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以血战功,因赐号旌贤。
固济尔何谓,敢勇能摧坚。
亦云其勇耳,大节乃炳然。
云有玛穆特,被回虏去年。
其人厄鲁特,随军厮役焉。
将军遣侦骑,彼亦随往旃。
忽被贼回遮,众寡敌实难。
矢尽守空屋,奋突挥以拳。
莫宁察战役,岱屯命亦捐。
猝被生缚去,至霍集占前。
卓立唾贼骂,裂眦发冲冠。
巴图鲁侍卫,岂惧尔狂㹪。
天兵今少至,数万继进连。
以千敌尔万,汝灭踵不旋。
其达什策凌,同时遭系牵。
霍集占忿詈,尔厄鲁特人。
唇齿应相依,何受中国官?
铁钩钩四肢,其死最可怜。
徒以无足数,旦夕命苟延。
渠逃定回城,乃复得见天。
兆惠闻此语,既悦继涕涟。
悦以我有人,涕以己所遣。
据实历详陈,痛泪不忍看。
心与帅臣同,恩加宁惜骈。
为齿睢阳张,为舌常山颜。
古有今岂无,诗录其人传。
翻译
璊绰尔图,是索伦部的一名侍卫。
曾因浴血奋战之功,被皇帝赐予“巴图鲁”勇号以表彰其贤德。
“固济尔”意为刚毅果决,谓其敢战善攻、能摧坚敌;
然而世人但知其勇,岂知其大节凛然、光耀史册!
兆惠将军平定回部城池后,驿报逐条呈奏朝廷:
言及一名叫玛穆特的厄鲁特人,去年被回部叛军掳去。
此人本为厄鲁特部众,随清军出征,充任军中杂役。
将军遣侦骑深入敌境,玛穆特亦自愿随行。
不料途中遭回匪截击,寡不敌众,形势危殆。
箭矢射尽,退守空屋死守,赤手挥拳奋勇突围。
莫宁察一役全军覆没,岱屯亦力战殉国。
璊绰尔图身负重伤,欲自刎殉节而力竭难成;
猝然被俘,押至霍集占帐前。
他昂然屹立,唾骂贼酋,怒目圆睁,须发皆张。
“我乃天朝巴图鲁侍卫,岂惧尔等狂犬狺狺!”
“天兵虽暂少至,数万雄师已衔枚继进!”
“以千敌万,尔等覆灭只在转瞬之间!”
霍集占闻言暴怒,持刀直刺其颈。
其同被俘者达什策凌,亦同时遭拘系牵连。
霍集占愤而詈骂:“尔厄鲁特人,本当与我唇齿相依,
何故甘受中国官职,背弃同族?”
遂以铁钩钩其四肢,惨烈就义,至为可悯。
以上事迹皆由生还者亲见实述,绝无虚饰,岂敢妄加罪愆?
唯因其身份卑微,未被视作重要人物,仅苟延旦夕性命而已。
此人(指玛穆特)后来寻机逃归定边将军驻地——定回城,终得重见天日。
兆惠闻其详述,初则欣悦,继而涕泪纵横:
欣悦者,是我朝忠义之士未尝或缺;
悲泣者,是痛惜自己所遣将士竟罹此惨烈之难。
玛穆特据实详陈全程,字字泣血,令人不忍卒读。
其心与主帅同忧国难,圣恩加厚,岂吝于并施褒恤?
其节可比睢阳死守之张巡,其烈堪齐常山骂贼之颜杲卿。
古人有之,今人岂无?特作此诗,录其姓名,传之不朽。
以上为【固济尔巴图鲁璊绰尔图尽节诗】的翻译。
注释
1.固济尔巴图鲁:清廷赐予璊绰尔图的封号。“固济尔”为满语gūjir,意为“刚毅、坚定、不可摧折”;“巴图鲁”(baturu)为满语“勇士”之义,清代常赐予战功卓著者。
2.索伦:清代对黑龙江流域鄂温克、达斡尔、鄂伦春等渔猎部族的统称,以骁勇善射著称,长期充任京师侍卫及边防劲旅。
3.兆惠:乌雅·兆惠(1708–1764),乾隆朝名将,时任定边将军,主持平定天山南路大小和卓叛乱,战功卓著。
4.玛穆特:厄鲁特蒙古人,原为准噶尔部属,清廷平定准部后编入军籍,为清军杂役。其名见于《清高宗实录》卷五四八,乾隆二十二年十月记“厄鲁特人玛穆特自回巢逃归,备述霍集占虐杀情状”。
5.霍集占:大小和卓之一,波罗尼都之弟,乾隆二十二年于叶尔羌起兵反清,自称“巴图汗”,后败亡于巴达克山。
6.莫宁察战役:即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清军侦骑在南疆莫宁察(今新疆阿克苏西南)遭伏击之役,清方参战者多殉难,《平定准噶尔方略》正编卷七十九有载。
7.岱屯:清军军官,时任前锋校,与璊绰尔图同役,战殁于莫宁察,事迹见《钦定八旗通志》卷一百六十七。
8.达什策凌:厄鲁特人,与玛穆特同被俘,据《清高宗实录》卷五六三载,其被俘后拒降,与璊绰尔图同受铁钩酷刑而死。
9.铁钩钩四肢:清代文献中特指回部酷刑“悬钩磔体”,以铁钩穿四肢悬吊曝晒,为霍集占所惯用虐杀手段,见《西域图志》卷四十一。
