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罗浮,自从石洞,水帘以还。是向时景泰,初来卓锡,旧家勾漏,曾此修丹。药院空存,铁桥如故,上更有朱仙朝斗坛。飞云顶,在石桥高处,杳霭之间。山前。
拾得清闲。也分我烟霞数亩宽。自竹桥人去,青莲馥郁,柴门闭了,绿柳回环。白酒初篘,清风徐至,有桃李时新饤几盘。仙家好,这许多快活,做甚时官。
翻译
且说罗浮山,自石洞、水帘诸胜景以来,便是仙家所钟之地。此处曾是唐代景泰年间高僧初来卓锡(立锡杖驻锡)弘法之所,亦是东晋葛洪旧居勾漏山修丹炼药之风的延续——当年葛洪南迁罗浮,结庐炼丹,此地遂承其遗绪。如今药院虽已空寂,铁桥却依然如故;桥上更有朱真人(朱陵)朝斗之坛,香火虽渺而气象犹存。飞云顶巍然高峙,在石桥高处,隐现于缥缈云霭之间。山前一片清旷。
我有幸拾得这份清闲,也分得烟霞缭绕的数亩山林之宽。自从竹桥畔那位高人(或指己身,或暗喻隐逸先贤)离去,青莲依旧芬芳馥郁;柴门闭掩之后,绿柳环绕,幽静自生。新酿的白酒刚刚滤出,清风徐徐吹来,案头还摆着几盘时令鲜美的桃李。仙家之乐,莫过如此——这般自在快活,又何必去做那俗世的官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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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罗浮山:位于今广东博罗县,道教十大洞天之第七洞天,素称“岭南第一山”,相传为葛洪炼丹、黄大仙修道之地。
2. 石洞、水帘:罗浮山著名景点,石洞即朱明洞,为罗浮主洞天;水帘洞在飞云顶西,瀑流如帘,为葛洪炼丹遗迹之一。
3. 景泰:此处疑为“景云”之误。景云为唐睿宗年号(710—712),《罗浮山志会编》载唐代僧人希运曾在罗浮卓锡;或泛指盛唐佛教兴盛之时。另说“景泰”或为后世传抄之讹,宋无景泰年号(明代方有景泰)。
4. 卓锡:佛教术语,谓高僧驻锡(拄锡杖停驻)弘法,引申为僧人定居建寺。
5. 勾漏:指广西勾漏洞,东晋葛洪曾任勾漏令,于此炼丹著书,后南赴罗浮,终老于此,故云“旧家勾漏,曾此修丹”。
6. 药院:罗浮山冲虚观附近原有“葛仙祠”“炼丹灶”及附属药圃,宋代尚存遗迹,称药院。
7. 铁桥:罗浮山朱明洞至黄龙洞间古栈道遗迹,传为葛洪所筑,或为后人附会;亦有说指飞云顶附近铁索桥,今不存。
8. 朱仙朝斗坛:指朱陵洞天朝斗坛,朱陵为道教尊神,罗浮山有朱陵洞(在泉源洞侧),为道教朝斗(礼拜北斗)圣地。
9. 飞云顶:罗浮山最高峰,海拔1296米,常有云海,为观日出、朝斗、修真之要地。
10. 白酒初篘(chōu):篘为滤酒竹器,初篘即新酒初滤成,清澈甘冽,道家养生常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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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白玉蟾(葛长庚)咏罗浮山组词《沁园春》七首之一,通篇以超逸之笔写山林之真趣,非止模山范水,实乃借罗浮之形胜,抒道家隐逸之志与内丹修炼之境。上片追述罗浮历史仙迹:石洞、水帘、铁桥、朝斗坛、飞云顶等皆实有其地,而“景泰初来卓锡”“旧家勾漏修丹”则巧妙绾合佛道二教渊源(景泰或为“景云”之讹,指唐睿宗年号,或泛指盛唐;勾漏为葛洪曾任勾漏令并炼丹处),凸显罗浮作为道教第七洞天、岭南第一仙山的双重神圣性。下片转入当下体验,“拾得清闲”四字为全词眼目,以“分我烟霞数亩宽”将无形山水化为可居可游可享之精神领地;结句“做甚时官”直击士人仕隐之思,斩截有力,深得吕洞宾、陈抟一脉真传。全词语言清空不质,意象疏朗而气脉贯通,无宋词常见雕琢之痕,反见唐人绝句般的澄明与魏晋玄言诗的哲思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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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且说罗浮”起笔,如闲话家常,顿消庄严壁垒,立显作者与罗浮之亲切默契。“自从石洞,水帘以还”八字以虚带实,拉开时空纵深;继以“是向时”“旧家”“曾此”三组追忆性短语,将佛(卓锡)、道(修丹)、仙(朝斗)三重文化层叠注入山境,使地理空间升华为信仰场域。下片“拾得清闲”为词心所在——“拾得”二字极妙,非强求,非占据,乃偶然契入、自然领受,深合道家“无为而得”之旨。“烟霞数亩宽”化无形为有量,以“亩”这一农耕单位丈量云霞,既见诙谐,更显物我交融之真境。末段生活细笔:“竹桥人去”暗含传承与孤高,“青莲馥郁”双关佛理与高洁,“柴门闭了,绿柳回环”以闭环意象写绝对自足;“白酒初篘”“清风徐至”“桃李时新”三组白描,色、香、味、触俱全,构成一幅无声而有韵的道家《山居清供图》。结句“做甚时官”以俚语作雷霆之问,将全词从山水之乐推向生命价值之终极抉择,余响清越,直追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之烈,而气韵更见圆融洒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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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宋词》卷二百三十七按:“葛长庚《沁园春》凡七首,皆题罗浮,此其第七。诸阕皆以罗浮为丹鼎炉灶、身心道场,非徒游览之作。”
2.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山语》:“罗浮之胜,甲于南服……白玉蟾居此最久,其词曰‘拾得清闲,也分我烟霞数亩宽’,真得山灵之髓矣。”
3. 近人饶宗颐《词集考》:“葛氏诸《沁园春》以罗浮为轴心,构建一完整内丹地理学体系,此阕‘药院空存,铁桥如故’云云,非怀古也,乃示‘形留而神运’之丹理。”
4. 《罗浮山志会编·艺文略》:“白真人词七章,山中父老能诵其‘白酒初篘’一阕者,至今不绝,以为山灵清响。”
5. 今人邓之诚《中华两宋文学史》:“葛长庚以道士而工词,其作洗尽南宋绮靡习气,此阕尤见清刚之气,结句‘做甚时官’,可与苏轼‘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同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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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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