶几无憾耳。
许氏《说文》分部,有止有其部,而无所属之字者,下必注云:「凡某之属,皆从某。
庄周梦为蝴蝶,庄周之幸也;蝴蝶梦为庄周,蝴蝶之不幸也。
愿在木而为樗,愿在草而为蓍,愿在鸟而为鸥,愿在兽而为廌,愿在虫而为蝶,愿在鱼而为鲲。
入世,须学东方曼倩;出世,须学佛印了元。
春听鸟声,夏听蝉声,秋听虫声,冬听雪声;白昼听棋声,月下听箫声;山中听松声,水际听欸乃声,方不虚生此耳。
若恶少斥辱,悍妻诟谇,真不若耳聋也。
抱异疾者多奇梦,梦所未到之境,梦所未见之事,以心为君主之官邪干之故如此,此则病也,非梦也。
至若梦木橕天,梦河无水,则休咎应之;梦牛尾梦蕉鹿,则得失应之。
此则梦也,非病也。
古人云:「诗必穷而后工。
」盖穷则与多感慨,易于见长耳。
若富贵中人,既不可忧贫叹贱,所谈者不过风云月露而已,诗安得佳?苟思所变,计惟有出游一法。
镜不能自照,衡不能自权,剑不能自击。
「耻」之一字,所以治君子;「痛」之一字,所以治小人。
臭腐化为神奇,酱也、腐乳也、金汁也;至神奇化为臭腐,则是物皆然。
无其罪而虚受恶名者,蠹鱼也;有其罪而恒逃清议者,蜘蛛也。
乡居须得良朋始佳。
若田夫樵子,仅能辨五谷而测晴雨,久且数,未免生厌矣。
而友之中,又当以能诗为第一,能谈次之,能画次之,能歌又次之,解觞政者又次之。
居城市中,当以画幅当山水,以盆景当苑囿,以书籍当朋友。
先读经,后读史,则论事不谬于圣贤;既读史,复读经,则观书不徒为章句。
能闲世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闲。
镜与水之影,所受者也;日与灯之影,所施者也。
月之有影,则在天者为受,而在地者为施也。
予尝偶得句,亦殊可喜,惜无佳对,遂未成诗。
其一为「枯叶带虫飞」,其一为「乡月大于城」,姑存之,以俟异日。
苏东坡和陶诗,尚遗数十首,予尝欲集坡句以补之,苦于韵之弗备而止。
如责子诗中:「不识六与七,但觅梨与栗。
」「七」字、「栗」字,皆无其韵也。
佛氏云:「日月在须弥山腰。
」果尔,则日月必是绕山横行而后可,苟有升有降,必为山巅所碍矣。
又云:「地上有阿耨达池,其水四出,流入诸印度。
掷升官图,所重在德,所忌在赃。
圣贤者,天地之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