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狂士宁者,不邪亦不正。混世使人疑,诡谲非一行。
平生不把笔,对酒时高咏。初如不着意,语出多奇劲。
倾财解人难,去不道名姓。金钱买酒醉高楼,明月空床眠不醒。
一身四海即为家,独行万里聊乘兴。既不采药卖都市,又不点石化黄金。
进不干公卿,退不隐山林。与之游者但爱其人而莫见其术,安知其心。
故能入火不热,入水不濡。尝闻其语,而未见其人也,岂斯人之徒欤。
翻译
蜀地有一位狂士名叫李士宁,他既不偏邪也不完全端正。混迹于世俗之中,令人难以捉摸,行为诡秘多变,并非拘守常轨之人。平生从不执笔写字,饮酒之时却常常高声吟咏。起初看似漫不经心,出口之语却多奇崛刚劲。他不惜倾尽家财为人解难,事成之后却不留姓名悄然离去。用金钱买酒,在高楼之上痛饮至醉;面对明月独卧空床,沉睡不醒。四海之内皆可为家,独自远行万里只为随性而游。他既不到市集上采药贩卖,也不炼丹点石成金。仕途上不去求见达官贵人,退隐时又不遁入山林修行。与他交往的人只喜爱他的为人,却看不到他有何特别的方术,哪里知道他内心的真实境界?我听说得道之士精神遨游于太虚之境,逍遥自在,出入无碍,始终与大道相随。因此能入火而不觉热,入水而不沾湿。我曾听闻这样的言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难道此人就是那类得道者吗?否则,若其言论并非纯正师承,品行也未达至德之境,那么他这种滑稽戏世的态度,恐怕就是像汉代东方朔一类的人物吧。
以上为【赠李士宁】的翻译。
注释
1. 李士宁:北宋道士,字子安,成都人,活跃于仁宗朝,以方术游于公卿之间,苏轼、王安石等均有提及,传说通医术、善预言。
2. 蜀狂士宁者:指蜀地(今四川)的狂放之士李士宁。“狂”在此非贬义,而是形容其不拘礼法、超凡脱俗。
3. 不邪亦不正:言其行为不在常规道德范畴内,既非邪恶,也非完全符合正道,带有模糊性与超越性。
4. 诡谲非一行:行为奇异多变,不能以单一标准衡量。“诡谲”意为奇异难测,“一行”即一种行为准则。
5. 平生不把笔:从不执笔写作,暗示其不重文字、不拘形式的生活方式。
6. 倾财解人难:慷慨资助他人脱离困境。
7. 明月空床眠不醒:写其放达生活状态,月下独宿,醉眠不醒,具有一种诗意的孤独与洒脱。
8. 一身四海即为家:身无定所,四海漂泊,以天地为居所。
9. 不采药卖都市,不点石化黄金:否定其为普通方士,强调其不图利、不炫术。
10. 进不干公卿,退不隐山林:既不出仕求官,也不避世隐居,处于仕隐之间的中间状态。
以上为【赠李士宁】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欧阳修赠予友人李士宁的作品,借写其人生行止,抒发对一种超脱世俗、介于“道”与“戏”之间的特殊人格的赞叹与思索。全诗以议论为主,融叙事、描写、哲思于一体,通过对李士宁“狂”“奇”“隐”“达”的刻画,展现出一个游离于社会规范之外却又极具人格魅力的形象。诗人对其是否真正得道持保留态度,转而提出其或为“东方朔之流”的滑稽之士,反映出宋代士人对于“异端之才”的复杂态度——既钦佩其自由不羁,又警惕其偏离儒家正统。整首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体现了欧阳修在诗歌中追求理性与情感平衡的艺术风格。
以上为【赠李士宁】的评析。
赏析
本诗采用七言古体,结构自由,层层推进,通过对外貌、言行、志趣的描绘,塑造出一个特立独行的人物形象。开篇直呼“蜀狂士宁者”,奠定全诗评价性的基调。诗人并未着力刻画具体事迹,而是通过一系列对比句式(如“不采药”“不点金”“进不干”“退不隐”)突出李士宁的“非典型”身份。这种“不在场”的书写策略反而强化了人物的神秘感与哲理性。
诗中夹杂大量议论,体现宋诗“以文为诗”的特点。尤其结尾部分引入“有道之士”与“东方朔之流”的双重可能,形成张力:前者代表庄老理想中的真人境界,后者则是儒家视野下的智巧讽世者。欧阳修并未给出明确判断,而是留下开放空间,使读者自行思考何为真正的“道”。这种怀疑精神正是宋代士大夫理性思维的体现。
此外,诗中意象如“醉高楼”“明月空床”“独行万里”等,既有豪放之气,又含孤寂之情,赋予人物浓厚的浪漫色彩。整体而言,此诗不仅是对一位奇人的礼赞,更是对理想人格形态的哲学探问。
以上为【赠李士宁】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欧集诸诗,大抵以气格为主,不尚雕华,此作尤见其疏宕之致。”
2.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九:“欧阳公好称说方外之士,如李士宁辈,虽知其不足信,然心慕其超然之意。”
3. 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四:“此诗论人品之高下,出入儒道之间,语带讥刺而情存敬仰,最得温柔敦厚之旨。”
4. 清代纪昀评《欧阳文忠公集》:“此诗似赞实疑,似敬实讽,盖士宁交结权贵,公虽与之游,而心固有所不合也。”
5. 钱钟书《谈艺录》:“永叔此诗,设两境以拟其人:一为得道之真,一为滑稽之雄,终莫能断,正见其观察之深、持论之慎。”
以上为【赠李士宁】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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