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险逢幽处，凭谁写壮怀。
连甍栖绝壁，孤塔表长淮。
地本吴枫接，山今禹绩皆。
潮声遥入寺，竹影自翻阶。
木杪朱栏出，城坳雪浪埋。
乾坤迷枉渚，雾雨泄阴崖。
丹叶经寒在，苍洲向晚佳。
鱼龙宵听呗，猿鸟昼窥斋。
风烟欺短发，云水信残骸。
竟作何乡老，虚惭素尚乖。
江湖今在眼，归合办青鞋。
翻译
穿越险峻山径，忽逢清幽胜境，胸中壮怀激荡，却无人可与共赋豪情。
连绵屋宇依绝壁而建，孤高佛塔矗立山巅，俯瞰浩渺长淮。
此地本属吴地枫林交界之处，而今山川形胜尽归禹王治水所定之疆域。
潮声遥遥传来，直入古寺；竹影婆娑摇曳，自行翻落石阶。
朱红栏杆自树梢间探出，城外低洼处雪浪奔涌、似将吞没。
天地苍茫，令人迷失于曲折迂回的沙洲；阴崖之上，雾雨弥漫，仿佛自幽暗深处倾泄而下。
经霜丹叶犹自挺立，寒中见劲；苍茫沙洲至傍晚愈显清丽佳绝。
夜深人静，鱼龙似亦聆听僧人诵经梵呗；白昼时分，猿鸟悄然窥探禅房斋室。
月华满空，映照出蚌珠般莹润的果实；秋霜澄澈，磬石清越，音韵和谐。
僧人钵中收存柏子为食，樵夫小径上扫去松枝如钗。
左迁外任，家书难寄，雁字无凭；江南风味尚存，菜蔬中有鲜美鲑鱼。
风烟侵袭，短发渐疏；云水漂泊，唯余残躯聊可凭信。
终将老于何乡？徒然惭愧平生素志与操守已然背离。
如今江湖就在眼前，归隐之志已决，当备好青鞋，即刻启程。
以上为【龟山上方】的翻译。
注释
1 龟山：在今江苏省盱眙县东北，古称“龟山”，扼淮水要冲，为宋金对峙前沿，亦是佛教胜地，有龟山寺。
2 连甍：屋脊相连，形容建筑密集。甍，屋脊。
3 孤塔：指龟山寺塔，宋代龟山有寺塔，为淮上地标，登塔可俯视长淮。
4 禹绩：大禹治水之功业，《尚书·禹贡》载“导淮自桐柏，东会于泗、沂，东入于海”，龟山正当淮水要津，故云“山今禹绩皆”。
5 枉渚：弯曲的水中小洲。《楚辞·九章·抽思》：“有鸟自南兮，来集汉北。好姱佳丽兮，牉独处此异域。既惸独而不群兮，又无良媒在其侧。道卓远而日忘兮，愿自申而不得。望北山而流涕兮，临流水而太息。望孟夏之短夜兮，何晦明之若岁？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曾不知路之曲直兮，南指月与列星。愿径逝而未得兮，魂识路之营营。……枉渚”即屈原所咏之曲折水岸，此处泛指淮河迂回之洲渚。
6 蠙珠实：蠙（pín），同“玭”，蚌类；蠙珠实，指月光下如蚌珠般圆润晶莹的果实，或指山间秋熟之柿、枣等，取其莹洁喻月华浸润之态。
7 磬石：可制磬之坚润石材，此处指山中天然磬石，霜清气肃，叩之音谐，暗喻心境澄明。
8 松钗：状如发钗之松枝，言樵径上松枝横斜，形似钗钿，既写山野之朴拙，又含清雅意趣。
9 左宦：降职外放为官。汪藻绍兴十年（1140）因反对和议、触怒秦桧，罢翰林学士，出知湖州，旋改知宣州，故自称“左宦”。
10 鲑（guī）：古代指鱼类菜肴，尤指江浙所产之鲜鱼，如鲈、鳜等，《南史·何胤传》：“初，胤宅在吴兴，后徙京口，常以鲑菜为膳。”此处代指江南家常风味，反衬宦游之疏离。
以上为【龟山上方】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汪藻晚年登龟山（今江苏盱眙境内，临淮河与洪泽湖交汇处）所作，属典型的羁旅登临抒怀之作。全诗以“度险逢幽”起笔，以“归合办青鞋”收束，结构严密，气脉贯通。诗人身历宦海沉浮（时已因忤秦桧被贬知湖州，后移居宣州），登高望远，非止写景，实借山川之雄奇、时空之苍茫、物象之清寂，反衬内心之孤愤、志节之坚守与归隐之决然。诗中融地理考据（吴枫、禹绩）、历史意识（长淮、禹迹）、宗教氛围（呗声、斋室、柏子）、生活实感（鲑菜、青鞋）于一体，兼具宋诗之理趣、筋骨与晚唐之清韵、幽致，堪称南宋七律中融通古今、兼摄形神的典范。
