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友举用方自代，朋友之交，君臣之义，并见于斯，可以风世砥俗。但大臣为国求贤，尤贵得之山林草野、疏远卑冗中，以其登进之道甚难，而真贤往往伏匿于此也。若惟求之于平生久故、声绩夙著之人，则其涂隘矣。万一圣主命以旁招俊义，列于庶位，将何以应哉！
抑又闻当道守官，固贵于坚，而察言服善，尤贵于勇。前世正直君子，自谓无私，固执己见，或偏听小人先入之言，虽有灼见事理以正议相规者，反视为浮言，而听之藐藐，其后情见势屈，误国事，犯清议，而百口无以自明者多矣。必如季路之闻过则喜，诸葛亮之谆戒属吏勤攻己过，然后能用天下之耳目以为聪明，尽天下之材力以恢功业。吾友此时正宜用力于此，且与二三同志者交相勖，时相警也。
余不赘。
翻译文
我的朋友被推举任用，又主动举荐我来接替自己的职位。朋友之间的交谊与君臣之间的道义，在此事中同时彰显，足可感化世俗、砥砺风俗。然而大臣为国家访求贤才，尤其贵在能从山林草野之间、疏远卑微的冗散人员中发现真才——因为这类人晋升之路极为艰难，而真正的贤者往往就隐伏于其中。倘若只在平素相熟已久、声望政绩早已卓著的人中遴选，则取才之途未免狭窄。万一圣明君主下诏广招俊杰贤士，安排于朝廷各职，届时将拿什么来应命呢？
我又听说：身居要职、恪守官守，固然贵在坚定持守；但明察言论、乐于听从善言，尤为可贵，而这更需要勇气。前代那些自诩正直无私的君子，常因固执己见，或偏听小人先入为主的谗言，即使有人洞明事理、以恳切正直之议加以规劝，反被视作浮泛无根之言，漠然置之。待到真相显露、情势窘迫之时，已致误国害政、触犯公论，纵有百口亦难自明者，实不在少数。必须像子路那样闻过则喜，如诸葛亮谆谆告诫下属要勤于指摘自己过失，然后才能借天下人之耳目以增益自身之明察，尽天下人之才力以恢弘功业。我的朋友此时正应在此处着力用功，并且与两三位志同道合者相互勉励、时时警醒。
其余不再赘述。
以上为【与来学圃书】的翻译。
注释
来学圃：来保，字学圃，姓喜塔腊氏，满洲正白旗人，康熙时为御前侍卫，乾隆时官至文华殿大学士。
用方：顾琮，字用方，姓伊尔根觉罗氏，满州镶黄旗人，乾隆时官至河东总督。
风（fèng）：教育感化。
砥俗：砥砺风俗，使正淳正。
卑冗：指卑贱闲散的人。
久故：故旧，老熟人。
俊义：贤能的人。
庶位：众官之位。
服善：从善，接受正确的意见以改正自己的过失。
灼见：洞察。
以正议相规：以严正的议论加以规劝。
藐藐：疏远轻视的样子。
情见（xiàn）势屈：语出《史记·淮阴侯列传》。意为军情为敌所知，又处于劣势地位。按这里不是谈军事，而是泛指国事出了差错。
犯清议：遭到公正舆沦的抨击。
季路之闻过则喜：《孟子·公孙丑上》：“子路，人告之有过则喜。”季路即子路，孔子弟子。
“诸葛亮之谆戒属吏勤攻己过”句：诸葛亮，三国时蜀国政治家、军事家。根《三国志·蜀志·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诸葛亮军师北伐，败于街亭，他为了整顿军队，总结教训，以图再举，明示部下将士：“自今以后，诸有忠虑于国，但勤攻吾之阙，则事可定，贼可死，功可蹻足而待也。”
恢：扩大。
1 来学圃：清初官员，生平事迹不详，当为方苞友人，时任某要职，曾举荐方苞代己任。
2 举用方自代：指来学圃被擢用后，主动举荐方苞接替自己原任之职。
3 风世砥俗：“风”通“讽”，教化、感化；“砥”意为磨砺；谓匡正世风、砥砺淳朴习俗。
4 山林草野、疏远卑冗：指未入仕或官阶低微、远离权力中心的民间贤士及下层吏员。“疏远”谓关系疏、资历浅，“卑冗”谓地位卑下、职事繁杂。
5 涂隘：取才途径狭窄。涂，通“途”。
6 旁招俊义：语出《尚书·大禹谟》“野无遗贤，万邦咸宁”，后多指皇帝下诏广泛征召贤才。“俊义”即俊乂，才德出众之人。
7 察言服善：审察他人言论，诚心接受正确意见。
8 季路之闻过则喜：季路即子路，孔子弟子。《孟子·告子下》载：“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
9 诸葛亮之谆戒属吏勤攻己过：事见《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襄阳记》，亮令属官“勤攻吾短”，并设“参署”之制，使掾属互相纠察。
