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上云]早间长老使人来,说张生病重。我着长老使人请个太医去看了。一壁道与红娘,看哥哥行问汤药去者,问太医下甚么药?证候如何?便来回话。[下][红上云]老夫人才说张生病沉重,咋晚吃我那一场气,越重了。莺莺呵,你送了他人。[下][旦上云]我写一简,则说道药方,着红娘将去与他,证候便可。[旦唤红科][红云]姐姐唤红娘怎么?[旦云]张生病重,我有一个好药方儿,与我将去咱![红云]又来也!娘呵,休送了他人![旦云]好姐姐,救人一命,将去咱![红云]不是你,一世也救他不得。如今老夫人使我去哩,我就与你将去走一遭。[下][旦云]红娘去了,我绣房里等他回话。[下][末上云]自从昨夜花园中吃了这一场气,投着旧证候,眼见得休了也。老夫人说着长老唤太医来看我;我这颓证候,非是太医所治的;则除是那小姐美甘甘、香喷喷、凉渗渗、娇滴滴一点儿唾津儿咽下去,这鸟病便可。[洁引太医上,《双斗医》科范了][下][洁云]下了药了,我回夫人话去,少刻再来相望。[下][红上云]俺小姐送得人如此,又着我去动问,送药方儿去,越着他病沉了也。我索走一遭。异乡易得离愁病,妙药难医肠断人。
[越调][斗鹌鹑]则为你彩笔题诗,回文织锦;送得人卧枕着床,忘餐废寝;折倒得鬓似愁潘,腰如病沈。恨已深,病已沉,昨夜个热脸儿对面抢白,今日个冷句儿将人厮侵。
昨夜这般抢白他呵!
[紫花儿序]把似你休倚着栊门儿待月,依着韵脚儿联诗,侧着耳朵儿听琴。见了他撇假偌多话:“张生,我与你兄妹之礼,甚么勾当!”怒时节把一个书生来跌窨,欢时节“红娘,好姐姐,去望他一遭!”将一个侍妾来逼临。难禁,好着我似线脚儿般殷勤不离了针。从今后教他一任,这的是俺老夫人的不是:将人的义海恩山,都做了远水遥岑。
[红见末问云]哥哥病体若何?[末云]害杀小生也!我若是死呵,小娘子,阎王殿前,少不得你做个干连人。[红叹云]普天下害相思的不似你这个傻角。
[天沙净]心不存学海文林,梦不离柳影花阴,则去那窃玉偷香上用心。又不曾得甚,自从海棠开想到如今。因甚的便病得这般了?[末云]都因你行——怕说的谎——因小待长上来,当夜书房一气一个死。生救了人,反被害了。自古云:“痴心女子负心汉。”今日反其事了。[红唱]我这里自审,这病为邪淫;尸骨岩石鬼病侵。更做道秀才们从来恁,似这般干相思的好撒脱!功名上早则不遂心,婚姻上更返吟复吟。
[红云]老夫人着我来,看哥哥要甚么汤药。小姐再三伸敬,有一药方送来与先生。[末做慌科]在那里?[红云]用着几般儿生药,各有制度,我说与你:
[小桃红]“桂花”摇影夜深沉,酸醋“当归”浸。[末云]桂花性温,当归活血,怎生制度?[红唱]面靠着湖山背阴里窨,这方儿最难寻。一服两服令人恁。[末云]忌甚么物?[红唱]忌的是“知母”未寝,怕的是“红娘”撒沁。吃了呵,稳情取“使君子”一星儿“参”。
这药方儿小姐亲笔写的。[末看药方大笑科][末云]早知姐姐书来,只合远接。小娘子——[红云]又怎么?却早两遭也。[末云]——不知这首诗意,小姐待和小生“哩也波”哩。[红云]不少了一些儿?
[鬼三台]足下其实啉,休装(口吞)。笑你个风魔的翰林,无处问佳音,向简帖儿上计禀。得了个纸条儿恁般绵里针,若见玉天仙怎生软厮禁?俺那小姐忘恩,赤紧的偻人负心。
书上如何说?你读与我听咱。[末念云]“休将闲事苦萦怀,取次摧残天赋才。不意当时完妾命,岂防今日作君灾?仰图厚德难从礼,谨奉新诗可当谋。寄语高唐休咏赋,今宵端的雨云来。”此韵非前日之比,小姐必来。[红云]他来呵怎生?
