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左占形胜,最数古徐州。连山如画,佳处缥渺著危楼。鼓角临风悲壮,烽火连空明灭,往事忆孙刘。千里曜戈甲,万灶宿貔貅。
翻译
江东地区占据着险要的地势,最突出的便是古老的徐州。连绵起伏的山峦如同画卷展开,其中最美的地方隐约矗立着高耸的多景楼。迎风传来悲壮的鼓角声,烽火在天空中明灭闪烁,令人回想起当年孙权、刘备在此共抗强敌的往事。千里疆场闪耀着兵器的寒光,成千上万的军营中宿有勇猛如貔貅的将士。
露水沾湿了青草,秋风吹落了树叶,正值深秋时节。太守豪迈旷达,谈笑之间仿佛洗尽了古往今来的忧愁。然而不见当年羊祜登临襄阳岘山的情景,多少登临者早已湮没无闻,只留下难以排遣的遗恨。唯有羊祜(叔子)名垂千古,其英名如同汉江之水,奔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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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水调歌头:词牌名,双调九十五字,上下片各四平韵,亦有句句用韵者。
2. 多景楼:位于今江苏镇江北固山,始建于唐代,为江南著名登览胜地,因“可收一郡之胜”而得名。
3. 江左:即江东,指长江下游以东地区,六朝时为政治文化中心,常代指江南。
4. 古徐州:此处非今江苏徐州,而是指古代行政区划中的“徐州”,治所在京口(今镇江),东晋南朝时称“南徐州”。
5. 危楼:高楼,此指多景楼。
6. 鼓角:古代军中用以报时或示警的乐器,鼓代表进攻,角声悲凉。
7. 烽火:古代边防报警的烟火,此喻战事频仍。
8. 孙刘:指三国时孙权与刘备,曾于赤壁之战联合抗曹,镇江一带为东吴军事重镇。
9. 貔貅(pí xiū):传说中的猛兽,常用来比喻勇猛善战的军队。
10. 叔子:西晋名将羊祜,字叔子,镇守襄阳,有德政,常登岘山,感叹人生短暂,后人建碑纪念,称“堕泪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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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孝宗隆兴元年(公元1163年)陆游三十九岁 ,以枢密院编修官兼编类圣政所检讨官出任镇江府通判,次年二月到任所。时金兵方踞淮北,镇江为江防前线。多影楼在镇江北固山上甘露寺内。北固下滨大江,三面环水,登楼遥望,淮南草木,历历可数。这年十月初,陆游陪同知镇江府事方滋登楼游宴时,内心感叹而写下此词赋。
词的上阕追忆历史人物,下阕写今日登临所怀,全词发出了对古今的感慨之情,表现了作者强烈的爱国热情。
开始从多景楼的形势写起。自“江左”而“古徐州”,再“ 连山”,再“危楼”,镜头由大到小,由远到近,由鸟瞰到局部,最后大特写点题。这本来是描写景物常见的手法,陆游写来却更加具有特色。他选择滚滚长江、莽莽群山入画,衬出烟云缥缈、似有若无之产矗立着的一座高楼 ,摄山川之魄 ,为斯楼之骨,就使这“危楼”有了气象,有了精神。姜夔《扬州慢》以“淮左名都,竹西佳处”开篇,同样步步推近,但情韵气象两者完全不同。陆词起则苍莽横空 ,气象森严;姜则指点名胜,用笔从容平缓。当然,这是由于两位词人各自不同的思想感情决定的。姜词一味低徊,纯乎黍离之悲,故发端纾缓;陆则寄意恢复,于悲壮中蓄雄健之气。他勾勒眼前江山,意在引出历史上的风流人物,故起则昂扬,承则慷慨,带起“鼓角”一层五句,追忆三国时代孙、刘合兵共破强曹的往事 。烽火明灭 ,戈甲耀眼,军幕星罗,而以“连空” 、“万灶”皴染,骤视之如在耳目之前,画面雄浑辽阔。加上鼓角随风,悲凉肃杀,更为这辽阔画面配音刷色,与上一层的滚滚长江、莽莽群山互相呼应衬托,江山人物,相得益彰。这样,给人的感受就绝不是低徊于历史的风雨中,而是激起图强自振的勇气,黄戈跃马豪情。上阕情景浑然一体,过拍处更是一派豪壮。
然而,孙刘已杳,天地悠悠,登台浩歌,难免怆然泣下,故换头处以九字为三顿,节奏峻急,露草风枝,绘出秋容惨淡,情绪稍转低沉。接下去“使君”两句又重新振起,展开今日俊彦登楼、宾主谈笑斥的场面,敷色再变明丽。“古今愁”启下结上。“古愁”启“ 襄阳登览”下意,“今愁”慨言当前。当前可愁之事实在是太多了。前一年张浚北伐,兵溃符离,宋廷从此不敢言兵,是事之可愁者一。孝宗侈谈恢复,实则输币乞和,靦颜事金。“日者虽尝诏以缟素出师,而玉帛之使未尝不蹑其后 ”,是事之可愁者二。眼下自己又被逐出临安,到镇江去做通判,去君愈远,一片谋国这忠,永无以自达于庙堂之上,是事之可愁者三。君国身世之愁,纷至沓来,故重言之曰“古今愁”。