以上为【龟山上方】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见功力者，在于空间张力与时间纵深的双重构建。首联“度险”与“幽处”对照，以身体之艰险反衬精神之超逸；颔联“连甍”之人间烟火与“孤塔”之出世标识并置，形成尘俗与超越的垂直维度；颈联“吴枫”之地域记忆与“禹绩”之上古时空叠印，赋予山川以厚重历史纵深。中二联尤工：潮声“遥入寺”，竹影“自翻阶”，一以听觉延展空间，一以视觉赋予静物以生命律动；“朱栏出”于木杪，“雪浪埋”于城坳，高低俯仰之间，色（朱）、形（栏）、势（浪）、质（雪）俱足。尾联“江湖今在眼，归合办青鞋”，化用谢灵运“暝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岑”及杜甫“青鞋布袜从此始”之意，然更见决绝——非待他日，而在此时此地，目接江湖，心即归途。全诗无一“愁”字，而宦迹飘零、素志难酬之悲慨，尽藏于“虚惭素尚乖”五字之中；亦无一“喜”字，而澄怀观道、物我两忘之欣然，已透于“月满”“霜清”“竹影”“潮声”诸象之内。汪藻以学问为诗、以性情运典，此作堪称宋调之正声。
以上为【龟山上方】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吴兴掌故》：“汪彦章谪宣州，过龟山，登眺有作，时人传诵，谓其‘雄浑中见清峭，典重处寓萧散’。”
2 周紫芝《太仓稊米集》卷六十八《书汪彦章龟山诗后》：“龟山之诗，非独摹写山水也。‘地本吴枫接，山今禹绩皆’，以地理证古今；‘潮声遥入寺，竹影自翻阶’，以声色通禅悦；末云‘江湖今在眼，归合办青鞋’，盖其心早脱缰锁，不待解组而神已先归矣。”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曰：“汪彦章此诗，格高调古，对偶精切而不露斧凿痕。尤妙在‘丹叶经寒在，苍洲向晚佳’一联，以衰飒写清旷，非深于味者不能道。”
4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汪彦章晚岁诗益老健，如《龟山上方》‘月满蠙珠实，霜清磬石谐’，句法奇创，意象莹澈，宋人罕及。”
5 《四库全书总目·浮溪集提要》：“藻诗长于七言，典重而不滞，清丽而不佻。《龟山上方》诸作，尤能熔铸经史，陶冶景物，使山川草木皆带书卷气。”
6 吴之振《宋诗钞·浮溪集序》：“彦章登龟山，感时伤遇，而词旨高远，不堕酸咸。其‘鱼龙宵听呗，猿鸟昼窥斋’，真得空寂之三昧。”
7 许顗《彦周诗话》：“汪彦章《龟山》诗，人但赏其工对，不知其‘风烟欺短发，云水信残骸’十字，乃其一生宦情血泪所凝，读之使人欲泣。”
8 《宋百家诗存》卷十九按语：“此诗作于绍兴十一年前后，时秦桧专政，彦章屏居宣歙，诗中‘左宦书无雁’‘虚惭素尚乖’，皆微而显、婉而严之讽谕，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9 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卷三十七引《盱眙县志》：“龟山寺旧有汪彦章题壁诗石刻，明代尚存，末句‘归合办青鞋’五字，苔痕斑驳而笔力犹劲，邑人每摩挲叹赏。”
10 钱钟书《宋诗选注》：“汪藻此诗，将地理考据、历史意识、宗教体验、生活细节熔于一炉，其‘地本吴枫接，山今禹绩皆’一联，以‘本’‘今’二字勾连古今，尤见史家笔法入诗之妙。”
以上为【龟山上方】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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