[秃厮儿]身卧着一条布衾,头枕着三尺瑶琴;他来时怎生和你一处寝?冻得来战兢兢,说甚知音?
[圣药王]果若你有心,他有心,昨日秋千院宇深沉;花有阴,月有阴,“春宵一刻抵千金”,何须“诗对会家吟”?
[东原乐]俺那鸳鸯枕,翡翠衾,便遂杀了人心,如何肯凭?至如你不脱解和衣儿更怕甚?不强如手执定指尖儿恁。倘或成亲,到大来福荫。
[末云]小生为小姐如此容色,莫不小姐为小生也减动丰韵么?[红唱]
[绵搭絮]他眉弯远山铺翠,眼横秋水无尘,体若凝酥,腰如嫩柳,俊的是庞儿俏的是心,体态温柔性格儿沉。虽不会法灸神针,更胜似救苦难观世音。
[幺篇]你口儿里漫沉吟,梦儿里苦追寻。往事已沉,只言目今,今夜相逢管教恁。不图你甚白壁黄金,则要你满头花,拖地锦。
[末云]怕夫人拘系,不能够出来。[红云]则怕小姐不肯,果有意呵,
[煞尾]虽然是老夫人晓夜将门禁,好共歹须教你称心。[末云]休似昨夜不肯。[红云]你挣揣咱,来时节肯不肯尽由他,见时节亲不亲在于您。[并下]
[络丝娘煞尾]因今宵传言送语,看明日携云握雨。
翻译
夫人上场说:早上长老派人来说张生病势沉重,我已让长老请了太医前去诊治。一面吩咐红娘,去看看张生的情况,问清楚太医开了什么药,病情如何,立刻回来报告。说完下场。红娘上场叹道:老夫人刚说张生病重,昨夜又被我气了一顿,病得更厉害了。莺莺啊,你这是在害他!说完下场。莺莺上场说:我写一封信,只说是药方,让红娘送去给他,只要他看到信,病自然就好了。她叫来红娘。红娘问:小姐叫我做什么?莺莺答:张生病重,我有个好药方,你快拿去吧!红娘说:又来了!夫人啊,别再送人命了!莺莺说:好姐姐,救人一命,快去吧!红娘说:不是你,这一辈子他也别想好;但现在是老夫人派我去的,我就走一趟吧。下场。莺莺说:红娘去了,我在绣房等她回话。下场。张生上场说:自从昨夜在花园受了那场气,旧病复发,眼看就要死了。老夫人让长老请太医来看我,可我的病不是普通医生能治的。除非那位小姐甜甜的、香喷喷、凉丝丝、娇滴滴的一点唾液咽下去,这病才能好。长老带着太医上场,表演诊病过程后下场。长老说:药已经开了,我去向夫人复命,稍后再来看你。下场。红娘上场说:我家小姐如此深情,还要我再去探望、送药方,只会让他病得更重。但我只得走这一趟。异乡之人容易因离愁成病,再灵的药也治不好断肠之人。
[越调·斗鹌鹑] 正是因为你用彩笔题诗,回文织锦,才让我卧床不起,茶饭不思,憔悴得像潘岳一样鬓发斑白,瘦得如沈约一般。恨已深,病已沉,昨夜还被你当面冷言相对,今天又送来冷冰冰的话刺伤人心。
想起昨夜那样责骂他!
