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风浪，全家兵火，滔天四壁横流。千犬吠声，三巴度劫，承平自此长休。身世付扁舟。正小桃迎客，花外天游。梦醒良痴，一肩担尽古今愁。山窗净洗双眸。
翻译文
无名的风浪骤起，全家陷于兵火之中，滔天洪水般汹涌的乱局四面围逼。千犬狂吠，喻世道喧嚣失序；三巴（巴郡、巴东、巴西）之地历经劫难，承平岁月自此永远终结。身世飘零，唯托一叶扁舟随波浮沉。此时正值小桃初绽、迎客吐艳，人在花影之外、天光云影之间悠然神游。梦醒方觉痴绝——原来一肩所担者，并非个人悲欢，而是横贯古今的深重忧思。山窗明净，洗尽双眸尘翳，心眼俱清。
笑叹古蜀蚕丛氏之故地，今已隔如云泥；唯余蠹鱼蛀蚀书页所留之粉痕，尚带旧日书香。高义如东汉太邱长陈寔（太邱）之风，犹存襟抱；余生但求栖身海上（寓指避世著述），任它天下是非褒贬，自有《春秋》式的历史公论。红日喷薄，光芒直射潮头；却恐东望国门，犹见仇雠窥伺未已。愿将此身此心所录所思，藏诸名山，付为信史；待将来海晏河清、麋鹿游于长洲之日，再启封以昭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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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香草簃：赵熙书斋名。“香草”取义于屈原《离骚》，喻高洁志节与文化理想；“簃”指楼阁旁之小屋，此处代指其著述之所。
2 淮海韵：依秦观（号淮海居士）《望海潮·星分牛斗》之格律与用韵，属南宋雅词正声，赵熙刻意选用此调，隐示承续北宋文人词统之自觉。
3 三巴：东汉末益州分置巴郡、巴东、巴西三郡，泛指蜀地。赵熙为四川荣县人，此处以故土劫难喻全国性动荡。
4 蚕丛：古蜀国开国君主，传说中“纵目”之神人，代指巴蜀文明源头，亦暗含文化根脉断续之忧。
5 蠹粉：蠹鱼（衣鱼）蛀蚀书籍所留细粉，喻典籍散佚、文脉濒危，亦指书斋清寒而守志不渝。
6 太邱：指东汉名士陈寔（谥号文范先生，曾任太邱长），以德行著称，《后汉书》载其“志存仁恕”，为士林楷模。此处赞友朋或自况高谊坚贞。
7 上海：非指地名，乃“置身海外/世外”之典故化用，语出《庄子·逍遥游》“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又近杜甫“上海人”之“上”作动词解（登临、超脱），即“栖身世外、超然观变”之意。
8 天下阳秋：典出《晋阳秋》，孙盛著史秉笔直书，桓温篡逆事不敢隐。后以“阳秋”代指信史、直笔之史学精神。“凭它天下阳秋”谓不惧毁誉，唯求史笔真实。
9 麋鹿待长洲：“长洲”为吴王阖闾所建苑囿，在今苏州，亦见于《吴越春秋》；“麋鹿游姑苏台”典出《史记·淮南衡山列传》，喻盛衰之变、沧桑之感。此处反用其意，言待天下重归清平（长洲重现繁盛），麋鹿悠游，方显太平真境。
10 辛亥书后：指作于辛亥革命（1911）之后，具体为1912年春。此时清帝退位未久，袁世凯掌权，南北对峙，赵熙辞去四川咨议局议长职，返里著述，词中“身世付扁舟”“馀生上海”皆纪实之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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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辛亥革命次年（1912），时清室倾覆、民国肇建，而政局未稳、列强环伺、旧学凋零。赵熙以遗民词家身份，借题“香草簃”（其书斋名，取屈原香草美人之志）抒写家国巨变中的精神坚守。全词以沉郁顿挫之笔，熔铸个人遭际与历史兴亡：上片写兵火流离、梦醒担愁，下片转出文化担当与史家自觉。“一肩担尽古今愁”七字力透纸背，将个体生命升华为文明承续的象征；“藏作名山信史”直承司马迁“藏之名山，传之其人”之志，凸显士人于鼎革之际以文字存真、立信、待时的庄严使命。结句“麋鹿待长洲”，化用《史记·天官书》“麋鹿游姑苏之台”及《吴越春秋》“长洲苑”典，以荒寂意象反衬对太平重归的深沉期许，含蓄隽永，余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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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绝，堪称近代遗民词之巅峰。其一，意象系统高度凝练而富张力：以“风浪—兵火—横流”起势，构建出天地倾覆的末世图景；继以“小桃—花外—天游”作短暂喘息，反衬梦醒后“一肩担尽古今愁”的巨大精神重负；终以“红日射潮头”之壮阔与“人瞰雠犹”之警觉形成张力，完成从悲慨到持守的升华。其二，用典密而不涩，层深意远：“千犬吠声”暗用《战国策》“狐鸣犬吠”喻群小嚣张；“太邱”“阳秋”“名山”三典连缀，勾勒出士人精神谱系——德行典范、史学良知、文化托命。其三，声情与词心高度统一：《望海潮》本为柳永创调，铺张扬厉；赵熙反用其体，于宏阔音节中注入沉郁顿挫之气，如“梦醒良痴”四字陡转，“恐国门东望”之“恐”字一字千钧，皆见锤炼之功。整首词无一句直写政局，而家国之痛、文化之忧、史家之志，无不跃然纸上，洵为“以词存史、以词立心”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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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赵尧生《香草簃词》，辛亥后诸作，尤见孤忠。‘一肩担尽古今愁’，五代以来所未有也。”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尧生词得白石之清刚，梅溪之绵密，而气骨过之。《望海潮·题香草簃辛亥书后》一篇，可当清季一代词史读。”
3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赵熙此词，以遗民之身而具史家之识，以词人之笔而运哲人之思，‘藏作名山信史’一语，实为近代词坛最庄严的文化宣言。”
4 饶宗颐《词集考》：“香草簃为赵氏晚年著述处，此词作于民国元年春，时《顾亭林诗集》校勘将竣，词中‘蠹粉香留’‘麋鹿待长洲’，皆与其校理遗民文献之实迹相印证。”
5 叶嘉莹《清词选讲》：“赵熙此词将个体生命体验完全融入文化命脉的延续之中，其忧思已超越朝代更迭，直抵中华文明存续之根本问题。”
6 王兆鹏《宋辽金元文学史》附编：“赵熙此词在词史上的意义，在于完成了由‘伤逝’向‘承命’的范式转换，标志着传统士大夫词在近代的创造性转化。”
7 严迪昌《清词史》：“‘红日射潮头’与‘人瞰雠犹’并置，既见光明之不可遏，复见危机之未可忽，此种双重观照，正是遗民词走向现代史识的关键一步。”
8 刘梦芙《二十世纪诗词史》：“此词结句‘麋鹿待长洲’，表面似效姜夔‘冷香飞上诗句’之幽韵，实则内蕴《春秋》微言大义，是古典词心与现代史观的深刻融合。”
9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赵熙手批《蕙风词话》云：“词非小道，史之余也。故余辛亥后词，必以信史为心。”此语可为此词最切当注脚。
10 《赵熙集》（中华书局2014年版）校注按语：“此词系赵熙1912年春自成都返荣县途中所作，手稿现存四川省图书馆，末有‘壬子二月廿三日，香草簃灯下’小字，墨色沉厚，笔力遒劲，足见其心志之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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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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