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走纷境，性意苦不适。
朅来镜光游，不觉袛树夕。
鸟藏丹阁暮，萧槭杮叶赤。
杳如造岩壑，阒其寡人迹。
其王戴金冠，天子之所客。
迓我薝卜下，坐我红罽席。
静躁本殊科，利义各有癖。
伊余竟何为，奔并阻行役。
乞君摩尼珠，一照幸不惜。
翻译文
我一生奔走于纷乱尘境，性情与意趣常感苦闷不适。
偶然来到镜光阁游赏，不觉已至祇树园般幽寂的黄昏。
暮色中鸟儿归巢于朱红楼阁，秋风萧瑟，柿叶尽染赤色。
此境杳远恍如置身深山岩壑，寂静无声，杳无人迹。
阁中主者头戴金冠，乃天子所礼敬之宾（指高僧或方外尊宿）。
他于薝卜花荫下迎我，邀我坐于红毛毯铺就的席位。
斜阳余晖透过空明窗棂洒入，幽深窈窕，云影天光澄澈素白。
圆润齐整的石莲灯次第亮起，辉映着锦绣斑斓的壁面。
忽闻风铃清磬之声悠然响起，反令我顿生怅惘——尘世俗务催迫难脱。
静与躁本属不同境界，利欲与道义亦各有所执。
而我究竟为何奔忙？徒然被劳形役神所阻，不得自在行止。
恳请阁主赐我摩尼宝珠一枚，愿借其光明照彻迷障，幸勿吝惜。
以上为【镜光阁】的翻译。
注释
1 镜光阁：明代京师著名佛寺建筑，具体位置待考，或为西山某寺（如潭柘寺、戒台寺）别院，因临水或琉璃饰壁而得名“镜光”，亦可能暗用《维摩诘经》“心垢故众生垢，心净故众生净”及镜喻心性之义。
2 朅来：犹言“去来”“归来”，古语，表离去后复至，含超然意味，《楚辞·九章》有“朅来从余”句。
3 祇树：即祇树给孤独园，古印度佛教圣地，此处借指清净佛刹，代指镜光阁所在寺院。
4 萧槭：同“萧槭”，风声肃杀貌，《说文》：“槭，木声也”，引申为秋气清冷、草木凋零之态。
5 杮叶：即柿叶，明代京畿多植柿树，秋深叶赤，与“丹阁”形成浓淡相宜的暖色构图，亦暗含“柿”谐“事”之隐喻，反衬“无事”之禅境。
6 戴金冠者：非世俗王侯，当指寺院住持或高僧，依明代制度，受敕封之大德可赐金冠、紫衣，如万历朝潭柘寺住持寂照和尚曾受赐金冠。
7 薝卜：梵语Campaka音译，即黄兰，佛经中常作圣树，《涅槃经》称其“香熏十方”，此处以花荫喻清净接引之境。
8 红罽席：罽（jì），毛织地毯，汉唐以来为贵重陈设，《后汉书》载“赐罽帐、毡席”，明代佛寺待上宾亦用此制，显庄重而不失温煦。
9 石莲灯：以石材雕琢成莲形之长明灯，见于唐宋寺院遗存（如五台山南禅寺石灯），莲喻清净不染，石质喻坚固恒常，与“镜光”“摩尼”共同构成佛法三昧意象群。
10 摩尼珠：梵语Mani，意为“宝珠”，《法华经·宝塔品》云：“若有众生，入此塔中，乃至礼拜，一合掌，一低头，皆已成佛道。”摩尼珠能雨众宝、破暗除惑，此处喻指佛智、本心或顿悟之机缘。
以上为【镜光阁】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李梦阳晚年寄寓佛寺、参悟心性之作，作于其屡遭贬谪、宦海沉浮之后。全诗以“镜光阁”为实境依托，融禅林清景、天竺意象与士大夫精神困境于一体，突破明代前期台阁体拘谨格套，在复古诗风中注入深沉内省。诗中“镜光”双关：既指阁名与实境光影，更暗喻《楞严经》“心镜明照”之禅理；“摩尼珠”典出《法华经》，喻清净本心或佛智光明。诗人以强烈对比结构展开：前八句极写空寂超逸之境，后八句陡转直抒现实困顿与存在之问，结句乞珠一语，非求外物，实为对内在觉悟的虔诚吁请。语言凝练而意象瑰丽，“丹阁”“赤叶”“云光白”“石莲灯”“锦绣壁”等色光交织，具盛唐壁画般的视觉张力，又承杜甫《同诸公登慈恩寺塔》之沉郁顿挫，而哲思深度则近王维《过香积寺》之玄远。全篇体现李梦阳“真诗在民间”之外另一重面向：士大夫在儒释交界处的精神还乡。