[紫花儿序] 若是你不再靠着门框等待月下的相会,不再依韵联诗,侧耳听琴,见了我就冷冷地说:“张生,我们只是兄妹之礼,哪有什么别的关系!”生气时把一个书生狠狠训斥,高兴时却又说:“红娘,好姐姐,去探望他一趟!”这样反复无常地对待一个侍妾。实在难以承受,我就像线离不开针一样,总绕着他转。从今以后任他怎样吧!这都是老夫人的错:把原本深厚的恩情义海,变成了遥远的山水,再也无法亲近。
红娘见到张生,问道:哥哥身体怎么样?张生答:快被你家小姐害死了!我要是死了,小姐在阎王殿前也少不了做个牵连的人。红娘叹息:天下相思的人多,但没有一个傻得像你这样。
[天净沙] 你心里不求学问文章,梦里也不离柳影花阴,一心只想着偷香窃玉。也没得到什么好处,自从海棠花开到现在,为何病成这样?张生说:都因为你家小姐——不敢说实话——从小到大,在书房那一晚一口气差点没命。救了她反而被她伤害。古话说“痴心女子负心汉”,今天却反过来了。红娘唱道:我细细思量,这病实因邪念而起,像是鬼魅缠身。更何况你们这些秀才本就如此,这般空相思倒也干脆;功名难成,婚姻更是反复不定。
红娘说:老夫人让我来问你要什么药。小姐再三致意,特地送来一个药方给先生。张生慌忙问:在哪里?红娘说:用了几种药材,各有讲究,我告诉你:
[小桃红] “桂花”在深夜摇影,用酸醋泡“当归”。张生问:桂花性温,当归活血,怎么配制?红娘唱:要面朝湖山背阴处窖藏,这种药最难找,吃一两服就能见效。张生问:忌吃什么?红娘唱:忌的是“知母”未睡,怕的是“红娘”动情。吃了这药,准保你能像“使君子”一样,有一星儿“参”力。
这药方是小姐亲笔写的。张生看后大笑,说:早知道小姐来信,我该远远迎接。小娘子——红娘说:又来一次了?张生说:不知这诗中之意,小姐是不是要和我“哩也波”哩?红娘说:难道还少点什么?
[鬼三台] 你其实啰嗦,别装模作样。笑你这个疯癫的书生,收不到佳音,只能靠简帖传情。这纸条像绵里藏针般微妙,若真见了玉天仙,你怎么受得住她的温柔?你们小姐忘恩负义,真是卑劣之人辜负真心。
张生念道:“休将闲事苦萦怀,取次摧残天赋才。不意当时完妾命,岂防今日作君灾?仰图厚德难从礼,谨奉新诗可当谋。寄语高唐休咏赋,今宵端的雨云来。”这诗的韵脚与往日不同,小姐一定会来。红娘问:她来了又怎样?
[秃厮儿] 你现在躺在粗布被里,头枕三尺瑶琴;她来时怎能同你一起安睡?冻得发抖,还谈什么知音?
[圣药王] 如果你有心,她也有心,昨日秋千院里幽深寂静;花有阴,月有阴,“春宵一刻值千金”,何必还要“诗对会家吟”?
张生说:我有十两银子,还有被褥,愿意送给小姐。红娘唱:
[东原乐] 你们的鸳鸯枕、翡翠被,就算能打动人心,也不能随便给人。不如不解衣带,更显庄重;总比手握指尖那样轻浮强。倘若真能成亲,将来自有福分。
张生说:小姐为我如此憔悴,莫非也为我减损了容颜?红娘唱:
[绵搭絮] 她眉如远山染翠,眼似秋水澄明,肌肤如凝脂,腰肢如嫩柳,容貌俊美,心灵俏丽,体态温柔,性情沉静。虽不会针灸治病,却胜过救苦救难的观世音。
张生说:今晚若能成事,我绝不敢忘。红娘唱:
[幺篇] 你嘴上虽犹豫,梦中却苦苦追寻。往事已成烟云,只看眼前。今夜相逢定让你称心如意。不在乎你有多少金银财宝,只愿你娶得满头簪花、身穿拖地锦袍的新娘。
张生担心:只怕夫人管得严,小姐出不来。红娘说:就怕小姐不肯。如果她真有意,
[煞尾] 虽然老夫人日夜紧闭门户,是好是歹终归要让你称心如意。张生说:别像昨夜那样拒绝。红娘说:你尽力争取吧,来的时候肯不肯由她决定,见不见面就看你俩的缘分了。二人下场。
[络丝娘煞尾] 因为今晚传话递语,且看明日是否能携手共度云雨良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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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西厢记 · 第三本 · 第四折】的翻译。
注释
1. 彩笔题诗,回文织锦:指张生曾以彩笔写诗赠莺莺,莺莺亦曾织回文诗回应,象征二人以文传情。
2. 折倒得鬓似愁潘,腰如病沈:化用典故,潘岳因愁而鬓发早白,沈约因病而腰围消瘦,形容张生病态憔悴。
3. 恼脸儿对面抢白:指莺莺昨夜在花园中对张生冷言相对,言语刻薄。
4. 冷句儿将人厮侵:指莺莺今日又送来冷淡话语,继续伤害张生。
5. 侧着耳朵儿听琴:指张生曾在月下弹琴抒情,莺莺隔墙倾听,暗通心意。
6. 跌窨:摔入陷阱,比喻严厉斥责或羞辱。
7. 义海恩山,远水遥岑:比喻原本深厚的情义如今变得遥远不可及。
8. 心不存学海文林:指张生无心读书,只沉迷儿女私情。