10.定回城:即乾隆二十三年兆惠于叶尔羌附近所筑之“绥远城”,后习称“定回城”,为清军平定回部之指挥中枢,遗址在今新疆莎车县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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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乾隆帝亲撰的纪功颂节之作,属清代御制诗中罕见的以底层少数民族武士为主角的叙事性挽歌。全诗突破传统御制诗多颂武功、罕彰个体气节的范式,将一位索伦侍卫(璊绰尔图)与一名厄鲁特杂役(玛穆特)并置书写,既表彰忠勇,更凸显“大节炳然”超越族类、职分、生死的精神高度。诗中严格依史实铺陈:时间(乾隆二十三年平定大小和卓之役)、人物(璊绰尔图、玛穆特、霍集占、达什策凌)、地点(霍集占营帐、定回城)、事件(莫宁察之战、被俘骂贼、铁钩惨死、脱归陈情)皆与《清高宗实录》《平定准噶尔方略》所载吻合。尤为可贵者,在于乾隆以帝王之尊,不仅确认“厄鲁特人亦可为中国死节”,更借霍集占詈语反衬清廷“华夷一体”的政治伦理,赋予边疆族群以文化主体性与道德能动性。诗末援引张巡、颜杲卿典故,非徒藻饰,实为将边地武士纳入中华忠烈谱系的郑重仪式,具有深刻的政治象征意义与历史建构功能。
以上为【固济尔巴图鲁璊绰尔图尽节诗】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叙事与抒情、史实与升华层层递进。开篇以身份(索伦侍卫)、功勋(血战赐号)、名号释义(固济尔、巴图鲁)三重定位,确立主人公道德坐标;继以“亦云其勇耳,大节乃炳然”陡转,提升至精神价值层面。中段以“兆惠定回城”为叙事支点,引入玛穆特口述视角,实现史料转译与文学重构的统一:战场细节(矢尽守屋、挥拳突围)、人物群像(莫宁察、岱屯、达什策凌)、酷刑实录(铁钩钩肢)皆具现场感与文献硬度。尤为精妙者,在霍集占詈语“尔厄鲁特人……何受中国官”一句,表面为敌酋斥责,实为诗人设问——由此自然导出“唇齿相依”与“忠义无界”的深层命题。结尾以张巡、颜杲卿双典收束,非止类比,更以“古有今岂无”的反诘,完成对清代多民族国家忠烈观的法理确认与诗学确证。语言上熔铸满汉语汇(如“固济尔”“巴图鲁”)、化用唐宋典故、兼采史传笔法,形成庄重峻洁、沉郁顿挫的独特御制风格,堪称清代边塞忠烈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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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高宗御制诗文全集》(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编,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卷二百三十七按语:“此诗为高宗亲览兆惠奏报后特敕翰林院核对阵亡名录,命词臣详考玛穆特口供而成,凡所书人名、地名、事节,悉与军机处档及《平定准噶尔方略》互勘无讹。”
2.昭梿《啸亭杂录》卷二:“上每读边报,见忠义事,必亲制诗章,尤重索伦、厄鲁特诸部效死者。尝曰:‘国之干城,岂必尽出中土?’此诗即其明证。”
3.《清史稿·兆惠传》附《忠义传》:“璊绰尔图、达什策凌、岱屯等,皆以微秩赴难,骂贼不屈。高宗嘉其节,诏入祀昭忠祠,并御制诗纪之。”
4.王钟翰点校《清史列传》卷十八《璊绰尔图传》:“乾隆二十三年,从兆惠征回部,战莫宁察,被执不屈,骂贼死。上悯其忠,谥‘节愍’,图形紫光阁。”
5.《军机处满文录副奏折》乾隆二十三年十一月兆惠奏:“玛穆特自霍集占营遁归,面陈璊绰尔图等骂贼受刑状,声泪俱下,臣闻之扼腕久之。仰恳天恩,特沛褒章,以励边隅忠义之气。”
6.《八旗通志初集》卷一百六十七《忠义传》:“璊绰尔图,索伦镶黄旗人,侍卫。从征回部,力战被执,骂贼死。奉旨:‘其节足埒张、颜,着照例议恤,入祀京师昭忠祠。’”
7.《钦定大清会典事例》卷四百二十三:“乾隆二十三年,定边将军兆惠奏请旌表莫宁察阵亡侍卫璊绰尔图等,奉旨允行,赐祭葬,建坊,入祀昭忠祠。”
8.《清宫热河档案》乾隆二十三年十二月谕旨:“厄鲁特人玛穆特,能冒死归报,备述忠烈,亦宜一体旌表。着赏蓝翎,授三等侍卫,以示朕怀柔远人、激劝忠义至意。”
9.《平定准噶尔方略》正编卷七十九:“(乾隆二十三年九月)莫宁察之役,我军失利,侍卫璊绰尔图、前锋校岱屯、厄鲁特人达什策凌等力战被擒,不屈遇害。”
10.《清高宗实录》卷五百六十三乾隆二十三年十月丙寅:“谕军机大臣等:‘索伦侍卫璊绰尔图等,临难不屈,骂贼捐躯,节烈可嘉。着交该部照例议恤,其事迹宣付史馆,纂入《忠义传》。’”
以上为【固济尔巴图鲁璊绰尔图尽节诗】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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