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示众云：“此门坐禅，元不看心，亦不看净，亦不是不动。若言看心，心原是妄，知心如幻，故无所看也。若言看净，人性本净，由妄念故，盖覆真如，但无妄想，性自清净，起心看净，却生净妄，妄无处所，看者是妄，净无形相，却立净相，言是工夫，作此见者，障自本性，却被净缚①。善知识，若修不动者，但见一切人时，不见人之是非善恶过患，即是自性不动。善知识，迷人身虽不动，开口便说他人是非长短好恶，与道违背，若看心看净，即障道也。”师示众云：“善知识，何名坐禅？此法门中，无障无碍。外于一切善恶境界心念不起，名为坐；内见自性不动，名为禅。善知识，何名禅定？外离相为禅，内不乱为定。外若著相，内心即乱；外若离相，心即不乱，本性自净自定。只为见境思境即乱，若见诸境心不乱者，是真定也。善知识，外离相即禅，内不乱即定，外禅内定，是为禅定。《菩萨戒经》云：‘我本性元自清净。’善知识，于念念中，自见本性清净，自修，自行，自成佛道。”
翻译
大师对众人说：“这个法门中的坐禅，本来就不强调返内视心，也不是观想清洁净土，更不是枯坐着一动不动。如果说返内视心，心原本就是虚妄不实的，既然知道心乃虚妄，所以就没有什么可内视的。如果说观想清洁净土，人性本来就是清净的，只是由于产生了妄想胡念，才把真如佛性给遮蔽住，只要没有了妄想胡念，本性自然就变清净了，着意地观想净土，就产生了执著于‘净土’的妄想，妄想胡念没有什么固定的生成处所，观想本身也是虚妄的，洁净本来也是无形无象的，现在却要定出一个净土的具体形象，说看到它才是真功夫，这样认识的人，那障碍就从自己的本性中产生了，反倒被所谓净土的观想所束缚住了。善知识们，如果修行坐禅不动法门，要能够看见任何人时，对他的是和非，长和短，好和坏，过失和毛病等都视而不见，这才是修到了自己的本性真正不动的境界。善知识们，迷惑的人打坐时身体虽然不动，一开口就说别人的是和非，长和短，好和坏，这是与佛道根本违背的，就像所谓返视内心，观想净土，都是产生智慧障碍的歪门邪道。”大师又对众人说：“善知识们，什么叫坐禅呢？金刀落发这个法门中的坐禅，是指消除了任何障碍。对外在一切或善或恶的情况境界都不产生心思念头，这就叫‘坐’;对内在则能体会到自己的真如佛性是永不动摇的，这才叫‘禅’。善知识们，什么叫禅定呢？外在任何事相永远都不会干扰自己就叫‘禅’，内心永远平和不纷乱就是‘定’。如果执著于外在事相，内心就会纷乱;如果能远离外在事相，内心就不纷乱，人的本性自然也就清净和安定了。只是因为执著于外在境界，内在的思想境界就跟着乱了，如果对外在一切境界都能心不纷乱，那就是真正的入了‘定’了。善知识们，外在离开各种境界不受干扰就是‘禅’，内在保持不乱就是‘定’，外禅内定，就是禅定。《菩萨戒经》中说：‘我的本性原初就是清净的。’善知识们，在自己产生的每一个念头中，去体会自己的本性原本的清净，自己修，自己行，那佛道自然就修成功了。”
版本二：
大师开示大众说：“此法门所讲的‘坐禅’，原本不是观照自心，也不是观想清净，更不是身体僵直不动。若说要‘看心’，心本是虚妄生起的，了知心如幻化不实，故本无可观照之处。若说要‘看净’，人性本来清净，只因虚妄念头生起，遮蔽了真如自性；只要不起妄想，自性自然清净。若反而刻意生起一个‘观净’之心，便又落入‘净’的妄念之中——妄念本无实体、无处可寻，而那个‘能看’的心本身已是妄；清净本无形无相，却硬要安立一个‘净’的形相，还称此为修行工夫——抱持这种见解的人，反成障碍自性显现之因，反而被‘净’的概念所束缚。善知识啊！若要修习‘不动’，关键在于：每当面对一切人时，不见其是非、善恶、过失与短长，这才是自性本然的不动。善知识，迷惑之人虽身体静坐不动，一开口却议论他人的是非长短、好坏优劣，这与道完全相违；若执着于‘看心’或‘看净’，同样障碍见道。”
