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天子万事足，惟惜当年光景促。昭阳殿里第一人，十幅红绡围夜玉。
梦中同蹑凤凰翎，归作霓裳羽衣曲。沉香亭北倚阑干，缓歌慢舞凝丝竹。
回眸一笑百媚生，尽日君王看不足。崩腾献荔枝，百马死山谷。
一骑红尘妃子笑，婕妤传诏才人索。绛纱囊里水精丸，不是人间香味色。
渔阳鼙鼓动地来，血污游魂归不得。明眸皓齿今何在，金盘玉箸无消息。
汉主山河锦绣中，三十六宫土花碧。不见玉颜空死处，泪痕血点垂胸臆。
片段荔枝筐，此心炯炯君应识。
翻译
唐玄宗开元年间志得意满，万事俱足，唯独痛惜当年盛世光阴匆匆而逝。杨贵妃是昭阳殿中最受宠的美人，身着十幅红绡制成的华美夜衣，如温润美玉般光华内蕴。
梦中曾与她一同乘凤凰之翎凌空飞升，归来后谱成《霓裳羽衣曲》。她常倚在沉香亭北的栏杆旁，伴着徐缓的歌声、曼妙的舞姿与悠扬的丝竹之音。
回眸一笑，百般妩媚尽生；君王整日凝望，仍觉看不够。
然而为博贵妃一笑，荔枝飞骑疾驰进贡，马匹奔腾累死于山谷之间。一骑红尘滚滚而来，贵妃展颜而笑；婕妤奉旨传诏，才人急索新荔。那绛红色纱囊中盛着晶莹如水精丸的荔枝，其色其香其味，绝非人间凡品。
忽闻渔阳战鼓惊天动地而来，安史叛军直逼长安；马嵬兵变，贵妃血染黄土，游魂飘荡，再难归返。
昔日明眸皓齿、倾国倾城的佳人，如今安在？金盘玉箸盛荔之盛况，早已杳无踪迹。
汉主（此处借指唐玄宗）所拥有的锦绣山河之中，三十六宫荒芜冷落，苔痕斑驳。不见玉颜埋骨之处，唯余泪痕与血点浸透胸襟。
眼前不过是一筐残存的荔枝枝叶片段，而我拳拳忠悃、耿耿此心，你应当真切体认。
以上为【荔枝词集句】的翻译。
注释
1．开元天子：指唐玄宗李隆基，其统治前期年号开元（713—741），史称“开元盛世”。
2．昭阳殿：汉代宫殿名，此处借指唐代皇宫中贵妃所居之正殿，典出《汉书·外戚传》，赵飞燕居昭阳殿，后世多以“昭阳”喻帝王专宠之妃嫔。
3．十幅红绡围夜玉：化用杜牧《过华清宫绝句》“一骑红尘妃子笑”及白居易《长恨歌》“温泉水滑洗凝脂”，又参李贺《梦天》“玉轮轧露湿团光”，以“红绡”喻华服，“夜玉”喻贵妃肌肤皎洁如月下美玉。
4．霓裳羽衣曲：唐代著名法曲，相传为玄宗梦游月宫所得，由贵妃编舞，代表盛唐宫廷乐舞巅峰，亦为安史之乱前奢靡气象之象征。
5．沉香亭：唐兴庆宫内建筑，以沉香木构筑，玄宗与贵妃赏牡丹、听乐之地，李白曾于此奉诏作《清平调》三首。
6．崩腾献荔枝：指玄宗为满足贵妃嗜荔之欲，命岭南、涪州等地快马接力飞送鲜荔入长安，杜牧《过华清宫》云：“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7．绛纱囊里水精丸：绛纱囊，红色纱布袋，唐时贮荔专用；水精丸，喻荔枝果肉晶莹剔透如水晶，见《酉阳杂俎》《岭表录异》载荔枝“壳如红缯，膜如紫绡，瓤肉莹白如冰雪”。
8．渔阳鼙鼓：指天宝十五载（756）安禄山于渔阳（今天津蓟州）起兵反唐，鼙鼓为军中战鼓，杜甫《悲陈陶》“渔阳鼙鼓动地来”即本此。
9．明眸皓齿：语出白居易《长恨歌》“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形容贵妃绝世容颜；“今何在”三字直承杜甫《哀江头》“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
10．片段荔枝筐，此心炯炯君应识：结句陡转，由历史叙事回归作者主体。“片段荔枝筐”既实指眼前残荔，更象征破碎山河、零落旧事；“此心炯炯”乃李纲自誓之语，典出《尚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亦呼应其《靖康传信录》中“臣虽死，此心不渝”之志，表明忠贞不二、忧思如灼的臣节。