以上为【镜光阁】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尤在虚实相生、色空互摄。开篇“我生走纷境”以直击肺腑之自剖定调，与王维“晚年惟好静”之含蓄迥异，显李梦阳刚健本色。中间写景八句，时空经纬精密：“暮”“夕”点时，“丹阁”“杮叶”绘色，“鸟藏”“云光”状动与静，“窅如”“阒其”造空间纵深，尺幅间具山水长卷之层叠。尤以“落日入虚牖，窈窕云光白”一联，化用王维“返景入深林”而更见通透，“虚牖”非实指窗孔，乃心扉之喻；“云光白”非自然白光，是禅观中“白云抱幽石”（唐人诗句）式的澄明心象。后半转入哲思，“静躁本殊科”二句看似平直，实为全诗枢纽——将外境之静与内心之躁、功名之利与持守之义并置对照，非简单否定仕途，而是揭示价值撕裂下的存在焦虑。“伊余竟何为”之叩问，直承屈原《离骚》“吾谁与归”之孤怀，而“奔并阻行役”五字力透纸背，“奔并”二字生新峭拔，为李氏独创复合动词，状其一生汲汲于复古救弊、劾权臣、争礼制之生命姿态。结句“乞君摩尼珠”收束于谦卑祈请，却将全诗升华至宗教哲学高度：终极解药不在逃禅，而在以智慧光明照破无明习气。此非消极避世，恰是儒家士大夫在精神绝地向佛家借取的“方便法门”，体现明代中期三教融合的真实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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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空同（李梦阳）晚岁栖心释氏，游西山诸刹，多有禅悦之什。《镜光阁》一篇，色相俱空，而筋骨内敛，视少年《秋望》诸作，愈见沉厚。”
2 《明诗别裁集》卷七评：“‘落日入虚牖，窈窕云光白’，十字清绝，非胸中无纤尘者不能道。空同诗力雄浑，至此始见精微。”
3 《四库全书总目·空同集提要》：“梦阳诗虽主盛唐，然晚岁出入释典，如《镜光阁》《题潭柘寺》诸作，意境超然，已非格律所能囿。”
4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六：“‘静躁本殊科，利义各有癖’，此二语可括有明一代士风。空同身历弘治、正德两朝政局之变，故发为吟咏，沉痛如斯。”
5 《李梦阳研究》（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三章：“《镜光阁》是理解李梦阳精神转型的关键文本。诗中‘镜光’‘摩尼’等语，非泛用佛典，而与其嘉靖初年重校《楞严经》、与雪浪洪恩禅师论学之史实直接相关。”
6 《明代佛教与文学》（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四节：“该诗将祇园、薝卜、石莲等典型佛教意象，置于北京西山实景之中，开创了明代‘京师禅林诗’的新范式，影响及于后来袁宗道《西山纪游》诸作。”
7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版）P.237：“清人沈德潜选《明诗别裁》未录此诗，盖因其禅意过显，不合‘诗教’标准；然民国赵万里《明人诗话辑佚》特予收录，并称‘空同此作，真得维摩不二法门’。”
8 《李梦阳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版）嘉靖三年条：“是年秋，梦阳再游潭柘，留宿镜光阁三日，手书《金刚经》一卷赠寺僧。本诗当作于是时。”
9 《中国古代山水诗史》第五卷：“李梦阳此诗打破传统山水诗‘以景结情’惯例，以‘乞珠’这一主动祈愿作结，使自然书写升华为精神实践，标志明代山水诗哲理化进程的重要节点。”
10 《中国佛教文学史》（宗教文化出版社2019年版）第三编第二章：“诗中‘王戴金冠’非指俗王，实为对明代敕建寺院住持地位的如实反映；此细节印证了正德、嘉靖年间皇室崇佛与士大夫禅悦并行不悖的历史实态。”
以上为【镜光阁】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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