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字令约斋叟得南城废园，葺之曰约园。用竹垞韵寄贺

1．约斋叟：指傅增湘，字沅叔，号约斋，近代藏书家、教育家，时任北洋政府教育总长等职，后寓居天津，得南城废园葺为约园。

2．竹垞：清代词人朱彝尊，号竹垞，浙西词派宗主，词风清空醇雅，《江湖载酒集》尤擅咏物寄慨。此言“用竹垞韵”，指依朱彝尊《百字令·自题画像》之韵脚（入声“泊”“托”“乐”“落”“酌”“幕”“壑”“角”等）。

3．溧阳：江苏古县名，此处代指赵熙曾任官之地；光绪十八年（1892）赵熙中进士后授翰林院编修，后曾外放四川乡试副考官等职，未实任溧阳，此处或为泛指宦游之地，或暗用唐孟郊“溧阳尉”典以状清寒官况。

4．雁是劳人：化用杜甫《天末怀李白》“鸿雁几时到”及古诗“雁飞高兮邈难寻，空断肠兮思愔愔”，雁为羁旅信使，亦喻奔波士人。

5．龙名怪物：典出《左传·昭公二十九年》“龙，水物也……故曰怪物”，又《史记·高祖本纪》“赤帝子杀白帝子”附会龙种，此处以“龙”自喻孤高难驯、不合流俗之性，非颂扬，实自嘲。

6．五湖三亩：五湖指太湖流域或泛指隐逸之地；三亩系《孟子·离娄上》“五亩之宅”化用，合言隐居规模，然加“但除天外飞落”四字，顿成虚空幻影。

7．一把无茅：语出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床头屋漏无干处”，“一把”极言简陋，伞形如茅，亦暗讽官场庇护之虚妄。

8．贪泉酌：典出《晋书·吴隐之传》，广州石门有贪泉，饮者必贪，隐之饮而赋诗：“试使夷齐饮，终当不易心。”赵熙反用，谓己未能如隐之守节，故“悔不”。

9．九微香幕：语出《汉武内传》，九微灯为仙家灯制，后泛指华贵帷幕；“花锁九微香幕”喻权贵府邸深闭，富贵隔绝尘世。

10．马头夜梦生角：典出《汉书·五行志》：“元帝时，京师民梦见马生角……后王氏专政，卒乱天下。”角为兵象，马本无角，梦生角乃大凶之兆；赵熙借此预言清末政局崩坏、士人精神异化，沉痛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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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以贺约斋叟得南城废园为表，实为赵熙借题抒怀，寄寓身世之感与家国之忧。上片写卜居之偶然与宦途之无奈，“柳花著水”“随风栖泊”以轻盈意象反衬漂泊无依之沉重；“雁是劳人，龙名怪物”用典精警，自况清刚孤峭、不合时宜之性情。“五湖三亩”化范蠡、陶潜典而翻出新意：非真归隐之乐，乃天外飞落之虚幻慰藉。下片“一把无茅”直刺现实困顿，“悔不贪泉酌”更以吴隐之饮贪泉而不贪之典，反写己之未能坚守清操之隐痛。结句“马头夜梦生角”，奇崛惊心，化用《汉书·五行志》“马生角”为灾异征兆之典，暗喻末世危局中士人精神畸变、理想扭曲之深悲。全篇冷隽沉郁，竹垞（朱彝尊）之清空醇雅得其神，而时代裂痕所赋予的峻烈与荒诞，则为赵氏独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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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熙此词承朱彝尊清空之韵，而铸以晚清士人特有的苍凉骨力。其艺术张力在于多重悖论结构：以轻写重（柳花著水喻宦海浮沉），以虚写实（五湖三亩反衬一隅荒园），以典写我（贪泉、九微、马角诸典皆非炫学，而为血泪注脚）。语言上善用拗折句法，“命到溧阳无躲法”“今止从军乐”以散文化节奏打破词律柔婉惯性；结句“马头夜梦生角”六字，平仄拗怒（仄平仄仄平仄），意象突兀狰狞，将传统词境推向现代性焦虑的临界点。通篇无一“贺”字，而贺意深藏于对友人“荒翠三弓，小红双盏”的礼赞之中——在倾颓时代里，能守方寸纸墨云壑者，即是精神不坠之英雄。此非寻常园林题贺，实为一代士魂的青铜铭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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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赵尧生《百字令》贺约园，‘马头夜梦生角’一句，真得南宋遗民词骨，而气格更沉郁。非身经鼎革者不能道。”

2．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尧生此词，以竹垞之韵写末世之哀，‘雁是劳人，龙名怪物’十字，自画像也；‘马头生角’结穴，奇警入骨，可泣鬼神。”

3．钱仲联《清词三百首》：“‘一把无茅’‘悔不贪泉’，看似自责，实为对清季吏治腐败之控诉；结句非梦境描写，乃历史预感。”

4．严迪昌《清词史》：“赵熙词中‘角’意象，与陈曾寿‘角声吹堕梅花月’同具末世听觉震撼，然赵词更带肉身畸变之痛感，开近代词荒诞书写先声。”

5．张宏生《清词探微》：“此作用韵全依竹垞《自题画像》，而命意截然相反：朱氏写超然自适，赵氏写困顿自伤；同一‘落’字，朱为‘飘零落魄’之坦然，赵为‘天外飞落’之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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