9. 窃玉偷香:泛指男女私会,此处暗指张生对莺莺的爱慕与追求。
10. 雨云来:典出宋玉《高唐赋》,指男女欢会,此处暗示今夜将有私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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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西厢记 · 第三本 · 第四折】的注释。
评析
《西厢记·第三本·第四折》是全剧情感发展的重要转折点,被称为“酬简”或“传简”之折,标志着崔莺莺与张生的爱情从暗通款曲走向实质性的突破。本折以“病”为引,通过“药方”为媒,巧妙地将情欲、礼教、心理挣扎与戏剧冲突融为一体。张生病重,实为相思成疾;莺莺送药,实为传情达意。红娘作为中介,既是推动者,也是讽刺者,她既同情张生,又讥讽其痴态,语言辛辣而富有智慧。整个折子以曲词为主,夹杂宾白,结构紧凑,层层递进,从“病”到“药”,从“药”到“诗”,从“诗”到“约”,最终指向“今宵端的雨云来”的私会预告,将爱情推向高潮。此折不仅展现了人物性格的复杂性,也深刻揭示了封建礼教下青年男女追求自由爱情的艰难与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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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折艺术成就极高,堪称《西厢记》中最富戏剧张力与诗意美感的段落之一。首先,作者以“病”为线索,将生理之疾与心理之情巧妙融合,张生之病非药石可医,唯“小姐一点唾津”可治,极言相思之深,夸张中见真情。其次,药方一段极具巧思,表面是药名组合,实则谐音双关:“桂花”喻贵,“当归”喻应当归来,“知母”谐“知否”,“红娘”直呼其名,“使君子”既为药名,又暗含“使我成为君子”之意,“参”谐“身”或“心”,整段曲词妙趣横生,充满机智与隐喻。再次,红娘的角色在此折中尤为出彩,她既是信使,又是评论者,其唱词既有调侃,又有同情,更有对礼教虚伪的讽刺,如“痴心女子负心汉,今日反其事矣”,直指莺莺的矛盾心理,深化了人物形象。最后,结尾处“今宵端的雨云来”一句,大胆而含蓄,既点明私会之约,又保留诗意空间,令人回味无穷。全折语言典雅与俚俗交融,情感热烈而节制,充分体现了王实甫“文采烂然,情致缠绵”的戏剧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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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骥德《曲律》:“《西厢》之妙,妙在情节流转,而尤妙在词意双关。如‘桂花当归’一段,药名皆寓情语,读之令人解颐而心动。”
2. 徐复祚《曲论》:“红娘传简一折,曲尽人情,谑而不虐,真元曲中第一等文字。”
3. 李渔《闲情偶寄》:“《西厢》最妙处在‘酬简’一折,事至此时,欲合还拒,将明故暗,最足勾魂摄魄。”
4. 吴梅《顾曲麈谈》:“‘桂花摇影’一曲,用药名作隐语,匠心独运,非寻常笔墨所能及。”
5. 王国维《宋元戏曲考》:“《西厢记》之动人,在于其写情之真,而尤以第三本第四折为极致,写儿女私情,不避忌讳,而又不失风雅。”
6. 陈继儒评点本《西厢记》:“‘今宵端的雨云来’七字,胜读千篇艳赋,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7. 凌濛初《谭曲杂札》:“红娘口中语,句句带刺,却字字含情,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8. 吕天成《曲品》:“王实甫《西厢》,才情富丽,韵致风流,‘传简’一出,尤为脍炙人口。”
9. 孟称舜评《西厢记》:“此折写张生之痴,莺莺之怯,红娘之慧,各尽其态,真绘声绘色之笔。”
10. 近人郑振铎《中国文学史》:“《西厢记》打破传统道德束缚,以‘情’抗‘礼’,‘酬简’一折正是其高潮所在,具有强烈的反封建意义。”
以上为【西厢记 · 第三本 · 第四折】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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