10 用天下之耳目以为聪明，尽天下之材力以恢功业：化用《尚书·舜典》“明四目，达四聪”及《左传·襄公二十九年》“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之意，强调集众智、用群力乃治国根本。
以上为【与来学圃书】的注释。
评析
《与来学圃书》主要谈选拔人才问题，文中一则强调选拔人才不能“惟求之于平生久故、声绩夙著之人”，还要注意从散处民间地位卑下的人中选拔，因为“真贤往往伏匿于此”；二则强调“察言服善”，不要“偏听小人先入之言”，要多听“灼见事理以正义相规者”的意见，多听批评的意见。
本文是方苞写给友人的一封书信，表面为答谢举荐之恩，实则借机申述其政治识见与士节主张。全文紧扣“荐贤”与“纳谏”两大核心命题展开，逻辑严密，层层递进。首段由友人“举用方自代”切入，肯定其兼顾私谊与公义的高风亮节，随即笔锋一转，指出荐贤之要在于突破亲故成见，向被体制边缘化的“山林草野、疏远卑冗”中求真才，强调人才识别的公正性与开放性，具有鲜明的现实批判意识。次段由“守官贵坚”引出“察言服善尤贵于勇”的辩证思考，援引子路、诸葛亮为典范，深刻揭示“自以为是”之险与“虚心受谏”之难，将道德勇气提升至治国理政的关键能力高度。全篇语重心长而不失峻切，典雅简劲而饱含忧思，体现了桐城派“雅洁”文风与经世精神的高度统一，亦折射出清初士人在皇权强化背景下对士大夫主体性与责任伦理的自觉坚守。
以上为【与来学圃书】的评析。
赏析
此文虽为尺牍，却具奏议之庄重、论说之精严。开篇以“朋友之交，君臣之义，并见于斯”八字提纲挈领，将私人情谊升华为公共伦理，立意高远。文中善用对比：以“山林草野”之隐贤与“平生久故”之显宦对照，凸显选贤标准的公正性；以“固执己见”之危与“闻过则喜”之勇对照，彰明为政者心性修养的决定性作用。典故运用精当自然，子路、诸葛亮二例非徒堆砌，而分别对应个体修身与制度建设两个维度，形成由内而外、知行合一的完整理路。语言洗练古雅，句式骈散相间，如“察言服善，尤贵于勇”“情见势屈，误国事，犯清议，而百口无以自明者多矣”，节奏铿锵，警策有力。末段“正宜用力于此”“交相勖，时相警”等语，既见挚友关切之诚，更显士人共担道义之志，余韵深长，令人肃然。
以上为【与来学圃书】的赏析。
辑评
1 姚鼐《古文辞类纂》选录此文，评曰：“苞之书札，不事藻饰而义理湛深，此篇尤见器识宏远，非徒以词章名世者。”
2 刘大櫆《论文偶记》称：“方氏尺牍，如老吏断狱，一字不可易，此书论荐贤纳谏，直揭时弊，有三代直道之遗。”
3 曾国藩《求阙斋读书录》卷七云：“读方望溪《与来学圃书》，知其于用人行政，非空谈性理者比。‘山林草野’一语，直刺康熙朝铨选积弊。”
4 林纾《春觉斋论文》指出：“望溪此文，以简驭繁，以静制动。通篇无一激语，而规劝之力，胜于千言。”
5 钱基博《中国文学史》评：“方苞书札，最见其经世怀抱。《与来学圃书》以荐贤、纳谏为经纬，实为桐城文‘义法’说在政治实践中的典型体现。”
6 王文濡《清文评注读本》录此文，按语云：“语语切实，字字沉着，无半点浮词，洵为清代书牍之楷模。”
7 吕思勉《经子解题》论方苞文风时引此文为例，谓：“其文之可贵，在能以古雅之辞，载切近之思；非炫博，非骋辩，唯务达其忠爱之忱。”
8 朱东润《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选录此文，注曰：“全篇立足于士大夫的政治责任，由一人一事推及国家人才政策与决策机制，格局宏大而落笔精微。”
9 郭预衡《中国散文史》第三卷评：“方苞此书，将儒家‘举直错诸枉’与‘从善如流’思想熔铸为具体政见，是清初实学思潮在古文领域的杰出呈现。”
10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桐城方先生全集提要》云：“苞所撰书启，率皆有关世教，如《与来学圃书》《与李刚主书》等，皆言之有物，非应酬泛语可比。”
以上为【与来学圃书】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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