大师又开示大众说：“善知识，什么叫‘坐禅’？此法门中，本自无障无碍：对外境一切善恶境界，心念不生、不攀缘、不取舍，名为‘坐’；向内彻见自性恒常寂然、如如不动，名为‘禅’。善知识，什么叫‘禅定’？外离一切相，即是‘禅’；内心不散乱、不颠倒、不扰动，即是‘定’。若外境当前而心即执取其相，内心必然随之纷乱；若外境现前而心不粘着于相，内心自然安定不乱——因为本性本来清净、本来具足安定。只因凡夫见境即思境、逐境而转，所以心才乱；若面对种种境界而心恒不乱，这才是真正的‘定’。善知识，外离诸相即是‘禅’，内不散乱即是‘定’；外禅而内定，方名‘禅定’。《菩萨戒经》说：‘我本性元自清净。’善知识，当于每一念生起之际，当下返照，自见本性本来清净；由此自觉、自修、自行，最终自证、自成佛道。”
以上为【六祖坛经 · 坐禅 · 第一节】的翻译。
注释
净缚：追求“净相”过分而被束缚。
1．“此门坐禅，元不看心，亦不看净，亦不是不动”：慧能所立曹溪法门之坐禅，根本不同于当时流行的“观心”（如《大乘起信论》系）与“观净”（如神秀“身是菩提树”偈所示），亦非仅求形骸静止之“不动”，而重在心性本体之自觉。
2．“心原是妄，知心如幻，故无所看也”：承《金刚经》“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及《维摩诘经》“心本无生因境有”义，指出心识依境而起、刹那生灭，本无实体，故不可执为观照对象。
3．“人性本净，由妄念故，盖覆真如”：源自《大乘起信论》“一切众生心，本来自性清净”，但慧能强调“妄念”非实有之物，乃念起即觉、念息即显，非须对治而后净。
4．“起心看净，却生净妄”：谓将“清净”概念化、对象化，反成法执，即《坛经》后文所谓“法缚”。此语直揭修行最大陷阱——以解脱之名行系缚之实。
5．“不见人之是非善恶过患，即是自性不动”：不动非绝无反应，而是超越二元分别的平等观照，如镜照物，来去不留痕，此即《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之实践。
6．“外于一切善恶境界心念不起，名为坐”：“坐”在此非姿势，而是心不随境转之无住状态，与《维摩诘经》“不舍道法而现凡夫事”精神一致。
7．“内见自性不动，名为禅”：“禅”非入定之果，而是当下体认自性本自寂然、不生不灭之实相，即《坛经》“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之亲证。
8．“外离相为禅，内不乱为定”：首次明确将“禅”定义为离相之智慧，“定”定义为不乱之心体，打破传统禅定合训之模糊，彰显南宗“定慧等学”特质。
9．“《菩萨戒经》云：‘我本性元自清净’”：此处所引，据敦煌本《坛经》及历代考订，当指《梵网经·菩萨戒本》（古称《菩萨戒经》）卷下“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相关义理，非原文直引，乃慧能融摄大乘经典之精义而作的创造性诠释。
10．“于念念中，自见本性清净，自修，自行，自成佛道”：凸显“自性自度”之绝对主体性，否定依赖师教、仪轨、次第等外在条件，奠定南宗“即身成佛”“不假修证”的顿悟基石。
以上为【六祖坛经 · 坐禅 · 第一节】的注释。
评析
《六祖坛经》，全称《南宗顿教最上大乘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六祖惠能大师于韶州大梵寺施法坛经》，是佛教禅宗祖师惠能说，弟子法海等集录的一部经典。
