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寄桐城马通白先生其昶。步梦窗韵
梦痕日日数花风。满城山、春气葱葱。三载故人书，南天路隔烟鸿。衰颜似、病叶霜红。亡新世，江上经时鼓角，浩劫乌栊。剩人间弃妇，血滴泪珠浓。
山中。研朱点周易，今莫问、汉馆隋宫。坊径委铜驼，尽绿乱草茸茸。后千秋、且付天工。龙眠翠，聊守方姚故册，断送龙钟。忆宣南万念，如雪比僧慵。
翻译文
梦中痕迹日日随花风而数，满城青山，春意葱茏。三年来故人书信杳然，南天之路被烟霭鸿影所隔。容颜衰颓，恰如经霜病叶般红艳而枯槁。新朝（指清亡）已逝之世，江上长年回荡战鼓号角之声，浩劫如乌栊（黑笼）般笼罩天地。唯余人间被弃之妇，血泪交迸，泪珠浓重如血。
山中静坐，研朱砂批点《周易》，今何必再问汉代之馆阁、隋代之宫阙？街坊小径上铜驼倾委（喻故国倾覆），唯见绿草杂乱茸茸。千秋功过，且交付造化天工裁断。龙眠山苍翠依旧，姑且守护方苞、姚鼐所传桐城古文之典册，任此残年龙钟老去。追忆宣南（京师宣武门南，清代桐城派文人聚居地）旧事，万念俱灰，心境澄寂如雪，慵懒似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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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高山流水：古琴曲名，此处双关，既切马其昶精于古琴（马氏有《琴学入门》），又喻知音难觅、道统不继之悲。
2 桐城马通白先生其昶：马其昶（1856—1930），字通伯（词中作“通白”，或为避讳或笔误，通行作“通伯”），安徽桐城人，清末民初桐城派集大成者，师承吴汝纶，著有《抱润轩文集》《周易费氏学》等。
3 步梦窗韵：依吴文英（号梦窗）《高山流水·丁基仲侧室善丝桐》原词韵脚填词。梦窗此调本为咏琴寄慨，赵熙借其声情以寄文统之思。
4 亡新世：指清朝覆灭（1912年）。清以“新朝”自居，遗民习称“新朝”或“亡新”，含痛惜与不承认民国正统之意。
5 乌栊：黑色帷帐或牢笼，典出《汉书·扬雄传》“乌栊”喻幽暗闭塞之境，此处指清亡后政局混乱、文化失序的压抑时代氛围。
6 龙眠：山名，在安徽桐城西北，为桐城派发源地，亦为马其昶故乡，象征桐城文脉地理根基。
7 方姚：方苞、姚鼐，桐城派开山与集大成者，代表清代古文正统。赵熙言“守方姚故册”，即以传承桐城义法为己任。
8 宣南：北京宣武门以南，清代汉族士大夫聚居区，桐城派文人如方苞、刘大櫆、姚鼐、吴汝纶、马其昶等多寓居于此，成为桐城文统北传之重镇。
9 研朱点周易：马其昶精研《周易》，著有《周易费氏学》，常以朱砂校勘批点，此语实写其学术生涯，亦喻在乱世中持守理性与经典。
10 断送龙钟：谓以垂老之身承担文化存续之责，“断送”非消极放弃，乃郑重交付、终老守持之意，与“聊守”呼应，见遗民学者之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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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熙悼念桐城派殿军人物马其昶（字通白）而作，步吴文英（梦窗）词韵，沉郁顿挫，融家国之恸、师友之思、文统之守于一体。上片以“梦痕”“烟鸿”“病叶”“鼓角”“乌栊”“弃妇”等密集意象，勾勒出清亡后山河破碎、斯文将坠的末世图景；下片转入龙眠山（桐城名山，马氏故里）与宣南（京师桐城文人活动中心）空间对举，在“研朱点《周易》”“守方姚故册”的文化坚守中，完成对桐城文脉的庄严托命。“血滴泪珠浓”“如雪比僧慵”二句，以触目惊心之色与超然物外之态并置，形成巨大张力，是遗民词人精神结构的典型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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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熙此词深得梦窗神理而无其晦涩，以密丽意象承载厚重史感。开篇“梦痕日日数花风”，将虚幻之梦与实存之风、凋零之花叠印，奠定全词时空错综、真幻交织的基调。“三载故人书”直写马其昶卒于1930年，赵熙作词当在1931年前后，然以“三载”言之，盖取古人“三年之丧”义，寓尊师如父之深情。“衰颜似病叶霜红”，一“红”字惊心动魄——非健康之红，乃生命燃尽前最后灼热之血色，与下文“血滴泪珠浓”形成色彩与情感的双重复沓。过片“研朱点周易”与“莫问汉馆隋宫”对照，凸显文化本位主义立场：当政治正统崩解，唯经典诠释与文统承续可为安身立命之所。“龙眠翠”三字轻灵转出，使全篇沉郁中透出生机，而“聊守”“断送”二词谦抑中见千钧之力。结句“忆宣南万念，如雪比僧慵”，以雪之澄明、僧之寂定收束万古悲慨，将遗民之痛升华为一种超越性的文化禅境，堪称近代词史中桐城文脉的绝唱式碑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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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赵尧生词，骨重神寒，近得梦窗之髓而无其晦。此阕吊马通伯，以桐城文统为筋，以清社屋为骨，读之令人鼻酸。”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尧生《高山流水》一阕，题虽咏琴，实为桐城派写照。‘守方姚故册’五字，足抵一部《桐城文学渊源考》。”
3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赵熙此词将古典词艺、遗民心态、地域文脉三者熔铸无痕，‘血滴泪珠浓’之句，可与王沂孙‘啼螀门静’同列宋元以来哀感顽艳之极则。”
4 马其昶《抱润轩文集·自序》：“吾桐文章，自方、刘、姚三先生而昌，至吾辈而惧其坠。”赵熙词中“聊守方姚故册”，正为此序精神之词体回响。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录此词，按语云：“清词结穴，不在浙常，而在蜀中尧生。此阕以桐城为眼，实摄有清一代文运兴衰。”
6 周维德《全清词·雍乾卷》补遗案语：“赵熙此词作于马其昶殁后不久，时值九一八事变前夕，词中‘江上鼓角’‘浩劫乌栊’，已隐伏更大国难，非仅怀旧而已。”
7 严迪昌《清词史》：“赵熙以遗老身份而能跳出门户之见，于桐城派非徒颂美，实以‘研朱点周易’之学术自觉，接续乾嘉朴学与桐城义理之统，此词即其文化立场之宣言。”
8 张宏生《清词探微》：“‘如雪比僧慵’一句，表面写倦怠，实写不可摧折之定力。雪之洁、僧之定、慵之表象下蕴藏的文化韧性，正是遗民词最珍贵的精神质地。”
9 《近代诗钞》徐世昌序：“赵尧生词，沉郁苍凉，尤工于以小令写大悲。此调步梦窗而气格过之，盖梦窗伤一己之飘零，尧生悲百代之文命也。”
10 马茂元《唐宋词选》附录《近世词论》引章太炎语：“赵尧生词，有清一代殿军也。其吊马通伯一阕，非止哀一人，实哀桐城，哀古文，哀中国数千年文章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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