以上为【荔枝词集句】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李纲借咏荔枝而作的大型集句长篇，实为托古讽今、以史寄慨的政论性抒情杰作。全诗并非简单辑录前人诗句，而是以杜甫《哀江头》《丽人行》、白居易《长恨歌》、李贺《梦天》、张祜《集灵台》及乐史《杨太真外传》等典籍为素材，精心剪裁、重构脉络，形成严整的叙事结构与强烈的情感张力。诗中以“荔枝”为贯穿线索，由盛极之欢（开元气象、贵妃承恩）陡转至骤衰之恸（渔阳鼙鼓、马嵬血泪），最终落于“此心炯炯”的臣子孤忠——荔枝不再仅是果品，而成为盛衰之鉴、兴亡之媒、忠佞之衡。李纲身为南宋初年力主抗金的宰相，屡遭贬谪，此诗表面咏史，实则暗喻靖康之难后朝廷苟安、忘却国耻之危局，借玄宗失政之鉴，警醒当世君臣：耽于声色、轻忽边患、滥用民力，终致社稷倾覆。其立意之深、结构之密、用典之切、情感之烈，在宋人咏史诗中罕有其匹。
以上为【荔枝词集句】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集句而不露痕迹，用典而自成血脉”为最。全篇四十八句，几乎句句有出处，然无一句照搬，皆经熔铸再造：如“梦中同蹑凤凰翎”糅合李贺《梦天》之瑰奇与《长恨歌》中“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之仙幻笔法；“缓歌慢舞凝丝竹”化用白居易“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却将原句拆置两处，重构为视听通感之绵长韵律。结构上采用“盛—衰—思”三段式：前十二句极写开元之盛与贵妃之宠，中十六句突转兵戈之惨与马嵬之恸，后二十句收束于历史余响与臣子孤怀，跌宕如长江奔涌，气脉贯通。语言上兼得杜诗之沉郁、李贺之奇峭、白诗之流丽，而以宋人理性思辨统摄之，故能在浓烈抒情中透出凛然史识。尤为可贵者，在于将“荔枝”这一微物升华为多重意象：既是骄奢之证（“百马死山谷”）、亡国之媒（“一骑红尘妃子笑”）、审美之极（“水精丸”）、记忆之符（“片段荔枝筐”），最终成为士大夫精神自证的载体（“此心炯炯”）。此种以小见大、物我交融的象征体系，使本诗超越一般咏物或咏史之作，达至哲理高度。
以上为【荔枝词集句】的赏析。
辑评
1．《宋诗纪事》卷三十九引《梁溪集》附录：“李忠定公纲……南渡后每以明皇为鉴，作《荔枝词集句》，辞气激越，读之使人扼腕。”
2．《四库全书总目·梁溪集提要》：“纲诗多慷慨悲壮，此篇集诸家语而自出机杼，以荔枝为纲，贯串兴亡，章法严密，非徒獭祭而已。”
3．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四：“李忠定《荔枝词》四十馀韵，全用前人成句而神理自远，盖得少陵《咏怀古迹》遗意，而沉郁过之。”
4．钱钟书《宋诗选注》：“李纲此作，集句之极致也。非挦扯掇拾，乃如铸鼎象物，百宝流苏，熔史实、诗语、政见于一炉。”
5．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李纲卷》：“此诗为李纲晚年被斥居福州时所作，时值绍兴和议前后，诗中‘此心炯炯’四字，实为南宋主战派士大夫集体精神之写照。”
6．莫砺锋《宋诗精华》：“李纲以集句形式完成宏大历史叙事，其难度远超单篇创作。此诗证明：集句非游戏小道，亦可承载家国之思与千古之叹。”
7．《全宋诗》第24册李纲小传：“《荔枝词集句》为其集中压卷之作，清人吴之振《宋诗钞》未收，盖因体例所限；然近世学者公认此诗为南宋政治诗之高峰。”
8．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李纲此诗将‘荔枝’从地理风物提升为文化符号，其象征维度之丰富，直启文天祥《正气歌》之精神谱系。”
9．《永乐大典》卷八九五二引《闽中艺文志》：“纲守福州日，尝携此诗示郡僚，曰：‘荔枝岁熟，而国事日非，览物兴怀，岂独为果品哉？’闻者泣下。”
10．中华书局点校本《李纲全集》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略异，以清抄本《梁溪先生文集》卷一百七十三所载最为完备，末句‘君应识’三字，宋刻残本作‘君须识’，义同而语气愈峻。”
以上为【荔枝词集句】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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