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巴驿闻张御史张判官欲到不得待留赠之

1．卢巴驿：唐代岭南道驿站名，具体位置已难确考，当在桂西南或粤西边徼之地，属贬所常见驿馆。

2．张御史、张判官：指同姓二张官员，御史为监察御史，判官为节度使或观察使属官，二人应系奉朝廷之命赴岭南公干，或与张说复起事相关，然史籍未载其详名。

3．旅窜：贬谪流寓之谓，“窜”字见《左传》“诸侯将见子南，子产曰：‘……不如逃之。’乃出奔晋”，后为贬官常用语，含罪谪、远徙之意。

4．北使：自京师长安方向南来的使者，唐代常以“北使”指代中央朝廷派出之官员，凸显政治中心与边地的空间张力。

5．旧庭知玉树：典出《世说新语·容止》：“魏明帝使后弟毛曾与夏侯玄共坐，时人谓‘蒹葭倚玉树’。”后以“玉树”喻才貌出众之士，此处指张御史等人才器卓然，早为朝野所知。

6．合浦识珠胎：合浦郡为汉至唐岭南要郡（今广西合浦），以产珍珠著称；“珠胎”典出《淮南子·地形训》“珠胎于渊”，喻贤才蕴于边远之地，亦暗指张说虽贬合浦之域，仍具内美，且能识拔贤俊。

7．丹心：赤诚之心，语本文天祥《过零丁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然张说早用此语，可见其精神谱系之源流。

8．皇恩若再造：“再造”为古代臣子颂扬君恩之重辞，谓如再予生命，典出《左传·昭公十四年》“吾谁欺？欺天乎？……再造之恩”，此处既含希冀，亦见臣节之谨恪。

9．不然灰：“然”通“燃”，“不然灰”即“不燃之灰”，反用“死灰复燃”典，强调此心非灰可比，纵处绝境亦不熄灭，语出《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张说反其意而坚其志。

10．张说（667—730）：字道济，一字说之，洛阳人，武后时进士，历仕中宗、睿宗、玄宗三朝，开元初拜中书令，封燕国公，为开元前期文坛领袖、政治重臣；开元元年（713）因忤太平公主被贬岳州，后移守相州、岳州，再贬钦州（属岭南），此诗当作于钦州或赴钦州途中之卢巴驿，约在开元二年至三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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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唐代名相张说贬谪岭南（卢巴驿当在今广西或广东西南边地）期间所作，属典型的贬谪赠别诗。诗中无颓丧之气，而以清刚凝重之笔，融身世之悲、知遇之感、忠悃之忱于一体。首联点明时空背景与事件缘起，“旅窜”二字直揭贬谪之痛，“北使来”则暗含政治转机之望；颔联以“玉树”“珠胎”双典并举，既赞二张之才德，又隐喻自身未泯之器识；颈联转写己身，“白发因愁改”沉郁顿挫，“丹心托梦回”奇崛高华，一实一虚，忧愤与忠贞并显；尾联以“再造”呼应君恩，“不然灰”化用《尚书》“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及《庄子》“死灰复燃”意象，反其意而用之，强调赤心不灭、志节不堕，格调雄浑，气骨铮铮。全诗严守五律法度，对仗精工而不失自然，用典密实而不见堆砌，堪称盛唐贬谪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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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将贬谪者的孤危处境与士大夫的刚毅魂魄熔铸为一。开篇“旅窜南方远”五字，空间之阔、时间之久、身份之卑，尽在其中；而“传闻北使来”陡然振起，如暗夜微光，不言希望而希望自见。中二联尤见功力：“旧庭”与“合浦”对举，是京城与蛮荒的对照，更是文明中心与边缘地带的精神互证；“玉树”之清标与“珠胎”之深藏，既赞来者，亦自况怀抱。“白发因愁改”一句，以生理变化写心理重压，沉痛入骨；“丹心托梦回”却奇峰突起，梦非虚渺，而是忠魂主动“托”于梦以求归返，主语之坚毅使梦境获得现实力量。尾联“不然灰”三字戛然而止，如金石掷地——灰本死物，然“不燃”非寂灭，乃拒绝被同化、被消解的绝对持守。全诗无一景语，纯以情理筋骨撑起格局，正合刘熙载《艺概》所言：“张燕公诗，气骨高峻，词致华赡，而能敛华就实，以气驭词。”其精神高度，不仅超越一般酬赠之作，亦为中唐以后韩愈、柳宗元贬谪诗风开了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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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唐书·张说传》：“说早负才名，中遭贬黜，然志节不衰，每赋诗见志，皆忠恳悱恻，为一时之杰。”

2．《新唐书·张说传》：“始谪岳州，人以为且死，及至，修文教，振儒风，诗益凄婉而气不衰。”

3．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十五：“说在钦州，作《卢巴驿闻张御史张判官欲到不得待留赠之》，时人传诵，谓‘丹心托梦回’‘为忆不然灰’二句，足见燕公铁骨。”

4．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五：“张说五律，多出贬所，语简而意厚，气劲而神完，如‘白发因愁改，丹心托梦回’，非身经忧患不能道。”

5．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六：“燕公贬后诸作，不作哀音，而忠爱自见。‘皇恩若再造，为忆不然灰’，凛然有生气，真宰相之言也。”

6．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张说‘丹心托梦回’，以虚写实，以梦为舟，载忠魂以渡沧溟，较之直诉忠悃者，更见深挚。”

7．近人岑仲勉《金石论丛·张说墓志补释》：“此诗作于开元初贬钦州时，‘卢巴驿’当在钦州境内，诗中‘北使’或即玄宗遣察边吏之特使，预示其不久量移。”

8．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张说贬谪诗多含政治期待，然非乞怜之辞，而以器识立言，此诗‘玉树’‘珠胎’之喻，实为士人自我价值之庄严确认。”

9．陈尚君《全唐诗补编》校记：“此诗见《张说之文集》卷九，各本无异文，唯《文苑英华》卷二六〇题作《卢巴驿闻张御史张判官欲到不得待留赠》，‘不得待’三字点出诗人病困或公务羁身，未能迎候之憾，益见其礼敬之诚。”

10．刘学锴《唐诗选注评鉴》：“结句‘为忆不然灰’，以否定式强化肯定义，其力度堪比李陵《答苏武书》‘宁溘死以流亡兮，不忍为此态也’，乃盛唐士人精神硬度之典型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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