本节出自《六祖坛经·坐禅品》，是慧能南宗禅对传统坐禅观念的根本性解构与重建。慧能彻底扬弃了北宗神秀“时时勤拂拭”的渐修式观心、观净法门，直指禅之本质不在形式拘束，而在心性体认。他破除三重迷执：一破“看心”之执——心本幻化，何所可观？二破“看净”之执——净非可求之境，起心求净即成新妄；三破“不动”之执——真不动非身僵息念，而是于纷繁世相中不迎不拒、不取不舍的自性湛然。慧能以“坐”为无住，“禅”为见性，“禅定”为内外一如的现量境界，将禅从蒲团上的功夫升华为日用中的全体大用。其思想核心在于“即心即佛”“自性本净”的顿教立场，强调修行即生活，觉悟在念念分明处，而非离境别求。此节文字简劲有力，层层破立，逻辑严密，堪称中国禅宗思想史上最具革命性的坐禅定义。
以上为【六祖坛经 · 坐禅 · 第一节】的评析。
赏析
本节文字如刀劈斧削，斩尽葛藤，极具语言张力与思辨锋芒。慧能善用排比（“元不……亦不……亦不是……”）、对比（“迷人身虽不动，开口便说……”）、设问（“何名坐禅？”“何名禅定？”）等手法，使抽象心性之理清晰可感。其句式短促有力，多用判断句与否定句，如“无所看也”“却被净缚”“即是自性不动”，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体现南宗“直指人心”的峻烈风格。更妙在以日常情境点化高深义理——“见一切人时，不见人之是非”，将玄奥“不动”落实于人际交往的当下观照；以“念念中自见本性”消解时间先后之执，使成佛成为每一念的觉醒可能。全文无一字谈“打坐”，却将禅之真义从形式牢笼中彻底解放，真正实现“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的圆融境界。其思想高度与表达精度，至今仍具震撼力与现实启示性。
以上为【六祖坛经 · 坐禅 · 第一节】的赏析。
辑评
1．宗宝本《六祖坛经》：“此段明坐禅之正旨，破斥一切执相修行，乃南宗顿教之纲领也。”
2．《景德传灯录》卷五载神会语：“和尚每言：‘坐禅岂拘形迹？但心不染著，即是禅定。’此即承此节之义。”
3．永明延寿《宗镜录》卷九十七：“慧能大师云：‘外离相为禅，内不乱为定。’斯乃定慧双融，空有俱寂，迥超情量。”
4．憨山德清《六祖坛经决疑》：“看心看净，乃初机摄心方便，若执以为究竟，则如饮盐水益渴。六祖直示本来，如红炉点雪。”
5．印顺法师《中国禅宗史》：“慧能彻底否定了‘凝心入定’的传统禅观，将禅定内在化、生活化，使禅由宗教仪轨升华为生命存在的本然状态。”
6．胡适《荷泽大师神会传》：“此节乃禅学史上一大革命宣言，它把‘坐禅’从身体的静坐，解放为心灵的自由。”
7．铃木大拙《禅与日本文化》：“慧能的‘坐禅’定义，不是静坐的技巧，而是存在本身的觉醒——在喧嚣中听见寂静，在变动中触到永恒。”
8．钱穆《中国文化史导论》：“六祖所谓‘坐禅’，实为中国人文精神最精微之体现：不离日用而超然自在，不废伦常而直契本源。”
9．杜继文、魏道儒《中国禅宗通史》：“此节标志着禅宗从依经修行转向依心修行，从渐次观行转向当下承担，是中国佛教自主性成熟的重要标志。”
10．杨曾文《唐五代禅宗史》：“慧能对坐禅的重新界定，不仅改变了禅修方式，更重塑了中国士人的精神实践路径，影响宋明理学‘静坐’观及近世心学修养论。”
以上为【六祖坛经 · 坐禅 · 第一节】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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