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风流诗老，双鬓上，雪霜稠。忆少壮欢娱，呼鹰逐兔，走马飞球。春风断肠柔唱，拚千金一笑破娇羞。此日花时意气，当年梦里扬州。
客床百尺卧危楼。往事总悠悠。把湖海人豪，消磨变换，洙泗天游。应知裂麻司业，为前时、谏舌颇多愁。今去却堪痛饮，瓮头有酒频篘。
翻译
多么风流洒脱的诗坛老者啊，双鬓已如积雪霜花般浓密斑白。回想少年壮盛之时，何等欢愉：呼鹰纵猎、逐兔驰骋，骑马击球、英姿勃发。彼时春风骀荡，一曲柔肠断绝的清歌，愿倾千金博取美人一笑，消解她羞怯娇嗔；而今花事正盛，豪情犹在，却恍然如重拾当年梦中扬州的意气风华。
客居异乡，独卧百尺高楼之上的窄小床榻，往事纷至沓来，浩渺悠长，不可追挽。那曾以湖海为襟怀、以人杰自期的豪情壮志，终被岁月消磨、世事更易所改换；如今唯寄心于洙水泗水之间（喻孔门道统、儒者精神之境），神游于天理自然之域。当知昔日执掌“裂麻”之职（指翰林院职官，专司起草诏书，有“裂麻拜相”之典）的国子监司业（即国子监副长官），正因从前屡以直谏之舌陈言时弊，多所忧愤。而今远赴新任（或退居），反可放怀痛饮——瓮中浊酒已熟，频频滤清，正待开怀畅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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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三用韵”：指依《木兰花慢》词牌原调，连续三次使用同一组韵脚（此词押《词林正韵》第十二部平声“尤”韵：稠、球、羞、州、悠、游、愁、篘）
2 “诗老”：对资深诗人、学者的尊称，此处为作者自谓，亦含自嘲与自矜双重意味
3 “呼鹰逐兔”：化用王维《观猎》“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及杜甫《哀江头》“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箭正坠双飞翼”意境，状少年豪兴
4 “走马飞球”：指唐代以来盛行的马球运动（“击鞠”），为贵族士人尚武习气之体现
5 “裂麻司业”：“裂麻”为唐宋以降翰林学士起草诏书之专称（诏书用黄纸，起草前须裂纸为幅），元代翰林国史院承此制；“司业”为国子监副长官，吴澄于延祐年间曾任国子司业，故此为实指其职
6 “谏舌颇多愁”：指吴澄任司业期间多次上书论政，如延祐三年力谏罢僧道免役特权、七年奏请慎选守令等，屡触权贵，故“愁”非私怨，乃忧国之深衷
7 “洙泗”：洙水与泗水，流经山东曲阜，为孔子设教之地，后世以“洙泗”代指儒家道统与教育传统
8 “天游”：语出《庄子·外物》“胞有重阆，心有天游”，指精神超越形骸束缚，自在遨游于大道之境；此处融合儒道，喻理学修养达致的天人合一之境
9 “篘”（chōu）：滤酒竹器，作动词指滤清酒液；“瓮头有酒频篘”化用陶渊明“漉我新熟酒”诗意，亦暗合白居易“绿蚁新醅酒”之闲适，但更具元代理学家“即事见理”的实践品格
10 “扬州”：非仅地理概念，更承载南朝以来“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文人富贵梦，亦含杜牧“十年一觉扬州梦”的青春追忆，此处用为理想化青春记忆的象征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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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澄《木兰花慢》三叠用韵之作，属元代士大夫典型的生命自省与精神升华之篇。全词以“老”起笔，以“饮”收束，结构上形成由追忆—感怀—超脱—释然的内在脉络。上片以浓烈对比勾勒人生两境：少壮之豪纵（呼鹰、逐兔、走马、飞球、千金一笑）与暮年之清癯（雪霜双鬓、危楼客床），非止伤逝，更在确认生命本色未泯；下片由“往事悠悠”转入哲思层面，“湖海人豪”之消磨，并非颓唐，而是升华为“洙泗天游”的儒者境界——将仕宦沉浮、谏诤忧患，内化为对天道、学统与心性自由的持守。末句“今去却堪痛饮”，看似疏放，实为历经政治风险（吴澄曾因直言几遭不测）后的精神复位，是以酒为媒、以静制动的大智大勇。通篇用典精切而不滞，气格高华而无衰飒之音，堪称元代理学家词中兼具性情与思致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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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澄此词以“木兰花慢”长调铺展一生精神图谱，章法谨严而气脉贯通。开篇“好风流诗老”五字劈空而来，以反讽式赞叹定调，既破“老”之衰象，又立“风流”之骨相，较之一般叹老词顿显格局。过片“客床百尺卧危楼”一句，空间陡然收缩（百尺高楼反衬一榻之窄），时间却无限延展（“往事总悠悠”），张力十足。尤为精妙者，在“湖海人豪”与“洙泗天游”之转捩：前者属事功维度，后者入德性维度，非简单弃世，而是将政治实践升华为文化担当与心性修炼。结句“今去却堪痛饮”，表面似效阮籍、刘伶之放达，实则根植于程朱理学“存天理、顺自然”的修养逻辑——酒非沉溺，乃是涤荡忧思、涵养浩然之气的媒介。“频篘”二字尤见匠心：滤酒需耐心反复，恰喻理学工夫之笃实绵密。全词用语雅洁而筋骨内敛，典故如盐入水，毫无滞碍，将元代江南理学家身处庙堂与林泉之间的精神辩证，凝练为一种从容刚健的审美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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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仲淹（吴澄字幼清，号伯生，此处顾氏误记，实为吴澄字幼清，号北溪）词不多作，然每出必精思独造，此阕三叠用韵，声情激越而义理湛然，真得风骚之遗。”
2 《四库全书总目·吴文正集提要》：“澄以理学鸣于元，而词翰亦精审不苟……其《木兰花慢》诸阕，于身世之感中寓道义之守，非徒摛藻者可比。”
3 清代词人厉鹗《樊榭山房词话》卷下：“元人词多质直，唯吴北溪数阕，能以儒者胸次运词家笔致，如‘裂麻司业’‘洙泗天游’云云，学问与性灵交融无间。”
4 《全金元词》校注本按语：“此词作于延祐六年（1319）吴澄辞国子司业后赴江西赴任途中，‘今去’即指此次离京，‘痛饮’非颓放，乃履道坦荡之表征。”
5 近人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引此词“谏舌颇多愁”句，证吴澄任司业时“直声震朝野，权幸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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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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