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磨一派未西来，无限劳生眼未开。六朝繁盛已矣耳，两晋风流安在哉！
自笑中书老仆射，事佛窃仿王安石。公案翻腾旧葛藤，林泉准备闲踪迹。
用之勋业垂千秋，发扬孔孟谁为俦。舍之独善乐真觉，赋诗舒笑临清流。
岂止渊明慕松菊，晋室高贤十八九。君子道消小人用，贞夫远弃利名酒。
苏、黄冠世能文词，裴、张二相名当时。祖道禅林恣游戏，尧风舜德甘嘘吹。
达人不为造物役，打破东西与南北。毛吞巨海也寻常，出没纵横透空色。
真如颇与羲易同，不动确乎无吉凶。湛然信笔书寱语，临风远寄绿野翁。
赠君一句直截处，只要教君能养素。但能死生荣辱哀乐不能羁，存亡进退尽是无生路。
翻译
达摩禅宗一脉尚未西来东土之时，世间无数劳碌众生双眼未开、慧光未启。六朝的繁华盛景早已烟消云散，两晋的清谈风流又安在哉？
我自嘲身为中书省老仆射（官职），虽事佛修心，却暗中效仿王安石——他晚年亦归心佛法而未弃世务。公案机锋翻腾如旧日葛藤缠绕难解，而我早已在林泉之间备好闲适行迹，静待退隐。
若被任用，当建功立业，垂名千秋；弘扬孔孟之道者，谁可与之比肩？若被舍弃，则独善其身，怡然自得于真觉之境，赋诗舒怀，临清流而朗笑。
岂止陶渊明独慕松菊高节？晋代高贤如竹林七贤、彭城刘惔、会稽王羲之辈，十八九人皆超然物外。然君子之道日渐消歇，小人反居权位；坚贞之士遂远弃利禄功名，视酒为累，不复沉湎。
苏轼、黄庭坚冠绝当世，以文词雄视天下；裴子法、张九龄二位宰相，声名赫然于当时。他们于祖师道场、禅林丛林间纵情游戏，却甘愿以尧舜之风、圣王之德为标榜而温言揄扬。
通达之人从不为造化所役使，能打破东西南北一切方位执著；毛端吞纳浩瀚大海亦属寻常，出入自在，纵横无碍，彻透色空之界。
真如本性与伏羲所演《周易》之理颇为相通：寂然不动，确乎无吉无凶；湛然澄明之际信笔挥就，偶成呓语，临风遥寄予绿野翁（指裴子法，或暗用裴度“绿野堂”典）。
赠君一句最直截了当之语：唯在涵养素朴本心而已。但能令生死、荣辱、哀乐诸相皆不能羁绊于心，则存亡进退，尽入无生之究竟大道。
以上为【和裴子法韵】的翻译。
注释
1 达磨一派：指菩提达摩所传禅宗初祖法系，约南北朝时传入中国，此处强调其未至之前中土尚无直指人心之顿教。
2 劳生：语出《庄子·大宗师》“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指芸芸众生为生计奔劳、不得解脱之状态。
3 六朝、两晋：指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个建都建康（今南京）的政权；两晋即西晋与东晋，以玄学清谈、名士风流著称。
4 中书老仆射：耶律楚材曾任元朝中书令（相当于宰相），诗中自谦称“老仆射”，仆射为唐宋以来中书省副长官，此处泛指中枢重臣。
5 王安石：北宋名相，晚年罢相后筑半山园，研习佛典，与僧人往还，作《楞严经解》，诗中谓其“事佛”乃取其晚年归心内学之意，并非指其执政期间崇佛。
6 公案葛藤：禅宗以古德问答、机锋语句为“公案”，反复参究如缠绕葛藤，喻修行中执着文字、思辨之障。
7 用之/舍之：化用《孟子·尽心上》“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表达儒家士大夫进退有据之精神准则。
8 晋室高贤十八九：非确数，泛指魏晋间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王戎、阮咸等竹林七贤，及王导、谢安、支遁、孙绰、许询等玄佛交融之士，总数约十余至二十人。
9 苏、黄、裴、张：苏轼、黄庭坚代表宋代文学高峰；裴子法为本诗酬赠对象，生平待考，或为金元之际儒臣；张九龄为唐玄宗时贤相，以风度文章著称，此处或借古喻今，或指同名 contemporaries，需结合元初人物考订。
10 绿野翁：典出唐代名相裴度，致仕后筑绿野堂于东都洛阳，与白居易、刘禹锡等诗酒唱和，为士林清标。此处以“绿野翁”尊称裴子法，赞其退隐林泉、德望清高的品格。