但志士的心,并没有因此而灰心。事实上,山东、淮北来归者道路相望;金兵犯淮。淮之民渡江归宋若有数十万,可见民心是可以挽回的国事,也是可以解决的。因此,虽烽烟未息,知府方滋就携群僚登楼谈笑风生。他的这种乐观情绪,洗尽了词兴心中的万千忧愁。这一层包孕的感情非常复杂,色彩声情,错综而富有层次,于苍凉中见明快,在飞扬外寄深沉。最后一层,用西晋大将羊祜(字点子)镇守襄阳,登临兴悲故事,以古况今,前三句抒发自己壮志难酬,抑压不平的心情。所云“襄阳遗恨”即是指羊祜志在灭吴而在生时未能亲手克敌完成此大业的遗恨词。意在这里略作一顿,然后以高唱转入歇拍,借羊祜劝勉方滋,希望他能象羊祜那样,为渡江北伐作好部署,建万世之奇勋,垂令名于千载,寄予一片希望。羊祜是晋人,与“古徐州”之为晋代地望回环相接,收足全篇。
这首词记一时兴会,寓千古兴亡,容量特大,寄慨遥深 ,后来 ,张孝祥书而刻之于崖石,题记中有“慨然太息”之语;毛开次韵和歌,下阕有“登临无尽 ,须信诗眼不供愁”之句 。“诗眼不供愁”之句。
“诗眼不供愁”五字可以领会放翁有所期待、并未绝望的深心。二十五年之后,另一位豪放词人陈亮也曾以《念奴娇》赋多景楼,有“危楼还望,叹此意、今古几人曾会”的感慨万千之语。陈亮此阕,较之陆词更为横肆痛快。词人着眼,凝注大江,意者此江不应视为南北天限,当长驱北伐,收复中原。与放翁之感慨抑郁者,意境大不相同。陈亮平生之怀,一寄于词,惯以词写政治见解 。他这一阕《多景楼》,纯然议论战守,纵谈攻防,自六朝王谢互今之庙堂,特别是对那些倡言“ 南此有定势 ,吴楚之脆弱不足以争衡中原”的失败论者,明指直斥,豪无顾忌,其精神可流传千古。但作为文学作品讽诵玩味 ,终觉一泻无馀,略输蕴藉风致,不如陆作之情景相生,万感横集,意境沉绵,三复不厌。借用近人陈匪石《声执》中两句话说,陈之词“气舒”,故“ 劲气直达,大开大阖”;陆之词“气敛”,故“潜气内转,百折千回”。陈如满弓劲放,陆则引而不发。陆较陈多积蓄,多意蕴,因此更显得沉著凝重,悲慨苍凉。
《水调歌头·多景楼》是南宋爱国诗人陆游创作的一首词,借登临镇江多景楼之机,抒发对历史兴亡的感慨与自身抱负难展的忧愤。词的上片写景怀古,描绘江山形胜,追忆三国时期孙刘联合抗曹的英雄事迹,展现昔日金戈铁马的壮烈气象;下片转入抒情议论,以时令点出秋意萧瑟,借“使君”之豪情反衬现实沉郁,继而通过对比“游人无数”与“叔子独千载”,表达对功业不朽的向往与对人生易逝的慨叹。全词气势雄浑,情感深沉,融写景、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体现了陆游词作中少见的豪放风格,也折射出其始终不渝的报国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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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首词以登楼远眺起笔,开篇即气势恢宏。“江左占形胜,最数古徐州”点明地理位置的重要,奠定全词雄健基调。接着以“连山如画”描绘自然之美,“缥缈著危楼”则赋予多景楼一种超然意境。鼓角悲壮、烽火明灭的描写,将视觉与听觉结合,再现战争氛围,自然引出“往事忆孙刘”的历史追思——这不仅是怀古,更是对英雄时代的向往。
下片由景入情,“露沾草,风落木,岁方秋”三短句勾勒出萧瑟秋景,暗含时光流逝、壮志未酬之感。“使君宏放,谈笑洗尽古今愁”看似豪迈,实则反衬现实中无法真正排解的忧愁。随后笔锋一转,借用羊祜登岘山典故,指出多数登临者终被历史湮没,唯有建立不朽功业者方可留名。结尾“名与汉江流”以江水长流喻英名永存,既赞古人,亦寓自勉。
整首词结构严谨,由地理而历史,由外景而内心,由现实而哲思,展现了陆游作为爱国志士的胸襟与深沉的历史意识。语言凝练而富有张力,意境开阔,堪称其词中豪放一路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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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历代诗余》引《词林纪事》:“放翁词多慷慨激烈,此阕尤见英气逼人。”
2.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千里曜戈甲’二语,有龙跳虎卧之势。”
3. 近人唐圭璋《唐宋词简释》:“上片写景雄阔,下片抒情沉郁。结处用羊祜事,寄慨遥深,非徒作颂扬也。”
4.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此词托兴高远,虽属登临之作,而家国之感、身世之悲,无不寓焉。”
5. 夏承焘、吴熊和《放翁词编年笺注》:“借多景楼之胜,发千古之忧,于豪放中见沉痛,足见放翁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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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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