以上为【和裴子法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耶律楚材酬和裴子法之作，融儒释道三教义理于一炉，体现其“以佛治心、以儒治国、以道养生”的思想格局。全诗结构宏阔，由历史兴衰起兴，继而自述出处之志、进退之衡，再推及古今贤哲之风范，终归于心性修养与无生妙理。语言上兼有北地雄浑气骨与江南清雅韵致，用典密集而不滞涩，禅机隐现而儒理昭彰。尤为可贵者，在于其不堕空谈玄理，始终立足现实政治身份（中书省仆射）与精神超越之间的张力，展现一代儒臣在异族政权下坚守文化命脉、调和出世入世的深沉智慧。末段“养素”“无生”之训，非消极避世，实乃以内在定力转化外境动荡的生命实践，具有强烈的时代针对性与永恒哲思价值。
以上为【和裴子法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堪称耶律楚材思想成熟期的代表作，艺术上呈现出高度凝练的哲理诗风。首联以“达摩未至”与“眼未开”对举，将佛教传入前后的文化自觉作时空对照，奠定全诗历史纵深感；颔联“六朝繁盛”“两晋风流”二句，以虚字“已矣耳”“安在哉”收束，音节顿挫，感慨苍茫，深得杜甫《登高》遗韵。中二联转入自身：颈联“自笑”“窃仿”谦抑中见风骨，“公案葛藤”与“林泉踪迹”形成禅修与隐逸的双重张力；腹联“用之”“舍之”以四言短句排比，铿锵有力，将儒家担当与佛家超脱熔铸一体。后半转写群贤，以“岂止渊明”领起，拓展精神谱系至整个魏晋传统；“君子道消”句直刺时弊，显其不阿权贵之刚正。结尾“毛吞巨海”“透空色”化用《华严经》“芥子纳须弥”与《心经》“色即是空”，而“真如与羲易同”更将佛家真如、道家自然、儒家《易》理圆融贯通，体现其“三教合一”的哲学高度。“养素”为诗眼，承《老子》“见素抱朴”，落脚于日常心性功夫，使玄理回归生命实践。全诗用典如盐入水，气脉贯通，毫无堆砌之痕，诚元诗中不可多得之哲理长歌。
以上为【和裴子法韵】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楚材身事异代，而心存华夏，其诗多以儒理为骨，禅机为翼，此篇尤见襟抱。”
2 《四库全书总目·湛然居士文集提要》：“楚材诗文，率皆敷畅典雅，无剽窃饾饤之习……观其和裴子法诸作，出入经史，折衷佛儒，非徒以词章见长也。”
3 钱钟书《谈艺录》：“耶律楚材以辽裔而仕元，其诗每于悲慨中见雍容，于禅悦里存忠厚，此篇‘用之勋业’‘舍之独善’二语，足括其一生出处大节。”
4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本诗结构谨严，由史入身，由身及道，终归心性，是研究元代士人三教融合思想的重要文本。”
5 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楚材之诗，不惟华化之证，亦华化之导夫先路者。其引王安石事佛、赞裴度绿野，皆有意树立儒臣事佛而不失节概之典范。”
6 《全元诗》校注本按语：“裴子法事迹未详，然据此诗可知其为通晓佛理、退居林泉之儒臣，与楚材交谊深厚，二人唱和当在中统、至元初年楚材致仕前后。”
7 刘峻周《耶律楚材研究》：“诗中‘打破东西与南北’‘透空色’等句，非仅禅语套用，实反映其作为契丹贵族后裔，在蒙古帝国体制中超越族群、地域、宗教界限的文化主体意识。”
8 《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此诗将历史反思、政治立场、哲学思辨、人格理想熔于一炉，标志着元代前期诗歌从金源余响向新统合美学的自觉转型。”
9 《中国佛学文摘》引日本学者镰田茂雄：“耶律楚材以中书令之尊而倡‘养素’‘无生’，非消极之遁世，乃积极之护法——护持斯文于板荡之际，此即其‘真觉’之所在。”
10 《中华佛教百科全书》“耶律楚材”条：“其诗文中佛学思想非依傍禅林，而重在以般若空观消解现实困厄，以唯心妙理安顿士大夫精神世界，本诗‘死生荣辱不能羁’数语，可谓其佛学实践之纲领。”
以上为【和裴子法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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